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顧微微 第二十七章 微微
顧微微十二歲的時候,離開母親住到了大姨家。
離開之前她自己收拾東西。她有一件最喜歡的黃色細格子短袖襯衫,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微微恍惚記起,有可能是混到了母親的衣物箱子裏頭了,於是她搬了小凳子,站上去,打開那個摞在木頭架子上的三隻箱子中放得最高也最舊的一個。
顧微微沒有找到自己的細格子黃襯衫,卻在母親的箱子底發現了兩件東西。
有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發了黃的紙,打開來看時,是一份出生證明。
顧微微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叫做薇薇的。
但是後來她就一直叫微微。三歲的時候,她就跟著母親學寫自己的名字,對一個三歲的小孩子來說,顧微微三個字是太複雜了,那些筆劃完全不聽從她的指揮,它們四下裏飛散開來,彼此毫不相幹似的。
微微記得她花了老大的功夫才學會。
隻是為什麽是微微而不是薇薇。
然後,顧微微的手觸到了一樣冰涼的東西,她撥開上頭壓著的一件舊衣,看到一個玻璃的相框。
裏頭卻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張畫像。
一個很年青的男孩子的畫像,微微認不出是用什麽筆畫的,麵目平常的男孩子,但是神情裏頭有一股特別的溫情。
微微想,這不是爸爸,爸爸的眉間沒有這樣的一粒痣,也可不是舅舅,育寶舅舅是小時候就害病傻了的,不會有這樣清清楚楚的眼神。
她猜,這也許是媽的一個什麽親戚。
一連幾天,隻要母親不在,顧微微就拿了小凳子去夠著打開木頭箱子來看這張畫像。
一直到她離開媽那裏。她已經把這個人的樣子牢牢地記在了心裏頭。
走的那天,她竟然想把畫像偷出來帶著,可終究還是沒有膽子。
顧微微堅決要求跟母親分開,跟了姨母過。她一天也不想再在那個屋子裏呆下去,一天也不想跟著媽。在爸爸走了之後,顧微微就恨毒了母親。她時常會用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可能有的,最陰涼的滿含敵意的目光注視著母親。
每個人看到顧微微之後,都會說,啊,不大像媽呢這小姑娘。
顧微微年幼的心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說話者話音裏輕微的一種東西,略長大一點,她知道那種東西,叫做遺憾。
每個人對著她都有遺憾,她為什麽不像她的媽。
她明白她媽曾經是美過的。不過現在看她成了什麽樣子了?顧微微在心裏惡狠狠地想,一個老太婆,蓬亂著頭發,麵孔浮腫,上頭的五官統統往下墜著,在微微的眼裏,她不及姨母一半的美。
母親開始不同意她走,顧微微一整天不肯吃飯。誰也想不到這麽個小姑娘竟然倔成了這樣,為了離開自己的媽不惜把自己餓死,除了沒有良心還有什麽解釋呢?
顧微微的鬧騰得引來了勸和的鄰居,那個鄰居就是這樣說的,哪有做女兒的能這樣對待媽?這是多麽沒有良心的事情。顧微微一口啐在了這個女人的麵上。
這個小姑娘頭一回,叫人認識了她的固執。
顧微微終於如意了,她搬到了姨母那裏。
姨母沒有嫁過人,微微聽得別人背地裏說,江淑真是一個老姑娘。也有人說,誰知道是不是姑娘,部隊上退回來的,不曉得是犯了什麽錯誤了。
姨母在一家布店裏做收款員。
以前這是一家門麵很小的布店,後來越做越好,常從上海進來新花色的貨,門麵也擴大了,門頭上鮮紅有機玻璃的大字:雲霞布店。從小,顧微微就常到這裏來找她姨母。
姨母他們店是輪休的,姨母周二休息,周日是要上班的。有時,顧微微在星期天帶著書包到他們店堂裏去,躲在角落裏寫功課。
那個時候,店堂有著極高的天花,顧微微總覺得那烏黑的房梁上是藏著什麽的。牆上縱橫著拉了好幾道細鐵絲,上頭串著大個的鐵夾子,有顧客買了布,營業員收了錢,用鐵夾子夾住,順著鐵絲刺拉一滑,直滑到收款台。姨母就抬手從夾子上取下錢,飛快地寫好發票,和找錢一起重新用鐵夾子夾好,再刺拉一聲滑回到櫃台。
顧微微喜歡這種刺拉刺拉的聲音,也喜歡聞漿過的布料微甜的悶香。來買布的幾乎全是女人,她們是這樣的喧嘩,眼睛看著某一卷布,手裏還攥著一塊零頭,時常會爆發大大小小的口角。顧微微喜歡看她們臉上變化多端的表情,特別是那些漂亮的女人,因了憤怒扭曲成一團,失了原有美麗,不再矜貴,不再高高在上,這樣顧微微的小心眼裏有一點痛快。
店堂裏也會有忽然靜下來的時候。光線極好,可以看得見細塵在陽光裏飛舞,顧微微她時常呆坐在一角看上很長的時間,看著看著,幾年的光陰就過去了。
姨母一向疼她,顧微微總是覺得,有了姨母,她的穿戴才會齊整起來,她記得早些年興假領子時,她足有三副,紅格子的,白的和淡綠的。那時姨母他們店還常常分一些零頭布料,夏天來時,她一下子有兩條新的綢子裙,雖然洗了兩水之後顏色就不豔了,卻依然在學校裏替她爭得了不少風頭。從前對她愛理不理的漂亮女生開始跟她套起近乎,允許她加入她們的小圈子。
所以,這幾年,顧微微的小心眼裏,就一直地盤算著一件事,她想,她一定要離開家,離開她的媽,從此以後,跟著姨母過,正正式式地做姨母的女兒。
姨母工作的店子離全市最大最好的電影院很近,店子福利好的時候,時常發電影票,十四歲的顧微微特別愛看電影,但凡店裏分票子,她是必去無疑的。有時姨母說累了,懶待動,在家看電視也是一樣,她也要千方百計地拉了她一道去。
那兩年裏,她看了無數的電影,都是最時興的片子。
情濃情熱,**,生離死別。
水裏來火裏去。
那個,叫**情。
有姨母的同事開玩笑地對姨母說:你這個侄女,開竅倒是早得來。將來找對象,一定會挑得很。
顧微微斜著眼衝著她,冷聲著說:“就算是,可是跟你有什麽關係?”
那阿姨喂了一聲不再作聲。
那些姨母的同事們,她們其實都不大喜歡顧微微。覺得她不好看,性子又怪,人小心思多,眼神涼嗖嗖的。所以顧微微可以算是在店子裏長大的孩子,卻並不討人喜歡。
顧微微也不要她們喜歡。
隱隱的,她覺得,她將來要過的,是與她們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她冷眼看著她們跟店裏的男同事打情罵俏,動手動腳,心裏鄙薄極了,幾乎想瘋笑出聲。那種男人!她想,不是油頭粉麵就是粗聲大氣,最擅長的,就是在女人身上討一點便宜,虧這些女人還拿他們當寶。
顧微微不由得想起在母親的箱子裏見到的那畫像。
十四歲的時候,顧微微就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將來想找什麽樣的愛人。
她看的那些愛情電影,每天晚上都在她的腦子裏被重複若幹次,有時劇情按照她的喜愛被重新充填編排,更加離奇纏綿,都是喜劇結尾。女主人公無一例外地變成了她自己,而男主人公則是那個畫像上的男孩子。她按照自己的喜好給他穿上不同的衣服,讓他有不同的深情的演出,她甚至想像出了他的聲音。他文雅內斂,安靜到連走路都沒有聲音。
顧微微守著這個秘密,好像握住了一個至寶,可以讓她在一切嘲弄、厭惡或是惡意的麵前坦然自若。
顧微微從十四歲開始,就等待著有一天,這樣的一個人在拐角處與她遇見。
微微的成績一直不大好,姨母倒是不大在意,每個月她要回家一趟,向母親匯報一下學習情況,這個月,她又揣著一張六十來分的卷子往家裏走。她並不怕把這樣的卷子給她媽看,反正那個當媽的臉上那種失望她看得熟透透的,早就不在乎了。
到家的時候,看見家裏來了人。
算是客人,可是不是受歡迎的那種,微微也識得她,她跟以往一樣,在跟微微的媽吵架。
她叫微微媽把金墜子還給她,說那是她的,微微媽叫她大姐,說那個墜子老早就進了委托行,當年媽自己說的,戒指已經給了你了,當年像樣一點的衣服你也拿走了,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那女人便說,衣裳都是我弟弟的,我不拿走還留著給你便宜你的新男人?他也穿不下呀!像這種不吉利的東西,他一個幹部家家的也看不上,我不拿走你也是要扔掉的,聽聞新人笑哪管舊人哭?你是跟著旁的男人過好日子去了,可憐我弟弟一輩子為了你扒心扒肝,最後把命也搭上了,你倒好!沒有兩年就等不及了,找到新男人了!我看十有八九是以前就搭上的,隻哄著我們家弟弟老實人!要說起來你的本事也真是不小,連我媽那種精明得汗毛上都長心眼子的人都給你騙了,真金白銀的戒指墜子全貼了給你。這幾年金子是什麽價?你真忍心吞掉我家這麽多東西?
顧微微躍上桌子,叉著腿坐著,這種姿勢很不雅,她知道,可是她就是願意叫媽媽看著她的不雅,媽媽對她是失望的,那麽也別叫她白白地失望一場。
微微的嘴皮子翕動著,跟那女人說話的頻率一樣,她早就把女人的那一套說辭聽了個鬼滾瓜爛熟。
你一天不把東西還我就一天不要想清靜,還有,這個房子你有什麽資格住!要住也可以,拿錢買下來!你不要以為房產證上寫著你的名字你就住得理直氣壯,那是我弟弟臨終糊塗了,才會把名字改成你的。這個房子說到底還是姓林,不姓江也不姓顧。你霸了我家的房產,不怕我媽和我弟弟的鬼魂來找你算賬!
顧微微聽著聽著就微笑起來。她自然是討厭這個女人的,然而這個女人叫她媽江淑葦吃癟難堪,卻叫微微很快意。
她坐在桌子上,晃著兩條腿,想著,回頭到爸那邊的時候,要把這些話學給爸聽。
顧微微的父親與母親分開以後就搬走了。單位新分了一套房子給他,雖然遠了一點,但是是很規整的新式套房,家裏有抽水馬桶的,一大一小兩間臥室,窗明幾淨,父親一向是一個很整潔的男人。
微微到了爸爸家,發現姑姑也在。
微微稍稍沉了臉,她是想跟父親單獨呆一會兒的,她有好久沒有見著他了。偏偏每一回來,都會碰上這個姑姑,占著她跟父親相處的時間,但凡有好東好西,這個姑姑也是要大包小包地帶了走。姑姑也是有家的,這麽老來哥哥這裏揩油很叫微微瞧不起。
還好,她對微微的態度總有點巴巴結結的,父親也多次囑咐微微要對姑姑好。
這一天微微來的時候,姑姑的眼睛是紅紅的,跟個兔子似的,父親的臉色也不大好,勉力地在臉上撐出一個笑來對微微。
微微說,爸,我是來跟你商量的,馬上要畢業了,你看我是高中好還是進中專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