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流言

不知道什麽時候,流言開始傳播開來,說是財會專業一年級的顧微微跟他們的統計學老師何啟明之間有點名堂,傳這話的時候,男孩子們的話說得雖難聽,可是倒不並真的在意,他們隻有高興,何啟明這個發光體如果有了相對固定的對象,便也意識著許多失望的芳心等待著他們去填補。可是女孩子們的閑話裏卻是充滿了不屑與憤恨,她們會撇了嘴角冷笑,說就憑顧微微?就憑她?有的說,有可能是顧微微有什麽法術吧,聽人說,香港那邊有一種人是會對人下蠱的,聽說中了蠱的人就會失去一切判斷力,下蠱的人叫他往東他不往西。於是又有人說,下蠱也輪不到顧微微,她那種土裏土氣的人!也隻能說何啟明這個人白張了一張耐看的臉,原來是沒有腦子的。

當事者興許總是最後一個聽到流言的,而顧微微這時卻是完全地聽不到。

她的一腔火熱纏綿的心思會撲在了這個叫何啟明的男人的身上。

在其他的小姑娘們都在外表或是言語作派上花心思以期爭得何啟明的注意的時候,顧微微卻選擇了一種非常傳統的示愛的方式。

她知道何啟明的宿舍每天都會有不少女孩子們過去,借著問功課的名義,一片鶯鶯燕語,自然還有個別性子略靦腆內向一點的女生,不大說話,卻會搶著替他收拾亂成一鍋粥的屋子,顧微微知道她是插不上手也走不到人前去的。

於是她每天早上五點鍾起床,借著外出跑步早鍛煉的名義溜出校門,因為場地的局限,這所學校住校的學生一般都是圍著校園外牆進行晨練的。可是一直以來也沒有什麽人正正經經地早鍛煉,正是年青貪睡的時候,功課又不緊,誰也不肯早起這麽一個多小時,學校抓了兩次也不了了之。

每天,顧微微準點出校門,寬大的校服裏藏著一個鹽水瓶,她總是走出差不多一站路去,在一家早點鋪子裏一毛錢灌上一滿瓶的甜豆漿,再塞到懷裏捂嚴實了帶回學校。然後把這一瓶濃濃的溫熱的豆漿放到何啟明宿舍的門口。

頭一回她留了條子,請他喝完將空瓶放在門口,會有人來取。等她抽下課的空隙躲了眾人的眼再跑過來時,那個空瓶果然放在了門口。下頭還壓了一張字條,寫著謝謝兩個字。顧微微把字條夾在日記本裏,每天枕著它睡,睡到半夜醒來,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到小本子涼涼的塑料殼子,她把手擱在上頭,頭枕在手上,半夜下來,手又熱又麻,像不是自己身體上的東西,倒好像跟那個小本子長到了一塊兒似的。

過了沒多久,教工宿舍的宿管老師說,成天有學生往老師屋子裏跑不像個話說,從此學生們禁止再到教工宿舍裏去。女孩子們恨透了這個個頭矮小卻聲若洪鍾的家夥,背地裏叫他更號二。卻很快地又歡躍起來,因著班主任身體出了狀況,何啟明成了他們班的班主任。

顧微微卻為此在哭了好幾個晚上。她以為從此她再也沒有機會給何啟明送上一瓶豆漿了。可第二天,她還是一大早起來了,看看鍾才四點四十,她去買來了豆漿,捧著那個鹽水瓶子,在教工宿舍牆頭底下轉過來轉過去,漸漸地就把天色轉亮了。她轉到樓後,忽地發現何啟明的那扇穿是半掩著的,她清清楚楚地認出那是他的窗子,是因為窗子上糊著何啟明每天都要捧在手上看的參考消息。她踩在一堆經年不掃而漚爛了的落葉上,踩出一兩點咕嘰咕嘰聲,葉堆裏洇出的汙水打濕了她的鞋子,滲到她的襪子裏。她把鹽水瓶放在他的窗台上,她曉得他一定會看到,因為他的漱口杯也放在窗台上,裏頭插著一支藍色的掉了毛的牙刷。

她曉得他一定會發現豆漿的。

顧微微想,自己的那一點點可憐的聰明勁兒,沒想到用到了這裏,用在她頭一次這樣實心實意喜歡上的一個男人身上,也算是值得。

第二天,顧微微又把豆漿送到窗台上,順便用一柄新買的白色牙刷換掉了那支掉了毛的舊東西。

其實她自己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示愛,她隻是覺得她必須得這樣做,她必得這樣疼著他關懷著他。她沒想到過他會回報,她對他的愛,是絕望的灰堆裏生出的花。開了敗了都不敢奢望與他有什麽相幹。

但顧微微還是因為這種沒有指望的愛而歡喜著。她變得活潑俏皮了一點,也曉得換一兩件衣裳,把頭發放下來,左右各挑起一小縷,各別一隻假玳瑁的小發夾,穿新的洋紅色兔羊毛的毛衣,偷偷也買了一條以前一直不敢上身的踩腳褲。

到周末時,顧微微幾乎有點不想回家,她知道何啟明是外地人,家在蘇州鄉下,平時是不回去的。她想在一下子變得冷靜的校園裏,在他不知道的情形下,陪著他,或許他可以不那麽孤單。

可是家裏頭媽媽與姨母都要她回去,她到家就覺得日子分外地長,她記起小時候一直隻有一天休息的,為什麽現在會變成雙休日了呢?好容易挨到周日下午,她找了各種借口提早一個晚上回學校去。一到學校便先跑到何啟明的窗根底下,看到窗口半掩,裏頭黑乎乎,一直看到那裏麵亮起黃黃的燈,然後何啟明的身影在窗口晃一下,她躲到樹後頭,看著他推開窗,倒茶杯裏的殘茶,撲刺一聲,聽得他清嗓子的聲音,看他在窗口站了一小會兒。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他看到她了,懂得想奪路逃去,又想到一跑出去那真的要被他看個真切了。還好他隻站了一會兒,便退回到屋裏那一團黃色的暖光裏頭去了。

顧微微這一個周末回家,跟姨母說想買兩本參考書,跑到街上,買了一件男式的白襯衫。從看到過何啟明舊襯衫的袖口上一道洗不淨的黑細邊時她就決心要做這樣一件事。可是一直也不敢。這一件事太明白了,這件襯衫要帶著她再往前頭走一步,走出去,她其實就更絕望,可是她到底忍不住還是買了。

她把蒙著塑料紙的襯衫塞進外套裏,褲腰處紮緊了,她小心地走著,生怕進家門時胸口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叫姨母懷疑,她迅速地回屋把衣服裝進要帶走的大包裏。當天傍晚,她就帶著這個包回了學校,把襯衫從何啟明半掩的窗口塞了進去。

可是,她一直也沒有看見他穿這件新襯衣。

顧微微原以為,她的這一場暗戀永遠見天日的那一天,她也沒有奢想過有那麽一天。然而,這一天突然地就來了。

那天中午,顧微微吃了飯在校園的大草坪上坐著曬太陽。忽地她看見她的身旁出現了一雙穿著皮鞋的腳,鞋麵上蒙了一層的灰,顧微微的心忽地亂跳如麻,她認得那雙鞋。

她終於鼓足了勇氣抬起頭,太陽地裏坐久了,她的眼前是一片昏黑,她看見何啟明的臉就融在那一片昏黑裏頭。

她坐著,動彈不得。他站著,一點要坐下來的意思也沒有。

忽地,她聽見他說:“你好像總是一個人,不大跟別的女孩子一塊兒的。”

顧微微覺得自己的雙唇粘在了一塊兒,她張張口,像是要把閉合得蚌似的嘴努力地撐開說點兒什麽,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何啟明接著說:“不是所有的小姑娘披散頭發都好看的,你不必學人家,你打兩根麻花辮試試。人家不這樣打扮,獨有你,也是一種風格。”

微微幾乎哽咽了,她的喉嚨口塞滿了巨大的幸福,她終於應了一句:“嗯。”

何啟明又說:“我說曉得那些東西是你送的,豆漿,還有襯衫。”

微微大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看何啟明,她微張了嘴,有點天真的蠢相,何啟明看了,有點心痛。

何啟明低低地說:“謝謝你了。”

顧微微突然從草地上拔起來,倉皇地逃了,步子碎碎地,搖晃著跑遠,很快跑進教學樓,消失在陰暗的大廳深處,小小的身子活像被那一片陰影吞進去了似的。

何啟明看著小姑娘跑走,又呆呆地站了好半天。

顧微微的這副樣子,叫何啟明想起從前,他愛過的一個女孩子,曾經也是這樣害羞,略聽兩句熱情一點的話就要逃開。當然,她比顧微微美得多,是典型的蘇州小姑娘,皮膚白而薄,眉目如畫,身量苗條如柳。他們一同從家鄉出來,一起考到南京來念書,他念經濟,她念中文。何啟明從十五歲懂人事起便決定要娶她,她也是知道的。念書的四年裏,他們如同是甜蜜的小夫妻一樣地相處,隻不過沒有越雷池一步。何啟明深為自己也為她而驕傲,輕易屈從於肉欲的人,是不值錢的。

越是不防備,那傷害來得便越嚴重。何啟明萬萬沒有想到,畢業僅僅半年,他的天真的純潔的害羞的愛人就變了心。突然有一天,她提出要跟他分手,因為她有了未婚夫了,一個月之後,她便跟著新婚的丈夫去了美國。這個戲劇化的變化砰地一聲擊打在何啟明的天靈蓋上,有一段時間裏,他覺得他完全沒有任何的感覺,他甚至每天依然在飯桌上多擺一副碗筷。他的傷口被麻木感掩蓋著,不痛不流血,要過了好一段日子,他才發現他的心血流如柱。

後來有一天,何啟明最後一次在桌上擺了她的碗筷,碗裏頭盛著飯菜,冒著熱氣,有一種祭奠逝者的莊重與恐懼。然後何啟明燒掉了所有與她有關的東西,申請調動了工作,開始了新的生活。

可是到底,他還是怕了。

他看到美麗的女孩子便隱隱的怕,他覺得她們有兩分美貌,便做十分張狂,充滿了變數。

可是顧微微沒有。顧微微平凡,不美,她的溫柔敦厚因而顯得長久而穩固。

不過她是他的學生,才十六。

何啟明微笑起來,不過是個小孩子。

從這一天之後,顧微微常在午飯後在草地上,與何啟明有一些小小的交流,起先她坐著他總是站著,眼看進前頭一片虛無裏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聽到她的一些天真老實的話,會笑起來。後來,他也會坐下來跟她聊天了。聽她說起姨母如何如何,還奇怪地問她為什麽不跟自己媽媽一塊兒住。小姑娘有些吞吐,隻說媽媽身體不大好,照顧不了她。

她果然打了兩根麻花辮,她的頭發濃厚,黑鴉鴉的,相當長了,兩條烏油油的辮子顯得很有份量,這麽梳頭發使她的腦袋看上去不那麽大得不協調,低著頭的時候,何啟明看見她頭頂一個圓圓的旋。有這種旋的孩子多半脾氣很倔,何啟明不由自主地把話問出來:“是不是這樣呢?”

顧微微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個問題,又露出了一副吃驚的表情,何啟明哈哈笑起來。

接下來有一天,他說請她看電影吧。

顧微微惶恐不安地去了,看他已經到了,毛衣裏頭穿了那件新襯衫,翻了雪白的領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