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重逢
春天來的時候,林育森在醫院裏住了有三個多月了。
連春節也是在醫院裏頭過的。
那一年的春節倒是難得的好天氣,也不冷,有風,可是拂麵不寒,柳枝竟然在一月底就冒了一點點米粒子似的細芽,遠了看去,一蓬一蓬輕煙似的綠,一晃眼好像又褪了那顏色,再一晃眼,又是一陣子綠色飄過。
育森媽直說這是好兆頭,這說明育森的病很快就要好了。
年裏頭那幾天,沈慧琴基本上都在醫院裏麵陪著育森,從不敢帶那小孩子來,育森堅決不許,怕過了病,育森媽抱著孩子來看過他兩次,隔了玻璃老遠的叫育森看孩子兩眼。育森看過了,回到**坐著,看到沈慧琴低著個頭,頭發披下來蓋住了眼睛,那是有點油膩膩的頭發,慧琴是老城南家裏的孩子,相信冬天是不能多洗澡的,麻煩,況且也怕傷了元氣,這點很對育森媽的心。育森想起多年前,江淑葦,無論多冷的天,也是要兩天上就洗一回澡的,惹得媽沒少說她,窮講究,費水又費煤。可是自己總是向著她的,若是好天,還會幫著她一起洗,她頭發很厚實,不大容易幹,洗完了,淑葦愛在脖頸間撲一點痱子粉,粉粉的一塊,略近一點就可以聞得到那香氣。
林育森閉上眼睛,因為剛才在陽光裏望得久了,眼底是一片粉嫩的紅顏色,裏頭浮出江淑葦的臉來,還有林薇薇的。
她們有很長時間沒有信來了,也不曉得最近過得怎麽樣。
林育森料不到她們竟然在不久之後回城了。
那個時候,正逢沈慧琴向他提出離婚的事。
沈慧琴熬得有點絕望了。
林育森是個好男人,沈慧琴明白她這一輩子不大可能碰到比林育森更寬和更好脾氣的男人了。可是這個男人太讓人絕望了。不是他的病讓人絕望,隻是他這樣地拖遝這樣地沉重,拖得一份日子也漫無邊際地長,頭頂上的那片天似乎永遠陰著。
沈慧琴有時陪床時困得受不住會擠在他的病**睡一會兒。她在黑暗與寂靜裏頭想起她頭一回見到他,他還是有一些年青男人的端正的,讀過書的人,有一點綿軟的**,盡管那個時候的沈慧琴,有男人願意她便可以和他結婚,但心裏還是有些微的慶幸的。
這一刻,沈慧琴覺得自己的心裏頭長了一把蓬勃的草,瘋了似地漫延,她慢慢地挨近他的身體,手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溜。
那身體瘦得摸上去像風幹的臘肉,貼著骨頭,沈慧琴略一動,掀起衣服,便有一股病人身上漚出來的不潔淨的氣味飄出來。這氣味兒把沈慧琴嚇了一跳,那是老人身上油膩的不清不楚的味兒,她想,人真是個怪東西,生下來和老了去時身上都帶著味兒,生下來是鮮嫩的香,老了卻是這樣悶臭。可是林育林才四十多。沈慧琴一夜都沒有合眼。
醫生不許林育森出院,育森媽安慰沈慧琴說,是為了把療效鞏固鞏固,可是沈慧琴心裏頭是明白的。
林育森怕是好不了了。
最好最好,也是在躺在**,任人侍侯很長很長的時間了。
他的臉上長了一片片病人臉上特有的黃斑,眼底都是黃的,那樣不吉利的臉色,透著灰的黃。看著看著,叫人想起水門汀的地麵。
這個男人,她跟他並沒有深情,但她總還是感激他的,所以,為了他,她是肯付出努力與犧牲的。
這個病就是拖人,營養要好,家裏的一點底子早就被掏光了,沈慧琴沒有娘家人可以求助,就大著膽子跟工會借了些錢。借錢就隻是頭一回會怕,越是借,越是絕望,那膽子越是大,突地有一天,沈慧琴發現,她已經借了小一千塊錢。這可真是一個可怕的數字。
可是婆母還是一個勁兒地買些貴得離譜的東西,表麵上,還是與她商量著的,我給育森買了這個,對他身體好哇,你看呢?沈慧琴想,她又能說些什麽?
育森病得越久,婆母臉上壓抑的謙卑便越多,便是露個笑臉,那笑也是重得要壓塌了樓板。沈慧琴看了也心軟,然而,漸漸地,還是怨了起來,隱隱的恨意,因著那恨也不知該向誰去而更加地恨起來,忍得牙都咬酸痛了,隻是看不到個盡頭。
這兩天婆母又在說,找幾個老姊妹湊一個會吧,跟她們說說,人家看著如今我們家裏的情形,總會給個麵子,讓我拿個頭會。
沈慧琴這一回沒有接她的話茬,就隻撣了婆母一眼,這一眼讓老太太嘰伶伶地打了個冷顫。老太太知道這個女人,不想管她的兒子了,於是老太太在她的麵前逐漸地越發地謙卑起來,她把家裏的大權全部地移交給了沈慧琴,每日在她的眼光裏討生活,賠著笑臉,用女兒貼她的零用買了滌綸的褲料送給她,若是沈慧琴從醫院裏陪了一夜床回來,她會把孫子帶到自己屋裏,鴉雀無聲地混一個白天,隻為了讓她補一個好覺,再在她睡醒時做她愛吃的桂花湯圓端到她跟前。老太太要強了一輩子,可是到了這種時候,她也沒有別的法子,為了她可憐的不走運的兒子。
可是,這一天還是來了。
沈慧琴提出要跟林育森離婚。
比起林育森的淡漠,育森他媽簡直就是暴怒,她拿了一個搪瓷的茶杯就朝沈慧琴扔了過去,她氣得過頭,手發著抖,失了準頭,那大茶杯砸到了牆上,裏頭還有半缸殘茶,蒼黃的茶水塗了半牆,染髒了年畫,茶葉末子粘在李鐵梅白裏透紅,圓潤的滿月一樣的臉蛋兒上。
沈慧琴說:“不管怎樣,這婚是離定了。你也不要怪我,我實在是,熬不下去了。我當年侍侯我媽的病,媽死了我又侍侯有病的爸,我這半輩子,都泡在醫院裏頭,吃沒有好吃穿沒有好穿,這也都不要緊,可是成天跟病人在一起,鼻子裏頭全是藥味兒,還有病人身上的味兒,漚得我,有時候我覺得我也跟著他們一塊兒病了殘了,死了大半個了。我還不到四十,這輩子我總得有點兒日子活得像一個正常人。”
我不是你,沈慧琴最後說,你是他的媽,你的血肉養了他,而我,隻是一塊貼上去的皮肉,這就是老媽跟老婆的區別。
育森她媽叫沈慧琴辦了手續之後就走,馬上走,一天也不能多呆,這一間朝南的大房是要留給她兒子育森病好了回來住的。就算育森好不了住不得了,也要留給孫子將來結婚用。沈慧琴看了老太太一眼,這一眼裏頭混著深深地悲憫,這悲憫讓老太太痛恨,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脊背。
沈慧琴說,兒子,她也要帶走。
育森媽死活不同意,她把孫子藏到了女兒的小姑子家。
沈慧琴找不到兒子,快要瘋了。
育森媽冷冷地看著沈慧琴在家裏似一個瘋子一樣轉來轉去,氣急敗壞,對著自己吼叫,流著眼淚鼻涕,心裏頭痛快極了,她端坐在破了一個大洞的藤椅上,好像女王坐在她的寶座上,收起了全部的卑怯,睥睨眼前的女人,她又是那個爭強好勝誰也別想在她身上討得一點便宜的老太太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林育森竟然回家來了。
育森看到他驚了一跳,連忙扶了他坐下來,他套了一件舊的棉襖,裏頭還穿著醫院的白底藍條的衣服,坐下來後喘了半天,說:“媽,你把孩子弄哪裏去了,給抱回來吧。”
育森媽說:“兒子,你是糊塗了,咱們怎麽能叫她帶走我們林家的血脈。你放心,有你媽在一天,我替你治病,替你養你的兒子。”
育森看看他的媽,慢慢地說,媽,我對不住你,你把小孩還給慧琴,讓她走吧。小孩子不是我的。不是我們林家的。
沈慧琴一個星期以後離開了林家。
育森媽自己也病了半個月,可她不肯上醫院去,每天隻好由育森他姐醫院家裏醫院家裏兩頭跑,也不那麽周到了,老太太有時就餓著肚子。
這一天她實在餓得狠了,想起床自己做一點稀飯。掙紮了半天沒有從**爬起來。這兩天一直陰天,她這個屋朝北,光線就不大好,她又舍不得電錢,不肯拉亮電燈,隱隱綽綽的,就看見有人推開了房門,背著光,兩個身影,一個高點兒一個矮點兒,像是兩個女人。
她忽地聽見有人叫:奶奶,奶奶。
那兩人走得近了,育森媽終於拉亮電燈,突來的光線叫那兩個眯起了眼睛,育森媽抬起身子湊近了仔細地辯認了一會兒,終於認出了來人。
江淑葦回城了。
薇薇終於在這麽多年以後見到了父親林育森。
淑葦和薇薇每天輪流在醫院和家裏照顧病人,育森媽過了不多久就好了。
育森差不多還是老樣子,精神頭卻好了很多,薇薇很安靜,有時可以陪著父親整整一天,兩個人都沒有太多的話,可是育森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他的女兒成大姑娘了,像她的媽,漂亮的眉眼,在室內呆了段日子,臉上很快地褪去在鄉下曬出的淺褐色,舊的衣服繃在身上有點緊,褲腿也短了兩寸。育森長時間地看著拿著鉛筆在紙上塗抹的女兒,鼓足了勇氣才伸手蓋在她的手背上,生怕她是他的幻影。女兒抬頭看看父親,他們曾經無比地親密,但是時間隔得這樣久,女孩子在父親的麵前好像有一點點害羞,他們像兩個小孩子似地牽著手,呆了一個下午。
江淑葦暫時住到了姐姐和育寶那裏。
育寶說,姐你怎麽有這麽多皺紋了?姐你去哪兒去了這麽多年,鄉下好玩嗎?姐你再不走了吧?
育寶的傻媳婦呆呆在一旁啃著淑葦從鄉下帶回來的山芋幹,笑著。
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過來替她擦幹淨流下來的口水,叫她,少吃一點,馬上要吃晚飯了,你要乖一點,聽話,啊?
那是育寶夫婦倆前兩年收養的女兒,育寶說姐看我有個女兒了,她好不好?能幹死了,會替我們洗衣服,燒飯,炒的菜很好吃。
小姑娘真的很能幹,飯桌上隻看她照顧著傻的養母,把好的東西往她養父碗裏揀,還吩咐他不要多喝了酒。
吃完飯育寶粘著江淑葦不肯走,說晚上要跟著姐姐睡。他拿點心給淑葦吃,說是特地留給姐的,點心大約是許久以前的,硬得像石頭,走了味兒,蛤了。淑葦用力地啃著,碎屑撲簌簌地掉了她一襟。淑葦看著育寶快活的胖了圓了的臉,她多年以來都痛惜這個弟弟生病以後變成這樣,可是這一刻,她覺得他這樣傻了笨了,也是福氣。
又是一年春節要到了,家家都忙起來,這是江淑葦帶著女兒回城後的第一個春節,淑葦到育森媽那裏幫她炒什錦菜。她炒好一樣,就倒進一個大瓦盆裏,育森媽用力地絆著,突地小聲問淑葦打算在哪邊過除夕。淑葦說你要不嫌棄就到我姐那兒一塊兒去過年,我想跟醫生說說,把育森也接過去。
就在年夜飯的飯桌上,淑葦端著酒杯說,育森咱們還是一塊兒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