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癡心

顧微微的心裏藏了一個大秘密。

因為這個溫柔而甜美的秘密,微微變得心平氣和,步履輕盈,起風的天走到樓道風口,她覺得自己幾乎要馭風飛去,而胸口卻鼓脹著一團火熱火熱的情緒,走在路上恨不得連地上的草都撲上去親一親。

這麽多這麽濃烈的叫人沒有法子的熱情,她不敢在最愛的人麵前顯現,不能在同學麵前顯現,而全部地給予了家裏的親人們。

她笑逐顏開地跟姨母一起做家務,跟癡傻的舅舅一起打羽毛球,玩得大呼小叫。她開始不用姨母三請四催便回去看媽媽江淑葦,主動地幫著媽媽翻曬陳舊的衣服被褥。她找到一張媽媽年青時的小照片,薄脆得好像一捏就要成碎片的照片。上麵年青的母親美麗如詩,綁兩根與她一模一樣的麻花辮子,她轉過頭再去看媽媽,一點一點地在想像裏剝除她臉上的皺折,她突然說媽我幫你洗頭發吧。媽媽說也好,正好有現成的熱水,她拿來一個不大不小的木盆,笑說,現在這樣的盆不好買了,臉盆還是木頭的好。母親的頭發在水麵上鋪開來,花白細弱,像水生的雜草。微微忽地起了調皮的心,把自己的頭發也抓散了,一同浸在木頭盆裏,烏油油的好頭發蓋住了媽媽的花白頭發。

微微偷藏起媽媽的舊照片,她老老實實地對自己承認母親曾經的確是一個美人。不過沒有關係,她替她美,她替她幸福。

顧微微回憶起何啟明頭一次請她看電影。那電影完全沒有意思,枯燥沉悶而冗長,不過那時光是最光明最快活的,何啟明坐在她身邊,看得很專心,似乎這片子很合他的胃口。微微在晃動的光影裏偷看他,他跟平時有一點不一樣,不再是對什麽都漫不經心,對什麽都看在眼裏卻都不上心,他似乎滿腹的心思,欲說還休,在黑暗裏他把這陌生的一麵給了顧微微,顧微微捧著這一個意外的大禮,誠惶誠恐,熱淚盈眶。他忽地俯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行動間帶起一點微風,把他身上的氣味送到顧微微的鼻端,微微閉起眼睛,覺得從今往後可以僅憑著這氣味便可以從芸芸眾生中認出他來,任天涯海角,人潮洶湧。

何啟明待她的確是不同的,他常對她進行一些學業之外的指導。他送她文具書籍,教她怎麽樣穿衣服,教她公共場合如何表現得有教養,教導她女孩子也要多讀讀報關心一下時事,免得目光短淺,行事小氣瑣碎。他用他略帶蘇南口音的普通話低低地跟她說啊說啊,可是他從來沒有說過喜歡她。不過顧微微很滿足了,她以為男人不把愛字輕易地說出口是一種高尚的品德。後來她才明白她錯得多麽離譜。

流言越傳越盛了,中午的時候,他們坐在草地上,開始有人指指點點。

終於有一天,有女教師私底下找了微微去談心,那是他們的生活老師,四十多歲年紀,是公認的最嚴謹認真的人。老師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老師暗示顧微微說,女孩子無論在什麽時候什麽環境裏都要記得檢點一點。顧微微一時沒有明白老師的意思,大睜了眼睛茫茫然地看著老師。老師的表情忽地變得非常地悲憫,微微想,她可能覺得自己很蠢,年紀大的女人總會覺得年青的姑娘是蠢鈍的,這種悲憫的表情顧微微見得多了,從三歲時她就時常在自己的母親江淑葦的臉上看到,微微想這種悲憫不過是老女人對年青女人的一種天然的仇恨,仇恨年青的人所擁有的大把時光與無限的可能。微微笑了起來。

老師簡直有點吃驚,又沉下臉來說:“你怎麽還可以這樣無動於衷地笑?老師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太直白,是要給你留麵子。女生比男生要更多一點自尊自愛才好。大姑娘了,要注意與異性老師相處的方式,把握好度。除了上課時間盡量少接觸。名聲這個東西,有的時候你不覺得怎麽樣,失去了或是弄髒了,你才曉得它的重要!”

很快就是寒假,顧微微知道何啟明是要回老家過年的,她偷著在他的宿舍外頭等了兩次,都沒有機會碰見他。第三次去的時候,她發現他的窗子緊閉著。他已經走了。

整個春節,顧微微度日如年。熬到初三那天,顧微微覺得自己實在受不了了,對何啟明的思念以及對他的態度的不能確認使得她暈頭轉向,覺得如果再不見到他,自己就會被種種的思慮與情緒壓垮了。

於是她跟姨母扯謊說跟兩三個同學約好了一起外出玩個兩三天,姨母和媽媽都不大同意,說幾個女孩子,在外麵多麽叫人不放心。顧微微頭一回在媽媽麵前軟語懇求,媽媽說你都跟些什麽同學去,把她們家的電話號碼留給我,好互通消息,以防萬一。微微隻得報了兩個平時還算處得來的同學號碼,隨後又跑出去找了那兩個同學,花自己的壓歲錢吃她們吃東西,一個送了一件伊泰蓮娜的假首飾,請她們幫著圓圓謊。等微微真的坐上了南去的列車,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冬天結了薄冰的大片水田,才回過味,覺出自己異乎尋常的大膽來。旅途並不長,然而對顧微微,卻是為了愛人的千山萬水。

何啟明的家在小鎮上,他以前跟微微提過。鎮子很小,居民彼此都是識得的,顧微微問了兩回,便找到了何啟明的家。

顧微微看見何啟明時,他正在院子裏用一把烏黑的鐵勺子墩在煤爐上做蛋餃。

他見到她,驚得打翻了勺子,裏頭的一汪油全潑在火上,火苗轟得騰起老高。

何啟明穿一件舊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敞著前襟,頭發長長了,在顧微微眼裏,便是這樣破衣爛衫也一樣光彩奪目。

顧微微刹那間湧上滿眼的淚,為了他的光彩,也為了自己的奔波。

何家的人並不歡迎微微,這個,微微很敏銳地查覺了。一頓飯凝成一團大疙瘩堵在微微的心口。

何啟明說:“你曉得你是不應該來的。不能這樣亂跑出來。你得回去。家裏要著急的。”

微微忍淚忍得呼吸都困難了,說:“我很快就走。”

何啟明看著低著頭的小姑娘,頭頂上那個圓圓的旋,他的臉上又出現那種一點點不耐煩的溫和表情,他說:“這樣吧,你住一夜,明天我送你走。你一個小姑娘,一個人走不安全。”

顧微微不安全地來了,投奔她幻想中的情深意長,可是並沒有得到她所期望的回應,總還是得到了一個安全的回來。她愛的人陪著她,把她孤單地走過的路重又走過一遍。顧微微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三個多小時的旅程。旅途是個奇妙的東西,隔絕了時間與空間,陌生的人群成了背景,在這樣的背景裏顧微微覺得她不再是她,卻又比任何時候都活得真實,活得肆無忌憚。

隻是這種肆意在到了目的地之後便戛然而止,並且,他們被同學撞了個正著。

何啟明與顧微微在學校裏這一回算是大大地出名了。

何啟明不再擔任顧微微班上的班主任,也不再任教財會專業一年級,他受到了內部的警告。

學校嚴禁顧微微再跟何啟明來往,委派了團支書和生活老師專門找她談心,也有看住她的意思。

顧微微好像有點魔症了。她當著團支書與生活老師的麵說:“我就是喜歡何老師。我喜歡他。”老師斥她說:“你怎麽執迷不悟,小姑娘怎麽不要臉麵?他是你的老師啊!”

顧微微想破腦袋也弄不明白她怎麽就不要臉了,她覺得自己蠻應該理直氣壯地為自己的感情掙回一個清白。她說:“我對何老師是真心的。”

年青的團支書哧地笑了,生活老師瞪了她一眼,轉過臉對微微說:“你還沒有成年,你這樣,會害了何老師。他要擔責任的。”

顧微微說:“我還有兩年就成年了。這兩年裏頭我不會再跟何老師有什麽聯係。等我成年了,就沒有問題了。何老師隻比我大七歲,將來我是想跟何老師在一起的。”

顧微微眼見老師的嘴慢慢地張成一個圓形,許久都沒有閉上。

學校把顧微微的母親叫了來。家長聯係表上填的還是江淑葦的名字。

顧微微搞不清楚學校是怎麽跟媽媽說的,她一個人在走廊裏等著。外頭操場上有同學在上體育課,聲音聽起來遠極了,像另一個世界的響動。過了老久老久,校長開了辦公室的門,招手叫她進去。

校長叫顧微微當著媽媽的麵做出保證,從此以後好好學習,不想其他。顧微微低了頭,一腔悲壯,一聲不吭。她聽見母親江淑葦說:“微微,答應校長。說你答應。微微,你還小,現在不該想這些事情。女孩子在這種事上是錯不得的。”

在顧微微的想像裏,自己成了悲情故事的女主角,為了愛情曆經苦難百折不回。她因為自己的勇敢而微微顫抖。所有的苦難都來吧,她想,讓我麵對你們。

然後她聽見辦公室的門響,她看見何啟明走了進來。

她有好些天沒有見到何啟明了,她從來沒有看過他這樣扭著眉頭,他跟母親江淑葦說:“顧微微媽媽,請您放心,我對顧微微同學並沒有非份之想,我一直隻當她是小輩,是學生。”

顧微微的耳朵裏嗡嗡地回響著何啟明的話。他的語調依然是夾著點不耐煩的溫和,顧微微心如刀絞,這一瞬間她明白他說的是真話。

他享受她的溫存,她的善良,她的崇敬,她的安分守己。卻吝於給她一點點的愛與肯定,她那樣地卑微,合了她的名字,微微,低到了泥裏頭,他高高在上,帶著虛假的悲憫教導著她,由著她在愛裏頭瞎撲騰,不肯伸手拉她一下。顧微微這才明白,他一直不說愛跟高尚與否無關,隻不過因為他真的不愛。

這個溫和的,狠毒的人哪!

顧微微覺得自己在這一個下午裏洞悉了所謂愛情的全部本質與全樣的麵目。

這種徹悟讓顧微微鄙夷周圍所有的人。

顧微微跟著媽媽江淑葦回家。

媽媽問她:“你怎麽還能這樣高興,走一路唱一路?微微,你……”

顧微微打斷她的話:“我,我真讓你失望對不對?”

母親哀哀地看著她,問她:“過年的時候,你一個人是去了那個人的家嗎?”

“我是去了,我就是這麽不要臉的。”微微說。

母親突然說:“你真是我的女兒。你真是我的女兒啊。可惜,你把心用錯了地方。”

顧微痛恨她這種說法。

她覺得媽媽江淑葦眼裏的憐憫無比地刺目,她還不如像姨母那樣狠罵她一頓的好。

“反正我就是這樣的,”微微說:“不爭氣,給你丟臉。我的心一向用錯地方,沒有人在意我,他不在意我,你也不在意我。你從來也沒有在意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