第三十四章 婚姻
顧微微對劉德林說:“我們買了這床吧。很好看。”
劉德林笑了笑,忽地說:“你要真喜歡,就買。不如那多出的一千塊算你的好不好?”
微微不由得凝神看了看他,他實在是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微微說:“也好。不過我手上就還剩下五百了,你替我墊一下,回頭我就還你。”
年青的店員微張著嘴看著微微跟劉德林,微微叫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來,開了票領著微微到收款台交錢。微微付了款子,回過頭發現那店員看著自己,目光裏有十分複雜的意味,微微心裏頭突地冒了一股氣,板下臉來哆哆哆地直朝前走。
回去以後劉德林便坐下把一天所花費的細細地核了一遍,寫在那本工作筆記上。微微拿過來看看,見他寫著,床,兩千五,劉,一千五,顧,一千,實付五百,欠款五百。
過了兩天,微微還是沒有把錢還給劉德林,劉德林得了空子提醒她說:“那五百塊錢,你記得給我。”
微微說,好,明天給你。
又過了兩天,劉德林又提醒微微道:“你不要忘記還我五百塊。”他帶著笑,口吻卻是較真嚴肅的。
顧微微把一小疊用皮筋紮起來的鈔票遞給他,劉德林說聲謝謝接過去,又數出五十來還給微微說,今天你多用了五十,這個該還給你的。
微微說算了吧,也沒有多少錢。劉德林認真地說:“這不行。說好了誰買哪件東西,一是一二是二,我這個人凡事喜歡清清楚楚的。”
微微笑了一下說你很清楚。
顧微微實在是一不小心才在母親的麵前說出自己與劉德林記賬的事。說完的第一秒就後悔,果然母親輕輕皺了皺眉哦了一聲說:這樣啊。
母親提醒微微說:“你要多多注意他這一點……”
不等母親把話說完,微微不以為然地說:“這樣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對。親兄弟明算賬,夫妻也同理。這樣清清楚楚不好嘛?”
母親歎口氣說:“清清楚楚自然沒有什麽不好。可是,好男人哪,不會計較這些個的。”
“好男人在哪裏呢?”微微也歎,“不是沒有,隻是我可能碰不到,媽,你碰到過麽?”
母親低著頭,一頭花白的頭發用一個黑色細齒的發叉齊整地夾好,顯得人比歲數更老氣,眼角很多細紋,顴骨上慢慢浮起一小片紅,忽地說:“我碰到過呀。”
微微眼前忽地出現許多年前在母親箱子底看過的一張畫像,上頭那個容顏幹淨的年青男人,她想問,是不是那個畫像上頭的人?可是沒有問出口。
微微又想起姨母臨走,自己送她到火車站,人多得了不得,一張椅子上擠了兩個大人,姨母隻坐了一個椅子邊兒,拉著自己的手,好像要說什麽,自己於是半蹲在她跟前,把耳朵湊在她嘴上,在一片喧騰之中,聽得姨母說:“你要待你媽好一點,不要計較。她這一輩子太不容易了。當然也有她自身的原因,她太認死理了,入了死胡同,白白耽誤了自己過日子。人死了死了,可憐你媽一輩子都不認這個理。”
微微對母親說:“碰到過,又沒有得到,那還不如沒有碰到過。因為人是不能有想頭的。所以,我不求那種好男人。給我個家,就成。”
母親靠近她一點,又說:“你還這麽年青,是不應該這樣悲觀的。隻要肯等,總會等得到的。女兒,你真的想好了要結婚嗎?”
微微發現自己竟然不大習慣與母親這樣接近,她可以聞得到母親身上一點點花露水的味道,那是母親夏天慣用的,很清涼的味道。
“可是媽,日子是用來過的,不是用來等的。我誰也不等。”微微說。
結婚前劉德林忽然告訴微微說,他母親不打算過來了,家裏頭,弟弟的媳婦就要生了,實在是走不開。微微有點訝異,長子結婚母親不到場怎麽著也有點怪,微微難免會想是不是劉德林的母親對自己不是太滿意,可是看劉德林的樣子倒仿佛是鬆了一大口氣,有著令人意外的高興。
結婚離開家的前幾天,顧微微總覺得母親像是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說,可又往往欲言又止。
那是微微在娘家的最後一個晚上,劉德林一直呆到很晚,跟微微在說著明天的程序,按道理說,這一個晚上他們是不該見麵的,可是劉德林說,什麽年代了,我們不必遵守那種舊規矩.微微看偷眼看母親總在他們身邊打著轉。劉德林走了以後,母親問微微,今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睡?口氣裏竟然有一點討好。
這一晚顧微微是跟媽媽睡的,母親的**罩著白色的蚊帳,賬子頂吊一個微型風扇,也許是舊了的關係,轉一會兒便咯嗒一聲。母親是畏寒的,她的腿因為在下鄉那會兒的勞作而得了關節炎,她緊緊地裹著一床薄被子,很安靜地睡在床靠裏的一邊,微微隻耽了條毛巾被在肚子上,一直沒有睡著,又不敢動彈。媽媽在黑暗裏摸索過來,在她的肚皮上拍了兩下說:“閉上眼睛睡,明天要早起的。”
在這一刻顧微微很想這一夜可以長到沒有邊際,她記起多年以前她是常跟母親一起睡覺的,那個時候,父親常常回他的老家,幾乎每個周末都回去,並不帶著母親和她。姨母時常在周末過來,因為家裏隻得女人,她們穿得都很隨意,冬天就緊閉了房門,用爐子烤山芋吃,或是做一小鍋赤豆小元宵,又稠又粘,撒一點糖漬過的桂花下去,夏天就煮綠豆湯,菝在井裏頭,午覺過後拎上來吃。
顧微微想著想著終於睡了。她做了一個頗奇怪的夢,夢到自己坐在小凳子上剝毛豆,染得一手的青汁子。然後有一個人來了,男的,麵容清秀,蹲在她跟前對著她笑,然後她就俯過身去親親那個人的額頭,涼涼的,有微微的汗意。
顧微微與劉德林結了婚,婚禮很簡單,因為雙方都沒有什麽親戚。
新婚之夜,顧微微毛骨聳然。
在戀愛的過程中,劉德林一直表現得十分君子風度,這是最讓顧微微覺得安慰的,她總覺得,不那麽急色的男人還是比較靠得住的。
可是她卻沒有料到在新婚的晚上這個溫文的君子會化身為一個可怕的**魔,他力大無窮,一邊動作著一邊發現奇怪的嗚咽聲,半是歡愉半是絕望,把顧微微嚇得魂飛魄散。等他平靜之後,卻抱著顧微微反複地說著對不起。他甚至哭了起來,哭得極痛極凶,大股大股的熱淚流到微微的脖頸裏,他說他愛著微微,他們倆是這樣的想像,都平凡微小,但實際上他們卻又都有著最豐富的內心和才能,沒有人比他們便適合成為夫妻,因為他們是相互懂得的。劉德林從來沒有跟顧微微說過這樣的話,他的這些話平複了微微身體與心靈上的疼痛,她反手抱住劉德林,她心愛的超出了他們的預算的讓劉德林不停地向她索要欠款的這張鐵床在這一刻好像變成了海麵上的一葉孤舟,四周茫茫,是又濃又深的黑暗,不著邊際,她隻剩得他,百他也隻剩得她。
顧微微結婚三個月了,日子與其他人沒有什麽分別,夫婦倆誰先下了班誰就做飯,分工做家務,劉德林很整潔,承擔了家裏的打掃工作,他們的家總是一塵不染,晚飯後他們各自做自己的事,她打打毛衣,看看雜誌或是電視,劉德林看看書或是擺開棋局自己研究一會兒,偶爾他們也一起出去逛個街吃個飯,自然還是AA製,這也沒什麽不好,她像婚前一樣可以支配自己的收入,她存的錢劉德林並不過問,她也不過問他的。生日的時候,劉德林送了她一件高檔的大衣,他說這是應該的,以後他每年都會送她一件高級的禮物。
隻除了她變得越來越害怕上床。劉德林在性上有著怪異的粗暴,之後會非常非常溫柔地向她道歉可卻又總是顧態複萌。顧微微不曉得別人家的男人是不是也是一樣。她也不能詢問任何人,她身上最隱密的地方總是青紫交加,很多天不能消散。
在學校裏,介紹人馬老師有一回問微微過得可好,微微含糊地說好,馬老師馬上高興地說:“小顧,想不到你還真是個有福氣的人,你看你,有那麽好的一套房子,地點好交通方便,老婆婆又不在身邊,小劉他們公務員這一回又漲工資了吧?你看你身上這件衣服!聽說以後還得漲,學香港呢,這叫高薪養廉。日子不要太隨心哦!過兩年你生一個兒子,小劉還不得把你捧到頭頂上去疼?”
顧微微到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在外人的眼裏,自己的生活竟然是這樣光鮮的,周圍竟有人真心地羨慕著,讓種感覺讓顧微微很陌生,但是她承認這種滋味很好很微妙,於是她便有意無意地表現著她的幸福她的福氣。有時她發現自己把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丟在家裏了,也要打電話叫劉德林送到學校來,反正他的工作清閑,離家又近,天略下點小雨,她便要劉德林送了傘來,在這些事上,劉德林表現得無比隨和,在她當著人麵差遣得他團團轉的時候好脾氣地溫吞地笑,婚後他胖了一點,使得他以前平淡的麵目變得輪廓柔和,有了一點英俊的意味,舉止也不似以前那樣老成,言語間也活潑了一些,偶爾他嗔怪她一聲:真是小孩子。每當他這樣稱呼微微的時候,微微心裏總會升起一種真的被寵愛著的錯覺,她愛上了這種錯覺,這錯覺給她有一點點的暈眩。她開始學著每天化一點淡妝上班,動用自己的存款給自己買一些精致的小禮物,然後告訴別人是老公送的。原本不大合群的她,越來越多地融入到同事中去,跟他們一同外出吃飯,她覺得自己有點像一個正常的人了。隻要忍過了那些夜晚,她就可以享受這些很正常的受人羨慕的白天。但是母親好像一直不大喜歡劉德林,或是她有著母獸一樣的直覺,本能地對會侵犯子女的存在有所抵觸與防範。那回微微一個人回家,母親跟在她身後打聽:劉德林待你好不好?如果不好的話…… 微微打斷她說:“什麽叫好什麽叫不好?我見過不好的,現在普通的好對我就是很好了。”
母親被她噎得有點訕訕的。
顧微微走出母親的家。這是南京的梅雨季,潮濕燠燥,出了半街的太陽,黃黃的,無精打彩,另一半街上飄著雨絲,雲頭忽地遮住了太陽,巷子陰下來,雨絲肉眼看不見,卻隻覺得撲在臉上毛茸茸的,忽地那光又破雲而出,巷子一點點亮起來,照見牛毛般細的雨,像是陽光生了毛,樹上的葉子晶瑩剔透。
顧微微覺得,也許自己的日子就活像這梅雨季裏半陰半陽的巷子。無晴有晴,誰說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