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守國門德榜駐軍 謀殲敵子材用計

中法雙方重新將視線轉向越南北圻。現在的形勢是,法軍占據著北圻西路的山西、宣光和東路的河內、北寧等地,而清軍西路有黑旗軍、滇軍萬餘人正在圍攻宣光;東路有桂軍、潘鼎新從湖南帶過來的蘇元春所部以及王德榜的恪靖鎮邊軍,大約有兩萬餘人占據著諒山、鎮南關等地。諒山一帶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所以法軍確定的戰略是固守西路,拖住滇軍和黑旗軍;東路則進軍奪取諒山一鎮南關一線。

王德榜所部先是水土不服,鬧疫病減員過半,觀音橋一戰,又傷亡數百,所以原來五千部眾現在隻餘兩千多,於是他隻好暫時撤回關內休整,並派部下回湖南募勇三千。船頭之戰後,桂軍、蘇元春部傷亡慘重,前線吃緊,所以潘鼎新急電王德榜出關。

開始,潘鼎新對王德榜一軍心存門戶之見,不肯讓他出關,後來在觀音橋之戰後的保案中又對恪靖鎮邊軍隻字不提,再加關外濕熱多疫,所以王德榜的部眾都鬧情結,遲遲不肯出關。結果不但潘鼎新不滿,就是向來看重王德榜的張之洞也十分生氣,他讓潘鼎新轉告王德榜,如果再不聽調遣,便要上奏彈劾!

金老大等人就在此時來到王德榜營中,他看了左宗棠的親筆信,不禁為之驚懼。左大帥說得很明白,如果他有畏戰情緒,不待他人列參,他就先劾之。左大帥是自己最後的依靠,如果連他也不為自己說話,那就真無藥可救了。金老大也建議新募的勇丁不妨到關外去訓練,以免給人留下畏敵避戰的口實。

王德榜把部下叫到帳中,將左宗棠的親筆信傳給眾人看,眾人都無話可說,表示唯命是從。金老大站到眾人麵前,將左宗棠的寶刀交給王德榜道:“大帥吩咐,如果眾將有不聽號令者,可以此刀斬之;若王軍門畏敵退縮,導致大敗,就要以此刀自裁。”

次日大軍開拔,經數天行軍,十一月初進駐板峒。這裏是三岔路口,一條路通往法軍據守的船頭,大約七十裏;一條路通海防,一條路通廣安,均為二百餘裏。王德榜主動向潘鼎新請戰,表示可率軍奔襲海防,直搗法軍後路,也可配合蘇元春重新奪回船頭。潘鼎新回複表示同意他配合蘇元春奪回船頭。

蘇元春,字子熙,廣西人,少年投軍,積功至記名提督。原來在湖南駐防,潘鼎新出任廣西巡撫後,被調到廣西來參戰。自從桂軍潰敗後,他的軍隊一直作為主力與法軍作戰,三個月前被破格擢為廣西提督、廣西軍務幫辦,地位僅次於潘鼎新。在船頭之戰中,他的部眾損失最重,所以也想奪回船頭,以雪前恥。

他與王德榜約定,五天後兩人分左右兩路發起進攻。王德榜留兩營守板峒,自己親率八營進駐離船頭僅三十裏的豐穀,準備與蘇元春一軍屆時發起進攻。然而到了第三天,他卻收到蘇元春的急信,說他新募三營糧械不齊,須暫緩十日方能參戰。結果,王德榜便成了孤軍深人之勢。

整裝待發進攻諒山的法軍偵知王德榜一軍孤軍深人,尼格裏率第二旅的主力前來攻打。法軍包括偵察騎兵、三個炮兵中隊,再加海軍陸戰隊、外籍兵團、土著兵團共六營,總數近三千,與王德榜所部相差無幾,而裝備則遠超王德榜軍,尤其是火炮數十門,威力巨大。

王德榜正打算撤軍之時,法軍已經逼近,陣地遭火炮狂轟,新築營壘大多尚未完工,很快就被炸毀,不少勇丁未見敵就已傷亡。炮擊過後,法軍步兵蜂擁而來。王德榜站到陣前,一手拿著七響手槍,一手握著左宗棠的寶刀,對將士們道:“法夷麵前,有進無退,有敢後退者,斬!”金老大亦是虎目圓睜,幫王德榜督陣。

王德榜所部多為舊式洋槍,法軍配備的是最新連發槍,火力很猛。雙方激戰兩小時,法軍雖然最後被迫撤退,但王德榜部傷亡三四百人。

戰鬥的間隙,王德榜一麵派人向蘇元春求援,一麵督率勇丁加固營壘。下午法軍再次發起進攻,仍然先是炮擊,然後步兵衝鋒,雙方苦戰一個多小時,法軍再次敗退,而王德榜部又傷亡三四百人。部將們勸王德榜撤軍,但他估計蘇元春的援軍十幾小時內一定能趕到,那時圍殲尼格裏也並非不可能,所以堅持固守待援。

可一直等到第二天都沒有援軍的影子。法軍的再次進攻被打退後,王德榜不得不率軍撤出陣地,因為彈藥已經告罄。他撤回板峒,清點人數,傷亡一千餘人,陣亡總兵、參將、遊擊、都司、把總等三十餘人。眾人無不痛恨蘇元春有意陷恪靖軍於絕地,而蘇元春卻稱自己是行圍魏救趙之計,雖然沒到豐穀,但是派出四營直奔船頭法軍營地。恪靖軍能夠安全撤出,法軍不敢追擊,全是毅新軍奔襲之功。

王德榜所部休整了半個多月,法軍兩個團近六千人再次向清軍陣地發動進攻。當時清軍兵分三路駐守,潘鼎新弄不清法軍的進攻重點,調度失宜,一會兒讓左右兩路往中路靠攏,一會兒又令他們抄法軍後路,王德榜一天接到兩次命令,結果是疲於奔命。

法軍看準了清軍的弱點,集中兵力各個擊破,他們先是擊敗了蘇元春部,占領了穀鬆,隨後又占領了據諒山僅三十裏的委坡。潘鼎新這才看清法軍是要進攻諒山,而再調兵馳援已來不及,結果他率所部八營倉皇逃往鎮南關。

法軍幾乎不廢一槍一彈就占領了諒山,隨後立即推進到鎮南關南四裏處的文淵。此時馳援的桂軍楊玉科部趕到,他縱馬在陣前督戰,但法軍炮火太猛,他的部眾傷亡慘重,自己也被炮彈炸傷而陣亡。蘇元春部在文淵附近阻擊法軍,傷亡也很重。潘鼎新再次棄關而逃,法軍輕鬆占領鎮南關,並派先頭部隊深人廣西境內二十餘裏,邊境一時人心惶惶。

法軍在鎮南關停留兩天後撤離,幾乎與法軍前後腳,王德榜率部趕到鎮南關,另外還有楊玉科的親信部屬二百餘人也在此時趕到,他們不肯隨潘鼎新撤退,誓死要為統領報仇。此隊為首的是參將劉思河,他是楊玉科的左營管帶,對王德榜道:野請王將軍收留我們,我等願聽將軍指揮,鎮守鎮南關,為楊軍門報仇。”

王德榜正急需補充兵員,但又擔心到時指揮不動他們,所以故意道:“兄弟,你要知道憑我們這點人固守鎮南關無異於送死,我是抱了以死報國的決心才在此的,你們不必跟著我去送死。”

“王將軍小看弟兄們了,我們幾百人留下來都是自願的,隻要能殺敵報仇,不惜一死。”劉思河十分堅決。

“好!我王德榜歡迎弟兄們!”他用力拍了拍劉思河的肩膀。

鎮南關的情形令他們震驚,關門已被法軍炸塌,關樓也被付之一炬,隻剩幾根柱子和斷壁殘垣。關內的營帳全被焚燒,關兩側高地上的營壘也全被炸毀。王德榜等人登上關樓,一截被燒得焦黑的柱子旁赫然立著一塊木牌,在刺眼的白底上法軍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一尊重條約比邊境關門保護國家更為安全,廣西的門戶已不存在了。

金老大見狀罵道:“狗日的法國佬,真是欺人太甚!”

他要把木板扔到關下燒掉,卻被王德榜阻止了。王德榜牙齒咬得咯咯響,他抽出寶刀,把木牌上的字全部刮掉,還讓人拿來筆墨,飽蘸墨水,在木板上寫下十幾個大字一我們將用法夷的頭顱,重建大清的門戶。

眾人看了,齊聲叫好。

王德榜站到高處大聲道:“弟兄們,法夷欺人太甚,我已抱定必死決心守在鎮南關上,哪怕被大炮炸死,也絕不後退半步。”

“法夷這樣欺負我們,隻要是男人,誰還有臉棄關而逃?”金老大也附和著。

不少勇丁跟著高呼,願誓死保衛鎮南關!

“大丈夫從軍,一死而已。此後誰敢後退,不要怪我翻臉無情。”王德榜一刀斬斷一截焦黑的木樁。

死可以不怕,但無謂的犧牲卻不必,所以王德榜所部一直在搶修營壘,又在關前挖了深寬各兩丈的壕塹。十多天來,陣前一直很平靜,法國人沒再發動進攻。

這天,王德榜正在鎮南關上巡視,看到關內有一小隊人策馬而來。那隊居中一人白須飄飄,年紀七十歲上下,緊挨著他的那個也有五十左右,身後是兩個年輕人,年齡在二十五六。四人都是便衣,但明眼人一望便知他們都是軍人。站在王德榜身邊的劉思河眼尖,指著中間的老者道:“王將軍,馮軍門、馮軍門來了!”

馮軍門就是前廣西提督馮子材。這些天,劉思河提得最多的除了楊玉科就是馮子材。據他說桂軍並非不能戰,如果是馮子材當提督,絕不會有一連串的潰敗。馮子材是廣西欽州人,年輕時在鏢局當保鏢,曾經參加天地會,後被廣西提督向榮招撫從軍,與太平軍作戰十餘年,是有名的悍將、智將。他鎮守鎮江六年,太平軍一直未曾攻克,積功賜勇號色爾固楞巴圖魯、賞穿黃馬褂、授騎都尉世職、擢廣西提督。

他治軍嚴格,率部三次人越追剿土寇和造反的起義軍,對邊界情形十分熟悉,與越南官民交往頗多,與不少越人有私誼。按說由他帶桂軍援越再合適不過,但那時候他在家“養疾冶,沒人用他,而“養疾”的原因要追溯到十幾年前。

那時馮子材出關追剿造反的饑民周仲文部,他剿撫並用招降了周仲文,並讓他率部人關。那時還是廣西太平知府的徐延旭因多次追剿周仲文都吃了敗仗,所以對他恨之人骨。周仲文剛進鎮南關,徐延旭便以他們所帶之物為賊贓要沒收人庫。周仲文不服,一怒之下率部複叛出關。馮子材聞之大為震怒,上折參劾徐延旭。朝廷令當時的巡撫劉長佑詳查複奏,劉長佑正欲安插表親趙沃,所以複奏時袒護徐延旭,結果朝廷下旨“馮子材所奏著毋庸議”。馮子材一怒之下告病,徐延旭和趙沃接統邊軍。

兩年後李楊才叛亂,趙沃追剿無功,馮子材才被再次起用。平定李楊才後,他參奏趙沃殺良冒功,縱兵為患。朝廷令新任廣西巡撫張樹聲複查,而張樹聲正欲安插其舊部黃桂蘭,所以複奏為趙沃辯護,結果是趙沃留營效力,以觀後效。至此,馮子材與張樹聲、徐延旭、黃桂蘭、趙沃等人均結深怨。

徐延旭則通過清流幹將張佩綸參奏馮子材“老病驕滿,不戢其軍,雖有前功,宜令退位”。隨後,馮子材告病開缺,徐延旭接統馮子材的邊軍,廣西提督一職在張樹聲的極力推薦下,由黃桂蘭出任。

在文淵陣亡的楊玉科是馮子材的親信大將,而劉思河幾年來一直追隨楊玉科,所以與馮子材十分熟悉,一看到馮子材,他就激動得在關城上大聲喊道:“老提督,末將是劉思河!”

幾個人快步走下關樓,彼此互相介紹。馮子材一行四人,五十歲左右的漢子原是他的營務處總辦兼左軍督帶梁振基,兩個年輕人分別是馮子材的三子馮相榮和五子馮相華。

劉思河看到老提督不禁淚流滿麵,愧疚地嗚咽道:“老提督,末將無能,沒有保護好楊軍門。”

馮子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了,在龍州我已為楊軍門舉辦了葬儀。我聽大家說過,你是好樣的!”

“老提督,如今關外隻剩王將軍這一軍了。您要是早些出山,桂軍怎麽也不會這樣不堪一擊!”

“唉,一言難盡,我倒是想出山,可形勢不許啊!冶馮子材也沒想到桂軍會如此慘敗,不禁歎息連連。

馮子材所說的“形勢不許冶,是指他結怨的幾個人當時都在兩廣當要職一張樹聲兩廣總督,徐延旭廣西巡撫,黃桂蘭廣西提督,就是最不濟的趙沃也是徐延旭最器重的總兵。這幾個人把持著兩廣,馮子材能出山嗎?

自從北寧桂軍大敗後,就有人不斷上奏請馮子材出山,軍機處也有旨,讓張樹聲傳旨馮子材,接統黃桂蘭部。馮子材複信張樹聲道:“卑職前年因病告假開缺,回籍調理,現在病體未痊,乘馬足軟,揮刀手軟,剿辦難以支持。廣西徐撫院才高智廣,新任黃軍門韜略勇謀,徐、黃兩員督兵進剿法匪,定必一戰成功,以省靡費。”這封連諷帶刺的信把張樹聲氣得像吃了蒼蠅。

後來黃桂蘭服毒自殺,張樹聲憂懼而死,徐延旭解京交部議罪。張之洞出任兩廣總督,又請彭玉麟親自出馬到欽州去請馮子材出山,馮子材欣然應允,募勇十營,號萃軍,開赴廣西龍州。

“老提督,您要是早出山,咱桂軍也不至於敗得這麽慘!”劉思河還是如此說。

“話不能這樣說。我在龍州見過潘撫台,桂軍奉命牽敵,為的是不讓越南的法夷去支援台灣的法軍。桂軍雖然敗多勝少,但確實拖住了法夷,功不可沒。咱一萬餘弟兄為國捐軀,實在令人心痛。過去的事不去管他,如今咱活著的人就要好好打一仗,為死去的弟兄報仇,為國守住這鎮南關!”馮子材大聲道:“馮軍門,末將久聞大名,不勝敬佩,末將願聽軍門調遣,一同殺敵護國。”王德榜也十分敬重。

梁振基插話道:“王將軍大概還不知道吧,朝廷已經有旨意,讓馮軍門任廣西軍務幫辦。”

“不必說那個,我今天來就是與王將軍商議如何對付法夷,把諒山奪回來。”馮子材看了看鎮南關內外的布防情況道,“看陣地情形,王將軍打仗不是外行。雖初次相交,王將軍也是血性男兒,但有些事馮某就不解了。”

據潘鼎新說,王德榜不聽調遣,平日驕騫無狀,士卒不服,所以有豐穀之敗。繼而置諒山苦戰於不顧,“坐擁十二營,飛催不至,掣肘萬分,以至於敗冶,把諒山、鎮南關之敗推倭給他。

聽到潘鼎新竟如此評價自己,王德榜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金老大則是破口大罵:“姓潘的還是不是男人?睜著眼睛說瞎話!”劉思河也為王德榜鳴不平。

“馮軍門,潘撫台怎麽汙蔑末將都成,可是他不能汙蔑左大帥,大帥從來沒有要末將不聽他的將令,您看這是大帥給我的信。”王德榜說著掏出左宗棠的親筆信遞給馮子材。

馮子材看罷後道:“左大人果然是公忠體國,潘撫台一定是誤會了。”

“馮軍門請看,這是潘撫台給末將的命令,上麵都有日期,您是帶兵之人,您看一下這樣的調遣,末將能來得及救諒山嗎?”說著,王德榜又把幾張軍令遞給馮子材,“當法夷進攻諒山時,我軍奉令由那陽回援諒山。二十五日,又飛調我軍駐諒山西南三十裏的牛墟,我軍剛到,又有函至,說諒山已有蘇幫辦八營拱衛,要我軍趕赴豐穀,待諒山有警時乘虛直搗船頭。等我軍二十九日行至祿州時,諒山已失。末將再奉手令回援鎮南關,我部未到,潘撫台已率部潰走,法夷幾乎不費一槍一彈就占領了諒山、鎮南關,怎麽反倒怪罪到我軍頭上?”

馮子材接過一遝手令一看,果然不假,王德榜這樣東奔西走,疲於奔命,還怪他們不能赴援,實在沒有道理。

“這位潘撫台用兵毫無章法。更可氣的是,觀音橋之戰前,前線請示如果法軍進攻怎麽辦,他竟說敗固不佳,勝亦從此多事。”劉思河也憤憤不平地數落潘鼎新。

“這裏麵可能有誤會。朝廷不想給法國人口實,所以要求前線將士釁不自我開,統兵大員確實有些為難。過去的一切多說無益,現在大敵當前,要緊的是團結一致,共同禦敵。疆場之事,以勝負分功過,戰勝則無過,戰敗則無功。望大家不要受雜念困擾,咱們合力打一場勝仗,那時候誰汙蔑我們也沒用。”馮子材勸道。

“軍門難道有破敵妙策?末將願追隨軍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王德榜十分驚喜。

“妙策說不上,王將軍陪我到山上去看看如何?”

走在路上,馮子材問王德榜道:“官軍總是失利,最大的原因是什麽?”

“最主要的原因是法軍炮火太猛。每次法軍總是先以火炮狂轟,營壘都被炸毀,如果落在人堆裏,那就一死一大片,再勇敢也沒用。”王德榜回道。

“如果我們能想辦法讓法夷的大炮發揮不了多大作用,那咱們是不是就有了必勝的把握?”馮子材又問道。

金老大拍了拍腰裏的佩刀道:“如果近身肉搏,咱也不怕他法國鬼!”

“如果有辦法抵擋住法夷的火炮,末將不敢說有必勝的把握,但絕不會像以前那樣傷亡慘重。除此之外,官軍最大的毛病是不能協調一致,這就被法夷各個擊破。我們雖然人多,但分兵防守,處處被動,結果總是讓法夷鑽空子。”

“英雄所見略同!”馮子材讚道,“我一路過來,與潘撫台、蘇幫辦還有將領們都探討過,覺得我軍不能集中兵力是個大問題。如果各軍各行其是,那就形同一盤散沙,人再多也沒用。”

大約一刻鍾工夫,他們就到了山頂。馮子材指著文淵隱約可見的法軍旗幟道:“我們總是吃敗仗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摸不清法夷的意圖,往往中了他們聲東擊西之計。主動權在法夷手中,我們隻能被動應付,當然容易吃敗仗。”

“是啊,我們的情報總是不準。”王德榜歎道。

“十拿九穩的情報很難得到。打仗必須把主動權操到自己手裏,讓敵人聽我們調遣。”

“聽我們的調遣?”王德榜、金老大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歎馮軍門有什麽妙計讓法夷聽我們的調遣?”

他們已經走到了小青山最高處,鎮南關一帶的地形盡收眼底。馮子材指著鎮南關道:“王將軍,鎮南關一帶地形狹窄,要打起仗來,對我們有利,還是對法夷有利?”

鎮南關位於廣西憑祥到越南諒山的南北要道上,東邊是小青山,西邊是鳳尾山,兩山夾抱,形成一個隘口,鎮南關正建在這裏。

王德榜沉吟了一會兒道:“我們裝備不及法夷,所以必須靠人多勢眾,鎮南關地形狹窄,不便於大部隊運動,真打起仗來,對我們並沒有好處。隻是這裏是大清國門,無論如何都要死守。”

“國門要守,但不能死守。你說得一點不錯,在這裏與法國人打對我們不利。不過,你再看後麵。”馮子材指著鎮南關北,讓王德榜看那裏的地形。

進了鎮南關往北,西邊是鳳尾山脈,由南而北,越來越高,綿延七八裏處就是鳳尾山的最高峰,有七八十丈高。鎮南關東邊,由南往北,五座小青山連綿不絕,也是越往北越高,到七八裏處就是大青山,也有七八十丈高,與鳳尾山遙遙相對。兩山之間則是寬二三裏、長四五裏的一段狹長平地。

“那裏叫關北隘,我來的時候專門看過。此地荒蕪,藤蘿叢生,山上則樹木茂盛,附近也沒有多少人家,是做戰場的好地方。”馮子材道。

“不錯,的確不錯。”王德榜點了點頭,“如果我們占了西邊的鳳尾山和東邊的大青山,再在山穀中布下重兵,法夷如果進人關北隘,就進了我們的伏擊圈,我們正好三麵進攻,打他個措手不及。”

“對!為了對付法夷的火炮,山上要修建堅固的營壘,山下穀中要與關牆平行修築一道長牆;牆內的空地上,挖幾百個地營,法夷開炮就躲進去,法夷進攻就登上長牆拒敵。兩邊山上再設奇兵,節節阻擊,挫敵銳氣。去憑祥的大路提前修好,到時方便後路援軍馳援。我們有長牆地營可擋炮火,有千軍萬馬可供調遣,正可以發揮我們人多的優勢,把法夷困在穀中,殲於牆下,報仇雪恥!”

大家都被馮子材感染了,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一行人滿懷信心下了山。這時山上有人高喊道:“馮大人,您等一等。”

一個中年漢子敏捷地從山上跑下來,一會兒就到了眾人跟前,他四十多歲,臉膛黑紅,肩上扛著一杆獵槍,身邊跟著一條長腿長尾的獵狗,腰上別著一隻裝火藥的牛角。

“小人陳老三,馮大人您不認識小的了?”

馮子材第三次出關時,就是陳老三做的向導。他是附近村中的獵戶,對邊境地形十分熟悉,而且與越民很有交情。

“聽說大人又官複原職了,小人一直盼著,天天沿著山穀走,早晚盼著能遇上大人。今天您一進關北隘,小人就認出您了。無奈您老騎馬,小的隻好沒命地跑,直到現在才追上您。”

“害你跑了這十幾裏路,你家人還好嗎?”馮子材拍著陳老三的肩膀問道。

“兵荒馬亂好不了。法國鬼子過來後,殺人放火,我把一家老小都搬進山裏了。”陳老三指了指大青山下隱隱約約可見的茅草屋頂。

“當兵的沒守好家門,讓你們吃苦了。老陳,有好幾回打仗,越南人總是幫著法夷。到底越南百姓對官軍如何?他們反不反法國鬼子?”馮子材問道。

“幫著法國鬼子的是越南教民。官軍這些年軍紀不好,也有些百姓幫法國鬼子,但並不多。”陳老三道,“小的前天才到諒山、文淵那邊走了一趟,法國鬼子把不肯投降的官員都殺了,換上了他們信任的人。暗中反對法國鬼子的人也不少,可是他們沒餉沒械,沒法反抗。”

“你與他們熟不熟?”

“熟,小的有好幾個親戚在那裏當兵。”

“好,我有件事托給你去辦。”馮子材讓兒子拿出十幾兩銀子塞到陳老三手裏,“這幾天你就不要打獵了,你到那邊去與抗法義士聯係,請他們到時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有緊急情報,你可隨時來報。”

“大人放心,小的現在就去辦。”說罷,陳老三告辭下山。

馮子材等人又觀察了一會兒地形,隨後也下了山。

三天後,潘鼎新派人來通知王德榜,說有重要軍情商討,請立即起程到督辦行轅。他的督辦行轅設在海村,離鎮南關四十五六裏。王德榜在幾名親兵護衛下快馬加鞭趕到時,行轅正堂裏已翎頂輝煌,濟濟一堂。

潘鼎新簡單說了一下諒山、鎮南關之戰的大概情形,表示自己已向朝廷請罪,重點是部署下一步的軍事行動,也就是馮子材的方案。但為了防備法夷繞攻後路,所以要分出一部分兵力駐紮要地。他的部署是讓馮子材、王孝祺率萃、勤二軍進紮關北隘,以防諒山、文淵之敵;王德榜駐紮鎮南關東南的油隘,一方麵防敵東擾,一方麵到時策應關北隘;蘇元春部及廣武軍駐紮龍州西南的艽葑,以防法軍繞攻龍州;他自己則率淮軍十營繼續駐在海村,居中調度。

眾將都無意見,馮子材沉思了一會兒道:“我有個想法說與眾將聽聽,看是否可行。目前能否給桂軍加餉,不分主客軍,一律同酬同餉?”

桂軍的月餉每人隻有二兩多,這是多年的老規矩了。法越事起後,恪靖軍、毅新軍、萃軍、勤軍先後人桂,他們的月餉都是四兩多,幾乎是桂軍的兩倍。一樣打仗賣命,拿的餉銀卻不一樣,這對桂軍士氣影響很大。桂軍多次遇敵即潰,與此不無關係。潘鼎新從前上奏過,但沒獲準。

“我意是請潘帥、蘇幫辦與我一同上奏,請朝廷允準。隻是文報往來又需時日,大戰在即,急需振作士氣,所以在朝廷旨意到達前,就先按一樣的標準發下這月的餉銀,出了問題,我們三人承擔。”馮子材一邊說一邊看著潘鼎新和蘇元春,兩人都表示同意。

自從上次大敗後,潘鼎新本來一籌莫展,而馮子材的到來讓他信心倍增,心胸也比從前開闊了:“我在這裏向各位將軍賠個不是一從前文報不便,信息不靈,我在指揮調度中多有不妥之處,還請各位海涵。如今我們已被法夷逼到牆角,已無路可退,我懇請各位摒棄前嫌,和衷共濟,好好打幾個勝仗,給朝廷也給我們自己一個交代。”

主帥有如此姿態,眾將都表示一定恪遵軍令,共同對敵。

王德榜的部眾就在前沿,所以他必須立即趕回。馮子材把他送出轅門,拱手道:“王將軍,明天萃軍、勤軍就到關北隘,我們連為一體,互相照應。萃軍要修長牆,建營壘,再快也需要十來天的時間,這期間還請王將軍多多關照。”

“軍門放心,您集中兵力修建長牆就是,末將會多派遊哨,打探敵情。萬一法夷去攻打關北隘,末將就去攻打諒山,牽製他們。”

油隘是個小山鎮,山坡上隻有幾十戶人家。從前王德榜率軍曾在此駐紮過,營壘修整一下就可以用。他派出大批遊哨,嚴密監視諒山、文淵法軍的動向。

過了六七天,王德榜收到馮子材手書,請他到關北隘去商討軍事。王德榜把營務交代一下,就由金老大等人陪同趕到了關北隘,潘鼎新、蘇元春、王孝祺都在。

關北隘長牆已經修完,長約三裏,用土石混築而成,連接著東邊大青山和西邊鳳尾山。長牆高七尺,底厚丈餘,牆頂寬六尺,外牆築有雉堞,以備兵勇向外瞭望和射擊。牆上每隔四五丈留有柵門一個,馮子材告訴大家,此柵名“先鋒柵”,以備敵人近前時擁出殺敵。

牆外還挖了一條寬四尺深五尺的塹壕,以阻攔法軍攀爬。在長牆後麵約一裏處,又築起一道與長牆平行的土牆,土牆上開有數個柵門通向後方,兵勇進出都要憑腰牌令箭。萃軍就駐在兩牆之間,裏麵除營帳、倉庫外,還挖有地壘兩三百個。

地壘是在地上挖一條條寬六尺、深五尺的坑道,曲折成形,每距六尺開一垛口供出人,兩個垛口之間留有原土做阻隔。馮子材告訴大家,戰時每垛駐兵十人,如果法軍開炮,則躲進坑道內,炮火過後再出來守長牆。因為坑道深藏地下,炮彈根本傷不到人。就是偶爾有炮彈恰巧落進坑道中,因為坑道曲折,又有垛口相隔,頂多也隻傷一垛人。此地由馮子材和兩個兒子親率八營四千人駐守。

對這個部署潘鼎新有些不放心:“萃翁,你是關北隘的總指揮,你不能親臨前線,萬一有失,對全軍不利。”

王孝祺也有此議:“末將也勸過馮軍門,長牆由我來守,請他到大青山或鳳尾山炮壘中居高臨下指揮,可是馮軍門不答應。”

“將來法夷進攻,長牆必是重點,我在此居中指揮,可方便調度長牆及兩山炮壘,還可兼顧後路。再說,主將如避重就輕,將士們怎麽想?我已年近七十,死不足惜。還有兩個兒子也都跟我守長牆,我就是要告訴各軍,我等沒有退路,隻有拚死一戰。”

眾人都倍受感染道:“我等誓死與馮軍門共進退。”

“那就拜托各位了。”馮子材拱手拜謝。

潘鼎新也道:“法夷進攻之時,請萃翁飛檄給我,我親率大軍來援。”

馮子材再次拱手道:“到時候少不得勞動潘帥。”

他們一行人登上西嶺,這裏有勤軍八營四千人駐守。王孝祺指揮將士在西嶺修築了一個地堡群,使交叉火力能夠遠達鎮南關下。同時他又在嶺前、嶺後各修一條通道,便於將來進攻和後撤。

東嶺大小青山共五個山峰,有馮兆金率五營萃軍駐守。因為此前他們都去修築長牆,隻在小青山兩嶺修了幾個地堡,後麵三峰尚未動工。因此,潘鼎新提醒馮子材要抓緊督修東嶺地堡。

下山回到長牆之時,金老大對王德榜道:“我不想再回油隘了,我要幫馮軍門守長牆,痛痛快快殺一場。”

潘鼎新不認得金老大,一臉疑惑地望著他。站在一旁的王德榜介紹道:“他是跟隨左大帥十幾年的貼身侍衛。”

“既然是左大人的侍衛,怎麽不好好侍候左大人,跑到這裏來了?”潘鼎新很是好奇地冋道。

“回潘帥的話,左大帥不能親臨前線,末將是代他前來。左大帥還把他的寶刀賜給末將,說末將如果不能奮勇殺敵,就應陣前自裁,如果恪靖軍臨陣怯敵,末將可以此刀陣前斬將。左大帥說了,法夷沒什麽好怕的,如果我們自己先怕了,就永遠打不了勝仗。”

“左大人一番苦心,真是令人佩服。”潘鼎新淡淡地說道,“不過依我之見,你還是不要到長牆這邊來,不然到時萃翁既要打仗,又要照顧你,反倒不便。”

“潘帥這話就沒道理了。”金老大向來直來直去,“末將也是百戰餘生之人,不說以一當十,可七個八個還是頂得上的。末將是欽佩馮軍門白頭臨邊,身當前敵,為的是到時與馮軍門一起殺出長牆,不是要馮軍門保護末將,而是末將要保護馮軍門。”

馮子材連忙拱手道:“感謝老弟好意,你還是好好保重,將來凱旋後好好侍候左大人,我哪敢有勞左大人的侍衛來保護!”

“好,我們不提這個了,末將隻求在長牆痛快殺敵,軍門準也要準,不準也要準。”金老大求戰心切,語氣蠻橫無理。

“金老大不是這個意思。”王德榜連忙解釋,“左大帥是派你來監督我的,你到馮軍門這裏來,豈不有監督馮軍門之嫌?”

“這話又不對了。雖然左大帥曾有此言,可你的為人我還不知,何必要我監督?至於馮軍門,末將更不敢監督。再說,馮軍門要是貪生之輩,就不會親守長牆了。”金老大又道。

馮子材見他意誌已堅,便痛快地答應了:“好,我就答應金壯士的要求,如果到時我臨陣後退,任你處置。”

金老大高興地“喳”了一聲,便自投到馮相榮的軍中去了。

回到大帳,潘鼎新連連稱讚,又表示擔憂:“法夷狡詐異常,隻怕萃翁建成了長牆,法夷不來進攻,反倒去進攻別處。”

“他不來進攻,逼著他來。”馮子材笑道,“從前法夷總是牽著我們的鼻子走,咱們這回也讓他們聽聽潘帥的指揮如何?”

潘鼎新眼睛一亮,問道:“讓法夷聽咱們的指揮?那怎麽可能?難道馮軍門有什麽妙計?”

“我想派出小部隊夜襲文淵,襲而不占,攻而不陷,以激怒法夷。他們連勝之餘,氣焰囂張,稍激即怒,怒則失控,如法夷傾巢而出來攻長牆,我軍則集中全力,圍而殲之。”馮子材說出辦法。

“好計!好計!”潘鼎新連連點頭。

“誘敵來攻並非難事,我擔心的是我軍到時士氣不振,臨陣潰逃,再好的計也沒用。”

“萃翁有什麽想法盡管說出來,隻要能打翻身仗,以雪前恥,萬事都好商量。”潘鼎新對即將到來的勝利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都是花銀子的事。”馮子材道。

桂軍雖連吃敗仗,幾乎潰散迨盡,但其實桂軍勇丁不少仍在軍前。萃軍、勤軍、毅新軍到廣西後都擴募了不少,大部分其實就是潰散的桂軍。從本地募到的勇丁,軍餉隻有二兩多,隻有客軍的一半。十幾天前,馮子材已提出要一律同餉,潘鼎新當時也答應了,但到現在還沒有辦。桂軍是主力,要指望他們殺敵,必須盡快把餉銀提上來。

“好,這件事我答應了,回去後立即請李藩台辦理。”潘鼎新一口答應。

“還有一件也是要潘帥花銀子。俗話說狹路相逢勇者勝,還有句俗話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想請潘帥答應分別給參戰部隊以賞格,以兩萬兩銀子為限。如果法夷來攻而勝之,到時根據各部作戰情況論功行賞。”馮子材又道。

“好!就兩萬兩!如果能夠打勝仗,以後都可以懸賞格。守住關北隘賞銀兩萬,將來如果收複諒山,那就賞三萬!”潘鼎新也十分慷慨。兩萬兩銀子如能換一場勝仗,那也值。

“有潘帥這句話,我就好對將士們交代了。等大青山地堡修完,我就開始實施誘敵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