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錢莊起風遭暗算 財神歸天獼猴散

夜已經很深了,但螺螄夫人並沒有睡意,她索性自己下圍棋。一會兒心向黑子,把白子逼得無路可走;一會兒又心向白子,突出重圍,反擊黑子。一直到雞叫兩遍了,卻沒有人來回話。她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後來是被惠香叫醒的,她睜開眼睛時天已大亮。

“老爺回來了嗎?”

“沒有。”

螺螄太太心急如焚,但臉上卻表現得十分平靜:“惠香,昨天晚上的事不要對別人說起,如有人問,就說是老爺發來的,通知行期。”

“是。”

“還有,聽到什麽說法立即告訴我。”

“是。”

螺螄太太心裏有事,在屋裏也坐不住。她四下裏走著,吩咐小廚房火不要滅,先生隨時就會回來;又吩咐把紅木廳收拾利索,老爺回來也許要在那裏見客。天近中午,胡雪岩仍然沒有回來,這時惠香來告訴她道:“太太,八太太要打發人去提銀。”

胡雪岩的十二房姨太太,人人都有私房錢,也大都存在杭州阜康錢莊裏生息。個人提現並沒什麽,要放在平時,惠香是不會報告的。但螺螄太太有吩咐,而且聽八太太丫頭的意思,有“怕晚了就提不出來”的說法,所以就立即來報告了。

“蘭香走了嗎?你馬上去門上說一聲,說我找她有事。”

“太太,如果蘭香已出門了呢?”

“那讓她去就是了。你告訴門上,宅子內的人一律不許出門,就說我有事吩咐。”蘭香跨出門檻又被叫回,“還有東邊的炭門也要吩咐一聲,不要讓各房的人出人。”

胡雪岩的宅院,在東北角鴛鴦廳北專留了個炭門,用來向宅內運炭及其他粗物,但廚房采辦及下人們有時也從那裏走。

“不要急著走,傳完了話,你立即到莊子上看看。”螺螄太太又派了惠香一個差使。這樣吩咐完了之後,她又叫人請八太太過來。

“八妹,最近忙什麽呢?”

“沒忙什麽,家父好日子快到了,我買點禮物孝敬。”

胡雪岩的妻妾家有事,胡府都有所照應。比如父母生日,照例有份禮。雖然不重,但即使放在中等人家,也夠排場了。所以,各房到時大都並不再特意買什麽。螺螄太太知道老八有意瞞她,所以笑著盯著她道:“怎麽,下人把老爺子的禮忘記了?”

“沒有,還有些日子才到呢!我隻是打發人買點他喜歡的小吃和鼻煙壺這樣的小玩意。”

“哦,你打發蘭香出去提銀子就是為這事?”螺螄太太好像不經意地說了出來。

老八知道瞞不住,便道:“姐姐,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對你說。說了,如果是沒影的事,又怕你嫌我大驚小怪,不說,可這又是咱自家的事。”

“既然是咱自家的事,當然應該說出來聽聽。”

“今天中午,外麵一個熟人傳話給我,說咱們上海的銀號出了問題,已經上排門了。這話不知是誰傳的,省城裏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了。我怕這邊也起了擠兌,所以打發蘭香以給我取私房的名義去莊子上看看,然後再回來給姐姐說。”

這話說得人情人理,螺螄夫人也是一副推心置腹的神色:“妹妹做得再對不過了。錢莊最怕的就是人心慌亂,人心一慌,存錢的都要去取,貸出去的銀子卻沒要回來,所以再大的買賣也撐不住。上海那邊肯定是謠傳,昨天晚上還有電報來告訴老爺的行程,還說上海一切都好。現在省城裏的人聽了謠傳,都看著我們宅子裏的人。如果我們宅子裏的人這時去提銀子,沒事也傳出天大的雷聲來,所以我們先要穩住了,要緊花銀子就找我,不要現在去提。”

老八連忙辯白:“姐姐,我隻是為了打聽一下消息。蘭香拿去的是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我隻讓她取十兩。姐姐要不信,可叫蘭香前來詢問。”

“我哪能不信你的話?如果再有人傳上海的話,你就把我的話告訴他們,讓他們放下心來。”

打發走老八,螺螄太太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說不準杭州也開始擠兌了。她本是杭州人,後來嫁到上海,丈夫死後她也曾經營一點生意,錢莊因擠兌倒掉的例子她曾見了好幾起。她心急如焚,不知胡雪岩何時能回,不知錢莊的情形到底怎樣。她叫人再吩咐門上一聲一老爺一旦回來,立即報她。沒等惠香回來,錢莊的夥計前來報告,說提現的人越來越多,該怎麽辦。

“老陳是什麽意思?”螺螄太太問道。

老陳是杭州錢莊的總管。

“陳總管的意思是先應該貼出盤賬的告示,上排門,調頭寸,然後再想辦法。”

“如果上了排門,人心會不會更慌亂?”螺螄太太又問道。

“陳總管說,如果不上排門,銀子都提沒了,一大堆人提不到銀子,難免會生事。說是盤賬,於情於理都說得通。”

“那老陳到底是什麽意思?”

“上不上排門,都有利弊,所以陳總管打發小的來請示太太。”

螺螄太太猶豫了片刻道:“你去告訴老陳,再堅持一會兒,比平時早半個時辰上排門,就說要盤賬,安撫好大家,告訴人家明天有用銀的盡管來提。”

夥計走了不久,惠香就回來了,道:“太太,不得了了,人都要擠破排門了!”

“知道了。你去通知各位太太,三點鍾在楠木廳有事吩咐。”螺螄太太吩咐道。

楠木廳位於胡府東區,離胡雪岩媵妾居住的老七間不遠,本叫載福堂,因為全部用上等的金絲楠木建成,所以叫楠木廳。胡雪岩的老母親和原配住在胡府西區百獅樓,如果有事要原配出麵,一般要到那邊去。現在要大家到東邊的楠木廳來,可見隻是螺螄太太有事要與大家商量。

螺螄太太是胡雪岩的第一個妾,又因見過世麵,對他的生意也多有幫助,所以整個胡府由她當家。後來的十一房妾也都是她一手操辦的,她對胡雪岩道:野大丈夫三妻四妾,無甚稀奇。你這樣的身家,就是娶個十房八房也是應該的,總比去堂子裏胡鬧要好。”因此,胡雪岩更佩服螺螄太太,雖然應酬時照舊到堂子裏去喝花酒,錢也照花,但苟且之事卻很少。

見大家到齊,螺螄太太道:“怕擾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休息,所以把姐妹們叫到這裏來。現在外麵有些謠傳,說上海的阜康出了大問題,省城的錢莊也起了擠兌,可這根本是沒影的事。

“錢莊雖然經營銀錢,其實經營的是信譽,人心穩定最為重要,我們現在關鍵的是要沉住氣。老爺正在路上,馬上就要回來了。老爺什麽風浪沒經過?總能化險為夷的。我勸諸位妹妹都要沉住氣,這就像過河行船,大家都得聽船家指揮,各就各位,就會安然過河,如果自己先亂了,一窩蜂亂跑,好好的船也會出險。大家回去後要約束各自的下人不要信謠,更不要傳謠,誰要是多嘴多舌,胡說八道,先打二十板子再說。還有,話不要傳到老太太和大太太那裏去,白讓她們著急。”

剛吩咐完,門房便來報,說老爺回來了。螺螄太太立即迎了出去,胡雪岩已在轎廳下轎。螺螄太太道:“你可回來了。你先去見老太太,之後我有話說。”

胡雪岩是孝子,每次出門回來必先去給老太太請安。給老太太請安時,大太太得到消息就過來看胡雪岩,她們說幾句話,胡雪岩就下了樓。

這棟樓是胡府的主要建築,欄杆裝飾了一百隻形態各異的獅子,獅子的眼睛全是用黃金做成,極具富貴之氣。樓下是正廳,是舉行重大活動和會見重要客人的地方。廳西又有密室一間,螺螄太太有事常在此處與胡雪岩商量。見螺螄太太進了密室,胡雪岩便知有大事商議。他以為是小女出嫁的事,所以道:“你列的珠寶單子,都已經采辦齊了,我這次回來都帶來了。”

“老爺親自操辦,還能錯到哪去?老小姐知道您的這番心意,一定會滿意的。”

老小姐並非螺螄太太親生,但螺螄太太待她視如己出,所以胡雪岩道:“要感激,她也應該感激你這個二娘。”

“都是做長輩的,說不上感激不感激。老爺,你從上海走的時候,那邊情形怎麽樣?”螺螄太太怕胡雪岩興衝衝剛進門,就拿電報讓他看會有不妥,所以先要試探一下。

“上海的市麵有些不穩,不過我走的時候,阜康一切都安靜,而且還調齊了四十萬兩現銀。”胡雪岩此時才想到一定是阜康出了什麽事,“怎麽,阜康那邊……”

“老爺不要著急,昨天晚上,我收到阜康的電報。”

胡雪岩接過螺螄太太遞的電報一看,大驚失色。“浦江大水”是他與阜康總管議定的暗語,阜康出了極大的事情才用此暗示。

“一定是阜康被擠兌了,不知現在情形怎樣了。已經又過了一天,早知道如此,我真不該在路上盤桓的。”胡雪岩深為自責。

“老爺不要自責,看看該如何補救。”螺螄太太雖心急如焚,但還是要安慰胡雪岩。

“沒有好辦法,就是調頭寸,而且千萬不要上排門,不然人心更慌,非擠垮不可。”胡雪岩道,“我要立即給老劉發報,讓他盡快找到買家,賣掉手上的生絲,先把上海的窟窿填上。過了這一關,損失是難免的了,但總能留得青山在。杭州這邊現在怎麽樣了?”

“這邊也不好,今天就起了擠兌,正等你回來拿主意。”

胡雪岩吸一口涼氣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支撐住,等人心安定就好了。”

螺螄太太知道上排門的主意並不高明,所以讓惠香立即去阜康一趟,告訴老陳老爺已回杭州,讓他照常營業,平時怎麽著就怎麽著。

這時藩台衙門的公差來了,說德藩台有請。

浙江藩台德馨,與胡雪岩關係極為親密。他任藩台已有些年頭了,當初走胡雪岩的關係,討得左宗棠賞識,從臬台升到藩台。現在左宗棠又回閩浙督師,地位比閩浙總督還要貴重,所以通過胡雪岩走的關係不能斷。他早就派人在碼頭上盯著,吩咐一見到胡雪岩回來,就立即相請。

胡雪岩過去之後,兩人熟不拘禮,德馨遞上一紙密電,原來是寧波知府發來的,說阜康在寧波的錢莊已起了擠兌,他以官家的名義貼了封條。德馨知道這是因為官府有不少的銀子都存在錢莊,擔心官款不保,所以先下手為強,但他給胡雪岩的解釋是,這樣可以避免繼續擠兌,等商量出了辦法再下排門就是。

“雪翁,你手裏的頭寸到底如何?寧波、杭州都起了擠兌,聽說上海的風聲也不好。杭州就是受上海的影響才亂起來的,如果你有把握應付,我可以從藩庫中給你調十萬八萬兩銀子,過了難關再還不遲。不過,你要給我一句實話,你要有切實的把握,我才好安排。”

德馨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有把握過這一關,他就會雪中送炭,如果沒把握,他就不能再拿銀子打水漂了,不然到時候追究下來,革職摘頂戴都是有可能的。

“曉翁,冶德馨字曉峰,胡雪岩私下裏不稱大人而呼曉翁,“這次風頭很猛,我覺得是有人在背後算計。我會想辦法的,暫時就不勞動用藩庫的銀子了。”

這即是說胡雪岩有把握渡過難關,所以不需要藩庫救急。不過也可以理解為,他已預料到了凶險,所以不肯再連累藩庫。

不管怎麽說,德馨已盡到了做朋友的道義:“雪翁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杭州這邊有什麽事情需要官府出麵,你可隨時找我。”

“現在就有件事要麻煩曉翁。”

“何事?”

德馨的藩台衙門在上海設有一個坐辦,他姓喬,職守公私兼顧,大約為德馨辦私事更多一些。自從電報開通後,如果事涉機密,往往用密電往來。雙方都有一個密碼本,外人看上去總是雲山霧罩,隻要拿密碼本一對就明白了。

胡雪岩與老劉也有密電往來,但現在事關重大,顯然有人在背後做手腳,所以他的密電也不安全。據說業界的高手要想破譯一份密電,也並非難事。所以他想借用德馨與上海坐辦的密電,發一條指示給老劉。但有一條,上海的坐辦必須可靠,而且能夠守口如瓶。

“這個雪翁盡可放心,要不能死心塌地,我也不會派他這個差。”

於是德馨先擬一份電報告訴喬坐辦,下一封電報譯出後,密送上海阜康劉總管,不見本人,不要交接。

然後胡雪岩當著德馨的麵擬電報給老劉,一是讓他立即回複上海的情形,二是無論情形如何,要先找到生絲的買家,無論貴賤,先賣出幾百萬兩銀子來,應付住眼前的風浪再說。

到了晚上,老劉回電報說,上海的錢莊已上了排門,生絲的買家也聯係過好幾家,但洋人都不肯買。隻有德國商人愛姆生勉強答應,但每包隻肯出價三百六十兩,而且隻要上等絲,請示賣還是不賣。

胡雪岩收絲的成本在四百二十兩左右,而現在的價格出手一包就要賠五六十兩。但天時、地利不占,人和更無從說起,不賠又能如何?所以胡雪岩咬咬牙回電——賣!

因為有人在背後搞鬼,所以阜康擠兌的消息傳得特別快,有阜康分號的城市不必說,就是沒有分號的地方也都在傳著這個消息。遠在福州的左宗棠也從報紙上得到了阜康遭擠兌的消息,他已養成了天天聽人讀報的習慣,現在是章怡在他的身邊侍候湯藥,同時兼念報紙,多是選市井笑聞,聊以消閑。這天章怡一不小心讀了“上海阜康錢莊倒閉,胡雪岩忍痛賤價賣絲”的報道,一下意識到不該拿這事來攪擾左宗棠,所以換了另一篇來讀。但左宗棠已聽到了胡雪岩三字,所以追問道:“雪岩怎麽了?怎麽賤價賣絲?”

“沒有,老爺聽錯了。”

左宗棠更加起疑道:“你們不要瞞我了,拿我的眼鏡來,我自己看。”

章怡見瞞不過,隻好實話實說。

左宗棠聽後立即吩咐道:“馬上去把升善給我叫來!”

升善是江寧藩台,倍受左宗棠器重,對他的吩咐從來都是言聽計從。隻是他忘了此刻自己已身在福州,江寧藩台如何來得了。

“老爺,您現在已在福州。”章怡提醒道。

左宗棠一拍後腦勺道:“馬上把福建藩台叫過來。”

大約過了一刻鍾,福建藩台就過來恭恭敬敬聽訓了。

左宗棠道:野叫你來是為胡雪岩之事。現在他的錢莊有人搗鬼,正鬧擠兌。他是商賈奇才,以他的身價和手段,擠兌不會傷了他的元氣。但錢莊怕的就是人心不穩,擠兌成風。現在胡雪岩缺的就是頭寸,兩江那邊我是鞭長莫及,但福州這邊你不能讓它倒了,你把藩庫的銀子先挪個十萬八萬,讓他們救救急。”

藩台唯唯而出,回到衙門,招心腹們前來商議。大家都知道藩台的前途在左大人那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問題是上海、杭州的阜康錢莊擠兌都見了報,福州這邊也是風吹草動,如果藩庫的銀子打了水漂,到時候頂戴怕是不保。最後大家商定玩一個花樣,以藩台的信譽支持一下福州阜康錢莊。辦法很簡單,就是藩台衙門派解差把銀車押到阜康錢莊,聲稱是存數萬兩銀子,而銀車裏裝的不過是石頭。這辦法既支持了阜康,又省去了賠累的麻煩,左大人那邊也交代得過去。藩台依計而行,福州阜康錢莊果然穩住了局麵。

阜康在北京大柵欄也有分號,京中大員多有存款在其中,尤以刑部尚書、協辦大學士文煜存款為巨。文煜才能一般,但因為是滿人,仕途順暢。他當粵海關監督、福州將軍多年,而且福州將軍監管福建海關,是有名的肥缺將軍。他本人又貪,聚斂錢財為數甚巨。

北京阜康擠兌的時候,正趕上禦史參奏:“臣聞文煜聚斂百萬金,皆存於阜康。是實是虛,隻要到阜康一查即見真偽。”當時順天府尹也是清流中人,借擠兌之機給阜康貼了封條,派精通錢穀的師爺去查,果然查出文煜存有七十萬兩巨款。文煜見事已敗露,於是幹脆拿出十萬兩銀子來報效朝廷,朝廷白得了十萬兩銀子,就放過了文煜。

順天府尹與戶部尚書、新晉協辦大學士閻敬銘關係密切,於是將查封阜康的詳情向閻敬銘稟報。

閻敬銘出身於經商世家,理財的本領幾乎與生俱來。他曾任翰林院散館戶部主事,雖然是六品小員,但因精於理財,很快就把戶部那點事摸得一清二楚,連胥吏都不敢在他麵前搗鬼。

戶部是有名的肥差衙門,正因如此,戶部的胥吏個個刁鑽油滑,尚書一般隻抓大的項目,細務都是靠侍郎管理,侍郎則靠司官,司官又靠多年在部的胥吏。所以戶部有許多弊端,曆任尚書也無可奈何。

閻敬銘到任後立即對緞庫、銀庫等進行整頓,每天晚上對著賬目撥拉到深夜,這樣忙了三個多月,撤了十幾名官吏,從侍郎到胥吏,再也無人敢在他麵前耍心眼。

所謂外行瞧熱鬧,內行看門道。順天府尹隻為查對文煜的存款,但閻敬銘卻立即從裏麵聽出了一個天大的窟窿。近年來多有公款存在阜康,或通過阜康匯解。如果阜康倒了,就有大量公款難以追回。所以他上奏朝廷,建議鎖拿胡雪岩進京,以免他卷財逃走,並飛飭各有關省份立即查抄胡雪岩的典當、錢莊、絲棧等生意。

慈禧讓軍機們商議,新任軍機與左宗棠沒多大恩怨,說不上支持與反對,唯有翁同龢向來對左宗棠崇敬有加,因此極力反對。

“現在中法正在和談,和談還要靠打得好才能談得攏。李少荃主和,左季高主戰,這些事天下人盡知。而左季高之所以能戰無不勝,除了前線將士用命,就是有胡雪岩籌餉購械。胡雪岩被稱為財神,身家千餘萬,又是在商海中經過大浪之人,這次擠兌想必會應付過去。留得青山在,到時候左季高仍然有左膀右臂。假如此時鎖拿胡雪岩,無異於落井下石,他不垮也得垮。他一垮,左季高就少了一條臂膀,到時候呼應不靈,誰來對付法夷?”

“翁師傅,您說的不免有些誇張吧?軍隊糧餉向來靠的是官款,朝廷有戶部,各省有藩庫,籌餉運糧,自有辦法。”閻敬銘不以為然。

翁同龢在慈禧那有麵子,而且與光緒更是情同父子,所以近年來他愈來愈敢表達自己的意見。

“話是不假,不過當年左季高西征,不知戶部撥了多少銀子?如果不是胡雪岩左右騰挪,新疆能否順利收複也要另說。”

當年左宗棠西征,因為戶部不實心籌糧餉的事弄得朝野盡知,因此倍受清流們的指斥。翁同龢如此說,無疑是揭戶部的短。

“從前的事多說無益,戶部如今出款向來是以大局為重,已不同於當年了。如果此次行動遲緩,庫款打了水漂,到時太後追究下來,恐怕沒人會站出來為王爺說話了。”

閻敬銘是理財高手,他把形勢一說,真是天大窟窿,所以醇親王決定采納他的建議,盡速查封阜康錢莊、典當,至於捉拿胡雪岩進京,就暫時不必了。

未等朝廷的旨意到來,胡雪岩的各處產業都已經關閉了。因為錢莊的擠兌已無法應付,所以他在同一天向所有分號發出同時關閉的電報。老小姐的親事就在一片驚慌中辦完了,雖然排場依然不小,但大家都是心事重重,毫無喜慶可言。

辦完喜事的當晚,德馨派人送了一封信給胡雪岩,信中言道一京中朋友來電,朝廷已發布上諭,勒令雪翁歸還公私欠款,並附上諭全文:

本日軍機處奉上諭:現在牟康商號閉歇,虧欠公款及各處存款,該商號江西候補道胡光墉著先革職,即著兩江總督曾國荃飭提該員嚴行追究,勒令將各處款項趕緊逐一清理,倘敢延緩不交,即行從重治罪。

胡雪岩看完此信後呆坐在椅子上,好久沒有說話。螺螄夫人見此勸道:“老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現在反而不必著急了,最要緊的是把該辦的事辦好。”

“你說得對。”胡雪岩點了點頭。

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家人把“布政使司”的燈籠換了,既然已經革職,就是一介平民了。螺螄夫人看了言道:“德藩台是從京中得來消息,隻是與你透個信兒,你又何必這樣急?”

“這是早晚的事,到時官家宣旨現摘,反倒更尷尬。”

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就是打發他的十一房妾各奔前程。

“老爺,您要給她們每人多少銀子?”螺螄夫人抹了抹淚水,“我壓著沒讓她們去取私房,她們的一點銀子都存在莊子裏。”

“現在也沒法給她們多少銀子了。多少人家養家糊口的銀子存在錢莊,如今卻不能兌。昨天我出門見到一個大姐帶著她的孩子在路邊哭,她省吃儉用攢了十幾兩銀子,全存在阜康,可是無銀可提。她尋短見往牆上撞,血流滿麵……”胡雪岩哽咽著說不下去。當時他身上帶了十幾兩現銀,全掏給了那個女人,“是我把她們的銀子弄丟了,可她還要對我千恩萬謝。我捫心自問,隻恨沒地縫可鑽。”

“老爺,你不要一味自責,誰也沒有料到事情會到了這一步。你也不要隻想著別人了,也要想想你自己。老爺,你這半生有多少次起死回生,這一次你也不要灰心。憑你的本事,不愁不能東山再起。現在左大人還在福州,老爺何不親赴一趟福州,請他老人家幫忙。”

胡雪岩連連搖頭道:“大帥是主戰之人,打仗最需要銀子,我如今不能幫忙,反而去擾他心煩,何必自討沒趣?”

兩人正在說話,門房來報,說段六爺求見。

段六自從走上正道後,如今在杭州、寧波都有自己的洋貨棧,在杭州已頗有名氣。但他不忘胡雪岩當年的教誨和提攜之恩,每年端午、中秋、年關及胡老太太、胡雪岩的生日,他都要來祝賀。

胡雪岩吩咐快請,一會兒段六就進來了,他給胡雪岩和螺螄太太見過了禮之後道:“這一陣我去了趟廣州,剛剛回來。聽說大先生遇到了點麻煩,怎麽不向我的小店挪些銀子應應急?我雖是小家小戶,但十幾萬兩還是能湊到的。回來後我把家裏人罵了一通,他們說大先生沒張口。一聽這話我更生氣,大先生是要強之人,怎麽會輕易開口?再說怎麽能等大先生開口,但凡有點良心,都應該把銀子主動送來!”

胡雪岩拱手道:“老弟的情我領了。這怪不得他們,也幸虧沒挪銀子過來,挪多少都是打水漂。這次有人在背後算計,是要置我於死地。”

“大先生,我隻問一句話,要多少銀子您才能重新撐起來。”

“兄弟,多少銀子也不成。貸出去的銀子能追回十之二三就不錯了。錢莊出了這樣的事,但凡從阜康貸過銀子的,隻要存一點歪心思,你到哪裏討去?我屯的絲不用說,已賠進了幾百萬,就是典當,官家要是查封了抵賬,十兩銀子的東西抵也不了三五兩,再加上我雇的人搗鬼,最終也抵不了多少銀子。將來能還清公私欠款,我就謝天謝地了。”

“大先生難道就真死心了?”

螺螄夫人這時也勸道:“就是啊!剛才我也在勸,這大半輩子遇到了多少風浪,看著已經是絕路了,可最後還不是起死回生嗎?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六爺,您要好好勸勸他。”

“不死心又能如何?這一生有兩件大事成就了我,一是上海開禁,我比別人出手早,那時候都是幾倍甚至十幾倍的利,可現在大家都明白過來了,有幾分利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似的。二是大帥西征,我在上海辦糧台,又是軍火,又是藥品,那是多大的生意!這更不可再有的。俗話說,做事得靠天時、地利、人和,如今這幾條都沒有,我靠什麽東山再起?還有,我已經老了,人過六十,守成還勉強,要創業,那是年輕人的事了。”

看胡雪岩意誌如此,段六也不再相勸,他把螺螄夫人叫到一邊去,嘀嘀咕咕說了很久。等兩人取得一致,段六回到座上,喝了口茶道:“大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不該落井下石,可實在沒辦法,我掙點銀子也不容易。”

據說段六有十五萬兩銀子當初交給螺螄夫人,原本是要人股分紅的,可後來覺得分紅的法子不牢靠,就改成生息。如今已過五年,本息應該二十幾萬兩。這不是小數,所以他希望大先生念他創業不易,能夠如數歸還本銀。實在沒有銀子,拿家裏的東西抵也成。

胡雪岩聽此大為驚訝,瞪眼去問螺螄夫人,螺螄夫人不敢正視他的目光,扭過頭去。看胡雪岩那麽傷心,段六畢竟不忍,道:“大先生,等您東山再起了,這十幾萬銀子我還交過來生息,就和您的銀子一樣。我的話您還信不過嗎?”

這就有些奇怪了,胡雪岩仔細想了想,覺得這話有些說不過去,要存銀生息,他又何必交給螺螄夫人?

“你們拿存單來我瞧瞧。”他說道。

“存單一時找不到了,過些天我仔細找找,一定能找到。不過,您看我是詐大先生錢財的人嗎?那樣,我還算是個人嗎?”

這樣大的一筆銀子能把存單弄丟,而且不仔細找就來要銀子,這也太說不過去了。胡雪岩往深處一想就明白了,段六是想幫忙轉移一部分財產,將來做他東山再起之用。他拍了拍段六的肩膀道:“兄弟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這件事胡某不能做。想想有多少人家因我破產,我卻為自己留後路,晚上我會睡不著的。兄弟,我胡某這一生該享的榮華富貴都享了,該放下就得放下。胡慶餘堂藥店有一塊戒欺匾,做藥要戒欺,做人何嚐不是如此?人無信不立,我讀書不多,但這道理卻很明白。”

“大先生,您就是不為自己留條後路,也不能不為老太太留條後路吧?我知道您是最孝順的,將來老太太養老送終的錢您總要留吧?”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如果天不亡我,我會加倍孝敬老母。可要講奉養老母,那些存錢在我阜康的人家,誰沒有老母要養?左大帥讚我一聲商賈豪俠,我不能做這種偷偷摸摸之事。兄弟你也進過賭場,耍奸使詐耍老千都行,唯獨不能耍賴,願賭應服輸嘛。我的錢莊沒了,卻悄悄給自己藏了一筆財產,這就好比賭輸了卻要賴賬。我老母信佛,常說‘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爺,可以欺人,欺不了心,欺得了心,也欺不了天。”

段六見胡雪岩如此堅決,也不再強勸,隻得告辭。

次日一早,胡雪岩傳下話給十一房妾,說今天他很高興,要下棋,大家一定要穿戴整齊,光光鮮鮮上場,傳話的夥計把“一定要穿戴整齊”說了兩遍。

所謂下棋,就是下活人棋,胡雪岩的十二房妾分成兩撥,再挑幾個伶俐的丫頭,各自穿上寫有車、馬、炮等字樣的馬甲,各站棋盤對應的位置,胡雪岩和大太太則以活人對弈,通常是胡雪岩遇到喜事之時才下這種活棋。

今天這樣的吩咐下來,一定是有什麽高興的事了,也許是擠兌的風波煙消雲散了吧!大家幾乎都這樣想,所以人人都一臉喜氣,院子裏又響起久違的爽朗笑聲。

棋盤在百獅樓前的天井裏,各房太太趕過去的時候,卻沒有看見穿號衣的丫頭,也沒有看見胡雪岩。廳前擺了一把椅子,大太太坐著,螺螄夫人站在她的身後。大太太心善嘴笨,剛說了一句“妹妹們冶,就已經淚流滿麵,於是螺螄太太代道:“大太太的意思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老爺的生意出了問題,大家還是盡早各奔前程。”

下麵立即嘰嘰喳喳起來,大太太道:“老爺的意思,這家產是要抵債的,所以他沒有銀子分給大家,每人頭上身上戴的都可隨身帶走,然後每人有五十兩銀子,已在賬房備好,大家出門時各自拿好。”

有些太太聰明,先前已聽出點意思,所以把能帶在身上的都帶上了。特別是老八,隻差沒把椅子扛在肩上。但有兩位太太以為是真的下活棋,戴金掛銀的不方便,所以幾乎什麽值錢的飾物也沒戴。兩人要回去拿,卻被下人攔住了,螺螄太太道:“妹妹們能帶出多少就是多少,那是天意,可再回去拿就不成了。”

兩人哭叫著要見老爺,大太太嗚咽道:“老爺怕見了大家傷心,就不再見了。”

兩人一時呆若木雞,給財神當了幾年的妾,最後竟隻能換來五十兩銀子。她們心中有怨,不免指責螺螄太太道:“當初我們進門時,是你勸進來的,如今讓我們說走就走,你總得給我們一個說法吧?”

“當初也是妹妹們願意的,哪一個是我逼你們來的?”螺螄太太雖然嘴上這樣說,但心裏也是異常難受。她原本指望胡雪岩能答應轉出一部分細軟來,由她重操舊業,經營洋貨,雖然暴富不可能,但要過體麵的日子也並非難事。可胡雪岩堅決不同意,她也沒有辦法,這樣打發妹妹們也是胡雪岩的意思,如今卻要她背這個罵名。

大太太吩咐下去,凡是有親戚投奔的,由府裏雇車送到親戚家,沒親戚投奔的就暫住到旅店裏,一切出路自尋。

院子裏一片哭聲,大太太不忍看大家的淚臉,由丫頭扶著上樓去了。等大家都走了,有下人跑著來告訴大太太,說螺螄太太上吊自殺了。

次日上諭到了,胡雪岩跪接聖旨,他一夜之間頭發已經盡白。專差宣完上諭道:“胡先生請起吧。”可他卻一直跪著沒動,專差親自去拉,哪裏還拉得起來,胡雪岩已經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