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比目
江淑葦回到原先的村子以後,才發現,她們有了一個鄰居。
是一對下放的夫妻。
淑葦母女原先住的屋子給分出去了一半,因著共用一個灶台,淑葦與這夫妻二人常常碰麵,卻很少交談。
那男人一把亂蓬蓬的胡子,麵目頗有些不善,那女人身量高挑,眉頭凝一團大疙瘩,也不大搭理人,在村人麵前卻十分巴結的模樣。
他們兩家雖隻隔了一層隔光的籬笆,兩個來月,卻沒有說滿五句話。
那一回,淑葦下了工回家,正打算收拾了做飯,忽然聽得撲咚嘩啦的聲音,轉臉看去,那用來做隔斷的籬笆已然倒塌,有人直直地摔進了她的這一半小屋。
淑葦嚇了一跳,趕緊過去幫忙。
跌在地上的是那個女人,見淑葦過來,十分慌張,原本就青白的臉色更加地不成個顏色,連連蹭著後退,說著:多謝你多謝你。
淑葦這才發現,她的腿上,穿了雙黑色的半高跟的舊舊的皮鞋,還套了一雙絲襪,再細一看,一隻鞋的鞋跟斷了。
她大約是扭了腳了,掙錯了幾次也沒能站起來,隻要把雙腳往散堆在地上的籬笆裏藏去。
淑葦按住她的腳,替她褪下鞋子與襪子,扯了塊籬笆裹了,塞進她的床角,那邊薇薇早就倒了熱水過來,淑葦笑笑對女兒說:剛扭的腳得用冷水敷。薇薇又趕著去換水,那熱的舍不得倒掉,全折在一個瓦罐裏。
女人忘掉了怕,蜷縮在床角,頭枕在床板上,忽地就抽泣起來。
淑葦替她做著冷敷,突然說:“從前我家不遠,有家鶴鳴鞋店,那裏賣的鞋子真是好,真是養腳,樣子也好。上海一出新樣子,那裏就有了,當年我們單位,多少人,工作一年積點錢,就想著在那裏買一雙鞋,後來店子改了名了。”
女人撐著頭,沒有回答,想著一重又一重的心事似的。
第二天,他們兩家合力,又將籬笆修補好了,下了工做飯的時候,在灶頭遇上了,女人衝著淑葦笑了一下。
鄉間的晚上總是冷的,淑葦與薇薇正擁被坐在**湊著蠟燭看書的時候,聽得籬笆上有悉索之聲。
一隻手伸過來,手裏攥了一個土豆。
淑葦笑起來,也不拿過土豆,隻捉了那隻手,握了一會兒。那手掙了兩掙,摸索著把土豆放進淑葦手裏,縮了回去。
這之後再遇到時,女人依舊麵無表情,低頭匆匆走過,倒是那男的,有時會衝著淑葦母女露一點好臉色,一點點笑意掩在一把大胡子裏,十分模糊。
難得一個休息日,兩家人都沒有去鎮子上,天暖起來,屋前有好太陽,薇薇坐著,在宣紙上勾一組工農兵的肖像。
宣紙是育森寄過來的,寄到時已折得不成樣了,淑葦用石頭墊著舊衣服壓了好多天才能用,薇薇愛惜得什麽似的。
同宣紙與毛筆一同寄過來的,還有育森給淑葦的一封信。
育森說他對不住淑葦。
半年前他結了婚了。
他說,得成比目何辭死,他還不如比目魚。不過,他願意這麽賴著活著,也許有一天還可以看見淑葦母女。
盡管他心裏頭覺得那一天隔了山隔了水,在那看不到摸不著的地方。
淑葦給育森回了信,可是,她不曉得他什麽時候可以收到。
那鄰居家的男人袖著手,走過來,站著看了一會兒薇薇畫畫,又踱開了,過了一小會兒,又踱過來。
晚上,那男人忽地扒了那層籬笆伸過頭來,叫了一聲江老師。
林育森接到江淑葦的信時,正逢他的新妻子沈慧琴生了一個大胖兒子,育森媽簡直高興瘋了,掏了老本出來在自家擺了兩桌酒,人來得多,屋裏坐不下,擺到了院子裏,正經請了飯店裏的大廚來掌的勺,窄而暗的過道裏全是油煙香氣,院子裏擠滿了吃酒的親朋,人小孩子家爬上院牆,騎在上頭向院裏張望。
那小嬰兒被抱了出來,一床裏外簇新的小被子打了緊緊的一個蠟燭包,孩子的媽頭上包了頭巾,人也白胖了不少。
育森媽連忙趕上前把孩子接了過來,眾人圍上去看,都說孩子像媽,兒子像媽是有福的。育森媽的臉笑成了一朵菊。
林育森在讀江淑葦的來信。
淑葦在信裏頭說,恭喜他,保重身體,還有,原先那個舊的藤箱裏頭,有一塊新布料,你做條褲子正好,還有兩斤新的毛線,送給新娘吧。
育森,淑葦寫:隻要你平安,朝前走吧。薇薇很好,是你的好女兒。
院子裏人聲喧騰起來,原來是小嬰兒打了一個大嗬欠,扯得小小的一張臉十分有趣,大家快活地笑。
林育森推了門走出去。
沈慧琴迎了上來,拉了他坐在主桌。她的手心潮乎乎地,有點抖,不住地側過臉來看他的臉色。
育森拿了酒杯向人敬酒,她忙接了過去,說育森的肝不好是不能喝的,自己可以代酒。說著真喝了一杯。
育森對她微笑,她也微笑,笑裏總有些慚慚的。
育森想,他並不怪她。
因為他並不愛她。他知道她的心裏有別人,他的心裏也裝著別人,那個別人的心裏何嚐不裝著一個別人。這都是不能說與別人聽的。
育森突然灰透了心,隻覺得一院子的人聲酒氣撲頭蓋臉地壓下來。
林薇薇開始學畫了。
他們的鄰居原來竟然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專攻工筆花鳥。他對江淑葦說,看了薇薇隨意的畫作,覺著這小姑娘挺有天份,若有興趣,他可以教她學畫。
自此之後,每到晚上,江淑葦會扒開那道用隔斷用的籬笆,挪了小桌子過來,那男人便教薇薇學畫。
學完了,再把籬笆合攏來。
江淑葦的心裏藏了這樣一種隱密的快活。
江淑葦以為日子興許就會這樣過下去了,她會在這裏生根,成為一個地道的農民,上工下工,守著一個小屋,這也沒有什麽不好。薇薇可以學得一技之長,將來或許會有用。
林育森家的大頭兒子會走了,會跑了,會說話了。
這樣健壯的永不知疲倦的小東西,從院子那一頭咚咚地跑過來,一下子衝進林育森的懷裏,衝得他幾乎要向後翻倒,育森抱起他,看著他那張酷似沈慧琴的臉,小東西啵啵地對著他吐著泡泡。
學校裏有老師臨產,林育森臨時被調去代課,教一個班的語文。他知道如今有老師偷著給一部分安份的學生教一點課本以外的東西。可是他不敢,他是一隻疲了乏了的鳥,聽得弓聲也懶得飛起,何苦再去出那種頭惹那樣的事。
他隻照本宣科,第一課:毛主席萬歲,第二課:中國共產黨萬歲,第三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第四課:爸爸是工人,為革命做工。第五課:媽媽是農民,為革命種田。沉悶拖遝地讀,下頭一片嗡嗡的說話聲裏,有幾把清脆的童音跟著拖遝地讀。
他也並不教他的兒子那個小東西識字,完全不象當年對薇薇。
薇薇給他來了信,裏頭夾了她的畫。很成樣了。於是林育森又多多地買了宣紙筆墨給她寄過去,很不好買,品質也不是很好,總還可以用。
江淑葦的鄰居夫婦倆分開了。
那個女人不知通過什麽門路,辦了回城的手續,其實也並不是回到南京,是去南京的郊縣,到底算是回去了。
是坐了牛車走的,走時她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了下來,隻一帶了兩件隨身的衣服。呱嗒呱嗒的牛蹄子聲兒裏,車子慢慢地遠了。
走前女人說了,兩個人算是散夥了。
世道不好,人人隻得自顧自。
隻剩了那男人在,衣著更加邋遢,時而三餐不繼,淑葦有時幫他一把,村裏便有人笑說,還不如搭著夥過算了,反正都是黑的,誰也別嫌誰。
不久便有流言散開來,說是兩個人早就不分你我地過在一處了,連那小姑娘都親親熱熱地認了新爸爸。慢慢地又有人說,其實兩個人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原先的那個老婆也是氣走的,現在可稱了他們的心了。
誰也沒有想到一向不言不語好脾氣的江淑葦會有這樣驚人的表現。
她在田頭歇午,正吃著一塊餅,聽得有人在說,晚上也不必扒牆了,那道籬笆也攔不了眾人的眼。說不定,連大帶小一塊便宜了那個老黑。說話者的聲音不小,她們並不怕江淑葦聽見。
江淑葦突地從地上跳起來,直直地衝著那說話的人撲了過去,她們抱成一團,纏在一處,彼此揪著彼此的頭發,啪啪地抽打對方的臉頰。
江淑葦很快地被打倒,可是又很快地掙紮起來,又撲上去。
有人叫來了支書,支書是個大個子,也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來拉開。
江淑葦臉上早掛了彩,鼻孔裏也流了血出來,頭發散亂,衣襟撕壞了一塊。
江淑葦突地咧開嘴,溫文的臉上漏了一股粗嘎嘎的笑出來,那笑在臉上**開來,叫人看得呆了,好像有另一個江淑葦從這個女人的身體裏竄將出來,站在這裏,什麽都豁得出去。
江淑葦自個兒和了黃泥在屋裏頭壘起一道牆。
卻把小桌子搬到屋外,村裏人便時常看見那個男人地在那裏教小姑娘畫畫。他越發地髒像,常常嘻嘻笑,那件袖口都泛了油光的棉襖一穿就是大半年。教畫的時候更顯得有點瘋瘋顛顛的,那小姑娘倒一點不怕他。
林育森有很久沒有給江淑葦母女寫信了。
他病了。
起臉隻是無端端地覺得累,連喘氣都累,臉色不好。他的媽他的妻想著他還是老毛病,這樣的慢性病,自然是用中醫慢慢地調理得好,育森原本身體就不大結實,中藥也溫和些。
育森便吃藥,沈慧琴熬了端到他眼前,一碗又一碗,濃黑如墨,有時覺得好一些,有時壞一些。
好不到哪裏,壞似乎也壞不到哪裏。
那天是星期天,沈慧琴帶了兒子出去,育森媽坐在院子裏撿米裏頭的砂,做了一會兒活,她回頭叫兒子出來曬曬太陽,林育森拿了小凳坐在母親身邊,幫著她撿米。
難得這樣好的冬天的太陽,也難得母子倆能夠獨處,悠悠地說著話。
日頭慢慢地移過來,打在林育森的臉上,他的媽正好一抬頭看見,驚叫起來:“育森,你的臉怎麽這麽黃?跟……”
她想說跟黃草紙一樣。沒說出口,吞回了肚子裏,手上一抖,竹匾裏的米撒了一地,鄰居偷養的大蘆花立刻衝了過來啄。
沈慧琴陪著林育森去看西醫,進了醫院醫生便堅決地叫他入院。一住就是三個月。
江淑葦在來年開春的時候,終於回到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