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姨母

姨母這幾年老了很多,頭發花白,人卻胖了,過去臉上的那些細致掩在歲月的痕跡下頭,微微覺得她就像一幅日子久了顏色消失線條模糊了的畫。

微微很愛姨母,暗地裏,她覺得,姨母與母親長得極相像,可是性情又完全不一樣。她對自己是沒有要求的,隻剩下愛,興許外人看來,到底是隔了肚皮,顧微微的好與不好,成器不成器便不關痛癢,僅僅是愛自然是容易的,可是微微知道,自己不過就是一隻池子裏的小魚,她也沒想過成大器,不過想有一汪水一點吃食讓她悠哉地過了一生就很好很好了。

姨母是要去北京。這讓微微非常地意外,他們是土生土長的南京人,親戚們也都隻在江浙這一帶,北京那邊,是沒有親人的。

後來微微在媽媽那裏聽得,姨母是去北京結婚,顧微微大吃了一驚。在微微年青的心裏,像母親與姨母這樣年紀的女人,隻與婚姻有關卻與結婚這碼子事無關。她們仿佛是生來就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為人母為人姨的角色,她們的青春她們那些鮮嫩的歲月,隻定格在相片裏,兀自悄然發黃發脆。

媽媽對姨母結婚的事含糊其辭,隻說姨母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微微對母親的隱諱的說辭極不以為然。

隱約的,顧微微意識到,那個遠在北京的,叫姨母過去結婚的男人,必定與姨母之間是有一些個淵源的,這世道,哪有男人平白地要娶一個女人?自然也沒有女人平白地要嫁一個男人。

姨母走之前叫了微微去,很慎重地把房子的契約交到她手裏,微微拿過那契約,看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戶主那一欄裏,微微很是不解。姨母說,她早些日子托了人,把房子轉到微微名下。姨母說:“我聽人說,這一帶很快就要拆遷了,這處房子過到你名下,過個兩三年,你能分到個一小套房,留著你結婚用,以後,你媽老了,自己照顧不了自己了,你要帶著你媽好好地過日子。”

微微說,這房子該留給舅舅,他是沒有本事的可憐人。

姨母又說:“育寶要跟著他女兒過,馬上他女兒女婿就要把他們夫妻兩個接走了。那個孩子是個有良心的,嫁的人也老實厚道,心眼卻不死,人也不笨,雖然是鄉下人,可是家裏條件挺不錯,包了大棚種菜,還種藥材,這兩年眼見得就過得越來越好,倒還記掛著育寶兩口子,再三再四地要接他們過去一道過。鄉下空氣好,吃的東西新鮮,地方也大,離市區也不遠。”

姨母說,她總要把這些事情都安排妥了,不然走了也不安心。

姨母的話說了沒有多久,這四周圍的房子上果然給刷上了雪白的拆字,圈在一個大白圈裏,鮮鮮濕濕的,刷的時候飽沾了石灰水,筆劃間滴零滴落,急惶惶的一個又一個。

育寶舅舅真的跟了女兒女婿到鄉下去了,白癡的舅母跟著一同去,兩個人這幾年過得不差,人年紀大了,性子也沉了些,不說話時,看上去幾乎就是正常的人了。舅舅拉了媽媽與姨母的手,一個勁兒地叫她要到他那裏去玩兒,他要從地裏現拔了菜炒給她們吃。媽媽跟他說保重,河啊塘啊的不要去,已經做了外公的人,要曉得不給人添麻煩,有時間就上南京來玩,姐姐還在。

舅舅的女婿又高又壯,話很少,動作麻利地從車上扛下兩個大麻袋,說是送給姑姑的菜和自家醃的肉,又把舅舅舅媽的大包小包東西拎上車碼好,一聲不響地靠在車邊等著。

舅舅終於坐上女婿的那輛半舊的小貨車,車開的那一瞬,他伸了花白的腦袋出來,神情裏又有了點孩童的意味,張開了五指搖著說再見再見啊姐姐,嚇得他女兒一個勁兒地叫:爸爸,當心頭當心頭。

然後車子就開遠了,聲音也遠了。

顧微微聽得母親跟姨母說:“想不到我家育寶倒是有老來的運氣。”

當晚,姨母住在媽媽這邊。微微聽得她們老姐妹倆個說了半夜的話。

媽媽說:“他到底還是真心的,這麽多年,還是記得接了你去。”

姨母說:“他那個人哪,永遠要做得刀切豆腐的,情也要義也要,他的老婆一病就是十年,他一直就守著她,到最後那女人熬得隻趁下一把骨頭,聽說死得時候不成樣了,幾個兒女也就不怪他了。隻活活地拖了我一輩子。”

母親的聲音裏有一點駭然:“姐!你心裏頭真是這樣想的?”

姨母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真的呀!起先不是,他們家人來鬧也好,部隊上除名也好,總覺得心甘情願,怎麽樣都是值得的。可是你曉得,一個人等一年兩年十年八年,等的日子越長就越犯糊塗,到後來不是為了哪個人等,不過是為了自己已經等了那麽些年月,隻好再等下去,走得太遠,回不了頭了。”

停了一些,媽媽說:“姐,你要不是真的想過去,就不要走。”

姨母說:“我是情願去的,終歸是自己真心待過的一個人。”

微微在堂屋裏站得太久,腿都凍得沒有知覺了,邁步要走,隻覺得腳麵上千萬根牛毛細針齊齊紮下來。

忽聽得姨母的聲音年青了許多似地,絮絮地說:“當年,我們文工團困在山窩子裏,吃沒得吃,下了一場大雪,身上還穿著夏天的單衣裳,他們團過來了,他騎了頭高頭大馬,我們倆個迎頭打個照麵,他跳下來,抓下頭上的棉帽子就扣在我腦袋上,一張國字臉,黑眉毛黑眼睛,一講話嘴裏頭冒出一大團白氣。後來他又把棉衣脫下來,死活要我穿,也不曉得多少日子沒有拆洗的棉衣,上頭一股子煙氣油氣。所謂緣份,哪個說得清。”

微微裹著一身的寒氣爬上自己小屋裏的床,身上腿上冰冰涼,唯有腳底下的燙婆子滾滾熱,微微做了一個亂夢,夢見有人用暖極了的一件棉襖兜頭把她裹住,衣服上也有煙氣油氣。

姨母走了,連帶戶口也遷走了。

很快,姨母那邊的老房子果然拆了。

微微趁著周末休息時過去看過,推土機隆隆地響著,像夏天下雨前的悶雷,把房子一座一座全推倒了。花格子的木窗子壓在磚石下頭,折了窗棱,石頭底下還壓著枯了的芭蕉,小娃娃的舊玩具,女人的零碎布頭,男人的大號布鞋,壇壇罐罐,仿佛把一段日子全埋了。

顧微微決定,盡快結婚。

年青的姑娘,不論長得好壞,正當年的時候,總會有人惦記的。學校裏頭也有這樣的熱心人,一位姓馬的老師,有一天說,要給微微介紹一個對象,條件還是相當好的,是個機關幹部呢,在九三學社工作,就隻一點,比微微要大九歲,快三十了,不過,年紀大的愛人更懂得疼人對不對?馬老師說,並舉出若幹例子,還說她自己就是一個反麵的教材,她的愛人比她隻小一歲,便好像讓她得了什麽大便宜,在家裏油瓶子倒了都不曉得扶,弄得她多少操心。

微微其實並不介意男朋友大自己八九歲,她不過想找一個人在一起生活,有一個自己的家。可是在見麵之前,顧微微依然無法阻止自己對既將見到的那個人有一番想像。他叫劉德林,大學畢業生,學的是中文,或者也有兩分文人的灑脫不羈,或者有瘦高的個頭,戴細邊眼鏡,有一頭亂發,或者也會穿戴隨意,半邊領子在裏半邊在外。

顧微微也稍稍收拾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夠好看,唯有身材苗條還能引人一點注意,所以她穿了件有點掐腰的薄絲棉棉襖,中式的設計,嫩黃的顏色,是姨母送她的二十歲禮物。她還用了一點點口紅,很淺的玫瑰色,可是她卻痛恨自己把它用在自己嘴唇上時的心態,在洞析了愛情的本來麵目之後,她怎麽居然還有這樣迤邐飄乎的想像,或許不過是一種後遺症,在聽了那傳奇般故事之後的一點奢想。

雪天裏迎頭遇上騎著駿馬的愛人,顧微微想著,把臉貼向冰涼的鏡麵,鏡子老舊了,一角已經磨得起了砂,卻照得人麵格外柔和,隱去了臉上一切細小的不如意,不夠大的眼睛不夠挺直的鼻子,年青的緊繃繃的皮膚,有水的質感與玉的光澤,這是多麽寬容的鏡子啊。

微微沒有跟媽媽說這件事,隻說跟同事一起出去聚會,媽媽還跟在後頭說,也好,到了新環境,蠻應該跟同事搞好關係。

劉德林與顧微微的想像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但倒也是一個端端正正的人,中等個頭,略顯得稍瘦,可並不單弱,頭發略薄,梳得十分齊整,穿著中規中矩的西服,領帶係得飽滿,近三十的年紀,不顯得特別年青卻也並不顯老,隻是神情間非常老成。

他非常地客氣,每一句話中都帶一個請字,問微微一個問題得到了答案便要說一聲謝謝。微微注意到,當自己把喝了一口的咖啡杯放在桌麵上時,他伸手過來,把杯子重新放在草編的杯墊上。

微微覺得這個人挺一絲不苛的,他們喝過咖啡之後有過不長時間的散步,微微低著頭,劉德林並不健談,所以他們在路上大部分時候都保持沉默。這沉默讓顧微微有點茫然,她摸不準劉德林的態度,看不清他對自己的第一印象是如何。顧微微聽人說,相親時,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不過,其實她也弄不清對自己對劉德林的第一印象是如何。

他們很快地分手各自回家了。臨分別前,劉德林並沒有問顧微微要聯係方式,卻很鄭重地伸出手來與她握了一握。

這個男人的手倒是出乎意料地柔軟,比微微的手大不了多少,光滑幹躁。微微回到家時想,估計他是沒有相中自己,男人在相親時總是十分看中外表的。

讓微微沒想到的是,第二天,馬老師便帶來了消息說,男方願意交往,想問微微要一個聯係方式。馬老師還說,叫微微跟人家好好地處,對方是公務員,正正經經是吃皇糧的,家裏也隻有一位母親,連大姑小姑也一並沒有,社會關係清清爽爽,一結婚單位就會分房子,多好。千萬不要學學校裏有些年青老師,仗著年青有兩分姿色,千挑萬選,男朋友換得跟走馬燈似的,一個比一個洋盤。

顧微微真就跟劉德林談起了戀愛。劉德林這個人還是比較正統的,也許真的是因為年歲大些,也懂得照顧人,並且挺規矩的,談了有三兩個月下來也不見有什麽輕浮的舉止。微微從馬老師那裏得知,劉德林說過,他比較欣賞顧微微的安分,工作也比較穩定,家裏人員少,沒有扯四掛四的一堆親戚,一年裏頭還有寒暑假,將來可以多一點時間照顧家。雖然學曆不大好,可是對女孩子來說這也算不上什麽大缺點。

越是跟劉德林想處,顧微微越覺得自己板紮起來,規正起來,從前因為愛一個人所做的那些瘋魔事,如今想來,竟好像做夢一般,自然是有它的美麗,然而全都遠了淡了。

約會的次數多了,媽媽也漸漸地查覺了,問微微,你是不是有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