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船政遭毀巾幗淚 馬江慘敗臣子恨

閩浙總督何璟是道光年間的進士,與李鴻章同年,後來跟隨曾國藩任湘軍營務處總辦,因辦事幹練,屢得升遷,迭任福建、山西、江蘇巡撫,兩廣總督兼署辦理通商事務大臣,八年前就任了閩浙總督。

他已經六十六歲,封疆大吏已做了十餘年,棱角和爭勝心已經磨光,平日以寫詩作畫、拜佛、抽大煙打發日子。以他老於官場的閱曆,與鋒芒畢露的張佩綸自然是麵和心不和。

張佩綸一則恃才傲物,二則恃寵而驕,睥睨天下。恃才傲物自不必說,稍有點文才的讀書人都有這毛病。可這些年張佩綸深得慈禧賞識,大出風頭,筆鋒所向,參下了若幹人。他到福建不久,就連參了三位武員,這三人恰都是何璟的愛將。何璟十分苦惱,要針尖對鋒芒與張佩綸一搏。他幕中有位老夫子,十分熟悉官場情形,勸他不必如此,張佩綸如此作為,正好可以利用。

“願聞其詳。”正為張綸佩煩惱不已的何璟一副認真求教的神情。

“張幼樵前來會辦海疆,對東翁而言有兩利。”這位老夫子道,野這其一,和戰消息靈通。福州與京師相隔千裏,朝廷和戰不定,是戰是和讓人無從捉摸。這樣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張幼樵如今如日中天,京中不知多少人巴結,溝通消息者大有人在。尤其他與主和的李鴻章和主戰的醇親王關係都非同一般,所以朝廷意思必能及早得悉。”

“不錯,以此人的脾氣,他早應該強硬起來,可還一味向孤拔拋媚眼,可見他知道京中主和的意思。”何璟深以為然。

“第二,他可以為東翁做擋箭牌。東翁總督閩浙,無論海陸,隻要有戰事便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今法國人把軍艦開到馬尾,最怕的就是打起來。一旦打起來,勝算實在無幾。如果敗了,有這位鋒芒畢露的海疆會辦,到時候他想不擔責任都難,所以東翁不妨放開肚量,把海疆都交給他。”

這番話真是如醍醐灌頂,何璟連連向老夫子拱手致謝。所以後來幾次商討戰事,何璟姿態都很高:“海疆事務交給張大人,我再放心不過了。你放手去辦就是,不要說你文武兼備,海疆那點事皆在你洞明之中,就是哪裏有點紕漏,一切有我承擔。”所以福建上下都知道張佩綸是太上總督,而張佩綸也一呼百應,確實過了一把一言九鼎的癮。

何璟收到法國人的照會時正在念佛,他還以為是一般的交涉事件。等通事翻譯出來後,才知道是下午開戰的消息,頓時驚得跌坐下來。他連忙著人去找老夫子商議,看自己是否要到馬尾去。老夫子連連搖頭,說馬尾乃是非之地,他此時去就是跳火坑。

“可如果我不去,便有督戰不力的口實落在人家手裏。”何璟感到左右為難。

“東翁在福州怎麽就不是督戰?”老夫子果然很老到,“法人隻說開戰,並未說一定在馬尾,福州乃是督撫駐節之地,亦是閩省中心,法人前來進攻的可能性很大。東翁不守福州,才有督戰不力之嫌。”

“承教!承教!那馬尾那邊該如何應對?”何璟又問道。

“把法人的照會全文發過去,然後東翁務必明確要求張幼樵加緊備戰,負起責任,還要說明法人虎視福州之意。東翁還要立即調一支炮隊過來護衛總督府,以防萬一,也表示堅守福州之意。”

何璟聞此無不一一照辦。

張佩綸收到電報已一點多了,他有些不信,如果法國人要開戰,何不直接向他下戰書,反而遞到福州去了?他雖然已收到朝廷電諭,談判已經決裂,要海疆加緊備戰,但是否可以主動向法艦進攻,朝廷並無明確指示。他也曾就馬尾局勢請教李鴻章,李鴻章回電認為,此事終究要歸於和,和議離不開萬國公法,因此不可釁自我開,彼若不動,我亦不發。

此時事到臨頭,張佩綸才知道戰和兩字實在重若千鈞,能不能向洋人開炮,遠不是他當初寫奏折洋洋千言那樣簡單。他著人請何如璋過來商議,他想趁現在主動進攻,打法國人一個措手不及,那水師還能占點優勢,不然等法國人進攻,那水師肯定要吃大虧。

“幼帥,問題是朝廷讓不讓我們先開炮。如果先開炮,到時法國人把開釁的責任推到我們頭上,那時我們可就是千夫所指了。”

“朝廷已下旨備戰。”

“備戰是一回事,能不能打是另一回事,幼帥不妨把旨意拿出來再推敲一番。”

上諭就在手邊,他拿出來再次逐字逐句細看——

電寄各省將軍督撫等:此次法人肆行不顧,恣意要求,業將其無理各節,照會各國。旋因美國出為評論,而該國又複不允。現已婉謝美國,並令曾國荃等,回省籌辦防務。法使似此逞強,勢不能不以兵戒相見。著沿江沿海將軍督撫,統兵大員,極力籌防,嚴以戒備。不日即當明降諭旨,聲罪致討。目前法人如有蠢動,即行攻擊,毋稍顧忌。法兵登岸,應如何出奇設伏,以期必勝,如何懸賞激勵,俾軍士奮勇之處,均著便宜行事,不為遙製。

“均著便宜行事,不為遙製。”張佩綸指著最後一句話道,“便宜行事就是允許我們自己決定。”

“我不這麽看。”何如璋指著“法人如有蠢動,即行攻擊”一句道,“這是說法人先動了,我們才能動,還是釁不自我開。還有怎麽算蠢動?是法國人開炮才能算蠢動,還是他們備戰就算蠢動?幼帥請想,到時候朝廷會說讓我們便宜行事,不是讓我們開釁,那時我們就百口莫辯了。”

說的也有道理,但人家戰書已下了,怎麽辦呢?為了慎重起見,兩人決定打發船政局總工程師魏翰一他在法國留過洋,法語說得好一乘一艘水雷艇去見孤拔,詢問是否真要開戰。

閩江退潮已經開始,孤拔突然發現一艘水雷艇向他的旗艦駛來,以為清軍要先開戰了,所以立即下達了炮擊的信號。按照事先的部署,所有法艦集中火力攻擊旗艦“揚武”號,因為“揚武”即是福建水師營務處所在,也是最為堅固先進的艦船。擊毀了“揚武”號,福建水師就失去了統一指揮,其他艦船便無法戰鬥。

法艦開炮的時候福建水師正是艦尾向敵,根本來不及調頭。“揚武”號用尾炮向“窩爾達”號開炮,一炮擊中艦橋,孤拔的副官被當場炸死,數人受傷。但法艦的兩輪炮火打過來,“揚武”號多處受傷,又中了一顆魚雷,船身因大量進水而開始下沉。管帶張成早已慌成一團,見艦體下沉,便乘小艇逃跑了。

“福星”號尾部也中魚雷起火,但見“揚武”號危急,在陳英的督帶下衝過來救援。孤拔在“窩爾達”號上看到“福星”不退反進,命令三艘軍艦圍攻,陳英被密集的機關炮擊中,犧牲在指揮台上。“福勝”號、“建勝”號也隨“福星”號衝進敵陣,但根本不能接近敵艦,就全被炸沉了。

馬尾山上的張佩綸看到法艦炮火所及,福建水師艦船紛紛起火,後來更是敵開一炮,我沉一艦,早就驚訝得閉不上嘴巴了。隨身護衛都勸他快走,不然被法軍俘虜,就有辱國體了。

下筆千言、倚馬可待的張佩綸於是倉皇逃跑,以致跑掉了一隻官靴也不能顧及。他一口氣跑出了二十裏,在一個叫彭田的村子停下來,那時他已聽不到炮聲了,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跑了二十幾裏地,張佩綸感到餓了,吩咐勇丁到村裏弄點吃的。一會兒勇丁回來了,說船政局衛生隊住在這裏,飯菜都有,請他今晚就住在這裏。張佩綸沒有同意,心想海疆會辦大臣臨陣而逃,這話要傳出去,他的臉還往哪裏擱?另一個勇丁心眼活,見狀便道:“大人,您把紅頂子收起來,穿小的衣服,沒人認得您。”

張佩綸連連稱讚這個勇丁:“對,對,還是微服的好,不要打攪大家。”

那時馬尾之戰已基本結束,福建水師十一艘艦船全部沉沒,死難官兵七百餘人,而法艦未沉一艦,僅死五人傷二十餘人。之後,法艦從容地對付拱衛馬尾的岸上炮台,在強大的火炮攻擊下,三座炮台相繼被毀。下午四點多的時候,閩江中已沒有了炮聲。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閩江上遊漂來一艘艘火船,把江麵映得一片通紅。小小的火船對巨大的軍艦幾乎構不成威脅,所以法國水兵們都輕鬆地站在甲板上看熱鬧。

“這是中國人為我們慶祝的焰火。”一個水兵道。

“他們真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竟然用這樣的方式來攻擊我們。”另一個水兵感到驚奇。

可孤拔卻不這樣樂觀,他指著滿江的火船道:“這些火船對我們的軍艦不起任何作用,但它卻告訴我們,中國的百姓比他們的朝廷更難對付。四萬萬人的大國,如果他們的百姓覺醒了,實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將軍多慮了,現在已不是冷兵器時代,人多也沒有多大意義,有時候不過是多具屍體。”他剛剛選拔的副官不以為然。

第二天八點,法艦做好了支援海軍陸戰隊登陸炸掉船廠的準備,可臨時孤拔卻突然改變了主意。六百人登陸,麵對的是數千清軍,如果再像基隆那樣中了埋伏,後果將不堪設想,於是他下令取消了海軍陸戰隊登陸計劃。

“為什麽?”他的新副官血氣方剛,認為清軍陸軍也像海軍一樣不堪一擊。

“你知道中國有句俗語,兔子急了也咬人。”孤拔指了指馬尾山上的各色旗幟,“他們就是被逼急了的兔子。”

既然不能登陸,就隻能靠艦隊去轟擊船政局,可因為重艦吃水深,沒法近岸,所以隻有能近岸停泊的“費勒斯”和“德斯丹”兩艦去完成任務。德克碑跟在孤拔身邊,請求讓他下艦去見他的妻子。

“你這時候下去,會成為那些中國人的靶子。”孤拔把一隻單管望遠鏡交到他手上,“我留你在艦上,還要讓你看一場新的演出一炮轟船政局。”

“將軍,我不明白為什麽非要破壞船政局?”

“要讓中國感到疼痛,那樣他們就能答應我們的條件。”

孤拔就要下命令時,德克碑驚訝地發現,船政局鐵錘廠門口台階上站著他的妻子陳秀媛,她穿著結婚時的白紗裙,正在向江邊張望。這個反常的舉動讓德克碑大為驚訝,他對孤拔道:“將軍,不能開炮,我的妻子就在那裏。”他指著鐵錘廠的方向,讓孤拔看。

孤拔對他的副官道:“傳我的命令,先向鐵錘廠的方向開兩炮警告,注意德克碑先生的妻子。”

兩炮響過,陳秀媛仿佛沒有聽見,依然站在台階上。

德克碑要求下艦去勸陳秀媛。

“那不行,軍艦要趁著漲潮的時候炸毀船政局,沒時間等你。再開一炮警告,如果還不躲開,那就隻能怪她自己了。”

軍艦再開一炮,德克碑聲撕力竭地喊道:“秀媛,你快走,快走開!”

陳秀媛仿佛聽到了他的哭叫,轉身走了,但她卻走進了鐵錘廠!

無論德克碑如何喊叫,陳秀媛再也沒有出來。

兩艦同時開炮,炮彈在鐵錘廠頂棚上爆炸,很快頂棚就被炸得七零八落。炮彈落進車間裏,發出沉悶的轟響。

炮擊持續了五個小時,鐵錘廠、船廠的倉庫以及一艘即將完工的巡洋艦遭到了嚴重破壞。下午二時閩江開始退潮,法艦隻好回到江心。當天晚上,順流而來的火船更多,山頭上隱約可見人影,顯然是在趕修炮台。晚上八時,孤拔召開軍事會議,決定明天一早撤出馬尾。

“如果不能登陸,靠艦炮根本沒法炸毀船政局,而登陸是不可能的。清軍正在源源趕來,我們卻得不到任何補充,據馬尾為質讓清廷答應我們的要求已經不可能。”孤拔有些沮喪,“如果中國人沉船把閩江航道堵塞,那我們將麵臨全軍覆沒的危險。”

“福州是通商口岸,中國人是不會冒著得罪各國的風險堵塞航道的。”一位參加了二十年前進軍北京的艦長如此道。

“我們擊毀他們十一艘艦船,已打痛了他們。謝滿祿給我發來電報,提醒說現在中國的軍機大臣左宗棠是個好戰分子,而且善於言談。如果中國皇帝和太後聽了他的主張,對我國宣戰,那就不是我們的本意了。”

“那有什麽好怕的?我們把軍艦直接開到天津去,他們的皇帝和太後就會嚇住,什麽要求都無不答應。”另一位艦長十分向往二十年前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的功績。

“作為軍人,我也想這樣。但我國政府卻不能不考慮其他國家的利益,如果艦隊北上,危及其他國的利益,法蘭西就會遭到列國的反對,所以我國政府的決定是占據中國某地為質作為談判的籌碼。但現在占據馬尾已不現實,那隻有到台灣去。馬尾能得到他處源源不斷的接濟,而台灣卻孤懸海外,隻要我們封鎖了台灣海峽,台灣就成了孤島,那時候,是戰是和,主動權完全在我們手上。”

法國艦隊要出江人海,還要過兩道要隘。第一道就是閩安,這裏兩岸嶼峰對峙,山穀綿延十餘裏,水寬不過三百米。清軍在此築有明暗炮台十餘座。第二道要隘是長門和金牌山,兩山南北對峙,形成峽穀,江麵隻有三百七八十米寬,兩山分別築有炮台,配備克虜伯和舊式大炮三十餘門,福州將軍穆圖善經常坐鎮於此。

然而,這兩處要隘都有一個致命的弱點,炮口隻向下遊方向,且不能轉動,所以隻能射擊由下而上的目標,對由上而下的目標卻無可奈何。所以孤拔帶著他的艦隊,依次從容炮轟田螺灣、閩安、琯頭、長門、金牌等處炮台,除在長門被幾門克虜伯炮轟擊外,其餘炮台被法艦逐一轟毀。

在馬尾之戰的第二天李鴻章即得到消息,立即電告總理衙門,但他所知也僅限於開戰,至於戰況如何,是勝是敗,他也無從得知。醇親王得到消息後十分著急,讓總理衙門的官員到各國公使館打聽。次日便得到較為詳細的電報,說我沉七船,敵傷三艦,船廠被毀嚴重。

有了這個簡報,他就可以去見慈禧了。慈禧看了電報,鐵青著臉道:“豈有此理?法國真是欺人太甚!”但隻怪法國是沒有用的,法國挑釁已非一日,主戰的呼聲已經叫了半年,但朝廷卻一直依賴和議,就是整體撤換了軍機處,也沒有下定與法人決戰的決心。可這個責任她不能往自己身上攬,所以第二句話就是:“總理衙門一幫人怎麽辦的差?福建有何璟、張兆棟,船政有何如璋,海疆有會辦張佩綸,尤其張佩綸,向來是能言主戰的,怎會損失如此慘重?”

“福建水師的艦船與法艦相比實在太弱。”醇親王這樣為前線諸文武辯解。

“那陸路呢?船政局被炸毀了,如果海軍不登岸,怎麽會把船政局給炸毀了?”慈禧又追問道。

法軍登沒登陸,現在實在無從知道。但法艦巨炮射程遠,可以在江中轟擊岸上目標,醇親王是知道的,所以他道:“等詳細戰報來了,該治罪的一定要治罪。”

他這樣說是怕慈禧盛怒之下做出處分決定來,弄得功過不分。慈禧也很精明,雖然盛怒,但腦子依然清醒:“將來查清了,該殺的殺,該革的革,該降的降。現在要緊的是撫恤殉難官兵,振作前線士氣,鼓舞軍心民心。法國人已逼到這個地步,朝廷必須有個態度,不然沒法向朝野交代,就是洋人也會笑話我們。”

“奴才已草擬了對法宣戰的諭旨,請太後慈覽。”醇親王說罷,便把宣戰書遞上去了。

宣戰書首先指出法國步步緊逼,繼而表明抗法決心,要求“沿海各口,如有法國兵輪駛人,著即督率防軍,合力攻擊,悉數驅除。其陸路各軍,有應行進兵之處,亦即迅速前進。”“劉永福即收為我用,著以提督記名簡放,並賞戴花翎,統率所部出奇製勝,將法人侵占越南各城,迅圖恢複。”

慈禧看了卻還不滿意:“老七,這還不夠,你隻說了應該怎麽辦,但如果文武各員不能謹遵,抑或陽奉陰違,那應該怎麽辦?”

醇親王明白,那就是要加幾句話強調各文武大員必須認真執行。他正在考慮之時,慈禧又說話了:“我看就加這麽幾句:凡我將士,奮勇立功者,破格施恩;退縮貽誤者,軍前正法。”

醇親王重複一遍,表示已經記清。

“今後倘有再敢以賠償和解之說陳奏者,也要著即交刑部治罪。”慈禧又加一句。

醇親王暗暗佩服,這一句其實就是告訴大家,上麵是一力主戰的,隻是有個別人熱衷和議,以致有今日之敗。醇親王立刻讓太監添上這幾句,速送去軍機處請章京謄清了送來,慈禧看過後立即交內閣明發。

隨後,閩浙總督何璟、船政大臣何如璋、會辦海疆大臣張佩綸的詳細奏報陸續到了。雖然戰敗的事實已無可更改,但仍免不了玩文字遊戲,鋪敘自己的功績。張佩綸最擅長文字,他的奏章費了一夜時間,既向朝廷請罪,又煞費苦心為自己辯解。但畢竟水師慘敗不得不自陳罪狀,可這一段更見其妙筆生花,自責中有解脫,請罪中有表功——

各船軍士,鏖戰兩時,死者灰燼,存者焦傷,臣目擊情形,實為酸痛。臣甫到閩,孤拔踵至,智不足以料敵,材不足以治軍,妄思以少勝多,圖當大敵,卒至寇增援斷,久頓兵疲。軍情瞬息千變,既牽於洋例,不能先發以踐言,複誤於陸居,不能同舟以共命,損威貽禍,罪無可辭。唯有仰懇宸斷,將臣即行革職,拿交刑部治罪,以明微臣愧悚之忱,以謝士卒死綏之慘。

“目擊情形”自然是著意之筆,自己開戰之初的確目擊,所以不為撒謊;不明就裏之人則會以為他自始至終都在前沿。“誤於陸居”就更加巧妙,雖是自責,卻是為自己開脫,因為自己不在船上,所以不能對水師失利負太大的責任,反過來說,自己如果在船上,就有可能將士用命,敗中求勝。妙處還在於水師將士雖死難者眾,而自己獨善其身,原因也是“陸居冶,而不是倉皇逃命。

看了數人陸續到來的奏折,朝廷也有了基本的判斷,用醇親王的話來說,就是“請功的無功,請罪的罪輕”。因為已有消息說法國人根本沒有登陸,所以何璟等人說陸師如何苦戰純是冒功,張佩綸明確請罪,倒比何璟等人更見忠純。

而後幾天,陸續有傳言在京中盛行,大都是關於福建大員如何畏戰無措、臨陣脫逃的。有位福州籍的禦史根據老家的來信,把何璟、張兆棟、何如璋、張佩綸全參了。據他的奏折說,接到法國人的照會時,何璟正在抽大煙,等他過完癮後已過了半個時辰。他明知道法國人肯定要在馬尾打仗,卻不向馬尾派一兵一卒。張兆棟聽到要開戰的消息,以為法國人會進攻福州,所以微服逃出福州城,讓一個失寵的妾在家應付,無論誰來,都說病重在身,唱了一出空城計。何如璋和張佩綸都唯李鴻章之命是從,將士們屢次要求先發製人,兩人卻寄望於和談,怕出意外攪了和局,竟不向水師發一顆炮彈。等收到開戰照會後才匆匆給各艦分發彈藥,但為時已晚。

張佩綸賞識的張成是個不懂海戰、膽小怕死之輩,剛開戰就跳水先逃,致使整個艦隊開戰之初就失去了統一指揮。開戰後張佩綸、何如璋根本沒有指揮作戰,而是倉皇逃走。張佩綸一氣逃了二十裏,靴子跑掉了一隻,在彭田村躲了三天才回到船政局。何如璋跑出二十幾裏,躲進施氏祠堂裏。施氏是當地望族,子弟多人在水師服役,馬尾正在激戰,船政大臣卻臨陣脫逃,他們一氣之下將狗放進祠堂,把何如璋趕了出來,何如璋的褲腿也被狗撕去了半片。福州百姓氣憤不過,把總督府的大門卸去了一扇,更有人寫了一副對聯貼到總督府門前:“兩張無主張,二何沒奈何冶,諷刺四大員懦弱無能。

“何璟、張兆棟不能再待在福建了。”慈禧看了這個奏折,對醇親王道,“福州人如此看他們,還怎麽督率地方?”

“太後聖明。現在福建人心惶惶,督撫又難孚眾望,必須另派大員到福建督師。”醇親王心裏已經有個人選,所以提議道。

“是要派大員前去。可是派誰去呢?李鴻章坐鎮直隸,將來與洋人打交道離不了他。”慈禧並未完全放棄和談的念頭,所以李鴻章不能放出去。

“現在台灣是劉銘傳,廣西是潘鼎新,都是李鴻章的舊部,按說李鴻章去最合適不過。正如太後所言,直隸離不開李鴻章,而且他因為主張和談,正招非議,一動不如一靜,讓繼續在直隸再好不過。”

這話無非是表明他支持太後的主張,等於沒說,慈禧問的是派誰去福建督師。

“現在隻有一個人最合適一左宗棠。”

“他這一陣子怎麽樣?身體沒大礙吧?”慈禧追問道。

“眼疾加重了,左眼幾乎不頂用了。其他倒沒什麽大毛病,不過這一陣正為萬壽節的事生悶氣。”

十幾天前是光緒皇帝的生日一萬壽節,重臣都到乾清宮去行禮,左宗棠到班有些遲誤,因為是行三跪九叩的大禮,他跪起不便,結果別人九叩都完了,他還欠兩叩,當然不好獨自再叩,所以就免了。禮部尚書延煦上折參劾,借題發揮,給左宗棠扣上的罪名還不輕,說他以乙科舉人人閣,皇恩可謂厚矣,而竟日益驕蹇,蔑禮不臣。

看到這個折子,慈禧當時就留中不發,不過因為是明折,所以大家很快就知道左大人讓延尚書給參了。左宗棠非常氣惱,見朝廷沒什麽明確的說法又兼中暑,所以一直沒有人值,在家待參。

“他這是又賭上氣了,冶和朝廷賭氣而且能讓太後感覺得到,如果換了別人,那就大禍臨頭了,但左宗棠又當別論了,“留中延煦的折子,就有保全勳臣之意。”

“延煦是禮部尚書,職責所在,左宗棠確有失儀,糾參也是應當的。不過他參左宗棠驕蹇,蔑禮不臣,這就有些太重了。驕蹇還勉強說得通,左宗棠原本就不是謙謙君子。要說他蔑禮不臣,那就是昧著良心了。左宗棠公忠體國,何來不臣?怎麽個不臣法?對不臣之臣,我朝向來從嚴懲處,殺頭革職都不為過。太後和皇上向來優待勳臣,當然不能革左宗棠的職,更不會摘他的腦袋。延煦上這樣的折子,實在不智。”醇親王道。

“朝廷應該有個明確說法,這個折子就發下去,你們拿個辦法出來幫左宗棠出這口氣。”慈禧最後這樣決定。

醇親王來到軍機處,奕劻、張之萬都不在,隻有孫毓汶當值。

“人呢?怎麽都不在?”醇親王一看表,還不到十一點。

孫毓汶編了個理由應付醇親王,他也不再追究,好在孫毓汶是他欣賞之人,於是他再把軍機章京領班許庚身叫過來一起商量。

“左大人勞苦功高,誰能說個不字?”孫毓汶因為左宗棠倚老賣老,不太拿他這個軍機上行走當回事,所以對他並無好感。

許庚身則對左宗棠的處境十分清楚,自從入軍機處後,他天天嘟囔的無非是要與法國人開戰,聒噪得大家不勝其煩。而他辦事向來又喜歡獨斷專行,所以大家都有些吃不消。可他與左宗棠有十幾年的交情,所以經常為他轉圜。他不去接孫毓汶的話,順著醇親王的話題道:“要給左大人出氣,那就必須申飭延尚書。不過他是禮部尚書,職責所在,一般人沒資格去指責他。看來隻有王爺上個折子糾劾延尚書,那時朝廷再明發上諭,申飭幾句,左大人的麵子就給足了。”

“那就這麽辦。但有兩點必須說清楚,左宗棠舉人人閣,那是他功勳卓著,該當此賞,拿這個說事完全是故意找碴;再就是他向來公忠體國,說他不臣實在是有意傾軋。”醇王痛快地答應了。

許庚身妙筆生花,很快就擬好了折子。孫毓汶先看,略潤色幾句就交給了醇親王。醇親王看了很滿意,道:“好,該說的都說了。今天就遞上去,估計明天就有旨了。”

吩咐完畢,醇親王就出宮回府了。他剛一進門,管家就稟報道:“左大人恭候多時了。”

“他怎麽來了?”醇親王以為左宗棠是為被參的事而來,好在他已有了明確的措製,不難應付。

不過,左宗棠並非為此事而來,他一見醇親王便開門見山道:“王爺,臣要到台灣去。法國佬有什麽好怕的,何璟怕,臣不怕!”

憤憤地罵完了法國人,左宗棠又罵福建大員:“福建這幫官員,連個女人都不如。”

他說的女人就是德克碑的妻子陳秀媛。今天左宗棠收到丁護士發的電報,一介女流為了保護船廠竟然不惜一命,真把高官厚祿的須眉濁物比下去了。

此前,他聽到福建水師慘敗的消息就頗不服氣,他認為中法差距雖大,但不致如此不堪一擊。他認定是前線將領貪生怕死,嚷著要到福建去,章怡把他勸住了。後來他又聽到關於福建大員種種荒謬無狀的消息,更是氣得在屋裏亂轉,大罵這幫混賬官員斷送了水師和船政。今天又收到丁護士的電報,就誰也勸不住了,直接來找醇親王,讓他幫忙請旨,要到前線督師。

見左宗棠已有此意,醇親王樂得少費周折,不過他還要激他一激,把左宗棠套得牢靠些,所以故作為難地搖頭道:“季高,朝廷不是沒想過,隻可惜廉頗老矣!”

“什麽老矣?您看臣老嗎?”左宗棠拄著杖在屋裏走給醇親王看。

“今天在朝上還說起你來著,冶醇親王決定詐詐左宗棠,“太後問我說,聽說延煦參了左宗棠,左宗棠在家賭氣不上朝了。本王本想推薦你去前線督師的,太後這麽一說,本王哪敢開口啊?”

“是嗎?他參他的,臣生什麽氣?臣哪有心思去生這些閑氣?福建這幫王八蛋就夠氣死人了。”左宗棠顯然沒說真話。

“你沒生氣就好,那本王的話就好說了。延楠亭的話說得有些過頭,本王已具折參他了,不久就會有旨意,他少不了要受到朝廷的申飭。督師之事本王也會幫你向太後力請,其實現在也隻有你去福建,大家才放心。”

醇親王見時候不早,所以留左宗棠在府上吃飯。左宗棠得了確信,要回去詳細籌劃督師福建的事情,所以就告辭了。

三天後,命左宗棠為欽差大臣、督辦福建防務的上諭由內閣明發。次曰早朝,慈禧召見左宗棠,談起馬尾慘敗,依然怒氣難消。左宗棠則是意氣風發,表示到福建後一定好好布防,讓她和皇上放心。

慈禧問道:“愛卿有什麽要求,盡管說出來,朝廷能辦的無不答應。”

左宗棠的要求無外乎錢和人。布防備戰要緊的是糧餉,請朝廷設法保證。至於人,左宗棠則要了三個。一個是前陝甘總督楊嶽斌,現賦閑在家,請他重操舊業,準備統率一支水師援台。至於軍艦,可從南北洋各調數艘。第二個是現任陝西巡撫楊昌濬,也是左宗棠的舊部,曾在楚軍任過多年的營務處幫辦,請他幫辦福建軍務。再一個是王詩正,正在原籍守製,請他招募恪靖援台軍十營,準備隨他到福建去。

慈禧答應得很痛快。

又過幾天,內閣發布上諭,前陝甘總督楊嶽斌幫辦福建軍務,陝西巡撫楊昌濬署理閩浙總督,王詩正署理福建提督,招募恪靖援台軍,加緊訓練,並隨左宗棠人福建。這都合左宗棠的心意,不太滿意的是劉銘傳署理福建巡撫。

湘淮不和,天下盡知,左宗棠的楚軍其實是湘軍的一支,向來與李鴻章的淮軍不太和。好在劉銘傳赴台前兩人有一麵相談,劉銘傳也表示一定死守台灣,但到底死守不死守,隻有天知道。

左宗棠得了旨意,立即準備出征。事情實在太多了,雖然有手下人幫忙,但他依然忙得團團轉,同時他還要會客,京中主戰的清流們都來與他話別,有些親貴的府上還要去辭行。

臨行前一天晚上,他再次來到醇親王府,這次與其說是去辭行,不如說是去叮囑:“王爺,廉頗老矣,飯量卻大。此番臣去督師,定與法夷分個高低,不但要把他們從大清趕走,還要把越南從虎口奪回來。”

派左宗棠到福建督師,就是要他去安定人心,加強福建、台灣防務,至於把越南奪回來,不要說朝廷,就是不太甘心的醇親王也沒那個奢望。不過左宗棠向來氣吞鬥牛,雄心壯誌,何況現在也不是計較的時候,不妨姑妄聽之。

“有季高去坐鎮,本王就放心了。不過太後慈恩,你不必親臨福州,隻在閩北贛南駐節,居中調度就是了。”

“那不成,福州一夕數驚,臣恨不得現在就到。”左宗棠神情急切,“太後的恩典臣明白,怕臣到福州去被法國人俘虜了。哼!法國人沒那本事。”

“季高,我們都老了。但凡朝中有人,朝廷怎麽會讓你白頭臨邊!你在西北苦寒之地待了十幾年,落下一身毛病,朝廷本想讓你安享晚年,含飴弄孫,可法國欺人太甚。”醇親王說到動情處,眼角都有些濕潤了。左宗棠這個人雖說毛病很多,但公忠體國,無人可比,明明是火坑,他卻偏要跳。縱然李鴻章千好萬好,這一點卻無論如何沒法與他相比。他私心太重,朝廷一開始就想派他到廣東督師,可他千方百計拖著不去。“季高,你身體不太好,到了福建可要自己留意,不要一副拚命三郎的脾氣。本王這裏還有一壇五十年的花雕,等你凱旋之時我們一醉方休。”

“王爺,臣這次出京督師,沒什麽不放心的,青山處處埋忠骨嘛,可有一樣臣不放心。臣在前麵打仗,不順的時候也有。不過隻要咬牙打下去,非勝不可。可朝廷不能時戰時和,戰和不定。這幾年來朝廷應該看清了,法夷性情狡詐,慣弄緩兵之計。到時候王爺您可要挺住了,不把法夷打服氣,我們不能輕易和談。不把越南拿回來,休要罷兵!”

這話實在很難應承,說到底,是戰是和醇親王也不能左右。但這話他現在必須應承下來,好讓左宗棠放心上路:“你放心,本王何時向洋人低過頭?你到了南邊,將來有什麽要緊的事就打電報來。如今從廣西龍州一直到京師,電報都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