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李鴻章借刀殺人 胡雪岩屋漏逢雨

法軍在鎮南關大敗的消息傳回,在法國引起軒然大波。此前茹費裏一再向國會提出增兵方案,說一定能夠占領中國某個地方,勒索巨額兵費,可國會前後兩次撥款最終換來的卻是鎮南關大敗。在與普魯士的戰爭中,法國失敗後賠償了巨額兵費,如今竟然又被中國軍隊打敗,實在是奇恥大辱。

國會當天召開會議,宣布罷免茹費理的總理之職。新內閣成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召見中國海關駐倫敦辦事處稅務司金登幹,告訴他法國願以《中法簡明條款》為基礎,與中國正式和談。

醇親王自秉政以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痛快過。先是鎮南關大捷,殲滅法夷千餘,接著又接到捷報,官軍收複文淵,現在法國人主動求和。一接到總理衙門送來的電報,他就要去給慈禧報喜。他有些得意忘形,走得又太急了,宮女簾子還沒打妥,他就向裏走,結果帽子被刮落在地。

“老七,什麽喜事兒,看把你高興成這樣?”慈禧這幾天心情也不錯,半是玩笑半是責備道。

“恕奴才失儀。太後,法國人求和了。”醇親王欣喜道。

“是嗎?”慈禧十分驚訝,“這可真是新鮮,這麽多年了,頭一回洋人向咱大清求和。”

“可不是嘛!都是太後聖明,前方連連大捷,法國人撐不下去了。”醇親王接著讚道。

“他們還向大清要賠款嗎?”

“他們哪還有臉要賠款?”於是,醇親王把法國人的意思說了。

“要是答應和談,就要首先停戰。”慈禧道袁“前線將士犧牲了這麽多,好不容易打了勝仗,他們肯定不願停戰。”

“是啊,左宗棠還發來電報,要乘此勝威,把法國人趕出越南,他還要親自渡海去收複基隆。”

“這個左宗棠,都多大年紀了還要渡海?不過還真是難為他一片忠心了,隻是他說慣了大話,要把法國人趕出越南談何容易。老七,你怎麽想?”慈禧又問道。

“要講痛快,奴才真想如左宗棠說的那樣,把法國人趕出越南。可凡事要量力而行,太後聖明,要把法人趕出越南不是件容易的事。勞師遠征,千裏轉運,勝敗難料。”醇親王附和道。

“你這才是公忠體國。俗話說站著說話不腰痛,清流言官們一直嚷著要戰,豈不知戰有戰的難處。不知李鴻章是什麽意思?”

“昨天李鴻章有信寄來,他的意思是乘勝即收,趁機和談。”醇親王如實回稟,“他的意思是大清雖然大勝,但偶然成分不少。如果繼續打下去,勝負難料。即便一勝再勝,大清奪回船頭、朗甲、觀音橋、宣光等地方,必然要分兵駐守,而越南北圻之地,久經戰火,本又貧瘠,糧餉全靠千裏轉運,又是個無底洞。如果法人惱羞成怒,轉而強硬,增兵大戰,從此更要兵連禍結,況且基隆還在法人手裏,水師又無力與之抗衡,從長遠看,乘勝而和對大清最為有利。”

“李鴻章說得不錯,答應法人的要求,讓他去談。不過可先讓金登幹與法人簽訂草約,然後雙方停戰,法人撤出台灣,並派使臣到天津來,和李鴻章約定詳約。”

道理歸道理,但從感情上實在有些不甘。醇親王隱隱擔憂道:“明明是我們勝了,卻要議和,清流言官們肯定要上折子了。”

“就讓他們上。可他們別忘了,講到上折子,他們誰也比不了張佩綸。可張佩綸到福建會辦海疆事務辦得怎麽樣?丟盡了我大清的臉。馬尾一戰,福建大員革的革,降的降,張佩綸的賬還沒算呢!他濫保非人,徐延旭、黃桂蘭都是他極力保薦,以致有北圻大敗;會辦海疆事務,一味遷延,坐失戰機,致有馬尾之敗;激戰之時,又倉皇奔逃二十餘裏,以致成為笑柄,我看就把他充到察哈爾軍台。”慈禧大聲道。

醇親王“喳喳”連聲,現在他總算明白了,之所以一直沒有處置張佩綸,原來是要留到現在堵清流言官的嘴巴。

李鴻章接到和談的任務,絲毫不敢鬆懈,難得的和平機會,他必須牢牢把握,如果這次和談不成,那真是遺患無窮。所以他運籌帷幄,想把這次機會抓牢。在等金登幹的時候,他已密令盛宣懷及邵友濂悄悄乘船來到天津。

“法人主動求和,朝廷還是讓我來和談,這次機會難得,不可錯過,如果一錯再錯,大清將永無寧日。”李鴻章開門見山向兩位心腹表明心跡。

“和談的難處不在法人,而在我們。法人願和,朝廷願和,中堂也願和,無奈有人不願和,那就麻煩得很。”盛宣懷這樣道。

“這話說得極是。我在這裏談,他卻在那裏增兵,這怎麽談得成?即便是談成了,有人胡攪蠻纏也難保和局。”李鴻章深以為然,“不願和的是清流和左季高,清流沒什麽好怕的,朝廷已將幼樵充軍,把清流的嘴都堵上了。難應付的是左季高和他的部將,有此勝利,隻怕他們會被小勝衝昏頭腦,一根筋地要打要殺。”

“中法戰爭一起,上海市麵就極不穩定,如果能夠盡快有個和局,那是再好不過了。左大人樹大根深,是沒法撼動的,不過剪掉枝葉,老樹一樣也得枯掉。”邵友濂一針見血。

大家聞言都不說話,都對這話深以為然。

“王朗清的軍餉,劉永福的賞銀,左大人要今天就備好,這一切都是胡某人的功勞。”邵友濂的話聽上去不褒亦不貶。

“說起這次大捷,胡雪岩也是功不可沒。”因為在辦滬漢電報的事上胡雪岩給了盛宣懷一個天大的麵子,所以他對胡雪岩心存好感。

“這話不錯,可此一時彼一時也。彼時是功績,此時未必不是麻煩。”李鴻章道。

聽出了李鴻章的態度,邵友濂又道:“中堂說得不錯,如果左大人用銀子還是那樣方便,他要打要殺的勁頭會更足。如果無銀子可用,到時隻憑嘴巴喊打喊殺,就掀不起什麽大浪了,中堂與法人的和談才能談得攏。和局有望,上海市麵才能穩,萬千商家才有活路。”

“你們倆都在上海,穩定上海市麵責無旁貸。今天請你們來,就是讓你們留心上海市麵,該出手時就出手。”李鴻章說完此話,再無一句涉及公事,全是家長裏短,要不就是懷舊念友。兩人直到晚上告辭,李鴻章再無一語相囑。

走出直隸總督府,邵友濂說道:“杏蓀,你我就算得了將令了,接下來全看你我了。”

“胡雪岩是商界奇人,可惜時勢不成全。”盛宣懷歎息道。

“一場大戰在即,杏蓀不可有半點猶疑。我們的靠山是李中堂,失了這座靠山,你我寸步難行。”因為左宗棠兩次巡閱上海,邵友濂都被胡雪岩搶了風頭,所以銜怨至今。

“此中輕重,我當然明白。”盛宣懷拎得出輕重。

上海市麵已現亂象,原因就是法國戰船隨時可能到上海封港。已有幾家實力差的小錢莊倒掉了,雖然無關大局,但對開錢莊的人來說,這可是個不好的苗頭。

所謂錢莊,與其說經營的是銀錢,不如說是信譽,如果大家不相信了,有錢的不敢來存,存過錢的都來兌,那麽實力再大的錢莊也都得關門。所以阜康的檔手老劉提醒胡雪岩,老小姐的嫁妝可否酌減。

所謂老小姐,就是胡雪岩的小女兒,六月初五,是她出閣的好日子。胡財神嫁女,場麵當然不能小,所以他有一個很龐大的采購計劃,其中珠寶一項,由阜康檔手負責去辦,要花五六萬兩銀子。

上海最好的珠寶店是英國人開的富麗堂,胡雪岩吩咐珠寶全從這裏購進。自從上海市麵不穩後,這家珠寶店拒收銀票,隻要現銀或英國匯豐、美國花旗、德國德華銀行的匯票。要從這裏采辦,勢必要拿現銀,這對本來手頭就緊的阜康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雖然銀子緊,但小女兒是胡雪岩的至愛,無論如何不能減嫁妝,何況他還有其他的考慮,所以毫不客氣地回道:“老劉,你也是錢莊的老人了,我與富麗訂購珠寶的事半年前就鬧得上海人人皆知,如今卻變了卦,人家都做好了,不好退不說,這話要是在上海一傳開,人家就會想胡光墉實力不行了,連老小姐的嫁妝都置不齊了。那會是什麽後果,你想過了嗎?”

這個理由很有說服力,所以老劉致歉道:“都怪我疏忽,的確沒往這一層去想。不過現在還有一件事,左大人要援救台灣,又要撥賞銀給王軍門,要從福州號提現,可福州那邊現銀也不充裕,要求從上海起運。”

“左大帥如今不在兩江,他的麵子更要顧全。福建的地方官也許會敷衍,一生氣他就不指望他們了,所以如果我們再不能讓他如願,他的麵子還往哪裏擱呢?”胡雪岩為左宗棠設想得很周到,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

“可上海的現銀實在不能再少。”老劉顯然有些著急。

“不就是三萬兩銀子嗎?”胡雪岩大起疑心,“老劉,你我兄弟二十幾年了,就是親兄弟也沒咱倆的情分深。有什麽事你不要瞞我,說出來咱們弟兄想辦法。上海現在到底有多少現銀?”

老劉背著他挪用阜康的銀子在寧波做生意的事,他已有所耳聞。前些天他吩咐老劉向阜康分號發信,要他們提前向上海解現銀,一方麵是為了應付可能出現的大量提現,一方麵也是給老劉一個台階,盡快把他鬧出的窟窿補上。

老劉紅著臉道:“我昨天已經盤完庫,現在上海的現銀有四十二萬五千三百兩。各分號陸續解到了十萬餘兩,估計解全後也有二十餘萬兩。”“有六十多萬兩銀子撐著,不會有大問題。這幾年我的心思全在生絲上,錢莊的生意一直拜托著你。老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幫著我好好經營,等生絲出了手,銀子抽回來,天大事情也都應付得過去。”

“我跟著大先生經過了多少驚濤駭浪,每次都會絕處逢生,跟著大先生我沒什麽好怕的。隻是這生絲的價錢,一直高不上去。”

“洋人在和我鬥法呢丨他們聯合起來不收我的絲,要逼我降價。我在這時候能向他們低頭嗎?賠錢是小事,我還是那句話一不蒸饅頭爭口氣。我已連續兩年盡收浙江的生絲,洋人在上海的繅絲廠無米下鍋,他們國內的繅絲廠也等著這批絲,我非逼著洋人向我低頭不可。”胡雪岩依然信心十足。

“大先生,依我看做生意就是做生意,能賺到銀子就行,何必賭氣呢?我聽說怡和洋行的施密斯要加價三百萬全收了您手裏的絲,您沒答應?”

“是有這麽回事,不過沒有這麽多,他隻加價一百二十萬兩。我已投進去了一千二三百萬兩,當然不能隻賺一百多萬兩,我要他們加價四五百萬,他們不肯答應,所以就這麽僵住了。我這次和洋人鬥,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左右國內生絲的價格,洋人得寸進尺,今年降一分,明年他們就想降兩分,這麽降下去,絲農的日子還怎麽過?”

“大先生的想法是好的,可絲農這麽多,你照應得過來嗎?我要多嘴勸大先生一句,你一向是得饒人處且饒人,洋人已處下風,你何不饒他們一步?”老劉千方百計勸著胡雪岩。

“不錯,我也不想再僵下去了。你也知道生絲存久了會變黃,問題是現在洋人不再來求我了,要我回過頭去求他們,這怎能行?”胡雪岩現在顧忌的是麵子。

老劉點點頭說:“大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寧波有幾個洋人朋友,我讓他們打聽一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第二天,老劉就找到德國商人愛姆生,他是三個月前才到上海開的洋行,什麽賺錢倒騰什麽,最近有意涉足生絲生意,可正趕上上海洋商相約抑製胡雪岩,都不買他的絲。

因為老劉私下裏在愛姆生的洋行有五千兩的股份,又是他的第一個中國朋友,所以愛姆生想涉足生絲生意老劉是知道的。

“我手裏有一批生絲,隻在成本上加兩成的利就可出手,不知你是否有興趣?”老劉問道。

洋行要加價幾百萬兩買胡雪岩的生絲而不得的事,愛姆生是知道的,所以如果真能成交,他的賺頭是可觀的。隻是現在幾家做生絲的洋行都有約在先,他恐怕不好出頭。

“他們與你約定好了嗎?”老劉見他有些遲疑。

愛姆生老實地答道:“沒有,不過此事我是知道的。”

“知道和約定是兩回事。你先把生意做成,賺了錢再說。到時他們找你,你隻管說不知道就是。”老劉幫愛姆生出主意。

愛姆生有些動心,問道:“你手裏有多少?”

老劉笑道:“你想要多少,我就給你多少。”

兩人算是達成初步意向,愛姆生答應回去籌措一下資金。

阜康檔手老劉在找人賣生絲的事,盛宣懷很快就知道了。他著人以電報局的名義下帖給十幾家洋商行的負責人,請他們吃飯,名義是請他們以後有電報到電報局來發,他一律優惠。在喝酒的時候,電報局的一位電報生腦袋湊向愛姆生道:“我有個可靠消息,不出一個月,胡大先生要賤價賣他的生絲,聽說連成本價也不到。”

愛姆生大感興趣,用德語問道:“閣下是怎麽知道的?”

“我是幹電報的,大清的消息我們最靈通。如果先生不信,到時候我可以輸給您五千兩銀子。”

愛姆生聽了這個信息,半信半疑,等老劉再問他的時候,他就支吾說資金暫時不方便,要等他從國內調部分資金來。

轉眼到了月底,胡雪岩必須回杭州了。他放心不下的是一筆匯豐銀行的貸款,六月初一要還本息五十萬兩。這筆貸款是西征借款中的一部分,由胡雪岩擔保,上海海關稅作抵押,拿閩、粵及九江、漢口、上海海關所在省的協餉來還,每次還款都由這些海關解到上海海關,然後由上海海關付給匯豐銀行。如果海關不能如期還上,胡雪岩必須先墊付。

向匯豐銀行還款必須是現銀,一下提這麽多現銀,對阜康來說絕不是小數。所以胡雪岩臨走之前特意去拜訪了邵友濂,問他這期款子能否如期還上,否則他另外想辦法。邵友濂拍著胸脯擔保一點問題也沒有,因為協餉已到了四十萬兩,另外十幾萬兩也在路上,最遲後天就到。他還立即安排人拿來九江、漢口海關的匯票讓胡雪岩看。胡雪岩放了心,從輪船招商局雇了一艘小火輪,拖著他的座船回杭州。

胡雪岩的座船剛剛離開上海,盛宣懷就知道了,他召集心腹幕僚一起來商議大事。商議了大約有兩個小時,一切安排就緒。盛宣懷歎口氣道:“阜康這麽一塊金字招牌真是可惜了,胡雪岩這個人在生意場中,人品還算是上乘的。”

幕僚見他有些猶豫,勸道:“大人不要自責,這就譬如兩軍打仗,雙方的將軍雖然互相敬重,但戰鼓一響,卻仍然要你死我活,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當然明白一我們手裏,到底有多少阜康的銀票?”

“大約有十二三萬兩。”

“我們就靠這十二三萬兩打垮他千萬身家。”盛宣懷道。

阜康錢莊的夥計照例在八點卸下排門,一打開門便把他嚇了一跳,排門外已站了黑壓壓的一片人。排門一打開,他們立即擁進來,一邊向櫃上擠一邊問道:“阿原,聽說你們胡大先生做生絲生意賠了七八百萬,是真的嗎?”“胡扯,我們大先生什麽時候做生意虧過?”叫阿原的櫃上夥計道,“您老可別聽風是雨,大先生的絲等著賣大價錢呢!都在庫裏,哪來虧了七八百萬的謠言?”

“也不知是誰說的,好像是從堂子裏傳出來的,說大先生的絲已經屯了兩年了,洋人根本不買,再屯下去就要全部壞掉了,能不賠嗎?人家還說,胡大先生把阜康的存銀都拿去買了絲,這下要把阜康給拉倒了。”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這樣道。

“真是笑話,阜康是上海最響的錢莊,就是洋人也把銀子存到阜康來生息。你手裏有多少銀票,我立馬給你兌了。”

阿原接過銀票看了看道:“不過是二百兩銀子。老叔,您老這是三年期,明年五月就期了,二百兩就變成三百兩了,現在兌了隻能得兩百五十兩,實在可惜了。”

這人正在猶豫之中,突然後麵有人喊道:“你不兌我們兌,已經倒了兩家錢莊了,跳水的也有好幾家了,還是把銀子拿出來放在自己枕頭下放心。”經後麵的人這麽一嚷嚷,這人也不猶豫了,兌走二百五十兩本息。眼看著人越來越多,情形有些可疑,前櫃的檔手馬上去見老劉。此刻老劉正躺在炕上過煙癮,一骨碌爬起來問道:“怎麽,比往常人多多少?”

“不知有多少倍,問題是提款的人越來越多,都排到大街上去了。”“穩住,大先生不在,你們一定要穩住。這些日子市麵不穩,人心惶惶,如果咱們穩住了,大家放了心,也許就過了這一關。要是我們先亂了,那就是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老劉想了想又叮囑道,“此時我不能出麵,我一出麵,就顯得我們太拿這事當事了。前麵由你頂著,你要當沒事一樣,該說就說,該笑就笑。”

打發走前櫃,老劉立即叫庫房管事前來問話,管事道:“庫裏現銀隻有二十幾萬兩。”

老劉心驚肉跳,九江、漢口解過來的十幾萬兩銀子,他都拿出去堵了窟窿,本來以為個把月就周轉回來,誰料事情來得這麽快。他強按住慌亂道:“二十萬兩足夠了,匯豐的票子還有多少?”

阜康的存銀,一部分人庫,一部分拿到匯豐存上生息,關鍵時候這部分也可以提出來,隻是要損失點利息。

“匯豐的銀票,有十二萬兩,一票是八萬,一票是四萬。”

“這個是不必動的。你到典當那邊去打個招呼,把現銀盤盤,準備救急,你告訴他們這是我的主張,我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邊出了事,那邊也沒好處。”老劉叮囑道。

他說的那邊,是指胡雪岩在上海開的四家典當。庫上管事從後門走了,老劉再打發人叫櫃上的人前來回話。

“前麵怎麽樣了?”

“不好得很,已兌出去了五六千兩,可是人越來越多。”

“看你這麽慌慌張張的,沒事也得慌出事來。”老劉責備櫃上的檔手,“你們要動動腦子,銀子照兌,人人有份,但你們就不能把時間拖長一點嗎?”

前櫃檔手知道自己有些人慌無智,把這茬給忘了。七八年前,因為英國人在雲南鬧馬嘉裏案,上海也曾經緊了一陣子,有幾天來提現的人也多了不少,胡雪岩讓算息的、包銀的都放慢速度,從容應付過去了。自己是阜康的老人,一開始就應該想到這一點,他連忙道:“我已經吩咐了,比平時已經慢了不少。再慢要是讓人看出來,那就弄巧成拙了。”

“你這麽辦很好,分寸由你掌握。”老劉拿空話給前櫃吃定心丸,“放心吧,我已調著頭寸。”

所謂頭寸,就是款子。調著頭寸,就是籌到了現銀。

吃午飯的時候,前櫃的檔手讓夥計們慢慢吃,隻留兩個人應付,這麽輪流著吃飯,又延宕了些時候。到了兩點多,匯豐銀行來人了,前櫃立即把他請進客廳,老劉親自來應付。

“那筆五十萬的款子今天到期了,不知為什麽海關沒撥銀子過去,我特意來問問。”

所謂問問,就是催款,按照當初的借款合同,海關不撥銀,就要由胡雪岩的阜康錢莊先墊上。這種時候也曾經有過,墊個十萬二十萬根本不在話下。老劉問道:野海關撥過去了多少?缺多少我們補多少,這個你們放心就是。”“海關一兩也沒撥。”

“是嗎?”老劉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抖了,於是努力控製著道,野前些日子胡大先生與邵觀察商議過了,銀子已到了四十幾萬,匯票我們都看過了。也許邵道台忘記了,我們幫你催催。”

“我們已經催過了,邵道台不在衙門,據海關的辦事人員說,並沒有協餉解到。”

“你看,胡大先生回杭州了,他家老小姐的好日子上海人都知道的。你看我的麵子,請寬限幾日,如果海關還不撥銀,我們阜康照付就是。”

“好,那就以明日為限,如果明天十二點前我們還沒收到銀子,就來阜康提現銀。”

“好,明天十二點為限。”

老劉親自去上海道台衙門,裏麵有個書辦,平日交情不錯,找到他悄悄地問邵大人是否在衙門。書辦道:“大人今天有事到吳淞口了,明天就回來。”“那我想問一下,各省協餉不知到了沒有?”

“應該到了,我聽大人說,等到齊了就立即解到匯豐去。”

“邵大人明天一定回來嗎?”

“這不好說,不過大人走的時候特別吩咐,我手裏的幾件文書要辦好了放到他的案上,明天早起他要看。”

“看來,邵大人明天應該回來。”老劉心裏稍稍輕鬆了,“邵大人一回來,還請老兄給我傳句話,我有要事找大人。”

“好,老哥的事還不是一句話。”書辦答應得很痛快。

老劉回到阜康,依舊從後門而人。剛坐下,前櫃氣喘籲籲拿著一張兩萬兩的銀票來見他:“來人口口聲聲要提現銀,怎麽辦?給還是不給?”

老劉鐵青著臉,悄悄到前櫃看了看,門內門外,人頭攢動,吵吵嚷嚷。擠在前排的揚著手裏的票子問道:“怎麽回事?怎麽不兌了?”

“不是不兌了,有一位大客戶,也要提現銀,正在給他包銀子呢。”前櫃夥計這樣回道。

“大客戶要提現銀,他都提走了我們怎麽辦?”後麵的人著急地嚷道。

“對,我們怎麽辦?”大家齊聲責問。

後麵的全嚷起來,把夥計的聲音都壓下去了。老劉不敢露麵,他一出麵非將他的軍不可,他不出去,夥計們說什麽都還有挽回的餘地。他回到後室,與前櫃檔手商量,兩萬兩銀子不是小數,如果兌,無異於雪上加霜,可要是不兌的話,一傳出去更是難以收場。最後老劉一咬牙道:“兌!但是一定要慢慢過數,慢慢包裝,下排門前辦完就成。”

發完兩萬兩現銀,阜康夥計們全體出動,嘴裏說銀子有的是,明天繼續兌,一麵把人向外擠,終於上了排門。

老劉晚上遍訪胡雪岩開在上海的四大當鋪,一共調齊了六萬兩銀子。等現銀人了庫,他這才去睡覺,那時已快兩點了。翻來覆去,他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可睡著沒有不久,又被砰砰的敲門聲吵醒了,阜康的夥計拿著剛出的《申報》道:“掌櫃的,有人造咱們的謠。”

老劉拿過報紙,夥計指著“阜康現銀吃緊,洋債請求展期”讓他看,竟然把昨天匯豐來催款的事發了出來。說阜康作保的一筆洋債已經到期,可是因為胡光墉大筆現銀被生絲屯住,所以現銀吃緊,隻好請求洋行展期還款。

老劉倒抽一口冷氣,顯然有人在後麵做手腳,要置阜康於死地。洋債到期是真,阜康沒有還上也是真,如果今天十二點前還不上,匯豐銀行那裏不好應付是一定的,更要緊的是肯定有人要大肆宣揚,那時候就是調多少現銀來也無濟於事。

“還下不下排門?”

阜康的前櫃、庫房、賬房的管事都圍在老劉身邊,等著他拿主意。

“下,如果不下,那會更糟。你們兌的時候,先給那些小戶兌。我現在就去道台衙門,如果匯豐的銀子撥過去了,我就有把握過這一關。”

老劉這麽說,既是安慰大家,也是安慰自己。

他忐忑不安地到了道台衙門,找到書辦,書辦的回答無疑是兜頭澆了他一瓢涼水:“邵大人到現在還沒有到衙門來,今天上午來不來,我給老哥打聽一下。”

書辦東打聽西打聽也沒有確信,因為能說準邵友濂行止的人都不在衙門。老劉又求書辦去問一下,能不能把匯到的協餉先撥給匯豐。這有些強人所難了,不過看老劉那副著急的樣子,書辦不忍拒絕,去通融了好久,一臉沮喪地回來道:“老哥,對不住得很,有幾筆銀子到了,可是大家都說不清是什麽銀子,沒有邵大人發話,誰也不敢動。”

老劉不知怎麽回到阜康,隻覺得腦袋木得很,明明聽到大家在說話,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夥計告訴他,匯豐又來人催款了,請他去見麵。他先回到自己屋裏,胡亂點上一個煙泡過足了癮,整個人這才活過來了。他到客廳去,顯然匯豐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進門就拱手道:“老哥,得罪了!我有一點急事外出,剛剛回來,剛剛回來。”

“劉老板,你們阜康這是怎麽了?這麽多人來擠兌,再不想辦法,多大的秤砣也壓不住。”匯豐派來的是中國買辦,洋文說不好,中國話也學洋人說得很拗口。

“壓得住!壓得住!老哥隻要想想阜康的東家是誰就知道了。不過,這時候確實需要老哥幫忙,雪記錢莊有的是銀子,隻是都在路上,還請老哥回去說說,再給展期三五天,利息加倍。”

“利息是小事情,問題是我說了不算。”

好說歹說,匯豐的買辦總算答應回去商量。匯豐的大班與他的助手們商議,以目前阜康的情形看,被擠倒的可能性很大。但以胡雪岩的本領,絕處逢生也是極有可能的,將來還有用得著他的時候,所以沒把事情做絕。再說,洋債是海關稅做抵押,誰也賴不掉,隻是胡雪岩這個擔保人一點責任也不擔也說不過去。所以,他們最後決定,可展期七天,但阜康在匯豐的十二萬兩的存銀要先扣下抵債。

老劉聽說匯豐允許展期,不禁一喜,但聽說要把十二萬的匯票收走,又是一憂。原本他還指望關鍵時候把這筆錢提出來救急的,現在指不上了。沒辦法,他隻得打發賬房先生帶上匯票到匯豐去過賬。

這時候排在阜康門外的人已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加上被阻的行人,簡直是人山人海。租界裏的紅頭阿三和巡警都過來幹涉,問道:“怎麽回事?這到底怎麽回事?”

阜康的夥計出去給巡警打拱道:“陳爺,原來是您老。您幫忙維持一下,這些人都是來提銀子的。銀子阜康有的是,人人都有份,可是大家不知聽了什麽流言偏偏都要來提。您幫忙勸勸大家,排好隊,不要影響大家走道。或者後麵的勸回家去,今天提不上,明天照樣兌。”

身邊的人不信,大聲問道:“明天你們下不下排門?”

“怎麽不下排門?什麽時候都能提到銀子,這是阜康給諸位的承諾,阜康向來說話算數。實話給大家說,胡大先生正調來大批的銀子,今天晚上就到。您明天來,我給您提一色的大元寶。”

姓陳的巡警平日得了不少阜康的好處,所以也幫著說話,再加上夥計的從容說笑,大家有些信了。

“有人放謠言和阜康過不去,您未到期的銀子來提,白白損失了利息,是您和自己過不去,這何苦呢?”阜康的夥計又勸道。

聽了這話,有人動搖了,道:“我還有事呢,明天再說。阜康這麽大的家業,應該沒事的。”

“我看也沒事,胡大先生是有名的財神,財神都信不過你還信誰?”巡警也這麽幫腔。

於是有人陸續離去。夥計故意把送人的場麵做大,嘴裏高聲道:“老板您走好!我把大元寶給您備齊了,明天你一早來,我先給您兌了。”

看門前的人變少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此時有六七個彪形大漢,帶著四輛獨輪木車停到門前。兩個人蠻橫地把人群撥開一條道,簇擁著一個穿裘皮襖的來到櫃前,把一摞銀票往櫃上一放:“先給我們兌銀子。”

夥計接過去說:“這位爺,您是要兌多少?”

“都兌了,冶來人拉長聲音道,“八萬兩都兌了,等著用呢!”

前櫃的檔手見來者不善,過來應付道:“這位老哥,您到裏麵說話。”“不必,你隻要說能不能兌。”

“兌自然能兌,隻是老哥,這八萬兩銀子那得五六千斤,運起來不方便。您說一聲在哪裏用,我們阜康專門有送銀的,直接給您送到府上去就行了。再說這麽多銀子,你都放在府上也不方便,隨時用我們隨時送到豈不更好?”

“不勞您費心,人和車子我都帶來了,不要說幾千斤,一萬斤也運得走。實話說,主家要用是個原因,現在上海市麵不穩,銀子還是攥在自己手裏更放心。”

看他沒有通融的餘地,前櫃檔手請他到後麵休息,等庫房備好銀子。老劉在後麵得了報便道:“是有人故意與阜康過不去。你們和他商量一下,能否先少兌一些。我立即去一趟蘇州,連夜調銀過來。如果明天一早我能按時回來,按時開排門就是。如果開排門時我還回不來,就不要開排門。不能再拖了,我要立即給胡大先生發報。”

晚上的時候,電報局夥計把電報送到杭州元寶街胡雪岩的府上。這是他第一次到胡府來,一進元寶街,就看到前麵燈火通明,胡雪岩宅門前左右兩串共六盞紅燈,把大門附近照得通明。

大老遠就看到紅燈上碩大的黑字“布政使司冶,另一麵則是碩大的“胡”字。胡雪岩在官場上的名號是江西候補道、福建布政使銜,所以大紅燈籠上要寫“布政使司”。元寶街其實是條不起眼的小弄堂,胡府的大門也隻是一個普通石庫門,一切都藏進了三丈高的院牆裏。夥計隻是聽說胡府內金碧輝煌,但從來未進去過,所以他想進去一看。門房不讓他進,他便說道:“電報局的規矩,非讓接報者本人簽字才能交差。”

“我家老爺還沒回來,你怎麽簽字?”

夥計一聽胡雪岩不在,心中一喜道:“那就交給除胡先生外說話最算數的人。”

他早就聽說胡雪岩當家的太太叫螺螄太太,是寡婦再嫁。一個寡婦能贏得胡雪岩的歡心,定是非同尋常,所以他要借此機會見一見。

“這可不行,你還是等我家老爺回來了再來吧!”說著,門房轉身就要關門。

“如果不能簽收,我這電報就沒法交,萬一耽誤了大事,我可不負責。”夥計靈機一動道。

這樣一說,門房就有些怕了,道:“那你稍等,我去請示一下。”

過了一會兒,一個丫頭提著燈籠過來說道:“太太有請電報局的先生。”

夥計跟著丫頭轉來轉去,隻覺得過了一門又是一門,過了一廳又是一廳,後來就轉暈了。每道門前都掛著燈籠,明亮得很,丫頭手裏的燈幾乎是多餘的。最後夥計被帶進了一個廳裏,裏麵掛著數盞宮燈,明亮如晝。

坐著的想必是螺螄太太,她身邊站了兩個丫頭。夥計不敢抬頭去看,把電報舉過頭頂道:“太太,晚上打攪,實在不好意思。隻是電報局的規矩,重要的電報必須麵交接報者本人。胡大人未在家,隻有麵交夫人了。”

隻聽一個很溫柔的聲音說道:“你這樣做沒錯,你這是慎於職守,胡大先生在,也會誇獎你的。”

她一麵接過電報,一麵吩咐道:“惠香,傳我的話,好好賞。”

剛才引夥計過來的丫頭做了一個萬福道:“是,夫人。”

“謝夫人賞。”胡家的賞是不必推辭的,夥計鞠了一躬,又把手裏的文件夾舉過頭頂道,“請夫人簽字。”

螺螄夫人不知道在哪簽字,問道:“是在這裏嗎?”

夥計這才得了機會抬起頭來,把客戶簽字的位置指給螺螄夫人看。借這難得的機會,他用眼睛的餘光,看到了螺螄夫人的臉。雖然隻是一閃之間,但他就像冬天裏看到了一片雪白,有些耀眼。還有那雙眼睛,是那樣明亮。他心頭有些顫動,因此出門的時候,竟被並不高的門檻絆了一下。

螺螄夫人打開電報,隻有以下幾個字——

浦江水猛,船甚難行,預備下閘,先生速回。

這顯然用的是隱語,但“先生速回”四字卻意思明確。胡雪岩尚未到家,而上海又請速回,可見事情很重大。他隻說月底回杭州,但並沒有提確切的日子,所以她一早就打發人去碼頭等,卻一直沒有消息。

“惠香,叫胡春來。”螺螄太太吩咐。

胡春是胡府的管家,一會兒就到了,他垂手問道:“夫人有何吩咐?”

“碼頭上的人還在嗎?”

“還在。”

“好,吩咐下去不要撤,一定要接到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