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馮軍門巧計誘敵 鎮南關大敗法軍

正月三十,法國東京遠征軍第二旅旅長尼格裏接到了司令官波裏也的電報:“部長通知我說正與中國進行談判,這次談判似乎是嚴肅的、有誠意的。他希望能占領中國的龍州,此地是廣西軍隊的軍事基地,占領此地便可通航湛江,順流而下直航廣州。我希望你能在近期給清軍新的教訓。你看能有什麽辦法讓部長相信,我們不久就要向龍州進軍。”

自從孤拔率艦隊襲擊基隆以來,已過了八個多月,由於劉銘傳在台灣的有效抵抗,法軍除占領了基隆一座空港外,再無新的進展。大清沿海廣東有彭玉麟,福建有左宗棠,兩江有曾國荃,他們都是主戰派,在各地嚴密布防,法軍實在無機可乘,占領某地為質要挾清政府勒索巨額賠款的希望也越來越渺茫,智窮力竭的總理茹費裏已打算在《中法簡明條款》的基礎上議和。而要在談判桌上體麵一些,就必須給中國壓力,最好就是占據龍州。

要占領龍州並非易事。當時在北圻的法國軍隊有兩個旅,但因宣光受到黑旗軍和滇軍的猛攻,第一旅已被波裏也帶去支援宣光,尼格裏手中隻有第二旅三千多人。雖然還有外籍軍團,但因戰線拉長,除了文淵、諒山外,還有穀鬆、船頭、朗甲、諒江等地都需要留兵駐守,所以尼格裏真正能夠動用的人馬隻有兩千多。

接到波裏也的電報後,他立即率軍登上鎮南關,用望遠鏡觀察桂軍陣地。他看到了關北隘陣地和油隘的王德榜所部,發現桂軍人數眾多。他再用望遠鏡向關北隘的後方觀察,山間隱約可見各色彩旗若幹。以他的經驗,一種顏色的旗幟就表示著一支不同的部隊,粗略估計,關北隘附近的清軍大約不下三萬人。以區區兩千人與三萬人對抗,實在是以卵擊石,所以他回電波裏也道:野攻取龍州比諒山困難得多,如果沒有兩個團的援軍,這個計劃就太龐大了。倘若部長一定要威脅龍州,我認為這是一種危險的遊戲。以我們現在所處的形勢,我們不應當取攻勢。無論哪一條理由,現在都不能冒險進攻而招致失敗。”

波裏也接受了尼格裏的意見,回電表示攻打龍州之事推遲到他率第一旅從宣光返回諒山後再進行。

然而就在這天早晨,文淵守軍派人倉皇來報,說當天夜裏,大隊清軍分三路進攻文淵,衝進街市後胡亂射擊,打傷匆忙應戰的法軍三人,其中一人於今晨傷重而亡。尼格裏聞訊後十分生氣,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認為這是中國人的詭計,是來引誘他進攻。所以他命令文淵守軍嚴陣以待,沒有命令不得追擊清軍。

可上天好像在考驗他的耐心,第二天守軍又來報告,說夜裏又遭到清軍襲擊,這次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有兩座營壘被清軍放火燒掉。而且報信之人還帶來了文淵守軍指揮官的親筆信,請求他派出大隊人馬,教訓一下清軍。

尼格裏今年三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之年。他出身於法國裏昂的一個軍人家族,從小就崇拜拿破侖。他二十歲就從軍校畢業,先後到阿爾及利亞、突尼斯服役,在槍林彈雨中東征西討了近二十年,從一個少尉升到了準將。他深信自己的軍事才能,隻要有機會就能取得戰場上的奇跡,就像當年的拿破侖那樣,總能以少勝多,絕處逢生。

奉調到北圻後,他出任第二旅旅長,先後參加了北寧、朗甲、船頭、車裏、諒山等戰役,清軍不堪一擊的現狀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從骨子裏蔑視清軍。所以當文淵再次遭襲後,他的怒火就壓不住了,手上的部隊攻打龍州雖不太可能,但教訓一下這支清軍卻是綽綽有餘的。他知道統領關北隘的是一位老將,可文淵守軍不過兩個排,而清軍數千人進攻兩次都不能攻克,可見戰鬥力不過如此,所以他決定不再固守待援,大聲命令副官道:“傳我命令,立即集結部隊,我要教訓這些膽小可恥的中國人,讓他們知道法蘭西軍隊的英勇。”

法軍向諒山集結的情況很快被馮子材派到諒山探查敵情的獵戶陳老三獲知,他連夜趕回報告消息。馮子材知道他的誘敵之計起了作用,估計明天一早法軍就能到達鎮南關。於是他吩咐部隊四更前必須吃完飯,然後進人陣地。同時他派出數路信使,分別通知潘鼎新、王德榜等人,到時配合關北隘作戰。最後他又命令梁振基率所部四營到鎮南關北的橫坡嶺布防,盡量把法軍引誘到長牆前作戰。

梁振基天未亮就出發了。那天早晨霧很大,十幾步外就什麽也看不清楚了。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他們踏著露水打濕的道路悄悄進人橫坡嶺,一麵依托地形構建工事,一麵派十幾個膽大心細的兵勇朝關樓方向探查。這十幾個人走了一裏多路,就突然聽到沉重的馬蹄聲,他們立即分散隱蔽,可幾名法國騎兵已來到了近前。他們來不及多想,幾乎同時開槍,有三四個法國兵被打下馬來,後麵的幾個撥轉馬頭便向關樓方向逃去。

這十幾名騎兵是尼格裏派出的偵察哨,天亮前他率三個主力團和兩千越南軍趕到了鎮南關。無奈霧太大,他什麽也看不清,於是命令部隊停止前進,等待後續部隊,同時派出騎兵到前麵偵察敵情。

尖銳的槍聲傳來,他命令部隊做好戰鬥準備。很快六七名騎兵回來了,報告說他們遇到了伏擊。根據他們敘述的情況,尼格裏判斷他們大概是遇到了清軍偵察兵,因為霧太大,他命令部隊就地休息,等待大霧散去。

一直到十點鍾,太陽才從濃霧中露出頭來,陽光一曬,大霧很快就散去了。山嶺、樹木、橫坡嶺上的清軍以及關北隘的長牆都慢慢看清楚了。長牆上旗幟飄揚,鳳尾山上也插著許多軍旗,這兩處人馬都不會少。而東麵的山頭上也有軍旗,但明顯少得多。他判斷東邊山頭上的清軍兵力不足,所以很快有了主意,命令111團團長浮爾率本團一千人及越南軍一千人進攻橫坡嶺上的清軍,進而找到合適的炮兵陣地,準備轟擊長牆。主攻的任務交給143團,由團長愛爾明加率領本團一千法軍及越南軍一千人奪取小青山的清軍炮壘,一直推進到大青山上,然後把火炮拉上山去,居高臨下進攻長牆。

111團先用火炮猛轟橫坡嶺,然後兩千人分散開來,向清軍陣地進攻。

梁振基按照部署把一千人設為兩道防線,第一道防線抵抗一陣後撤到第二道防線,再部署新防線,這樣交替掩護,一步步退到長牆前。111團進人了一片開闊地後不再進攻,遠距離向長牆射擊,為的是配合143團的攻勢。

尼格裏把111團的炮兵全部調給143團,愛爾明加把大炮集中起來轟擊小青山上的地堡。小青山共有四個山頭,清軍在每個山頭上都建有地堡,愛爾明加決定逐一轟毀占領。

守第一峰堡壘的是新兵居多,配屬了一部分老兵,他們的任務主要是搖旗呐喊,虛張聲勢,沒料到會成為法軍進攻的重點。法軍的第一顆炮彈呼嘯著落到了堡壘的後麵,第二顆又落到了前麵,都未擊中堡壘。那些新兵們的膽子便就大了,有的爬出地壘,居高臨下觀察法國人的陣地。

“還以為法國鬼子多麽神呢,原來他們的炮根本打不準。”

一位老兵連忙喊道:“你們想要命的就快下來,這是法國佬在測試轟炸點呢。等他測準了,炮彈就會鋪天蓋地,那時候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話音未落,密集的炮彈便呼嘯而來,在堡壘內外接二連三爆炸。炸彈所及,濕泥地被炸出大坑,散落的泥土夾帶著嗆人的氣味;有的炸彈在人堆裏爆炸,斷肢殘衣帶著血腥氣落得到處都是。新兵們開始驚恐,慌亂地爬出坑道準備向後山逃走。管帶立於陣前仗劍督戰:“誰敢後退,立斬無赦。”不料一發炮彈落到他的身邊,他當時就氣絕身亡了。

“陳管帶陣亡了!”新兵們更加驚慌,又加無人管帶,所以倉皇逃到後山,直奔第二峰而去。

不過小青山遠看好像連為一體,但實際上每個都是獨立的,彼此之間有山穀相隔,這使法軍的進攻頗費時間。火炮要搬上搬下,很費工夫,等法軍占據第三峰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尼格裏親自登上第三峰指揮法軍攻打第四峰的堡壘。

第四峰是個大堡壘,由馮兆金統兵防守。山峰的下麵就是長牆,而且有道路與長牆相通。如果法軍占據了第四峰,炮兵可以居高臨下轟擊長牆,步兵也可居高臨下向長牆衝擊。

眼看三個堡壘已陷落敵手,馮子材非常著急,要親自帶人前去支援,但被部將勸住了。因為長牆對麵還有法軍111團和越軍共兩千餘人虎視眈眈,他們已經發起幾次衝鋒,衝到半路就折回,顯然是佯攻,但萬一馮子材率人支援第四峰,他們突然進攻,長牆就有被攻破的可能,馮子材隻好嚴令馮兆金不許後退!

正在關鍵之時,蘇元春飛馳而來,他跳下馬來對馮子材道:“馮軍門,潘撫台派末將率毅新軍來援,他正在召集各部,明天就能趕到。”

馮子材來不及寒暄,指了指炮火連天的小青山道:“東嶺危機,趕快救援!”

法軍的炮兵就在第四峰下的穀底中,雖然仰攻瞄準有些困難,但對清軍堡壘也造成了極大破壞。大部分工事已被轟毀,清軍死傷已達數百人。守軍依托地堡、山石、樹叢做掩護,向進攻的法軍射擊,無奈他們的武器太落後,打不遠,又射不準,有時擊中法軍,也不能致命。所以法軍膽子越來越大,哇哇叫著向上衝。眼看陣地不守,馮兆金挽起袖子吼道:“不怕死的弟兄們,拿刀把狗日的給劈下去!”

正要向外衝的時候,蘇元春帶人趕到,守軍士氣大振,躍出壕溝衝向敵群,法軍被壓回山穀。尼格裏見清軍援兵到來,攻克第四峰已是無望,隻好命令收兵。

當天晚上,尼格裏在第二峰的堡壘中召開軍事會議,部署明天的軍事行動。今天的進攻雖然沒有拿下關鍵的第四峰,但進展仍然順利。在強大的炮火麵前,清軍仍沒有效的辦法。他命令明天一早,143團繼續向第四峰進攻,111團從正麵發動進攻,雙方前後夾擊,一舉攻下長牆。作為機動部隊的23團要保護從文淵到鎮南關的運輸線,天亮前必須往返兩次,把充足的彈藥運到軍前。

夜已經深了,馮子材的大帳裏蠟火跳動著,把將領們的臉映得一明一暗,棱角分明。王德榜到得最晚,一天來他督隊向文淵進攻,但被法軍23團阻止,因為敵方炮火太猛,他始終沒能突破法軍防線。他接到馮子材的手書後,是繞過法軍陣地趕過來的。

“今日一戰,雖然失去了三個堡壘,但所幸守將英勇,蘇幫辦救援及時,關鍵的大堡壘沒有被法軍攻破。估計明天法夷會強攻,到時必有一場苦戰。”馮子材首先發言。

王孝祺大聲道:“馮軍門,整個部署都是您的主意,如今戰事到了最關鍵時期,無論湘、淮、桂、粵各軍都願以您為帥,有什麽吩咐,我等無不從命。”今天到會的將領,無論王孝祺從廣東帶過來的勤軍,還是王德榜從湖南帶過來的楚軍,都心甘情願唯馮子材馬首是瞻,萃軍那就更不必說了。所以王孝祺這話顯然是說給蘇元春聽的,因為他是潘鼎新的親信,對馮子材的到來開始並不太歡迎,而且兩人都是幫辦,他又比馮子材來得早得多。不過,現在蘇元春對馮子材的軍事才能和人品都十分佩服,又當著眾將的麵,不能不姿態高一些:“萃翁有什麽想法不妨說給大家聽,大家齊心一定能打好這一仗。我毅新軍沒得說,如果不想配合萃翁,就不會急如星火地馳援。”

於是大家齊聲道:“馮軍門,你就不要再客氣了。”

“好,我就說說想法。今天丟了三個堡壘,我看最主要的原因是新兵沒經戰陣,勇氣不足,被法夷大炮一轟,就四散而逃。這樣下去不行,如果敵炮一響就怕,那咱們人再多也沒用。所以各軍要設督戰隊,有臨陣逃跑者,軍前正法!第二就是要深挖坑道,以抗敵炮。敵人的特點是炮火猛但兵員少,我們正相反。敵人發揮優勢,我們則不能硬抗,也要發揮我們的優勢。明天除了守住長牆外,我們再派出幾隊人馬從兩麵包抄,那樣勢必能分散敵人的炮火。”馮子材一口氣說完,大家深以為然。

按照部署,王德榜連夜去了文淵,他要設法阻止法軍向鎮南關運送軍火。他摸黑回到油隘,命令部隊立即吃飯,吃完飯出隊時天已快亮了。

法軍23團負責運送軍火的連隊應該在天亮前往返文淵兩次,將一天所需軍火運到111團所在的穀地。但111團擔心夜裏受到攻擊,便把營地遷到了第二峰堡壘上,結果運送軍火的部隊找不到他們,就把軍火運回鎮南關下。這一折騰,天亮前才完成了一趟的運輸任務。他們匆忙起運第二批,剛出文淵不久,就被王德榜的部隊包圍了。

23團負責軍火運輸的隻有兩個排,而王德榜的部隊有一千餘人,所以他們稍做抵抗就扔下軍火逃回文淵。王德榜這次行動收獲頗豐,共有四十多頭騾子和十幾匹馬,所運軍火有四門田雞炮和大量彈藥。王德榜派人送到油隘,他則親率部隊去攻文淵。

鎮南關上的尼格裏終於等到大霧散盡,舉起望遠鏡向清軍陣地觀察,見旗幟比昨天更多了,難道清軍又增加了援軍?

“這一定是中國人的把戲,他們善於虛張聲勢。”他的參謀副手這樣分析道。

“不錯,中國人最喜歡這樣。不過他們後方還有大量援軍可以調動,所以今天應盡快解決戰鬥。”

“愛爾明加團長那邊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他的參謀又提醒道。

“我想愛爾明加一定得手了。今天早晨這樣大的霧,他們趁霧的掩護突然出現在中國人麵前,會把他們嚇壞的。就像進攻北寧時那樣,我們還沒到,中國人已經逃光了。”尼格裏一麵說,一麵拿望遠鏡向大小青山方向觀察。他看到愛爾明加的部隊正在登上大青山,“不錯,那就是愛爾明加,他不費一槍一彈就占領了大地堡,而且正在向大青山攀登。隻要登上大青山,炮彈就可以直接打到長牆後麵了。傳我命令,111團先炮擊長牆十五分鍾,然後再發動進攻。”

馮子材正在長牆上巡察的時候,頭頂上便響起了炮彈飛過的呼嘯聲。正守在長牆上的金老大耳朵尖,大聲喊道:“馮軍門,炮彈!”

“轟”的一聲巨響,一顆炮彈在長牆後麵爆炸了。

“你們快到地堡去!”馮子材揮著手臂命令道。

“你呢?”

“不用管我,我要在長牆上去看看。”

兵勇們匆忙撤下長牆,炮彈接二連三地爆炸,眨眼間已有十幾人被炸死,傷者在地上翻滾號叫。金老大見馮子材沒下長牆,自己也沒下去。馮子材問道:“你們幾個怎麽還不下去?”

“馮軍門不怕,我們也不怕。在西北的時候,我們炮彈見多了。”金老大道。

“好樣的!不愧是百戰餘生的勇士!”馮子材讚道。

說話間,金老大又大聲喊道:“臥倒!”

他上前一下把馮子材撲倒在地,一顆炮彈在身邊不遠處爆炸,一名親兵被炸死,馮相榮的胳膊也受輕傷。下長牆已來不及,金老大架著馮子材就跑到長牆盡頭的山崖後,那裏著彈很少。

十幾分鍾後,炮擊剛停,法軍就哇哇叫著衝了過來。

“命令部隊上牆!”

馮相榮身邊的一位親兵吹起牛角號,老兵們最先爬出地堡,然後是新兵,大家紛紛登上長牆,一部分則聚集在先鋒柵後,每人手裏提個先鋒煲,準備隨時向外突擊。

先鋒煲是馮子材的發明,用民間裝雞蛋、油鹽的罐子,裝上火藥,點著後扔出去,爆炸力雖不強,但煙熏火燎,也有一定的殺傷力。

法軍還距長牆很遠,就已有新兵開槍了,馮子材命令等法軍接近長牆了再開火。法軍越來越近了,一直到了有效的射擊距離,馮子材才大手一揮道:“打!”

林明敦、來複槍、鳥槍、抬槍一齊響了起來,衝在前麵的法軍倒下一片。但他們不愧訓練有素,稍稍後退後又重新衝了回來,一邊衝一邊向長牆射擊,幾乎壓過了清軍的火力。有的法軍士兵已靠近了長牆,馮子材大聲命令道:“開柵,衝!”

先鋒柵一打開,事先挑選出的先鋒手衝出柵去,把手裏的先鋒煲投向敵群,有的由於太著急緊張,還沒有點燃引信就扔了出去。先鋒煲發出噗噗的聲響,騰起烈焰黑煙,衝在前麵的法軍有的被熏了眼睛,有的被燒了衣服,一片慌亂。金老大這時跳下長牆高聲喊道:“弟兄們,殺呀!”

衝出先鋒柵的勇丁手裏隻有大刀,見法軍已潰不成形,膽子也大了,跟著金老大就往外衝,一直追到壕外幾十米。腿腳慢的六七名法軍士兵被他們砍倒,但法軍立刻擺出前蹲後立的陣形,從容地向金老大他們射擊,掩護部隊後撤,金老大收住腳喊了一聲:“撤!”

回到長牆內,馮子材拍著金老大的肩膀連聲稱讚:“多虧你帶人把法夷壓了下去,不然新兵們一驚慌,說不準會一潰而不可收拾。”

鎮南關上的尼格裏看到111團退回來,十分生氣,命令法軍炮擊二十分鍾,不惜代價拿下長牆!

這次的炮擊十分猛烈,長牆多處被轟塌,地堡也有七八個被轟毀,兵勇被埋在裏麵。炮聲一停,兵勇們又鑽出地堡,登上長牆。法軍的這次衝鋒十分勇猛,而且配備了幾挺機槍,他們一直衝到壕前,同時臥倒向長牆猛烈射擊,清軍傷亡十分嚴重。膽小的士兵嗷嗷叫著跳下長牆向回跑,後麵的預備隊見狀也向後跑。在後麵土牆的出人口,迎接他們的是馮相華所率領的督戰隊,每人手上一柄大刀。馮相華厲聲喊道:“馬上回去,逃跑者斬!”說話間手起刀落,跑在最前麵的七八個人被當場砍死,潰兵們沒法,隻得扭回頭又向長牆上跑。

馮子材見不少法軍已越過長壕,戰場形勢十分危急,於是他抽出佩劍高聲命令道:“弟兄們,如果讓法夷再次破關,我們無顏見廣西父老,跟我衝出去殺敵立功,必有重賞!”

他不顧高齡帶著金老大、馮相榮打開先鋒柵,衝向法軍,兵勇們則將手裏的先鋒煲盡數扔進敵群。趁法軍慌亂的時候,馮子材揮劍衝進敵群。法軍對先鋒煲已有領教,沒像剛才那樣亂不成軍,他們保持隊形,連續不斷地向清軍射擊。他們認出紅頂花翎的馮子材是個大官,所以集中火力射擊。金老大猛跨幾步,擋在馮子材前麵,當胸中了十幾槍。馮子材好像沒有意識到危險,繼續向前猛衝,他的十幾名親兵毫不畏懼,一起衝過來保護他。

馮子材高喊:“取首級一個,賞銀十兩,斬一畫法目二十兩,二畫五十兩,三畫一百兩!”所謂一畫兩畫,是指法軍肩膀上的銜牌。

他推開親兵,仗劍衝進敵陣。兵勇見主帥拚命,無不奮勇,嗷嗷叫著殺向法軍,前麵的倒下後麵的仿佛沒看見,依然呐喊著向前衝。清軍如此拚命,法軍沒曾遇到,心裏恐慌起來,邊打邊撤。此時又有哨探來報,潘鼎新率援軍趕到,清軍兵勇們更加奮勇。

鎮南關上的尼格裏看到法軍再次潰退,氣得大罵道:“愛爾明加呢?為什麽還不發起進攻?”他正在著急,愛爾明加的通信兵前來報告,說143團還沒有占領大堡壘,請先不要進攻長牆。

原來,愛爾明加早晨進攻的時候耍了個小聰明,他沒有從第三峰直接向第四峰進攻,而是繞到第四峰的東麵,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出現在清軍麵前。沒想到繞到東邊之後,他卻發現前麵有個大窪地隔斷了去路,而且山坡很陡,要帶著炮下到窪底再攀上去根本不可能,所以他隻好原路返回。這樣一折騰,幾個小時便過去了。

尼格裏氣得嗷嗷直叫,但也沒辦法,對通信兵吼道:“你去告訴愛爾明加,我不管他在哪裏,要他立即直接向敵人的大堡壘發動進攻!”

這時候,參謀又發現東西兩麵山嶺上有大批清軍正在向穀底運動,顯然是要包圍他們,尼格裏又大叫道:“命令炮兵向兩側山嶺開炮,把可惡的中國人轟回去,轟回去!”

炮聲響起來,西山上的清軍停止了前進,紛紛趴在地上。但炮聲一停,他們又爬起來繼續向山下衝,可是再也沒有聽到炮響。

“怎麽回事,為什麽停止炮擊?”尼格裏不解地問道。

“炮兵沒有彈藥了。”參謀回道。

尼格裏這才意識到巨大的危險正在臨近,他立即命令23團在橫坡嶺組成阻擊陣地,掩護111團和143團撤退。追擊的清軍被法軍阻擊部隊密集的火力壓製在橫坡嶺下,眼看著111團撤走。143團則從小青山上直接撤到橫坡嶺東,清軍沒有火炮,無可奈何。馮子材於是命令收兵回營。

潘鼎新帶來的援軍一到鎮南關就參加了對法軍的進攻,但沒打多久法軍就退了。追著法軍的屁股猛打,一次就殲敵近百人,這樣的戰績自開戰以來還幾乎沒有過!大家都非常高興。馮子材想起金老大來,問親兵他傷得怎麽樣了。親兵告訴他,金老大胸中十餘槍,已為國捐軀了。馮子材跟著親兵在長牆外找到了金老大的遺體,他奓著雙手,瞪著眼睛,一副要衝殺的模樣。馮子材給他抹上雙眼,吩咐從他的薪俸中扣銀二百兩,厚葬金老大。

回到中軍大帳,他問道:“潘帥,這一仗沒給你丟臉吧?”

“豈但沒有丟臉,而且是一雪前恥!”潘鼎新十分興奮。

“現在,咱們第一件要幹的事是什麽?”馮子材故意問道。

“你說呢?”潘鼎新笑著不答,反問。

“當然是向朝廷報捷!”

此言一出,兩人哈哈大笑。

一會兒捷報擬就,潘鼎新出聲念道:

計自初六至初八日之惡戰,實曆三晝夜之久,而後大獲全勝。此次大捷,斬敵千餘,並奪取槍炮、彈藥、餅幹無數,法夷屍橫遍野,器械盡棄,魂飛膽破,足以懾敵膽而振天威。

斬敵千餘明顯是虛誇,但虛報戰功一貫如此,何況以此上報正可慰九重之心。所以潘鼎新欣然命筆,與蘇元春、馮子材聯銜上奏。

專差剛剛飛騎出營,廣西布政使李秉衡便飛騎而來。潘鼎新有些奇怪,李秉衡負責後路糧台,到前線來何幹?李秉衡跳下馬來,擎出上諭道:“上諭到,潘鼎新接旨。”眾人來不及回避,紛紛跪下聽旨:

關外官軍自上年十二月及今年正月間迭次坐失,廣西巡撫、廣西軍務督辦潘鼎新,雖經親臨前敵,唯未能策厲諸軍力圖堵禦,實屬調度乖方,乃至先有船頭、郎甲大敗,後有諒山、文淵之失,更令法夷火焚鎮南關,深入廣西腹地數十裏。查潘鼎新於敗軍之際,先自奔逃,失職兼以失態,著即革職。蘇元春屢建戰功,任事勇往,著即督辦廣西軍務。廣西巡撫一職,暫由布政使李秉衡護理。欽此。

鎮南關失守已是個把月前的事了,不過文報往來,總有二十幾天,所以陰差陽錯,當前線大捷的時候,撤職的上諭卻到了。

馮子材大感意外,連道:“這是怎麽回事?剛打了勝仗,卻撤潘大人的職。”

潘鼎新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李鴻章的心腹,一切都秉承李鴻章的意思。而新任兩廣總督張之洞、督師廣東的彭玉麟都對李鴻章不滿,張之洞一上任就有意要排擠他。丟失諒山、鎮南關以致讓法軍深人廣西腹地十幾裏,有這樣的過失擺在那裏,張之洞等人自然要大做文章。潘鼎新一肚子怨氣,但嘴上還是說道:“我這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他臉色蠟黃,兩股顫抖,一時竟站不起來。

李秉衡扶他起來道:“潘大人,上諭兩天前就到了,那時您正在籌劃大戰,所以屬下硬壓了下來,可總不能壓太長的日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有了這場大捷,朝廷很快就會有新旨意的,總不能讓大人受太大的委屈。”“說不上委屈,畢竟鎮南關是在我任上丟的。”潘鼎新歎道。

蘇元春是潘鼎新從湖南帶過來的,他的軍務幫辦、廣西提督也是潘鼎新極力推薦的,所以對潘鼎新深抱感恩之心。今見潘鼎新革職,他心裏難過,毫無升官的喜悅,忍不住落下淚來。

此時潘鼎新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他拉著蘇元春的手道:“這半年多我已精疲力竭,心血耗盡。無官一身輕,我回家當陶然翁去,你又何必難過?老朽無能,一載徒勞,諒山一役,得失分明,朝廷僅予罷歸,已是天恩高厚。毀譽聽之於人,是非斷之於己。你與諸位將軍,銳誌勳名,備曆艱險,浴血奮戰,百折不回,萬望矢誌不渝,再接再厲,邊關安危,寄於諸位。”

蘇元春點了點頭。

他仍覺不夠明白,又特意叮囑道:“如今你已是督辦,但戰事應多聽馮軍門的意見,多與眾將商議,萬不可存派係之見!”

蘇元春拱手道:“謹記大人叮囑。在下何德何能,自知德識不及眾位將軍,無奈朝廷有命,不能勉力圖為,自然多多仰仗各位將軍。”

他這是客氣話,其實也是在請各位以後多多支持他。所以馮子材帶頭表示一定齊心協力,並向殺敵。

“還有一道上諭,是給王將軍的。”李秉衡道,“這道旨意就請馮軍門宣給王將軍吧。”

馮子材接過一看,原來是王德榜革職留營效力的處分。原因是鎮南關危急時,他救援不力。這件事情馮子材已經弄清楚,是潘鼎新對王德榜有誤會,那時王德榜確實無力救援。但現在潘鼎新已經革職,他也不好說什麽了。

“好,這道旨意由我親自宣給王將軍。不過這恐怕還要再拖些日子,我們要乘勝收複文淵、諒山,不得不依靠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