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入學

顧微微最終還是進了中專。因為母親的意思是叫她一定要讀高中,將來讀大學的。微微說我的成績那種樣子怎麽進高中。母親說,努力一下還是可以的,為什麽你不肯努力地讀書呢?

微微冷冷地說,努力一下是可以的這種話是用來騙鬼的,人是騙不了的。

她到底還是進了中專。

開學的時候,她理直氣壯地回了趟母親那裏,拿了一筆錢。她總得交學費,姨母養她這麽多年,雖說是拿了江淑葦給的生活費,可是明裏暗裏也貼了太多的錢了。

拿錢的那一天,顧微微聽得媽媽江淑葦媽絮絮叨叨地說,為什麽要進中專呢?家裏並不需要你趕著出來掙錢,我也有退休金的,用不著你來養。

微微看著她媽,她果然是老了。臉上全打了皺,身材也走了樣,像一隻幹巴的梨。六十幾的老太婆了,一天天的日子全是下坡的路。

微微縮回眼光,她有點不忍看她,她又輕視起自己心裏的那一點不忍來,硬邦邦地說:“我曉得你不用我養,是我不爭氣,腦子笨,上了高中也考不了大學,複讀的話我也丟不起這個臉,人大臉呆,跟比我小兩歲的人坐在一起,別人不說什麽我也羞死了。不如自己識相,讀個中專,快點出來工作的好。而且,我還要養我姨媽呢,她以前好的時候對我好,現在她們店子不行了,她也退休了,該我報答她了。”一句一句,全是熟爛的成人的話。顧微微有時候覺得自己似乎是從來沒有嬌嗲過。她是一株雪裏蕻,剛摘下來就被趁著新鮮醃進了生活的大鹽缸裏。

微微想,自己才不要學江淑葦,明明已經衰敗成那個樣子了,還要端著架子,顯得比任何一個與他們同樣環境的人都雅。她才不要跟著她學那些詩詞歌賦,從小,她就很難記得住那些詩啊詞啊,一半是天生的記性不好,一半也是為了跟她別扭。她常常費了好大好大的勁才背出一首詩,並且很快地忘記其中一兩句,或是與另一首背串了,她聽見媽媽江淑葦唉聲歎氣,滿麵愁容地看著她。她倔強地保持著一種木頭木腦,心裏暗暗地盼著爸爸快點回來解救自己。爸爸會說:“行了行了,又不考女狀元。背這些東西其實用處也不大。”

媽媽江淑葦從不跟爸爸爭論,實際上在微微的大半記憶裏,他們是不大說話的。微微跟爸爸學會了微皺起鼻子,在嘴角含一個譏諷的笑。一邊這樣笑著,微微小小的心裏一邊酸痛著,就像有一回她牙齦腫起來一塊,她卻用鋼筆的尾部伸到嘴裏去狠狠地捺那塊腫,自然是更痛,可是也會有奇怪的快感。漸漸地,她養成了一個怪癖,身上若是有一個小傷口,她會故意地用力在上頭按、壓,以便讓那傷處更痛。

江淑葦卻還在用她特有的慢悠悠的調子叨嘮:“上中專也行啊。以後,一邊工作一邊讀自考,學到本科也是容易的。”

微微這一回沒有作聲反對,歎了一口氣。

微微上的是一個二流的中專,她學的是財會專業,算是比較熱門,報到那天媽媽和姨媽都陪了她去,她們年紀都不小了,在同學們的家長們中間顯得有點怪異,說是奶奶外婆似乎也不大像,許多人不免好奇地看她們。微微憤憤地扯著紮行李的帶子,她的憤怒全衝著母親去的,她嘟囔著說,叫你別來的。姨媽低低地喝斥了她一聲,微微更加用力地扯帶子,終於叫她給扯斷了。

在宿舍裏安頓好了之後,老姐妹倆一同下樓,都叫微微自己收拾收拾,早一點休息。

微微站在窗戶邊,看著她們倆慢慢地走遠,母親拉著姨母的手,那種姿態有點小女生氣,興許她們小的時候就是這樣拉著手走路的。顧微微不曉得為什麽自己的眼睛裏一下子就湧了一泡的淚。

學校的課並不重,大家好像也不大在意成績,就那麽不鹹不淡地混著日子,作業也有,微微倒是老實地全做了,做不出來也抄人家的,反正人家也會抄她的。平時也不像中學時有什麽大測驗小考試的,老師們照本宣科,並不苦口婆心。課餘大家熱衷於談論一些港台明星,聽流行歌曲,相互借帶子,看錄相片,女孩子們討論些化妝時新衣服之類的話題,或是一首接一首地唱著磁帶上的歌,微微一向也插不上嘴,她覺得她們幼稚虛榮,可是暗暗地又羨慕她們,隻得騙自己說,我跟她們不是一路。

周末時,微微總是回姨母那裏過,姨母時常催她去看看媽媽。有一回她去了,身上正來著例假,一去就躺倒在**。母親灌了熱水袋替讓她焐著小腹,另外又弄了小杯的東西非叫她喝。微微一看,是小半杯嫣紅的汁,一嚐,才曉得是葡萄酒,溫熱的。微微愣了一愣,媽媽說,這是她跟人學來的一個偏方,喝了就見效的。以前……,媽媽說了以前這兩個字就打住了,微微有點疑惑為什麽她說話隻說半句,想想,也許她自己以前也這樣治過痛經吧。

有那麽一會兒,顧微微心裏軟軟的,覺得她們母女之間這樣安穩的平和的時候真是不多。聽媽媽叫她“微微”,她應了一聲。

媽媽江淑葦說:“微微,有件事,我要跟你談一談,你現在也該有這樣的意識了。中專校不是不好,學習總沒有高中抓得那麽緊,學生的情況也比較複雜。越是這樣,你越是要沉得下心來,頭一條,千萬別學人家跟男孩子不清不楚,有時間多讀讀書……”

隻在轉瞬間,顧微微便怒氣上湧,不客氣地打斷媽媽,說:“你盡管放心好了。早戀是漂亮人的特權,像我這樣的醜八怪,是沒有資格的!”說著憤憤然裹了被子,閉上眼裝睡,胡亂地吃了午飯就回了姨母那兒。

走的時候,媽媽還是塞給她一些零用。

微微一頭走,一頭恨自己,用力地掐自己的手。她看著媽拿著幾張票子往她手裏塞,就想甩脫她甩脫她,她又給自己錢,就好像她多麽有錢似的。

微微的心裏頭痛得發抖。

其實相同的話,姨母也提醒過微微,可是聽起來就不像這樣刺耳,微微也想不明白為什麽。

可是,顧微微對自己的判斷還是錯了。

她是平凡,不美,但是,並不見得就絕不會在轉角處,砰家夥地,撞到愛情。

微微他們這個專業男女生比例算是比較平均,頗有幾個相貌堂堂的男孩子與青春美麗的女孩,是學校裏有名的“美人專業”。已經有幾對少男少女開始眉來眼去了,有異性在場的時候,小姑娘們總是特別地瘋,端著架子瘋,言長言短,拈酸吃醋,一種年少的情與欲,勁頭足足的。

但是,是輪不到顧微微的。

顧微微是掉進人堆裏就找不到的那種小姑娘,她在一片萌動的少年的春心中,保持著漠然。

一直到她遇到何啟明。

上了不過半學期,教微微他們統計學的老頭子便退休了,大家對即將要換老師的事情並不在意,反正換了誰都還是一樣地混。

那天上課,鈴響過半天也不見有老師進來,教室裏亂哄哄的。忽有人撞開門,踉蹌著進來,書嘩啦啦撒了一地。全班哄笑起來,那個人很不好意思地拾了書,胡亂抱在胸前,低著頭走到講台前,說著抱歉啊抱歉,跟校長說話,遲來了一會兒,自我介紹說姓何,是新的統計學老師,並把名字寫到黑板上,何啟明。

教室裏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學生都看著這個新老師,看慣了麵目乏善可陳全無特點的老師們,大家一致地奇怪著,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出現在課堂上。

這個人的頭發亂得如同雞窩,額發直披到眼睛上頭來,襯衫皺巴巴的,白色已成了陳舊曖昧的淡黃,褲子沒有一點型,顏色也混沌,想必以前是深藍,現在是深灰。

但是他真是漂亮。

他看著底下半大孩子們的灼灼的眼光,似乎有點不耐煩似地,把額發全撩上去,可是不管用,它們又紛披下來,一下子又擋住了那雙點漆一樣的眼睛。

他撿了黑板擦敲敲講台的邊,說:“喂,上課好不好,上課好不好?”

說著自己先笑起來。

顧微微坐在午後的陽光裏頭,這一團光在冬天自然是好的,可是在這種深秋的燠灶的天氣裏,簡直叫人發瘋,回回下午上課,她都想許多法子躲開這團光,用課本擋在玻璃上,把椅子移後一點,動一動課桌,用一把橢圓的絹扇遮在頭上,全不管用。這一刻顧微微被曬得頭暈目眩,她聽見自己心悶悶地激跳的聲音,刺目的光線裏,她看不清講台上何啟明的樣子,隻看見他拖著一方影子,在課桌間窄窄地走道裏走過來走過去。一會兒的功夫,他就走到她跟前來了,那麽邋裏邋遢拖拖拉拉地漂亮著,背挺得直直的。忽地他站住了,就站在微微的桌子邊,用手上的書扇扇風,把直拖到手背上的袖子掠上去,露出精瘦的小臂,膚色異常地白,

微微的臉上轟地起了一團火,不曉得怎麽躲怎麽藏,才能像躲了那團光似地躲開他的樣子與他的氣味。

顧微微他們班的小姑娘們全瘋魔了。

班上那些原本挺招人的男孩子們全都失了光頭,像水鑽不能與火油鑽相比似的。她們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可以這樣漫不經心地吸引人。永遠是拖拖拉拉不清不楚的穿著,忙忙地進教室,書本作業本攪成一堆,時不時地在課堂上發現少帶了一樣東西,於是又回辦公室去拿,再忙忙地回來,學生們笑他,他就氣鼓鼓,那邊學生不笑了,他自己倒撐不住笑了。

何啟明是一個溫和的人,萬事無可無不可,上課時男生說話說得狠了,他就停下來等他們,他們不說了,他就繼續,偶爾說一句:“你們說完了嗎?要是說完了我就說了啊。”

慢慢地,大家倒也不為難他了,他那種沙沙的說話聲,略帶著蘇南口音的普通話聽多久也不招人煩。

小姑娘們暗裏頭進行著一場殊死的較量,比誰能吸引何啟明更多一點的注意。少女的小心計小花頭全力地使了出來,許多人上他的課變得格外地專心地聽,講台上不時地有人放一瓶汽水,他不喝,可是會說謝謝。也有個最好看最高挑的女生,平時喜歡讀些詩詞的,懂得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的道理,故意地與他做著對,可是他也不過有一點點地不耐煩,卻還是一視同仁地對他們所有的人溫溫和和的。

表麵上隻有顧微微一切如從前。但隻有微微自己知道,她是回不去從前了。

她覺得自己被莫名的情緒漲得胸膛要破裂了。

多年前她在母親箱子裏偷看過的那張畫像上的人跟何啟明混成了一個,有的時候她希望何啟明可以整潔一些,像畫像上那樣,有的時候她卻為他的邋遢心痛,有一回他上課時又走到她桌邊,正巧她的鋼筆骨碌到地上,他隨手替她撿了起來。這麽一瞬間,她看見他的袖口邊上有一圈地細細的黑道,她忽地就湧上了淚,覺得他真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