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心疑
顧微微趁著午休時把陳曉薇拉到教學樓後的小過道裏,左手邊是一畦小菜園子,劃給每個班的孩子,零落地種了些小草小花,快入冬了,花草全都無精打采的。微微對曉薇說,劉德林怕是在外頭有人了。
曉薇唬了一跳說不可能吧,你不要亂疑心。
微微說我不是亂疑心,我是有根據的。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電影票根,那兩片薄紙片已被揉得稀軟,手指頭都要捏不起來了,上頭的字跡也模糊了。曉薇小心地接過去看了一看說,這也並不能完全說明問題,也許他是跟男同事一塊兒去看的呢,咱們倆不也老常一道去看電影嗎?
微微冷笑一聲,“曉薇啊,隻有你會這麽天真。哪有兩個大男人約了出去看電影的。”微微臉上的憤然越加明顯起來:“等著,我總有一天弄個水落石出。他劉德林自己不想過安生日子,我奉陪到底!”
陳曉薇看她氣得麵孔上竟有猙獰之色,趕緊好言勸她說千萬不要冒然行事,這隻會把兩個人的感情破壞到底。慢慢再看看,如果根本沒有這回事,你這樣不是傷了小劉的心。如果有呢?
微微問。
陳曉薇想了一想說:“如果有,那一定會有更明顯一點的跡象,你慢慢看看再說吧。”
微微粗粗地喘了兩口氣,似要把腔子裏頭那點汙濁煩悶從喉嚨裏呼出去,她覺得曉薇說的也有道理,萬一呢,她想,萬一劉德林真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好男人呢?
微微想起那一個長夜裏他們十指相扣,那短得如同煙花似的一點點的愛和一點點的相依為命,還有他們倆人這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日子,一天一天走過來,沒有大歡喜,可也不見得就是一片灰暗,到底還是有一點快活的。劉德林是愛幹淨的人,什麽時候都包圓家裏的衛生打掃,每回他趴在地上擦地板時,她總是蜷在沙發上看電視,很多時候,他們倆也一塊兒坐在沙發上消磨晚上的那點時光,他看報,她看電視,她捏半個香瓜在啃,間或也送到他嘴邊,他也就嘎嘣咬一口,有一次他故意一口咬掉大半個,她又惱又笑啪啪地敲他的背,他頰上鼓起老大一塊,笑得不能成言。他是極怕冷的,冬天總是提早下班溜回家,開了空調,她一回來,推開家門就有一股暖烘烘的氣撲到臉上。很多事,當初也並不覺得好,並不覺得難得,隻是這一會兒回想起來,別是滋味。說起來,他們不是因熱戀而成婚,她明白他也明白,這點明白堵在他們各自的心口,就像誤吞了一根魚刺,梗在喉間,然後刺順著食道滑進肚腸裏,可是那點兒梗還橫在嗓子眼兒裏。不過日子久了,也想不起來那點梗了。
微微聽從了曉薇的話,暫把內心地疑慮壓下去,不聲不響地又過了兩三個月。
任何事若是刻意地留心去看,總會看出一點不尋常來。
微微發現劉德林越來越經常地壓低了聲音打電話,言語懇切,態度極巴結,有一回她斷續地聽得他說:“不可以嗎?……不行嗎?……隻要……就可以的……”
他也不大來學校找她了,怪的是她卻挺頻繁地在學校附近撞見他。他身邊卻並沒有其他人,有一回她見他低著頭圍著一絲矮冬青轉過來轉過去,並且在抽煙。這是她頭一回看他抽煙,騰起的薄煙中,他眉頭緊鎖,像是發著天大的愁,像是求什麽而不得。
微微忍不住又一次跟曉薇談起心裏頭的懷疑,可不知為什麽微微覺得曉薇的態度也有些怪起來,吱吱唔唔,欲言又止的樣子。
微微雖再無人可商量,她心裏卻慚次清楚起來。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是了,她想,自己跟劉德林不是不能同舟共濟的,隻是但凡有機會上了岸,他們就注定各自東西。
顧微微決定去把事情弄個清楚。
她先不動聲色,反而比先前要溫柔了,她得先穩住他,叫他不防備,叫他因為得意而忘記把狐狸尾巴藏妥當。
微微坐在沙發上,手裏搭搭地織著一件藏青的男式毛衣,一邊從眼皮底下看著坐臥不寧的劉德林。他穿了一雙軟底棉拖,走起來發出輕微的刺啦刺啦聲,她突然出聲道:“鞋上粘了東西了吧?”
她的聲音竟叫劉德林驚了一跳,猛地轉了頭對著她,她看著他半張著的嘴,惶恐慌張,有點呆像,從前她是希望他時時地露一點呆像,那種呆使他整個人生動一點,柔軟含糊一點,可是這一回的呆像不一樣,是被意外打擾的神情。
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微微幾乎脫口問出來。開口卻隻是說:“你的鞋底好像粘了東西了。我看一看。”
說著走過去替他脫了那一隻拖鞋,反過來看,果然上頭粘了一點小砂子,大約是從廚房踩出來的。
劉德林是個幹淨人,一向是客廳是客廳的鞋廚房是廚房的鞋,換得溜熟,從前簡直叫微微看了眼暈。而今竟然也不講究了,可見是如何重的心思了。
微微在心裏用力地冷哼,伸手捏掉那粒小砂,在指尖嗒地彈出去,看著怪俏皮。
晚間,微微等劉德林睡熟之後,悄悄地爬起來,去外間客廳掏劉德林掛在那裏的外套口袋。他一向是把錢包放在內側口袋的,微微想這麽做好些日子了,這會兒,心裏竟有著隱隱的痛快,一摸,竟然沒有。
微微站在那裏細細地想了一會兒,腦子裏有條有理地分析著,這樣冷靜,自己都忍不住對自己豎起大拇指來。
微微去翻劉德林放在桌上的公文包,手機在裏麵,微微細看了一下,也沒有什麽痕跡,他打那些個電話,有時在家裏也忍不住要打,可想見在單位時打得更多,然後通話記錄卻是空的。
微微又停下手來想了一想,去廚房放雜物的小抽屜裏翻,果然在木刷子小起子小錘子下頭找到了劉德林的錢包。
微微把那黑牛皮的錢包輕輕地打著手心,都說錢包是男人身上三件寶之一,既然是寶,總有些好處的。微微想。
她坐下來,打著小手電,翻撿著劉德林錢包裏的東西。一百多塊錢,兩張工作上來往的名片,一張觀音的貼金畫像,是以前他去錫山大佛寺玩的時候請回來的。
沒有什麽特別。
摸著那張貼金畫像,發現它竟是夾層的,被精心地貼成了一個小口袋,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微微伸了小手指進那夾層,從裏頭掏出一張東西來。
是照片,確切地說,是半張照片。
微微一看上頭的人,腦子裏轟然作聲。
照片上的人巧笑嫣然,穿著有點腰身的黑色風衣。
原本她的旁上還有一個人的,挽著她的胳膊,如今,那個人被剪掉了,隻剩得一點稀薄的隱約的影子打在地麵上。
顧微微記不清這一夜剩下的時光她是怎麽過去的,隻覺得這夜長得無邊無際,怎麽也挨不到天亮似的,也許她後來是眯了一會兒眼。
第二天到很早就到學校,等了沒一會兒陳曉薇就來了。
顧微微說你來一下我有件事問你。
陳曉薇說,等一會兒行不行,今天該我上早讀。隻要一會兒,下了早讀我就去找你。
顧微微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就固執地站在陳曉薇教室門前不走,直直地盯著曉薇。
曉薇似乎被她盯得極不自在,跟班裏的小幹部交待了兩句,隨微微下樓到樓後的小過道裏。
顧微微看著陳曉薇,看她今天新換了一件中式小襖,深紫,立領,濃發梳成一支獨辮,沉顛顛地垂在身後,她記起自己也是有一件這樣的中式的小襖的,她曾經穿著那件小襖去跟劉德林相親,難怪,劉德林原來就喜歡這種風格的女人,從前他不過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到了一點點碎影,現在這一個才是正主兒。
微微竟然笑出了聲兒。
曉薇疑惑地問她怎麽了。
顧微微說:“陳曉薇,我真心待你,你連我這點東西都要拿走。”
陳曉薇隻愣了一會兒,然後便漲紅了臉,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顧微微卻不容她開口:“憑你陳曉薇的才貌,走出去大把的男人由得你挑,就算你一時沒有挑到合適的,可也別饑不擇食呀,有的是機會,相信我,你有的是機會!”
陳曉薇臉色變了幾變,變得有點磕巴起來,說:“微微,你……你誤會了我,我真不是那樣的人……”
顧微微聽得卻長長地歎了一聲:“我從前也相信,人是有本性的。大多數的人總會守著自己的本份,懂得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現在我才明白,人心裏頭的事兒,誰說得清?誰說得清呢?”
曉薇過來要拉她的手,連聲地叫她微微微微,顧微微卻陡然地想起照片上自己被剪掉的那隻手,原先挽在陳曉薇的那一隻,被劉德林細心地從曉薇的胳膊間挖掉了。她蹬蹬後退兩步,見了鬼似的。
從這以後,顧微微不與陳曉薇說話了。她甚至看都不看她。
可是她依然知道陳曉薇每每試圖跟她說話,等在她的辦公室門口,她走過去關上那半掩的門,把陳曉薇關在外頭,她極緩極慢地關著門,看著陳曉薇美麗的臉一點點消失,假如人心上也會有這麽一扇門,關上以後就把從前的記憶全遮蔽,顧微微會毫不猶豫地關門,毫不猶豫。她曾經那麽地愛她,就好像她是她的親姐妹,一寸一厘的東西也想著與她分享,她對她的感情,比情侶間堅固,比親情更熱切,或許她就是她心裏的另一個自己,一個美的,有很多機會可以得到寵愛與幸福的另一個自己。人說上帝關上了一道門,必會替你開一扇窗,陳曉薇就曾經是顧微微的窗。
卻原來這不過是一道幻影。她的麵還是隻有一道不透風的牆。
讓顧微微心痛的不是背叛,是陳曉薇的背叛。
至於劉德林,顧微微覺得他那個不叫背叛。
背叛是擁有之後的逃離與遺棄。
她什麽時候擁有過他和他的心?
不過話說回來,他也不曾擁有她的心。從前他們是半斤八兩,現如今劉德林欠了她了,他可以叫他還債,然後跟他各走各道。
在這種時候,顧微微回了一趟娘家。
無論如何媽總還是她最後一點依靠。她把事情說給媽聽,可是媽媽卻說:“這裏頭會不會真有什麽誤會,曉薇絕不會是那種人的。”
顧微微刷白了臉:“你連頓都不打一個就認定了是誤會,你可真是信任她,比信任親生女兒還多。”
母親說:“話不是這樣說。人是不會突然地做些與本性不相符的事。或許是劉德林單方麵的意見,你可以把曉薇叫來,我跟她談,她絕不可能是這樣的女孩子的。”
顧微微心底裏也不是沒有半刻的閃念,陳曉薇是不像這樣的人,可是,她的大腦似乎由不得作主了。
微微說:“你跟她談?她在你眼裏自然是千好萬好。何況,你怎麽會懂得被人騙的感覺?”
這話一出口,母女倆彼此都是一愣。過一小會兒母親說:“我怎麽會不懂呢?”
微微想,是了,她是應該懂的。她怎麽會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