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失去

育森媽給育森做了一些湯水送到醫院。

林育森隻在家裏過到初二,便回到醫院。

育森媽攆他回去的,從臘月二十開始,就一直沒有好天,雨啊雪啊的,難得有個太陽也隻黃黃的沒有精神頭,家裏實在太潮,角落裏開始冒出大團的黴斑,因為燒的是濕的煤,依著屋子搭出來的小廚房裏煤氣味兒也重,一起透到屋裏,實在不是養病的地方。

育森喝了湯,拉住媽媽,說:“媽我問你個事。你哪裏來的錢,我打聽了,醫生說住院的錢付過了,學校這邊說還沒有跟醫院算。”

育森媽吱唔著叫育森不要操心錢的事。育森停一歇說,媽是不是是拿了淑葦的錢?

育森老臉上像是起了團火,熱起來。她鬆了大襟褂子最上頭的一顆一字布扣,說我去把碗筷衝一衝。

育森死拉住她的衣角:“媽,淑葦這麽多年在鄉下不容易,那是她血汗錢,還有淑真姐給的一些,是要她以後跟薇薇過日子用的。媽,我們不能用她的錢。”

育森媽在他床邊坐下來,很小聲地湊到育森耳朵跟下,說兒子,你不要當媽是又奸又壞的人,所以你不肯跟淑葦複婚,媽堅決支持。可是兒子,我不能看著你這樣下去,無論如何要治好你的病。你姐姐姐夫那裏也不肯再借錢給我們了。等你治好了,我們把錢還給淑葦,報答她,感謝她。要是那個時候,你想,你就再跟她複婚,媽給你們當不要錢的老媽子,做牛做馬地對她們母女好。

薇薇又來了,在房門口叫奶奶,叫爸爸。看見小床頭櫃上的髒碗筷,拿了到水房去洗。

一個下午薇薇都陪著爸爸,拿了書來複習功課。這一年高考恢複了,薇薇打算考藝術類院校,在鄉下時候的老師也回了原校,托人帶了信來,也叫薇薇去投考。

淑葦來替薇薇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

淑葦告訴育森,她找到事做了,就在街道的裝訂廠。淑葦說:“廠長聽說原先我當過老師,馬上就收下了我,叫我負責檢驗,廠子裏家庭婦女多,文化水平都不高,常有些裝訂錯誤。一個月工不多可也不算少,很不錯了。

育森有點吃驚:“你不打算回學校了嗎?”

淑葦說:“能回去自然是好的,不能回去也就算了。育森,我下鄉這些年,終於想明白一件事,生活給什麽,你就接著。像現在這樣,也很好,我有多少年,沒有聞過油墨香了。”

育森低了頭,然後說:“記得那個時候在學校,卷子啦材料啦都是你刻鋼板我去印的,你的字真好看淑葦。那個時候,我一邊搖著油印機,聽著那種誇誇誇的聲音,一邊想,好像不是油墨的香,是你的字,會香。”

過了沒有多久,江淑葦聽人說起,下鄉的事業單位的人開始補發工資了,她便跑了許多趟教育局。地方還是老地方,牆上的標語全斑駁了,新糊了些通告,江淑葦就站在充盈著漿糊濕乎乎的味道的走道裏等著,沒有地方坐,她從一頭走到另一頭,見到有人過來便上前去打聽,可是沒有人能給她確實的消息。她每周都會抽一天的時間跑一次教育局,次數多了,樓裏的人都認識她了,有一回她聽得有人小聲議論,說這女人真是,沒皮沒臉的,補發工資哪裏輪得到她這個級別的。淑葦慢慢地踱出來,她想,這就是下鄉的好處,這些年她學會不在乎了,過日子是頂要緊的事。現在輪不到,總會輪到的,育森治病要錢,薇薇上學也要錢,誰說錢不是好東西?那是他沒有到真的急等著用的時候。

快到五月的時候,育森的病好了許多,醫生說可以回家休養,所有人都挺高興的,江淑葦陪著育森媽把家裏重新粉刷了一下,雪白的牆一下子把屋子裏映得亮堂了些,出了兩個春天的好太陽,牆也幹透了,濕氣也散了。淑葦把回城裏老鄉送的新棉花拿了出來,蓬鬆厚實又軟和,縫了一床新被,裏子用的是絨布,育森回到家的頭一個晚上,就蓋的這床新被,一鑽進被筒就覺得暖烘烘,自他生了病之後一直是怕冷的,棉被直要蓋到六月中,這是病了以後頭一回不用燙婆子睡到早上腳也是熱的。

端午頭一天,育森媽一定叫淑葦過來吃飯,淑葦帶了一束艾草過來,用一張報紙緊緊地裹著,是有農民在地裏摘了偷著在小街巷裏賣的。吃了飯,淑葦說幫著一起包粽子。

育森媽搬了大木盆來,裝了一大盆的水,盆裏頭映了一片烏亮的天與一角黝黑的屋簷,水麵上齊整地漂著一紮碧青的粽葉,不容易排隊才買到的。育森媽看淑葦帶來的紮粽子的彩色絲線,直說真鮮亮,就隻是好可惜。淑葦說,用過了洗幹淨明年再用,黃線紮白米粽,紫線紮赤豆的,黃線紮蜜棗的。

新包好的粽子立刻便下鍋煮了,粽子要煮老長的時間,育森媽想叫淑葦回頭帶一些走。鍋就擺在廊下,三十分鍾以後冉冉地冒出熱氣來,熱氣裏裹了竹葉的清香,有鄰居扒了院牆探過頭來說好香。

煮好的粽子馬上被折開,育森先拿了一個給薇薇,又分給淑葦和媽媽。果然好吃,隻是不夠糯,因為不是對了中熟米,糯米不夠。

育森看薇薇吃得香,鼻子尖上都沾了米粒,笑起來,說,真想也吃一個。

淑葦說等你好透了再吃,這個東西不好消化。

育森媽看育森眼巴巴的樣子,夾了小塊的給他,叫他多多地沾了糖。

育森小口地無比愛惜地吃了,歎氣說真好吃啊,總算吃得出甜這一味了。

林育森第二天便又進了醫院。醫生皺著眉看著化驗結果說指數怎麽又上去了?

淑葦去給育森收拾些衣物,看見育森媽坐在屋子裏頭,雪白的牆把她的臉色也映得雪白。

淑葦說:“媽你怎麽坐在這兒?”

育森媽笑了一笑,突地對淑葦說:“我在想著,育森這一回又住院,怕是出不來了。”

淑葦手裏正拿著一套育森的衛生衣褲,一時竟然拿不住掉在了地上。

他又進了醫院。

淑葦又恢複了以前跑醫院的日子。這期間薇薇考完了試,在家裏等著通知。

淑葦拿了東西去醫院的水房洗,水房在走廊的最盡頭,終年濕碌,有幾個水籠頭很緊,淑葦擰了幾下擰不開,正打算換一個用,有人替她擰開了,也說真緊,是濕氣大,鏽死了。

淑葦抬頭看去,是一個男人,也是病人家屬,淑葦跟他打過幾次照麵,便客氣地點點頭。那男人在旁邊的水龍頭底下洗衣服,淑葦無意看去,是女人的內衣褲,便問:“病人是你愛人?”

男人點頭道:“病了有六年了。這才從我們那裏轉院到這裏來。”

淑葦便問是哪裏?男人說是江陰。淑葦笑道:“我去過那裏,以前在那邊參觀過學校。”

男人自我介紹叫顧煥生。

顧煥生中等個子,很勻稱,滿臉溫吞的笑,像是很忠厚的樣子。在江陰的法院裏工作,說是請了長假陪愛人在這邊看病。

以後,淑葦便常在水房或是走廊裏碰見顧煥生,他總是微笑著,笑得很慢很長。有一回他送了淑葦一些自製的蘿卜幹,裝在幹淨的搪瓷杯裏,一打開蓋子撲鼻的香。

淑葦挺過意不去,正巧買了幾個蘋果,便送了兩個過去。

淑葦頭一回看到顧煥生的愛人,嚇了一跳。那女人臉上身上全瘦幹了,兩個顴骨上有淡粉的顏色,在蒼黃的臉頰上漂亮得詭異,倒是滿臉堆著笑,連聲說著謝。

淑葦寒暄說老顧真是會照顧人,真不容易,女人接過話頭便開始不住口地誇自己的男人,用女孩子般嬌脆的聲音支使他做這樣做那樣,做了卻又總嫌不好,一眼一眼地睇著顧煥生。江淑葦不曉得為什麽覺得骨子裏頭有一點點冷浮上來,忙說不打擾了就出來了。

剛出門她聽得顧煥生的聲音在說:“我去水房給洗蘋果。”

顧煥生出來了,看見淑葦,慚慚地說:“她就這樣。”

江淑葦不知該不該接話頭。再在水房遇上時,顧煥生又對淑葦說抱歉,淑葦略有些詫異,隻聽得顧煥生又說:“病得久的人,多少有點怪。”

這話讓淑葦有點不快,便出了水房。

隔了一天,淑葦經過顧煥生愛人的病房時,聽得有咣當的聲音,透過半掩的門看到有杯子落了地,沒有家屬在,幾個病人睡著,淑葦便進去撿起了杯子說顧師母我替你洗一洗吧。

突地聽那女人在背後輕輕地陰陰地說:你不要起糊塗心思。

“什麽?”江淑葦不大明白。

女人笑了一笑,慢慢地說:“不明白?我是說,這個男人,你——不——要——想。

淑葦頭嗡的一聲,便是當年批鬥也沒有這般地憤怒與屈辱,她重重地把杯子墩在床頭櫃上,憤而出門。隻聽得那女人咯咯地笑聲,說:你玩不過他的。

育森媽這些天總覺得身子水大舒服,自己找了藥吃了也不見好,就到街道衛生院去看了看,也沒有看出所以然來,路上碰到老姊妹也在說自己身體不大舒服,育森媽便說:“可不是,人老了真不值錢了,說起來真是丟人,我現在,隔一會兒就要上趟廁所。人也特別容易累,你看我臉上,瘦得手一拎皮拉了老長。”

那老姊妹聽了一拍巴掌說:“老姐姐,你別是得了糖尿病了吧?哎呀那病可麻煩啦!得快快治。”

育森媽回到家,躲進自己臥房一角解了手,按老姊妹的話用手沾了一點點尿液一閉眼嚐了嚐。

她頹喪地坐到了**,手都沒有洗,直坐了一個晚上。

過了兩天,育森媽叫了淑葦到家裏,把房門緊閉起來,拉了淑葦,塞給她一件東西。

淑葦展開手一看,是一枚金戒指,樣子很古老了,卻還黃澄澄的,像開在手心裏的一小朵雛菊。

淑葦用力推擋,說媽你這是做什麽呀?

育森媽說你拿著吧拿著吧,你不為我也為育森收著吧。又說,原來還有一副金鐲子的,早就到委托行換了錢了。

育森媽說,我身體不大好,也不大能照顧得了育森了,所有的擔子都要你擔起來了,真是對不住你。我打算到女兒家裏去住一陣子,身體養好了我再來侍侯育森。

育森媽竟然從此一去了無蹤影。

淑葦托了人打聽,又去派出所報了案,都沒有任何一點消息。

淑葦不敢告訴育森,隻說媽身體不好在大姐家裏休養。

八月的時候,薇薇接到了藝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那一天,薇薇跟媽媽出去添些要帶到學校的東西,淑葦說要去醫院看育森,薇薇要跟了去,淑葦說:“天陰得這樣,要掉下來似的,一定要下暴雨的,你還是先回你姨媽家吧,離這裏近。”

母女倆在巷口分的手,淑葦也不知怎麽的,非得回頭看一眼女兒似的,待她回頭時,隻看見薇薇一角素色的裙邊在巷口一閃,還是自己當年穿的布拉吉改的,料子有點悶了穿在薇薇身上還是很好看的。

淑葦從醫院回家,還未走進院門,就看見鄰居傳公共電話的李媽媽急急地衝過來,叫著江老師江老師。

李媽媽說,江老師,派出所來電話,說是薇薇出事了,叫你趕快去。

淑葦急急地往跨過門檻,往下隻兩級石階,竟然滑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江淑葦看見落日赤金色的餘暉往自己的眼睛裏直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