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戀愛
跟劉德林交往的事看來是瞞不住媽媽了。
也不知為什麽,從一開始,顧微微就有點下意識地想要把劉德林這個人藏起來不叫媽知道。她在媽媽的麵前總有一點怯,她為自己的這一點怯而惱恨著自己,誰也不比誰更高明一點,劉德林家與自己家也算是門當戶對了。可她還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晚一天讓媽知道也是好的,自己便可以用一種完全不一樣的姿態出現在劉德林的麵前。這姿態不是江淑葦的女兒,隻不過是她顧微微。
不過媽那樣聰明的人,是瞞不了多久的。而且,似乎媽媽也並不反對她交男朋友,也挺高興,還囑咐她好好與人家相處,不過要自己曉得輕重,女孩子,在戀愛的時候,自重是頂要緊的。
一刹那間微微被觸到了痛處,小臉一下子就掛了下來,母親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高興,趕緊地往回找補,說:沒有旁的意思,隻是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一個好男人。
媽媽提出想見一見劉德林,看什麽時候叫他回家來吃一頓飯吧。
可是微微拒絕了,跟媽媽說暫時還不到時候。
她不是很想帶劉德林回家。但是媽媽的態度還是叫微微安慰,媽媽有時會對她說,兩個人處對象,有時看個電影散個步忘記了時間晚一些回家也是正常的。
她會給她等門,看她進門後趿著拖鞋跟在她身後,問,他是不是送你回來的?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等微微答說,是他送回來的,媽媽便鬆了口氣似地說:“是個懂事的孩子。”說著還會推了窗向外頭張一張,哪裏還看得見人。
微微和劉德林依然不鹹不淡地相處著。處得久了,微微發現劉德林的一些小動作,比如,他也喜歡把手抄在褲袋裏,撐得褲子兩側微微鼓脹起來,這點小動作讓微微莫名地歡喜起來,生了一點與劉德林親近的心。盡管這個人還是一如既往地生硬,可是給微微的感覺,好像石板上綻開一道細縫,水流可以穿過。
微微常想,說句良心話,劉德林算得上一個不錯的男友,學曆工作都不錯,無不良嗜好,待自己也算溫和,還求什麽呢?
學校裏,有與微微同年半大的女老師,也新近談了一個對象。那女孩子是個典型的江南小姑娘,細白皮膚,淺眉淡目,很苗條,用文雅一點的話來說就是弱柳扶風。常看見她那個對象在學校門口等著她下班,穿著法院的製服,黑發黑目,身量高挑,麵目極其英俊,態度閑適。漸漸地,他就跑到辦公室外頭等了。有一日,也不知為什麽,那男孩子明明已經站在他們辦公室窗下了,可就是不敢進來,有年長的老師看見了對那小老師說:“小周,你的朋友在外頭窗戶下站著呢?為什麽不叫他進來?”微微正巧在給老師們發工資條,就見那小周老師眼紅了一紅,年長的老師又說:“快叫他進來,外頭正下雨呢,淋得渾身精濕。”微微伸頭朝外看了一看,那個男孩子果然立在雨地裏,手裏捏著把傘卻不張開,雨水把他原本就烏黑的頭發染得愈加地黑。微微看小周老師咬著細白的牙,恨恨地說:“理他!”
這一瞬間微微明明白白地發現,自己的這一場戀愛裏缺的是什麽,或許她早就發現了,隻是不想承認罷了。
一個女人再不聰明,總能分得清自己是不是被寵愛著。隻有被寵愛的人,才是容易被得罪的。
他是這樣地愛著她,小心謹慎,全心全意,可是一個不在意,呀,還是得罪了她。於是她要罰他,罰得自己先心酸起來。
愛情的施虐裏頭,有著薄醉一般的快感。他是她心上的一點痛,於是她用力地去擠壓那一點痛,好讓那痛更痛一點。
可是顧微微也不見得特別地豔羨或是嫉妒。
她想起以前,何啟明對她說過,女孩子,不要隻讀瓊瑤,紅樓夢是很應該讀一讀的。於是她買來書用心地啃,厚厚三本看下來,隻看得一句:尺幅絞綃勞解贈,纏綿得五髒六腹全皺了起來。後來離開了何啟明,再讀一遍,隻看得四個字:隨緣守份。
後來她就再也沒有讀過那書。
顧微微二十二歲的年紀裏頭藏著五十二歲的認命。
處了有三個多月,慢慢地,微微也發現了劉德林的一些怪癖。
他是一個挺節儉的人,並且他要求微微也要很節儉。跟微微約會第三次,他就對微微說,我們以後不要去茶社了,三十多塊錢一壺茶,二道水衝下去就淡得像白開水,真是笑話,所謂無商不奸,何必送上門去做冤大頭。飯店也要少去,一點也不實惠,不如在家自己做了吃。有一回微微說想吃一回川菜,劉德林臉色便不大好看,已經進了飯店的門終於還是拉著微微退了出來,拐到隔壁小店,買了兩包方便麵。劉德林說,不如到我那裏坐一坐。
那是微微頭一回跟劉德林去他的宿舍,那是一個門口有軍人站崗的地方,要想進去須得在門口登記。那是一個綠樹成蔭的所在,樹枝掩映間,常見舊式小樓的一角,不過劉德林他們單身漢的宿舍則在頂後頭,平房,像是老式的教室,隔成二十來平方的一間,天花非常地高,窗戶的頂端是舊式的半圓形。劉德林屋子的整潔把微微嚇了一大跳,連那釘在牆上用來掛毛巾的一排釘子都個個筆直筆直的。
在這裏,顧微微頭一回知道原來方便麵還可以幹拌著吃,配上灑了棉白糖的切片西紅柿。
微微也頭一回看見半裸的劉德林。
那天天實在是熱,劉德林屋子西曬,隻有一台小電扇,有氣無力地吹著,他便脫了襯衫,隻穿一件舊背心,那背心十分鬆垮,並且向一側歪斜,使得劉德林的半個胸全露了出來。
顧微微看見他精瘦的胸,左側一粒痦子,還有腋下的長毛,一直板板正正的劉德林似乎換了一個人似的,微微忽地想,自己是不是就要與這個男人過一輩子了?這一念猛地叫顧微微又懼怕又尷尬,她借口有點中暑,執意地離開了。
這之後,他們有半個月沒有聯係,顧微微想,劉德林大約是生了自己的氣了。可是她也並不想主動示好致謙。媽媽也問起為什麽最近你們沒有出去,微微含糊地答,他出差去了。
過了約莫有二十天,劉德林打來電話,約微微出去,說是有重要的事。
劉德林在黑暗裏向顧微微走過來,依然穿得周周正正,頭發也梳得很服貼,手裏竟然拿了把湘妃竹骨子的紙扇,跟微微一同坐在小公園的石椅上,沒有說話,隻嘩地打開扇子,呼呼地扇著風,借著一點路燈的光,微微看見那黑底灑金的扇麵一晃一晃的細微的光。微微叫他這麽老氣橫秋地扇著扇子弄得又是迷糊又沒脾氣,也懶待說話,隻等著劉德林開口說那重要的事。
過了半晌,劉德林說:“我們單位,正在分房子。我這個級別資曆的,可以分得一套。”
顧微微一時不能領會他的意思,劉德林接著說:“不如我們結婚。”
這句話混在他呼啦啦扇起的風裏送到微微的耳朵裏,顧微微更加迷糊了。
劉德林看微微不作聲,把她的迷惑不解認作了猶豫不定,於是又說:“這一回,是最後一次福利分房了,像我這樣無根無基一個人在機關裏混的,能得到這樣一個機會也實在是不容易。我呢,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沒有太多的追求,我們那裏也不過是一個閑散的單位,我隻不過想安安穩穩地過一份日子。有空看看閑書寫寫毛筆字,一輩子逍遙也不錯。不曉得你的意思是怎樣的?”
顧微微開始有點明白了,劉德林所描繪的那種閑淡的安穩的日子使得微微心動。
於是顧微微便點點了頭,同意了。
隔天正是周末,劉德林便帶微微去看了看新房,那是一片新興的小區,走出街口便是大街,可是並不喧囂,有點鬧中取靜的意思。微微一進門,便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倒好像她剛走了百十裏長路似的,又重又深。
實在是好房子。
六十來個平方,兩間齊整的房間,一大一小,衛生間與廚房小小巧巧,布局合理。客廳朝南,推開窗便見一株巨大的泡桐,正值盛夏,大串粉撲撲的花密匝匝地堆在枝頭,直伸到窗裏來,窗台上膩了一層黃黃的花粉。
顧微微想,哦,這就是她以後的家了。
劉德林正跟後勤部的人說著話,那人轉頭笑著晃著手裏的鑰匙,對微微開玩笑,:“領了證這就是你們的了。”
江淑葦不同意顧微微結婚。
這一點微微隱隱地也料到了。
媽媽說:“你們倆相處的日子太短了,還不到五個月。再說也不該為了房子結婚。”
可是微微哧了一聲說:“那還有認識一兩個月就結婚的呢,不也過了一輩子。”
媽媽沒有作聲,歇了一會提出,要見一見劉德林。
劉德林終於來家裏見了丈母娘,媽媽很客氣地跟他談了一小會兒話,又招待他吃了頓便飯,一切都中規中矩的,微微一直觀察著母親的表情,忽地發現,興許媽媽跟自己一樣,也說不上劉德林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劉德林與顧微微領了結婚證,開始了婚前的準備,大街小巷地去買東西定家俱。
在此之前,劉德林跟微微達成了一個頗有點奇怪的協定。他說,買這些東西、家俱的費用最好能夠采取AA製,當然,劉德林說:“我比你工作年限早,工資也多一些,貴重一些的東西,可以由我來負責。”
微微也就同意了,可是她並沒有太多的積蓄,母親倒是給她準備了一筆結婚的錢,微微就拿了一部分出來用。
不過顧微微再也沒有想到,劉德林會那麽較真。
他隨身帶著一本工作手冊,小小的,淺棕色牛皮紙封麵,每用一筆錢,他都清清楚楚地在本子一板一眼地記好賬,什麽東西由誰支付,付了多少錢,大到衣櫃電器,小到一把竹筷,都細細地記了。不兩天便密密地寫了五六頁紙,空下來時一一向微微說明。他的字跡本來細小緊湊,兩天看下來,微微便頭暈眼花。
有一天兩個人上街買床,微微臨時看中了一款新式的雕花鐵藝床,一算價錢,比他們原先預計的要貴出去近一千塊錢。
劉德林說:“這種床看上去好,其實是洋盤貨,不結實,還是木床比較好。”
微微想想也對,本來的計劃就是床歸劉德林買,這麽臨時起意,好像是有一點不大好。不過,忽地,顧微微就很想任性一下子,在這一瞬間,她記起來,自己曾經為著一個男人任性過,卻不得善終。現在她在另一個男人麵前,也想任性一下。一個女人一輩子可以任性的時光,也不過那麽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