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布方略督師福建 選良將急援台灣

光緒十年七月二十六日晨,左宗棠到養心殿辭行,醇親王特地在中右門設宴為他送行。這都是應酬的場麵,費不了多少工夫。出宮回到賢良寺,一切都準備妥當,一行四十餘人出東便門,到通州上船,沿運河南下。那時因法艦揚言北上,所以不能走海路,何況還要到江寧見曾國荃,麵商協餉事宜,所以左宗棠先到江寧,然後取道江西到福州。

左宗棠在路上走了近一個月才到江寧,曾國荃十分客氣,派人帶著全副儀仗一直迎到瓜洲渡口。他則親自到南京城外碼頭迎接,而且登船與金老大一左一右扶左宗棠下船。左宗棠很是欣慰,拉著曾國荃的手道:“老九啊,你哥哥沒了,你就把我當哥哥!”

中午設宴,駐江寧的大員都來作陪。喝茶之時,曾國荃趁大家都略有醉意、左宗棠也很開心,便以開玩笑的語氣問道:“大帥,今天席上沒聽你數落家兄,不知今天是大帥改了脾氣,還是礙著我在眼前?”

“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脾氣沒改,數落你哥哥也在所難免,這天下人中值得我數落的也沒幾個。”左宗棠道,“比如老九,我就很少說過你的不是。”

“那是我不夠格了,不知大帥怎麽評價國荃,不妨明言。”

“蓋棺定論,蓋了棺才能定論。”左宗棠也是以開玩笑的語氣說,“你活得好好的,我怎麽給你定論?要說你好吧,你立馬辦一件讓國人痛罵之事,那我的臉怎麽擱?老九,人都有自知之明,你是怎麽評價你自個兒的?”

“這個我還真仔細思量過,有一副對聯給自己。”

聽說曾國荃有一副自我定論的對聯,大家都洗耳恭聽。

“殺人如麻,揮金如土。”曾國荃一本正經說出八字自評。

曾國荃跟著曾國藩打完太平軍又打撚軍,那是南征北戰,九死一生,他帶兵又向來凶悍,殺人如麻真是一點不假。他又特別愛財,每下一城就回家一趟,把劫掠的金銀運回家中。太平天國的都城更是金山銀海,據說湘軍運走的珠寶就有數十船。他在老家大起屋宇,廣置產田,把荷葉塘方圓十幾裏的好地都買了,所以揮金如土更貼切了。

“好得很!”左宗棠拍著大腿道,“老九肯說實話,這值得敬佩。不過殺人如麻也不是什麽壞事,人分好壞,看你殺什麽人。一將功成萬骨枯,打仗殺敵天經地義。現在法夷欺上門來了,能殺他個片甲不留才好,反倒是以和議進言的才是國之大賊。揮金如土也無不可,看你把錢幹什麽了。比如我就在福州辦過船政,在西北用過大兵,光外債就借了一千餘萬兩,也算得上揮金如土,可值得很!”

左宗棠不愛財,養廉銀也大都捐出去了,他曾對愛財如命的曾國荃多有煩言,曾國荃原本也是準備等著左宗棠痛批的,不料他好像故意客氣,一句冒犯也沒有。

“男人一生,我行我素,最為痛快。”左宗棠如此總結。

“大帥對自己可有自評?可否也有八字定論?”曾國荃問道。

“沒有。”左宗棠搖搖頭道,“我和你哥鬥了大半輩子,他沒了,朝廷給他文正的諡號,我偏要與你哥對著來,我的諡號隻能是‘武邪’了。”說罷,他掀須大樂,大家也都樂得噴茶。

“言歸正傳,我之所以到兩江來,不說你也知道,打仗最愁的就是糧餉,老九,你要幫我打敗法夷。”左宗棠一本正經。

“大帥放心,你在前線督師,糧餉算我的。”曾國荃十分痛快,又對在座的眾人道,“諸位都是兩江大員,為左大帥籌措糧餉義不容辭。將來朝廷派給兩江的協餉,我們要第一個解到左大帥的糧台。”

左宗棠當然不要這種空話,於是道:“我要帶王詩正一同去福建,但開拔的費用尚無著落,請你先籌五萬兩以解燃眉之急。

“這是應當的。五萬兩怕是太少,既然大帥開口了,我就湊足十萬。”曾國壟又給了左宗棠一個驚喜。

左宗棠十分高興,告辭時握著曾國荃的手誇他的胸襟要超過其兄。

送走左宗棠,江寧藩台疑惑道:“大帥,左大人開口要五萬,我們給他三萬也不算少,何必要打腫臉充胖子,給他十萬?”

藩台說打腫臉充胖子也不是沒有道理,兩江向稱富庶,但“人怕出名豬怕壯冶,各種攤派也以兩江為重,近年興修水利、擴充長江水師、加強沿海沿江防務,開支浩繁。

“打腫臉充胖子也不錯,關鍵要看怎麽充。”曾國荃認為左宗棠以七十三歲高齡白頭臨邊,試問今之天下誰人可為?他也是打仗之人,知道帶兵最愁的就是糧餉,反正早晚朝廷會派給兩江協餉,早出晚出都要出,何不早出賺他一個高興?

“說到底,我是佩服左大帥的氣概。”曾國荃如此解釋。

左宗棠為籌劃糧餉軍械在江寧小住了數日,之後又從兩江抽調了幾名他熟悉的將領同行。曾國荃知道左宗棠喜歡看《申報》,所以把近期的都送了去,其中有兩則就是有關中法戰事的。一則是孤拔率軍占領基隆,那裏有煤礦,正好可以作為艦隊基地。《申報》的報道十分簡單,隻說法軍十餘艦強攻基隆,官軍苦戰一天,悉數撤走。基隆這麽重要的地方,竟然輕易放棄,左宗棠十分生氣,大罵劉麻子是混賬王八蛋。

另一則消息是桂軍在船頭戰敗。雙方激戰三天,清軍作戰十分勇敢,但法軍炮火占絕對優勢,最後被迫撤出陣地,清軍營官犧牲三名,傷五名,勇丁傷亡近千人。《申報》的報道依然十分簡單,左宗棠看罷全文也沒有看到王德榜的名字,他對身邊的金老大道:“王朗清原來是駐諒山的,這次打法夷好像沒他的份,他不是怯戰了吧?”

“王軍門打仗沒得說,怯戰更是不會,肯定是潘撫台另有部署。大帥請放心,您手裏出來的人都不是孬種。”金老大為王德榜辯白。

“那樣最好。如果我嚷著要打法夷,且向太後誇口一定會凱旋,而我的部將裏卻出了貪生怕死之輩,那真是揭我的老臉。”左宗棠說完這話,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於是問道金老大,我打算把你派到王朗清那裏去,就算我親臨前敵,你敢不敢去?”

金老大拍著胸脯道:“這有什麽不敢的,這麽多年沒打仗,手都癢了。”

“好!你去是不讓王朗清有怯戰之念,不是要你去拚命。但話又說回來了,到了不能不拚的時候就要不惜命,你要讓桂軍看看,我左宗棠的轎夫也是以一當十的勇士!”

“大帥放心,咱們弟兄隻會戰死不會逃生。”金老大昂然回答。

左宗棠把自己喜愛的一口寶刀贈給金老大:“你帶這口刀去,眾將有不聽號令者可以此刀斬之,若王朗清怯戰畏敵,你也可以此刀斬之。”

“大帥放心,這把刀用不到斬自己人,小的要拿他斬法國佬的頭顱。”說完,金老大出去向眾位弟兄報告這個消息。

左宗棠伏案給王德榜寫信,先說了此次赴閩行程,繼而誇他從征二十餘年,任事勇往,堪為楚軍之冠,然後筆鋒一轉,告誡他此次奏派援越,任事不及以前,切勿有始無終,負他期望。現在朝命主戰,務要盡心竭力,有機即圖,不可畏難,不可輕率。倘真不如從前出力,貽舉者羞,不待他人列參,他先劾之。

離京時,左宗棠就給次子孝寬去信,要他到江寧來,然後隨他去福建。孝寬接到信後就安排好家事,這時已趕到江寧,休息一天後就隨父親起程南下。曾國荃特意把督標右營官兵撥給左宗棠,護送他人閩。

旱路水路換了幾次,有時坐轎,有時乘船,有時又要騎馬,大家都擔心左宗棠的身體,但是勸不住他。走了二十餘天,大家終於到了福建境內的水口。水口離福州尚有三百餘裏,是閩江上遊的一個小鎮,福建團練大臣帶領福州首縣及水口所在的德化縣令前來迎接。團練大臣已須發皆白,年七十六歲,比左宗棠還長,叫林壽圖,字穎叔。

左宗棠很是感動,覺得此人有些耳熟,於是悄悄把福州首縣叫到一邊問道:“這位團練大臣有些麵熟,他是否在陝西做過官?”

首縣回答道:“左大人好記性,他在陝西任過布政使。”

“哦,對了,這個人被我參過,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跑這麽遠來接我,實在難得!”

林壽圖是福州閩侯人,做過十幾年京官,在戶部當過主事,在都察院任過禦史,還任過一年多的順天府尹。他少有才名,文筆極好,為人聰明詼諧,又有點孤傲。左宗棠剛人陝時,駐軍潼關,林壽圖執禮甚恭,並獻詩以讚,有“臥龍騰渭水”及“羽扇風流絕世無”的句子,讓自詡諸葛的左宗棠大為陶醉。他對林也頗為賞識,以至於到了幾乎熟不拘禮的程度。左宗棠西征乏餉,令林壽圖籌餉五十萬兩。林壽圖自覺與左宗棠關係密切,上疏辯解,請求暫緩。左宗棠十分生氣,於是彈劾他“懷存私見,不解協餉,不視急需冶,林壽圖因此被革職。

在德化縣吃飯之時,左宗棠把林壽圖拉到身邊感慨道:“你們都不知道,穎叔當年就是被我參劾罷職,他不計前嫌來迎我,所謂路遙知馬力。一個七十六歲的老人不遠數百裏來迎接一個七十三歲的人,也是古今皆無。”

林壽圖撫須頷首,語驚四座:“其實,我也不想來的。”

等大家驚駭地瞪大眼睛,他語氣一轉道:“可福州百姓盼左大人如孤兒盼父母,我是代福建百姓來的。自從馬尾慘敗後,福州百姓日夜提心吊膽,經常傳言說法夷某日要來攻打福州。曾有一戶人家院內的木頭倒地,疑為炮響,一家人裸足而奔,引得周圍也是惶惶不可終日。朝廷明發上諭,左大人前來督辦福建防務,福州人奔走相告,都在打聽左大人何日可到。左大人之威,可抵十萬精兵,可震敵膽,可安民心。因私情,壽圖銜當年左大人參劾之恨,以公義,壽圖卻誠盼左大人駕臨。”

左宗棠樂得哈哈大笑:“穎叔還是像當年一樣伶牙俐齒。”

“雕蟲小技,自作聰明。”林壽圖對自己毫不客氣,“那時候年輕,以為自己這點小聰明可傲王侯,現在想來實在可笑。能不避鎊議,大刀闊斧辦成幾件大事,像左大人這樣讓千萬民眾賴之為長城,才真正可傲王侯!”

“那時候我們都年輕,當時我參你,的確有些恨你自以為是之意。人老了,回過頭來看就覺得有些事實在無謂。人一生就與人爭,為情爭,為利爭,為名爭,自以為聰明一等,到頭來不過是占了小便宜吃大虧。枉費聰明,不成大器。看開了,一切都是過眼雲煙,紮紮實實辦成幾件事才可以自安。”左宗棠道。

德化縣令連連點頭:“聽左大人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卑職所在德化,乃福建窮縣,卑職與大縣之令相見,有叫花子見富親戚的窘迫。如今聽了左大人一席話,終能心安理得了。卑職在德化這七年,開荒、治水、修路,實實在在為百姓辦了幾件事,自己宦囊未豐,而百姓盤中有餐;官未升半品,而得百姓交口謬讚。夜深捫心自問,有時也覺得自己很傻,現在想來,卑職沒占便宜,卻未必就是吃虧。”

這番話令左宗棠大為讚賞,要德化縣令報上姓名。德化縣令有備而來,忙把手本呈上。他叫劉倬雲,十四年前的進士,翰林院散館後分發福建。左宗棠把手本遞給身邊侍候的戈什哈感慨道:“做官不要圖舒服,要圖舒服就去當八旗子弟,提籠遛鳥。做官不要怕苦,西北苦不苦?我在西北……”話頭一開便是半個時辰,大家隻有洗耳恭聽,任他侃侃而談。

德化縣令安排好行館,盛請左宗棠駐留幾日。左宗棠不肯,次日就起程順流而下。十天後一行人到達福州,福州真是萬人空巷,新任閩浙總督楊昌濬、福州將軍穆圖善以及司道府縣翎頂輝煌聚集在洪山橋接官亭迎候,福州有名望的士紳則在浙紹會館設宴等待。

左宗棠不肯坐轎,他端坐在馬上道:“我是來打法夷的,我要讓福州百姓看看左某還能上馬殺敵。娃子們,打起精神來,跟我進城。”所過之處,路兩邊聚滿了百姓,街坊店鋪都擺下香案,放炮燃香,紛紛磕頭。

左宗棠的行轅設在福州北門華皇館,廳內有一副楹聯:

數千程**節複臨,水複山重,半壁東南資保障億萬姓軺車爭擁,風清霜肅,十閩上下仰聲威。

左宗棠十分欣賞這副對聯,不免又講當年他書聯迎陶澍的往事。楊昌濬、穆圖善、福州首府、首縣都呈手本求見,左宗棠一概擋駕。

第二天,他回訪諸人,大家都不敢受,攔駕請回。他並不回去,請楊昌濬、穆圖善陪他沿江巡視,一直到閩江出海口。在長門炮台巡視時,守軍報告有一艘法艦正向人海口過來,請示怎麽辦。

左宗棠回道:“不要管,放它進來。”

法艦試探著往裏走,當它到了長門山下,左宗棠一聲令下:“娃子們,拿出你們的本事來給我狠狠地揍它。”

大炮轟鳴,法艦猝不及防,立即掉頭倉皇而走。

“娃子們,告訴你們,本大人到福建來了,你們不要怕法夷,他們也不是三頭六臂,見了要打!阿古柏不怕我,被我打怕了;俄國人也不怕我,也被我打怕了。怕是打出來的,你敢打,他就怕你。你不打,他就欺你。”左宗棠指著江上逃走的法艦道,“隻要我在福州,一旦有法艦前來,你們開炮就是,不要怕有人追究責任,一切有我擔待。”

左宗棠轉了一圈就布置了一圈,恪靖軍及福建提督所部分營駐紮長門、金牌、連江、東岱、梅花江各要口。長門、金牌是福州門戶,當然要嚴防死守,他特意把德化縣劉倬雲調過來,給福建按察使裴蔭森當助手,日夜督工加修炮台。他對裴蔭森道:“我看劉倬雲是可造之才,讓他跟著你長長見識。”

劉倬雲果然上心,在他的建議下,裴蔭森雇請善水者潛人江中,拆下“建勝”號上的大炮安裝到長門炮台上。閩江口上豎立鐵樁,用鐵索攔江聯結,沒人水中,用機器拖帶,隻許本國船隻通過,法艦一來即提起鐵索攔截,穆圖善在此坐鎮指揮。又布置在林浦、魁崎及閩安右路梅花江口,用壘石填塞,僅容小舟通過。以上各處均建炮台,安放火炮,派兵駐守。經過此番布置,福州人心大安。

在趕赴福州的途中,左宗棠因長途跋涉,又兼天氣太熱,本來有些中暑,現在又奔波數十天,頭暈惡心的毛病又犯了。在眾人的勸說下,他在署中靜養。說是靜養,其實根本靜不下來,因為基隆被法軍占領,他一直在生劉銘傳的氣。

其實劉銘傳也是逼不得已,他到台灣後,發現防務十分薄弱,台灣總共四十營官兵,號稱兩萬多人,卻要守衛長達兩千餘裏的海疆。而且各軍裝備極差,名為水師,卻無船隻,守岸火炮又少得可憐。

時任台灣兵備道的劉撤不知是出於怎樣的考慮,所部四十營竟有三十一營部署在台南,台北隻部署了九營。這一弱點為法國侵略者所窺知和利用,法國艦隊副司令利士比率兵艦五艘逼近基隆。當時基隆守軍僅八百人,隻有五門固定方向的大炮。還沒等守軍部署完畢,法國艦隊已發起攻擊,炮台連同火藥庫很快就被摧毀,守軍陷人被動挨打的局麵。當天夜裏,劉銘傳通過查看地形,決定采取誘敵深人的戰術。

第二天,他下令除少數人固守海岸製高點外,其餘部隊全部撤到後山隱蔽。法軍以為清軍大敗,肯定早已逃之夭夭,便大搖大擺地擁上岸來,一麵修築灘頭陣地,一麵攻打堅守岸邊的清軍。眼看敵人上岸,劉銘傳立即下令後山部隊從兩側迂回包抄,三麵夾攻敵人。這出乎意料的圍攻使法軍不知所措,顧不上還擊,便紛紛丟盔棄甲抱頭鼠竄。劉銘傳首戰告捷,大挫敵鋒,野生擒法人一名,死傷不下百餘,搶來座旗一麵,乘勢破其山頭炮台,得炮四尊,帳房數十架,洋衣帽甚多”。

趁法軍暫無力進攻的間隙,他親自拜訪台灣兵備道劉撤。劉撤為台灣湘軍之首,在台灣兵多勢眾,因湘淮積怨,對劉銘傳深懷戒心,不願受其節製。劉銘傳不想以督辦之名來壓服他,所以主動拜訪,想盡量緩和內部矛盾,以期兩軍協力共同抗敵。

劉銘傳特意說明赴台前與左宗棠見麵情形,劉撤是左的老部下,他的麵子當然要給,但這事的真假無從得知,他對劉銘傳的戒心無法消除,表示自己還要守台南、台中,因為法夷有兵艦可依,隨時可以進攻台灣的任何地方,如果讓他們占據台南,同樣是件麻煩事。至於台北的孫開華、曹誌忠所部,可完全聽憑劉銘傳指揮。也就是說,湘軍歸劉銘傳指揮的也就九個營。

回到台北,劉銘傳與孫開華、曹誌忠商討防守台北事宜,兩人表示一切聽從調遣。劉銘傳卻表示兩人都是久經戰陣的統領,自己絕不遙製。台北、滬尾(淡水)就交給兩人防守,他則率部死守基隆,到時候要互為救援。兩人見劉銘傳屈尊來訪,而且誠心拋棄成見,所以也是坦誠相對。劉銘傳較為放心,一心去守基隆。

法國人不甘心挫敗,數天後再戰基隆,劉銘傳防守嚴密,法軍仍未得逞。孤拔惱羞成怒,他決定兵分兩路,向基隆、滬尾同時進攻。基隆在台北的東北,有良港和煤礦,距台北一百公裏,中間為丘陵所隔。滬尾在台北的西北,相距僅三十餘裏,有淡水河相通,是台北的門戶。

法軍攻基隆,意在占有良港和煤礦;攻滬尾則意在攻占台北府。劉銘傳兩處受敵,處境十分艱難。放棄基隆,無異於以良港資敵;放棄滬尾則無異於放棄台北,而台北一丟,便是失去根本,所以兩邊都要死守。

開始之時,法軍主攻基隆,幾千名士兵輪番進攻清軍灘頭陣地,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關鍵時候劉銘傳躍馬當先,衝人敵陣,法軍開炮轟炸,他的馬突然彎腿躺在地上,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差一點兒被打中。他換了戰馬,仍然不顧命地猛衝猛打。無論淮軍、湘軍還是台灣土著勇丁,見主帥如此奮勇,也都大受感染,人人用命,所以法軍終究無法得手。

下午,孤拔突然改變主攻方向,將火力集中攻打滬尾。而滬尾的守軍不多,經過半天作戰,已筋疲力盡。突遇重兵,難以招架,連連飛書向劉銘傳告急。在這種形勢下,劉銘傳當機立斷,下令基隆守軍立刻撤出戰鬥,炸毀煤井,轉移機器,全力援救滬尾。基隆守軍不解其意,紛紛哭諫,要求死守基隆,一些淮軍老部下和湘軍將領也紛紛伏地請求收回成命。

劉銘傳大怒,拔佩劍砍案嗬斥道:“基隆失尚不失根本,滬尾失則台北必失,大勢去矣!不舍基隆,台北不能保也。吾意已決,罪譴吾自當之。有違令者斬!”

由於增援,法軍連攻滬尾七天無果,而且中了劉銘傳的埋伏,三麵受敵,敗北狂奔,當場斃命三百餘名,其餘的則驚慌失措,奪路而逃。法夷慌亂中又自傷戰船,敗兵彼此間相互踐踏,傷、溺百餘名,孤拔也沮喪地承認“淡水失敗嚴重”。

對基隆失守,劉撤不僅向朝廷參劾,還專門寫信給左宗棠。左宗棠不明就裏,破口大罵,對劉銘傳十分失望。左宗棠雖然討厭劉銘傳,但台灣卻不能不救,所以他奏請朝廷從南北洋各調五艘艦船前去支援台灣。李鴻章認為左宗棠這一招不僅救不了台灣,而且有可能派去的艦隊也會被法軍擊毀,因此他能拖則拖,但這卻遭到京中主戰派的指責,隻好派“超勇”“揚威”兩艦南下。誰料剛剛起程,朝鮮又發生了日兵攻占王宮事件,他便借機把兩艦召回。

左宗棠收到回電,大罵李鴻章不肯出艦相援。當時穆圖善正在總督府,勸道:“大帥,看來北洋確有困難,劉省三可是李中堂舊部,他不會見死不救的。”

“你知道什麽?李鴻章恨不得把大清都割給洋人。劉麻子和李鴻章穿一條褲子,唯他是從。他這是要把台灣讓給法夷了,不然他怎麽把基隆拱手讓了出去?”

說這話就有些意氣用事了,台灣守軍撤離基隆後,很快取得了淡水大捷,放棄基隆或許是不應該,但要說拱手把台灣讓給法國人,實在說不過去,所以穆圖善竭力為劉銘傳辯解。

左宗棠聞言越發生氣院野老穆,你是不是得了李鴻章的好處,處處為他說話?我不跟你談,我們談不出結果,你把楊石泉叫來,我與他商量。”

穆圖善聞言氣得不辭而別,一直在身邊侍候的章怡連忙追出去道:“穆將軍請留步!”

自從金老大到北圻去之後,一個叫劉平川的親兵替了金老大的角色,但他一時摸不準左宗棠的習慣,惹得他發過好幾次脾氣,每次都是章怡來勸,後來她就經常侍候在側了。她見穆圖善生了氣,就追到了院子裏,蹲身施禮道:“穆將軍,賤妾替老爺給您賠不是。”

按章怡的說法,最近左宗棠身體大不如前,而且神思時有恍惚,說話顛三倒四。有時候半夜裏也嚷著“娃子們打好裹腳布,跟我去打法夷冶,或者爬起來喊“上船上船,我要去把基隆收回來”。

穆圖善出了門氣就消下去一半,左宗棠從前就是這種不給別人留麵子的脾氣,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呢?現在聽章怡一說,仔細想想也是如此。如今左宗棠與人說話,有時會前言不搭後語,仿佛一覺剛醒的樣子,他也一笑置之道:“左大人是有些與從前不同,我是他的老部下,怎麽會生氣呢?”

路過總督府大門,穆圖善正碰上楊昌濬。楊昌濬打聽著左宗棠的心情,聽說此時正在發脾氣,他就拉住穆圖善,非讓他陪著去見:“我們有什麽事好商量,兩個人勸他總比一個人強。我這人嘴拙,你是知道的。”

穆圖善沒法推辭,隻得再陪楊昌濬回到行轅。左宗棠好像已忘了剛才的事情,人也清楚多了:“穆將軍來了,石泉也來了。正好我與你們有事要商量。台灣為南北海道咽喉,關係甚大,倘有疏失,不但全閩震動,即沿海各省隘口,不知何時能夠得安。劉銘傳幾次告急,不能不救。北洋指望不上了,因為日本在朝鮮鬧騰,京津重地,他不敢疏忽。我再向朝廷奏請,南洋必須派艦前來。我已給曾國荃寫了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但台灣軍情十萬火急,一刻也不能等。我要渡海到台灣去,福州的防務就交給你們了。”

穆圖善、楊昌濬兩人勸阻道:“大帥是全軍元戎,應當坐鎮福州,渡海援台,就算去也隻能是我等前去。”

“將軍、督撫職責所在,如何能渡海去台?我不能去,你們當然也不能去,那就讓帶兵的官去吧!你們去告訴王詩正,就讓他立即帶一千人渡海去台灣,還要給台灣駐軍帶上五萬兩餉銀。”

楊昌濬道:“大帥放心,下官一定安排好,南洋的輪船一到,立即讓王軍門起航。”

後來左宗棠又收到孫開華、曹誌忠的聯名信,報告劉銘傳果斷放棄基隆的迫不得已以及身先士卒的勇猛無畏,完全是肯定讚譽的態度。兩人都是湘軍統領,卻盛讚劉銘傳這讓他大感意外,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自己何曾不是我行我素之人。自己不能身臨前線,對戰場情況也就不能全靠情緒左右。何況當初他對劉銘傳說過,隻要告急,無論糧餉他一定想辦法接濟。所以左宗棠三番五次上奏,強令南洋抽調五艦援台,由總兵吳康安統帶前往福建聽從調遣。

不料上海的傳教士得了消息,通報給孤拔,他親率七艘軍艦北上,去攔截援台艦隊,雙方在浙東石浦港外的洋麵相遇。吳安康認為雙方艦隊實力懸殊,不能硬拚,下令避敵退往鎮海,因為那裏有炮台,可以水陸相依。但澄慶、馭遠兩輪航速慢,根本來不及回鎮海就被法艦追上了,所以就近避進了石浦港。孤拔見追不上其他三艦,就集中七艦封鎖了石浦港。因為這裏是個小漁港,法艦進不去,隻得等到夜晚派出魚雷艇去襲擊二艦。

消息傳到福州,左宗棠大為著急,拄著杖在屋裏踱來踱去,無論章怡怎樣勸,他連飯也不肯吃,夜裏也睡不著。第二天起來,章怡發現他白了多半的頭發如今全白了,於是勸道:“老爺,您急也沒有用。如今南洋派來的艦船下落不明,難道您要讓王將軍駕木船渡海不成?”

“對,我就是這樣想的!”左宗棠道,“不能等輪船了,民間商船渡海貿易的不計其數,能載貨也就能載人,就讓王詩正坐木船去。現在孤拔正在浙江海麵,正是突破封鎖的好時機,你們去把王詩正找來!”

要去傳令的戈什哈剛走到門口,左宗棠又把他叫住道:“把劉倬雲也給我叫來。”

兩人一直到下午才趕過來。左宗棠先不說什麽事,隻問道:“有一件腦袋掛在褲腰帶上的差使非辦不可,非要敢為國拚命的人去,你們敢不敢?”

“大人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兩人自然齊聲道。

“有這句話就好!非常差使自然要有非常賞格,如果差使辦好了,武職可升提督,文職可升知府,而且就在福建立即實授。”左宗棠又道。

王詩正現在是記名總兵,雖是正二品,但並非實職。如今天下記名提督就有數千人,總兵更是不計其數,而一躍為實職提督,就是不折不扣的一品大員;至於劉倬雲,現在是正七品知縣,一躍而為正四品知府,也可謂平步青雲。所以兩個人的心跳都加速了,不知是什麽差使。

“目前軍務實以援台為第一要務。”左宗棠一句話點出主題。他有意讓王詩正率三營恪靖援台軍雇漁船赴台,劉倬雲以行營營務處幫辦的身份帶五萬兩餉銀接濟台灣守軍,妥籌恢複基隆之策。因為從福州起航去台北最近,所以他要安排人在福州廣造兵艦援台的聲勢,而王、劉二人今夜就起程赴泉州,暗度陳倉,從泉州起航去台北。兩人立即打點行裝,星夜起程南下。

孤拔見澄慶、馭遠兩艦沉沒,立即去尋另外三艦的下落,一意要趕盡殺絕,因為這三艦如果滿載兵員、糧餉到台灣去,那就有無窮的麻煩。他打探到其餘三艦已開進鎮海港內,就率軍艦追到鎮海來了。

鎮海是浙東重鎮寧波和省城杭州的門戶,所以浙江在此重點布防。中法戰爭爆發後,朝廷又令巡撫劉秉璋在此加設炮位。此時,鎮海內除了剛避進來的三艦,還有兩艦早在此備防,陸軍則有近萬人,浙江提督歐陽利見親自在此指揮。

歐陽利見是湖南人,湘軍水師出身,他吸取馬尾之敗的教訓,在人海口釘下幾千根木樁,並將數十艘裝滿石塊的船隻泊在江中,準備隨時堵塞航道,同時又在主要水域布置水雷,而且拆除了燈塔、航標,岸炮則用濕竹、麻布、棉絮、草皮等覆蓋。港中軍艦在艦尾加掛重錨,避免頭重腳輕,使五艦時刻都能艦首向外。

當時任寧紹道台的是薛福成,他為了防止傳教士向法艦通報消息,把他們全部撤往後方,並派人看守;又致電上海道對引水員嚴加管理,不能被法夷雇去,因為馬尾之戰法夷就是從上海雇的引水員,把法艦引進馬尾的。

鎮海進行了嚴密的布防,孤拔卻欲乘馬尾之戰的餘威一舉拿下鎮海,他以為大炮一響清軍就會狼狽逃命。他親率四艦向鎮海進攻,歐陽利見則親自在南岸金雞山炮台坐鎮指揮,待法艦進人射程後才命令開炮。雙方炮擊一個多小時,清軍不但未退,而且越戰越勇。法艦“紐回利”號中炮多顆,被迫撤出戰鬥。此後十餘天內,法艦多次進攻並乘夜間派魚雷艦進港,都被清軍擊退,法軍傷亡數十名官兵,孤拔也受重傷,而清軍則損失很少。孤拔隻好撤往澎湖,三個月後傷重而亡。

法艦進攻鎮海之時,王詩正、劉倬雲高價雇請英國商船冒險運送一千餘人、五萬兩餉銀及軍械渡海到了台灣。軍隊一登陸便立即投人戰鬥,台灣防務因此加強。

孤拔謀取台北不成,進攻鎮海受挫,艦隊的作用大打折扣,法國於是轉而把希望寄托到越南北圻的軍隊,命令他們向邊境進攻,逼迫清政府求和。左宗棠的貼身護衛金老大,正趕上了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