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勇將自刎慰忠烈 賢相壽終歸福州
朝廷正在謀劃和談之時,越南的清軍卻士氣高漲,氣勢如虹。文淵沒費一槍一彈就收複了,因為法人從鎮南關退下來的當天就全部撤到了諒山。
諒山位於淇江南岸,雖是省城,卻不過是個方圓三四裏的小城。當初援越桂軍把這裏作為指揮部,徐延旭和潘鼎新都駐在這裏。後來尼格裏占據這裏後,也把這裏作為司令部,醫院、彈藥庫、電報房都設在這裏。
與諒山隔江相望的是驅驢墟,這裏地勢險要,當初清軍曾建有堡壘,尼格裏占據這裏後,又將堡壘加固修整,配備成左中右三處火力點。從鎮南關敗下來後,他把全部人馬和火炮都部署在這裏,嚴陣以待,希望能在此固守待援。
王德榜率部猛追,一直追到諒山。當初他也曾在驅驢墟駐兵,對這一帶地形很熟悉,所以毫無顧忌。來阻擋他的主要是越南軍隊,並無多強戰鬥力,與他一觸即潰。王德榜率軍一直追到驅驢墟前,看著法軍和越南軍倉皇逃進去,他不待多想,便督促部眾咬住敵軍跟進。沒想到驅驢墟左中右三處堡壘一齊開火,他們猝不及防,許多人紛紛倒地。王德榜想退也退不回去,要攻又抬不起頭來,眼看著部眾被當成活靶子卻毫無辦法,急得直跺腳,直恨自己沒腦子,中了法夷的誘敵之計。
這時,法軍的炮火突然向右翼集中。
“將軍你看,是萃軍!”一個屬下大叫道。
果然,萃軍在馮相榮的帶領下猛攻敵軍右翼的堡壘,王德榜命令部下立即撤離。
右翼是法軍的弱點,馮相榮帶人猛攻,中間堡壘的法軍在一名軍官的指揮下前往支援。馮相榮指揮部眾向法軍射擊,硬是把他們壓了回去。見王德榜部眾撤了出來,馮子材才下令撤軍。王德榜縱馬來到馮子材麵前,抱拳道:“多謝馮軍門,不然末將可真要全軍覆沒了。”
“王將軍求勝心切,中了法夷的誘兵之計。不過法軍不可小瞧,你看他們的火力布置,非常講究,既有近射交叉火力,又有遠射交叉火力,如果中了他們的圈套,真是進退兩難了。可法軍弱點是兩翼薄弱,所以我令犬子猛攻他的右翼,他不能不支援,這才減輕了你這邊的壓力。”
“老軍門一眼就看出了門道,末將佩服之至。不知老軍門是何時到的?”王德榜問道。
“萃軍傷亡太重,我休整了幾天才趕過來,沒想到被王將軍捷足先登了。”
“末將有些冒失了,原以為在這裏駐防過,堡壘都是我部所建,地形熟悉,又見法夷潰不成軍,所以就一直追過來了,沒想到他們竟如此狡猾。”王德榜沒看到金老大,於是又問道,“老軍門,怎麽沒見到金老大?”
“啊?”馮子材沉吟了一會兒,決定還是直言相告,“金壯士在關北隘一戰中不幸為國捐軀了。”
王德榜大吃一驚,連連頓足道:“金大哥,你可讓我怎麽向大帥交代!”
“王將軍請節哀。金壯士是為救我而死,就由我給左大人寫信請罪。”說完,馮子材把金老大的佩刀捧給王德榜,“這是金壯士的佩刀,請王將軍用此刀多斬法夷,為金壯士報仇。”
王德榜跪到地上,舉刀過頭,大聲道:“金大哥,大帥派你來是監督我的,我不敢辜負大帥所望。你如果在天有靈,請瞪大眼睛,看著我是怎樣以此刀殺敵,為你報仇的!”
“王將軍請起吧,金壯士在天有靈,定會含笑九泉的。”馮子材下馬親自扶起王德榜。
在攻打驅驢墟的時候,馮子材並不知道他們打傷了一個十分關鍵的人物一法軍東京遠征軍第二旅旅長尼格裏。尼格裏在率軍支援右翼的時候,被萃軍流彈擊中胸部,傷勢十分嚴重。他被護送回諒山醫院,隨軍醫院設備簡陋,根本不敢取子彈,隻是做了一下傷口清理。
尼格裏自知傷重,已不能指揮作戰,於是他把三位團長叫到床前說道:“我沒想到清軍有這麽堅強,打得這麽好。現在誰都不能懷疑這事了,此後我們在諒山就十分危急了。我自知傷重不能指揮,決定把指揮權交給愛爾明加團長,希望你們聽從軍令,配合作戰。”
愛爾明加與尼格裏是軍事院校的同學,畢業後兩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尼格裏到部隊參加實戰,而他則進了陸軍部工作。由於沒有戰功,他升遷較慢,到現在還是個中校,而尼格裏因為戰功已升至準將了。去年國內派兵增援北圻,尼格裏出任第二旅旅長,愛爾明加覺得這是個立功升遷的好機會,於是請求尼格裏把他帶到北圻來。
開始戰事一切順利,清軍不堪一擊。他很慶幸自己這次來對了,隻等和約一簽,索到巨額賠款,參戰軍人將必有重賞,他提上校甚至準將都有可能。可這十幾天來的戰事卻令他大為沮喪,清軍握著那樣簡陋的武器,卻勇敢地往前衝,前麵的人死了,後麵的踏屍而進,真是令人驚駭!
看到清軍源源不斷來到諒山,他已預感到諒山根本不可能守住,隻有盡早撤退,才是明智的選擇。所以當尼格裏把指揮權交給他後,他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放棄諒山,趁夜分兩路撤走。尼格裏聽了他的決定,雖然心裏不同意,但也沒表示反對。
愛爾明加於是立即給總司令波裏也發報:“尼格裏將軍身受重傷,現在由我指揮第二旅。我已決定今夜分成兩縱隊撤往北寧和屯梅。”
為了避免接到不許撤出諒山的命令,愛爾明加當晚就將電報線割斷,人夜後開始撤離,撤離之前,他把大量軍火及十三萬銀圓統統丟進淇江之中。
按事前部署,清軍避實擊虛,除留少量人牽製驅驢墟的法軍外,大部隊連夜繞行數十裏,在淇江上遊渡河包圍了諒山城。次日天剛亮,埋伏在城外的王德榜命令吹響進攻號角,一時間清軍槍炮齊鳴。但打了十幾分鍾,城內卻沒有一槍還擊。他選幾個人攀上城牆,發現裏麵竟空無一兵,是座空城。驅驢墟也一樣,也是人去堡空。
王德榜大為失望,本來要與法人拚命大戰一場,不料他們竟唱了空城計。但在城內,他們收獲頗豐,在倉庫裏發現神機炮五座、後膛開花炮五尊、大小銅炮二十尊、大小開花炮彈九百餘發、鋼炮子三千餘顆,還有前膛開花炮一座。這些炮都是法軍從清軍手裏奪取的,顯然他們沒把這些武器放在眼裏。可王德榜卻視為寶貝,從前就吃了炮太少的虧,有了這些炮,就可以組建起炮隊,雖然不及法軍大炮厲害,但肯定也會讓他們吃些苦頭。
“如果能繳獲幾尊法國人的炮就好了。”他有些遺憾地對部下道。
“法夷鬼得很,他們把自己的炮都運走了。”
“早晚有一天,本將軍要繳獲幾門法國人的炮。”王德榜拍打著前膛炮道。
這時,馮子材把王德榜叫到一邊道:“王將軍,昨天因為大戰在即,又加上金壯士去世,還有一個壞消息我沒敢告訴你,請你接旨吧。”
馮子材宣旨,王德榜因潘鼎新多次飛檄催援而不至,被革職留營效力。
“王將軍,潘撫台在這件事上做得不夠光明磊落,中間也有些誤會,他也有悔意,也被革職了。”
王德榜聽說潘鼎新也被革職,怨氣就發不出來了。自從他到桂越邊境後,潘鼎新出於派係緣故,多有刁難。但自鎮南關失守以來,潘鼎新力圖振作,的確做了不少事情,尤其在關北隘布防後,他著眼大局,全力支持大軍作戰,這也是有目共睹的。大捷之時卻被革職,其心情可想而知,自己犯不著再與他較勁。而且革職留營,那就還有上陣殺敵的機會,隻要能痛快殺敵,革職就革職吧。
“王將軍,革職留營,那是朝廷讓你繼續效力,恪靖軍還是你來指揮。”馮子材又道。
“老軍門,我一個革職之人怎麽統領軍隊,還是到您手下當個親兵吧?隻要您讓我上陣殺敵,做什麽都無所謂!”
“殺敵的機會有的是!我已上書張香帥,要率軍一直打到河內。船頭、朗甲、北寧、梅屯,還有許多地方等著我們收複呢!”
話雖這樣說,但王德榜卻沒能立即參加戰鬥。因為他的部眾傷亡太重,需要休整。馮子材與蘇元春商議後,派出兩路人馬,分別追擊法軍,但隻許盯梢,不許接戰。其餘各軍在諒山休整,準備投人更大規模的戰鬥。
次日早晨,王德榜在淇江邊上練刀,兵勇們在河裏洗衣服。他一個親兵的號褂被衝走了,連忙跳到水裏去撈,不想追出老遠才抓住。往回走的時候,他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痛得齜牙咧嘴。
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拉上岸來,王德榜問道:“你怎麽了?”
“將軍,水裏好像有什麽怪東西,絆了一下小的。”
“什麽東西?別是什麽咬你那玩意吧?”同伴們拿他開玩笑道。
“別鬧!小的覺得那東西好像是鐵管之類的東西,就好像炮管,反正不是石頭。”
王德榜心頭一跳,道:“快,你們幾個都下去,摸摸看是什麽。”
幾個人下去一摸,這個說摸到輪子了,那個說摸到炮架了,果然是一尊大炮。兵勇們跑回營中拿來繩子,把大炮拖了上來,這正是讓他們吃盡苦頭的法軍大炮。
“好了,這下我們也有了大炮,應該讓法夷嚐嚐他們自己大炮的滋味了。”王德榜摸著炮管十分高興,突然他好像一下子醒悟過來似的,連忙又吩咐道,“你們都圍在這裏幹什麽,快下水去摸摸,看還有沒有!”說話間,他自己也下了水。
還有大炮!
不僅有大炮,還有炮彈。
不僅有炮彈,還有整袋的糧食,水性好的還撈起了銀圓。消息一傳開,兵勇們都下了水,越南百姓也駕著小船前來幫著打撈,淇河一時間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這樣撈了大半天,收獲不小,有四門法軍新式火炮、一百餘發炮彈,還有糧食、炊具、桌椅等等,更奇的是他們竟然從泥巴中撈起兩筐銀圓。
馮子材、蘇元春也一起到河邊來看熱鬧。馮子材把王德榜叫到一邊道:“王將軍,見麵分一半,我和蘇軍門都要一門大炮,你給不給?”
王德榜笑道:“我的就是您的,何分彼此?”
“我聽明白了,你是不答應。”馮子材哈哈大笑,“王將軍,不開玩笑了。剛才我和蘇督辦商議,因為從前各部都有幾門炮,但不能集中使用,幾乎沒發揮什麽作用,讓我軍吃盡了苦頭。我們的意思是把所有的火炮集中起來,成立炮隊,到時候攻堅破城必有大用!”
“我也正有此意!恪靖軍的所有火炮全願獻出來,聽蘇督辦和馮老軍門吩咐!”王德榜道。
蘇元春雖出任督辦,但因為資曆淺,心中並不踏實,今見王德榜表示願聽他的吩咐,十分欣慰:“我和馮老軍門的意思,等打完了仗,誰繳獲的還歸誰。”
“這都是後話,一切好說。我們什麽時候去追法夷?兩位有何計劃?”王德榜又問道。
“不會太久了,現在關鍵是糧餉不濟。北圻久經戰火,一切都要靠後方轉運。萃、勤二軍和恪靖軍連續苦戰,也需要休整幾日。再說……”蘇元春道。
馮子材接過話頭:“再說,這些大炮總要有人來用,總要訓練幾天才能上陣,不然到時候打不準,空耗彈藥。”
正在說話的時候,親兵帶來一個越南人,這人四十多歲,雖然衣衫破舊,但頗有精神:“王將軍,您不認識我了?我是阮福全。”
王德榜仔細一看,果然是熟人。去年他駐守諒山的時候,這位阮福全是諒山縣令,帶人來幫他修堡壘、運糧餉,十分積極。
“原來是阮縣令,我們已有好幾個月不見了,你過得怎麽樣了?”
“唉,別提了。”阮福全歎了口氣道,“自從法夷占了諒山,就把我列人了要犯,懸賞上千法國幣。我領著五六百人的隊伍,可手裏隻有竹槍,根本沒法與法夷開打。現在聽說官軍收複了諒山,大家讓我來找官軍,問能不能跟你們一塊去打法夷,沒想到又遇上了王將軍。”
王德榜把他介紹給馮子材和蘇元春,他連連拱手作揖道:“久仰二位將軍威名。”
“昨天諒山布政使黃廷選也托陳老三來,說北寧、河內的百姓都盼著官軍前去,他們到時願做內應。黃廷選手下有兩千多義軍,願配合大軍行動。他們雖然器械不行,但熟悉情況,可聯絡越南義士,以助聲威。”馮子材見此也說道。
“好,有越南義士相助,收複失地指日可待。”蘇元春聞此也十分高興。
王德榜興致很高,哈哈笑道:“蘇總辦、馮軍門,左大帥的目標是把法夷趕出越南,照目前的情形看,隻要我們這樣打下去,這個目標不是沒可能實現,畢竟法夷是勞師遠征,他們拖不起。當初收複新疆是何等困難,誰也不信大帥能夠收回,可大帥收回了。現在越南的情形也是這樣,隻要上下一心,堅決抗法到底,大清非勝不可。到時我大清就揚眉吐氣,金大哥也死得其所、死而無憾了。”
過了四天,糧草就源源不斷運來了。新任護理廣西巡撫李秉衡趕上了好時候,剛接任,官軍就連連獲勝,將來功勞自有他這護理巡撫的份,轉署理、實授都有可能,所以趕辦糧餉異常賣力。
炮隊也已組成,從各軍中挑來的炮手也已學會了使用五花八門的火炮,雖然打出的炮彈總是走偏,但實在等不了了,他們決定兵分兩路去追擊法夷。馮子材、王孝祺和王德榜一路,帶著炮隊去攻打船頭;蘇元春率部去朗甲牽製敵人。待船頭攻克,馮子材、王德榜他們再來會攻朗甲。
次日十點,大軍列隊受閱,準備開拔。新建的炮隊擺在最前麵,每門炮後或四五人或六七人不等,他們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容。阮福全率領的義軍近日猛增到一千八百人,也跟在大軍後麵受閱。
檢閱完大軍,蘇元春與大家拱手道別:“朗甲見!”
這時一騎飛至,馬上的人高喊道:“張香帥電報!”
張香帥是指兩廣總督張之洞,他字香濤,大家尊稱香帥。
蘇元春看罷電報,臉色十分難看,將它遞給馮子材一
奉二十二日電旨,和約業經簽訂,初一日停戰,十一日務必撤兵回國。
馮子材看罷臉色氣得煞白,王德榜抽刀狠狠砍在旗杆上:“不能停戰!難道這麽多兄弟的血就白流了嗎?”
“不能停戰,我們要報仇!”準備開拔的勇丁們高聲附和,他們一邊重複著這句話,一邊高舉手中的刀槍,聲若雷鳴。
“我給香帥發報,等收複了北寧、河內再停戰不遲。”馮子材道。
馮子材筆走龍蛇,很快就擬好了電報稿:
我軍大捷,士氣正旺,兼有越南義士相助,乘勝可收北寧、河內。祈上奏朝廷,勿中法虜陰謀,失此汗敵機會。去歲上請議和者誅,請上折誅議和者,士氣可奮,法虜可除,越藩可複,後患可免。子材及眾將士泣血上書。
擬完後他遞給蘇元春,蘇元春看了道:“好,我也聯名。”
電報交給電報生去發,蘇馮商議大軍行止。王德榜道:“現在沒得說,就按先前的部署先去追法夷。”
蘇元春有所顧慮,但見眾將個個義憤填膺,也不敢阻攔,表示先到船頭、朗甲再說。
大軍星夜兼程,三天後的早晨就趕到了船頭。當地百姓偷偷前來相告,說法軍隻有千餘人,而且火炮隻有五門,士氣十分低落。馮子材、王德榜各分陣地,督促兵勇趕修工事。奇怪的是從早晨直到中午,沒有一個敵人前來騷擾。
馮子材判斷,法軍是想固守待援。他與王德榜商定,派出一軍誘敵出戰,把法軍引到炮兵陣地前,然後用大炮猛轟。
王德榜派出勤軍兩營前去誘敵,剛剛開拔,卻見路上一行三人打著白旗過來了。走近看清了,原來是一名法國軍官、一名越南通事,還有一名也是洋人,胸前掛著照相機。通事介紹道:“這位軍官代表愛爾明加團長前來相告,兩國已簽訂和約,按國際慣例必須停戰,法軍已接到命令,四天前已經停戰,不知貴軍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有何見教?”王德榜大聲道,“你告訴法國鬼子,我們是來打他狗日的。敗了他就想停戰,沒那麽便宜!”
通事把話翻譯過去,法國軍官嘰裏咕嚕一通,通事又道:“兩國和談世界各國都已知道,如果清軍執意開戰,那就要承擔破壞和談的後果。我們帶來了記者,船頭、朗甲都有各國記者,中國開釁,他們會立即向全世界報道。”
那位掛照相機的洋人向大家晃了晃手裏的相機,表示他是貨真價實的記者。
王德榜對馮子材道:“老軍門,不能聽法夷胡說。當初李中堂與他們簽訂了《李寶協議》,結果墨跡未幹,他們就在河內大動幹戈。後來李中堂又與他們簽訂《李福協定》,可是沒有幾天他們就進攻觀音橋。雙方還在談判的時候,他們就在馬尾擊沉了福建水師十幾艘艦船。法夷向來喜歡玩弄和談手段,等他準備好了又會悍然開戰,他們又承擔過什麽後果?我們不能怕!”阮福全、黃廷選也懇求開戰。
王孝祺也道:“馮軍門,我們先打一仗再說,打勝了,對談判會更有利!”馮子材正猶豫之時,三騎飛馳軍前,原來是李秉衡親自宣旨來了:
本日軍機處奉旨:撤兵載在津約,現既允照津約,兩國畫押,斷難失信。現在桂軍複諒,法據澎台,馮、王若不乘勝即收,不唯全局敗壞,且孤軍深入,戰事益無把握,縱再有進步,越地終非我有。而全台隸我版圖,援斷餉絕,一失難複,彼時和戰兩難,更將何以為計?張之洞前於我軍失利時,奏稱隻可保境堅守,此時得勝,何又不圖收束?著該督遵旨,亟電各營,如電線不到之處,即發急遞,如期停戰撤兵,倘有違誤,致生他變,唯該督是問。欽此。
這是朝廷的上諭,張之洞還有電報專門發給馮子材,隻有十二個字:“洞已力爭,和意已決,祈遵前旨。”
馮子材搖著頭連連歎息,心裏十分難受,可又要回過頭來勸王德榜:“王將軍,皇命難違,張香帥向來是主戰的,也曾力爭過,無奈朝廷和意已決,我們還是撤軍吧!”
阮福全、黃廷選見清軍要撤,跪在地上哭留:“軍門,不能撤軍啊,大軍一撤,我們怎麽辦?我等現已為法人通緝,大軍若撤,我等隻有死路一條。”越南義軍都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王德榜臉色十分難看,抿著嘴唇不肯說話。李秉衡近前道:“王將軍,朝廷還有電報給我,要我準備執法隊,若前線將領不肯遵旨而行,上至督辦,下至營哨各官,均可立即捉拿。但我深知眾位將軍一片愛國之心,怎忍如此對待將軍,請將軍體諒。”
李秉衡看眼前的形勢,隻有好好商量,不然激起軍變,就沒法收拾了。他又對馮子材拱手道:“老軍門,大勢終歸於和,還望遵旨撤軍。”
馮子材又過來勸王德榜。王德榜抽出佩刀,使出全身力氣往地上砍,一邊砍一邊怒吼:“撤!撤!撤!”
大軍後隊改前隊,起程撤走。阮福全的義軍一直送到諒山才止步,他在軍前橫刀自刎,死前高喊:“阮福全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眾人都極為震撼,然而皇命難違,隻好硬起心腸上路。一路之上,無論豐穀、觀音橋、諒山還是文淵,都有小山包似的巨墳,那是清軍的墓地。
自從人越以來,一則因為水土不服感染疫病,二則因為數次慘敗,清軍傷亡巨大,長眠於越南的將士不下兩萬。因為沒有棺材一一安葬,隻好建此巨墳草草掩埋。王德榜率恪靖軍人桂越以來,病死加戰死已經不下五千人。他唯一能夠勸解自己的,就是打幾個大勝仗,多殺法夷來為部下報仇,然而正可乘勝進攻的時候,卻不能不撤軍,其心情可想而知。
為了迎接凱旋的大軍,李秉衡已經命人晝夜不停,把鎮南關塌毀的門關修複。關內外鑼鼓喧天,彩旗招展。在關門前,李秉衡宣讀嘉獎上諭:
鎮南關大捷,振國威懾敵膽,實法人啟釁以來所僅有。此役賴各軍奮勇,不避槍炮矢石,終成大捷,朝廷當——恩賞。蘇元春著加恩由騎都尉世職改為三等輕車都尉世職,並再賞給額爾德蒙額巴圖魯名號;馮子材著賞加太子少保銜,並由騎都尉世職改為三等輕車都尉世職;王孝祺著賞給雲騎尉世職,並交部從優議敘;王德榜著開複原官原銜翎支勇號,並賞給白玉扳指一個、白玉翎管一支、大荷包一對……
除各軍統領外,營哨官也都有賞格,李秉衡已經命人抄了數十份,由各統領帶回營中去宣讀。
將士們喜氣洋洋,隻是王德榜高興不起來。到了關北隘,在長牆邊上,有兩個巨大的新墳包,這是在關北隘一役中死亡將士的墓地。在兩個巨型墳包間,還有一個小墳。馮子材對王德榜道:“王將軍,那是我專為金壯士所建。除了朝廷的恩賞,我決定捐出千兩銀子,以撫恤壯士的家人,他是為國捐軀,也是為我而犧牲。”
王德榜感歎道:“老軍門就不必了,金老大孤身一人,並無家室。”他來到墳前跪下道金老大,我答應左大帥一定要把你平安帶回去,如今我活著,你卻先去了,你讓我如何向大帥交代!此次出征,我部傷亡五千餘,我如何向他們的家人交代!金老大,你告訴我,我怎麽向殉難的將士們交代!”
眾人都前來相勸,王德榜揮了揮手,阻止眾人上前。
“五千人,五千人啊!我有何顏麵苟活於世!冶他“唰”的一聲抽出寶刀,淒厲地長嘯,“金老大,弟兄們,王德榜來也!”
馮子材醒悟過來,連忙喊道:“王將軍,不可!”
但已遲了,王德榜橫刀自刎,熱血濺出數尺。
新任福建布政使楊青林是河南人,他是從浙江按察使升調的。一到福建,他即到行轅來參見左宗棠。左宗棠的身體已大不如前,手顫難以握筆,胸悶兼以咯血,章怡為他擋駕,一般屬下很少見。不過楊青林是新履任,無論如何要見一麵。
例行的官場俗套後,左宗棠問道:“你從杭州來,胡雪岩是應當認識的,他現在怎麽樣了?”
“胡雪岩已於一個月前去世了。”楊青林道出這個消息,讓左宗棠大吃一驚。章怡使眼色想製止,但楊青林一直低頭回話,所以無從看見,“胡雪岩可憐得很,富可敵國的財神竟然連棺材也是別人捐贈的。”
胡家情形,楊青林十分清楚。阜康倒閉這樣的大案,杭州誰不清楚?何況他是管刑案的臬台。他臨離杭州前,還奉旨前去查抄胡氏家產。
原來胡家倒閉後,戶部隻是飛谘各省,扣抵著追,並未命令查封胡氏家產。閻敬銘有一天突然想起來,胡雪岩富為財神,其家產肯定不菲,如果經營資產資不抵債,就應該以家產相賠,所以又追加一道上諭。浙江接旨,劉秉璋讓楊青林率杭州知府、仁和縣前去胡宅查封。等他們興師動眾趕到的時候,胡雪岩已經過世五天了。
此時的胡宅並不是從前元寶街的大宅子了,那個花費數百萬兩的大宅子已抵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此時的胡宅不過是一家十數口租住吳氏的老房,房裏隻有粗木箱幾隻,外加粗笨桌椅,也都是房東之物。胡雪岩臨死連口像樣的棺木也買不起,還是段六捐贈的上好楠木棺。
左宗棠突然號啕大哭,拍著大腿道:“雪翁,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連連重複這一句,然後又是劇烈的咳嗽。
章怡連忙端痰盂拿手帕,她一邊忙著一邊對手足無措的楊青林道:“楊大人,不好意思,大人聽說胡大先生過世,非常難過,您請回吧。”
楊青林這才醒悟不該多嘴多舌,胡雪岩是左宗棠的臂膀,天下誰人不知,臂膀折去,哪有不悲傷的道理?所以連連對送他出門的左孝寬道:“二公子,下官真是糊塗,真是糊塗。”孝寬自然勸他不必自責。
左宗棠的病因此更加重了,人也經常糊塗,許多時候章怡喂他吃飯,他從不說飽,不願吃了就把飯吐出來。基隆一直是他的心病,清醒的時候他就嘟囔道:“王朗清他們在鎮南關大捷了,基隆也該收回來了。要是王朗清去,早就收回來了。”然後就開始罵劉銘傳。
這天清醒的時候,他沒再罵劉銘傳,而是說起章怡來:“幺妹,當初我說要把你嫁個好人家,這話我食言了。”
“瞧老爺說的,我嫁給您難道就不算嫁給好人家?”
“好人家是不錯,可幺妹嫁給我這個可以做爺爺的人,我於心何安?”左宗棠感歎道,“可打京裏起,我就離不開你了,就像這條拐杖。”
章怡拿手帕給他擦了擦胡須道:“老爺,剛開始的時候我的確有些不痛快,可現在我願意侍候您一輩子。”
“女人不像男人,很容易認命的。你也是沒辦法就認命了,要說不帶一個悔字,我怎能相信?”左宗棠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得年輕,才與窈窕淑女般配。”
“老爺說得也有道理,女人的確容易認命。在宮裏,我聽小姐妹們有一個很不雅的說法,說我們女人就像豬,拉到誰家圈裏也好喂。”
聽章怡竟然對女人有如此評價,左宗棠嗬嗬直樂:“不雅,不雅,的確不雅,但還真是那麽回事。”
“不過我並不是如此。老爺也算了解我的脾氣,我不是輕易認命之人。跟著老爺我無悔,是因為老爺乃大丈夫。如果有來世,我還跟著老爺。”
“我自命諸葛,並沒想過要做大丈夫。幺妹竟然說我是大丈夫,那我就是大丈夫。”左宗棠開玩笑道無毒不丈夫,幺妹是在罵我呢!”
說了這麽多話,左宗棠有些累了,再往下說時,他不但口齒不清,腦子也不靈光了。
這天晌午,馮子材派的專差到了左宗棠的行轅,他帶來了馮子材的一封親筆信和王德榜自刎的寶刀。大家聽說王德榜和金老大都已殉難,無不驚駭萬分。金老大從西北跟著左宗棠,已經十幾年了,王德榜更不用說,那是患難之交。這兩人的死訊無論如何不能報給他,至於能瞞多久,挨一日算一日。馮子材的信由孝寬回複,寶刀也收在了不起眼的地方,不讓左宗棠看到就是。
馮子材的親兵聽了許多左宗棠的故事,因此崇敬加好奇,非要一瞻他的風采。人家從廣西跑到福建,這麽遠的路也不容易,大家沒法拒絕,同意他去見一麵,但話不能多說,隻稱是奉馮子材之命前來報捷。
“你參加過鎮南關大戰嗎?”左宗棠饒有興趣地問道。
親兵回道:“參加過,還砍了一個法夷的腦袋。”
左宗棠讓他仔細講講鎮南關大捷的情形。這個親兵自然高興,講得眉飛色舞,可他講到馮子材率人衝出長牆時,露了焰。左宗棠聽說金老大當胸中了十數槍,急切地問道:“金老大怎麽樣了?”
親兵連忙改口道:“金壯士命大,沒怎麽著。”
左宗棠此時卻十分精明,大聲道:“當胸中十數槍沒有活命的可能,你老實告訴我,金老大是不是已經殉國了?”
親兵見瞞不過,隻好實話實說:“金壯士為救馮軍門,為國捐軀了。”
“你們親兵就是護衛老馮的,你們幹什麽去了,讓我的護衛給他擋子彈?”左宗棠厲聲嗬斥。
親兵已經亂了手腳:“我們,我們當時也在馮軍門身邊,可沒金壯士跑得快,結果我們沒死,金壯士沒了。”
左宗棠歎息一聲,沉默了好久才道:“金老大是軍人,為國捐軀沒的說。我左宗棠**出來的人,放到哪裏也不是孬種。”他突然圓睜雙目,又大聲問道,“王朗清怎麽樣了?怎麽沒他的信?”
親兵被左宗棠的氣勢嚇得魂飛魄散,將章怡的叮囑忘得一幹二淨,叩頭回道:“回大人的話,王將軍也殉難了。”
“王朗清也沒了?他也被法夷打死了?”左宗棠十分驚訝。
“不,王將軍是自刎的。”親兵慌不擇言王將軍想打仗,多殺法夷給部下報仇,可朝廷已經議和了,大軍隻好撤回,到鎮南關金壯士墳前,王將軍就自刎了。”
就像當初聽到胡雪岩去世的消息一樣,左宗棠拍著大腿道:“沒了,我的左膀右臂都沒了。朝廷真和法夷議和了?我怎麽不知道呢?我二十幾天前就上折勸朝廷千萬不能議和,免中了法夷的詭計。怪不得這麽久沒有音訊,原來是議和了!”
接著,他怒視著章怡道:“是不是你的主意,隻瞞著我一個人?”
章怡回道:“我們確實不知道,沒有瞞老爺呀。”
“我不聽你的,你去把楊石泉給我叫來,讓他給我說明白。”
總督府在城中,左宗棠的行轅在城北門內,相距有一裏多地,章怡有足夠的時間與他商議。
“再瞞下去也沒用了,早晚大帥會知道。”
所以,他來到左宗棠麵前,就實話實說了:“朝廷已命李中堂與洋人簽訂和約,雙方停戰,法人撤出台灣,清軍退回滇桂,總算沒有割地賠款。”
“沒有割地賠款?那越南怎麽說的?”左宗棠追問道。
“越南,越南……法越兩國簽訂的條約大清是不過問的。”楊昌濬含糊地回答。
“大清不過問,那就是承認越南歸法國了!我大清還是把越南拱手送給法人了!這與割地賠款又有何異?”左宗棠突然聲撕力竭地喊道,“蒼天,怎麽如此不佑我大清,不助我左宗棠!今天失越南,明天就會失朝鮮,後天就會失台灣,如此下去,大清就名存實亡了!”他狠狠地拍打著椅子的扶手,“砰砰”有聲,馮子材的親兵聽得十分清楚,那是幹硬的骨頭與木頭相撞的聲音。
眾人都嚇壞了,章怡緊緊抱住左宗棠的胳膊哭道:“老爺,您不要著急,您著急又有什麽用!您氣壞了又有什麽用!您一個人回天無術呀老爺!”
“這是什麽天?這是什麽朝廷?簡直是扶不起的阿鬥!扶不起的阿鬥!”左宗棠痛心疾首,臉色蠟黃,十分難看,又一次連連咯血。
眾人把他扶回**,章怡吩咐快端參湯上來。左宗棠喝了幾口,氣好像平了許多:“我沒多少日子好活了,孝寬,我要寫遺折。”
眾人都勸他不必再操勞了,休息些日子,就會好的。但大家其實都明白,左宗棠這次重病加憂憤,怕是沒多少日子了,所以並不阻攔:
伏念臣以一介書生,蒙文宗顯皇帝特達之知,屢奉三朝,累承重寄,內參樞密,外總師幹,雖馬革裹屍,亦複何恨!而越事和戰,中國強弱一大關鍵也。臣督師南下,迄末大申撻伐,張我國威,懷恨平生,不能瞑目!渥蒙皇太後、皇上恩禮之隆,叩辭闕廷,甫及一載,竟無由再覲天顏。犬馬之報,猶待來生。禽鳥之鳴,哀則將死!
方今西域初安,東洋思逞,歐洲各國,環視眈眈。若不並力補牢,再有釁隙,愈弱愈甚,振奮愈難,求之今日而不可!台灣孤注大洋,為七省門戶,關係全局。且物產富饒,自然之利,不可因循廢棄。臣以為台灣建為行省,以求大治。曆次與洋夷交戰,我之失利,多失於海上。伏願皇太後、皇上專設海防大臣,全權管理海軍事務,駐紮長江,南控閩越,北衛畿輔。凡鐵路、礦務、船炮各政,及早舉行,以策富強之效。
然居心為萬事之本,尤願皇上益勤典學,無怠萬機,日近正人,廣納讜論。移不急之費,以充軍食;節有用之財,以濟時艱;上下一心,實事求是。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左宗棠口述完遺折,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到了下午一點就醒過來了,人很清醒道:“你們把老穆和楊石泉叫來,我有話說。”
穆圖善和楊昌濬來到左宗棠的病榻前請道:“大帥有何吩咐?我等無不從命。”
但此時左宗棠卻又有些糊塗了,道:“哦哦,出隊,出隊。娃子們料理好裹腳布,今天要跟我去打法夷。”
“這個天下他們不要我還要,我還要打,我要從南打到北,從西打到東,我要打,皇上也奈何不得。”說著,左宗棠已經掙紮著起身。
章怡扶他坐在床邊上,問道:“老爺,你要做什麽,告訴我?”
“老穆和楊石泉來了嗎?讓他們跟我上船,今天就渡海去台灣,把基隆收回來。”
“老爺,穆將軍說法國鬼子已從基隆撤走了。”章怡安慰道。
“我不信,我不信,老穆的話我不信,他總是哄我。今天我要親自去台灣,他和楊石泉都要跟著我去。我都要去了,他們有什麽好推辭的。走,走,到碼頭坐船去。”
左宗棠掙紮著要走,章怡隻得吩咐道:“那就快給老爺備轎,送老爺去碼頭。”
接著,她與大家悄悄商議道:“看來老爺已經有些糊塗了,不答應他肯定不成,就抬著他在街上兜個圈子,然後再回來。”
左宗棠坐上涼轎,四個人抬著,他半清醒半糊塗,吩咐要穆圖善、楊石泉都跟他去坐船渡海,兩人隻好隨他的涼轎在街上兜圈子。孝寬扶著轎杠跟在轎邊,以備吩咐。
左宗棠並不吩咐什麽,過一會兒喊一聲:“娃子們,今天過年,法夷要來打福州,料理好裹腳布,跟我打法夷去。”或者喊,“老穆老穆,跟我渡海到台灣。”
孝寬就在一邊回道:“穆將軍和楊總督都在後麵,要跟您去台灣呢!”
天陰了起來,有雨點落下來,孝寬示意轎夫抬著轎子回行轅。左宗棠很久沒說話了,孝寬喊了一聲:“父親,天下雨了,今天海上風大,穆將軍說明天陪您去台灣。”
但左宗棠沒有吭聲,孝寬預感到不好,拿手在左宗棠鼻子前一試,已沒了呼吸。他長號一聲,大哭起來。那時雨突然大了起來,伴著轟轟的雷聲,把大家的哭聲都壓了下去。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福州東北角的城牆崩塌了兩丈有餘,所幸並無百姓受傷。天亮後左宗棠去世的消息已經傳遍福州,大街小巷一片哭聲。百姓都說城牆崩塌是因大人去世天也為之傷心,而所幸沒有傷到人,是大人在冥冥中的護佑。
穆圖善和楊昌濬聯銜上奏左宗棠去世的消息,並轉奏他的遺折。將軍與總督聯銜出奏,不是大捷就是大哀,中法已經議和,大捷不會有,那肯定是有大員出缺。慈禧首先想到的就是左宗棠,打開折子一看果然不假。她好久沒有出聲,悲傷道:“小李子,快叫七爺,左宗棠沒了。”
醇親王趕到宮中,看了左宗棠的遺折也忍不住眼淚下來了。
“我大清失一長城矣。此後大清再受洋人欺負,高官厚祿的百官,誰還能挺身而出,白頭臨邊?”慈禧長歎道。
醇親王抹去眼角的淚道:“真沒想到,去年一別,竟是永訣。”
“太後,中法已經議和,不必再去多想。能夠乘勝而收,避免兵連禍結,也未嚐不是好事。”
“總之是國家太弱的緣故。左宗棠在折子裏,建議朝廷大興洋務,以後你們要好好上心才是。他還建議台灣設行省,還要專設海軍衙門,這兩件事你們軍機盡快商議,拿出辦法來。”
接下來商議左宗棠的喪事,慈禧道:“你回去和軍機們拿個意見出來,總之,左宗棠是有大功於朝的人,不能虧待了他。”
軍機大臣們商議了半個時辰,到晚膳的時候,集體遞牌子請見。他們商議的結果是:左宗棠的事跡付國使館立傳、立功省份建專祠紀念,賜祭一壇也必不可少,還打算派新任福州將軍尼古音代行禦祭。慈禧聽了之後也無意見,但在他諡號的問題上卻大費周章。
論武功,左宗棠與曾國藩不相上下,甚至要超過曾國藩。曾國藩死後諡“文正”。但國朝諡法,唯有翰林院授職之人,始得冠以“文”字,左宗棠未中進士,當然更不曾人翰林。“正”字呢,隻有上書房師傅資格者,照例才有資格得。大家商議,左宗棠諡號的後一個字“襄”最為合適,因為以武功卓著者諡“襄”。慈禧聽了便道:“我看左宗棠當得一個‘文’字。他雖沒人翰林,可他是東閣大學士,都是大學士了,難道連個翰林的資格也沒有?以後凡是大學士,無論是否人翰林,都可諡文。”於是左宗棠的諡號定為“文襄”。慈禧還特別加恩,給左宗棠的子孫封典十分優厚,曾孫以上人人都有恩蔭。
左宗棠去世的消息傳到天津時,李鴻章正說起左宗棠。
話題是由這次簽訂中法條約說起的。對這次簽約,李鴻章也是大為不滿。因為名義上他是全權大臣,但談判卻是在赫德事先畫的框框內進行,至於實質的問題,太後都已向赫德默許,並無商談的餘地。
“款議始終由內主持,專倚二赤,我雖有全權之名,不過是畫諾罷了。”所謂內是指慈禧,所謂二赤,就是赫德,他對身邊的馬建忠道,野簽訂條約的罵名還是要由我扛的!不知有多少人要罵我賣國賊,福建的左老三肯定早就喋喋不休了。”
正說著,周腹前來告訴他,說京中有電報來,左宗棠已於數日前去世了。李鴻章頓時僵在那裏,表現得十分傷心。
“左大人多與中堂掣肘,中堂為什麽還這樣難過?”馬建忠見此詫異道。“我們倆吵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但吵歸吵,我們都是朝廷倚重的臣子,都能為國分憂。就像走夜路,兩個爭吵的人能夠互相壯膽,把夜路走完。如今左大人去了,我反倒覺得心裏沒底了。”李鴻章默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