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議和事又生波瀾 備戰事上下生隙

李鴻章估計得不錯,法國人果然獅子大張口,謝滿祿照會總理衙門,法國特使巴德諾前來談判,非賠巨款而不能了。否則,遠征軍艦隊司令孤拔就帶軍北上,或者占據沿海某地為質,直到大清答應賠償為止。至於多少賠款,“一切由巴特使與你們談”。

左宗棠則一直在勸醇親王強硬起來,不能任由法國人獅子大張口:“王爺,法國人首先違約去驅趕我們的軍隊,是他們首先挑釁,他們打了敗仗還轉過臉來向我們要賠償,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必須和法國人打一仗,連仗都沒正經打一場,就許這個那個,他們會得寸進尺,得隴望蜀!今天給一塊骨頭,過一陣他們嘴裏又空了,他們就像一條惡狗,看到人家院子裏有骨頭,又沒有籬笆擋著,豈會不來叼?”

醇親王點頭表示的確如此。

“所以,在他張嘴之時必須給他一棍子,要讓他知道打人家的主意是要挨打的。”左宗棠比畫著在自己臉前扇過一巴掌,仿佛狗嘴就在那裏,“狗隻有挨了打才長記性。農家養狗養鴨,狗開始總是要吃鴨子的,主人拿一隻鴨子到它嘴邊,它一伸嘴就給它一下,過一陣再遞過去,它再伸嘴又是一下。這麽幾回打下來,狗從此不但不敢吃鴨子,就是鴨子去叼它嘴角的食渣,它也不敢張嘴。”

經左宗棠這麽連說帶比畫,醇親王愁雲密布的臉上也露出笑容。

“俗話說看人挑擔不腰疼,從前六哥主持軍機處和總理衙門,本王總是怪他不夠強硬。現在輪到自己了,才明白強硬不是空口說白話。”醇親王指了指椅子,請左宗棠坐下來說話,“如果不答應法國人的要求,他們就占據大清某地為質,這話不是說著玩的。你幫本王想想,假如法國人要占據某地,他們最有可能占哪裏?”

“哪裏都有可能,大清沿海的地方太多了。”左宗棠隨口說了這麽一句,發現是句廢話,於是趕緊又補充道,“要說最有可能的地方,首先是福建馬尾。那裏有福州船政局,而且是法國人幫著建的,他們情況很熟。”

“不錯,福建這裏尤其要當心,冶醇親王深以為然,“朝廷已派左副都禦史張幼樵去會辦福建海疆事務,現在那邊還有閩浙總督何小宋,有船政大臣何子峨,還有福建巡撫張兆棟,張幼樵一直主戰的,何子峨任過駐日公使,與洋人交往也是行家。四大員共守福建,總算可放點心。”

“還有一個地方必須注意。”左宗棠拿巴掌拍了拍地圖上的台灣道,“台灣孤懸海外,洋人早就打主意了。而且基隆這裏有港口,有煤礦。洋輪是要燒煤的,沒有煤他就寸步難行。所以法國人侵擾台灣,尤其是基隆的可能性很大。”

“英雄所見略同!”醇親王也學著左宗棠的樣子,拍了大腿一巴掌,“朝廷已召劉省三進京,現在他正在天津李少荃那裏,等他陛見後,就準備把他放到台灣去。”

劉省三就是劉銘傳,字省三。

“劉麻子不合適,他是李少荃的人,不會盡心備戰的。”左宗棠大搖其頭。

劉銘傳年幼時生過天花,臉上落下麻子,外號“劉麻子”。他年輕時是私鹽販子,太平軍起事後,在安徽老家辦團練,被李鴻章收人帳下,是淮軍的名將。

醇親王並不認同左宗棠的說法:“劉省三是淮軍老人,他的性子與少荃不同,是有血性的,而且曾文正也很讚賞他。”

劉銘傳是血性男兒,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當年他十六七歲時,父親因為販鹽被當地豪強抓住處死,結果劉銘傳在大街上將那位豪強一刀斃命,從此被鹽販子們推為首領。傳說他從小就有野心,曾多次登上家鄉的大潛山巔,仰天長歎:“大丈夫生當有爵,死亦有諡。”

曾國藩也十分賞識他,據說有一次曾國藩與李鴻章悄悄到軍營去,營中勇兵們有的耍牌,有的猜拳喝酒,有的在說笑。而南窗下有一人裸腹踞坐,左手執書,右手持酒,朗誦一篇,飲酒一盞,大有旁若無人之狀,兩人視其書,乃司馬遷《史記》也。巡畢出營,曾國藩對李鴻章道:諸人皆可立大功、任大事,不過將來成就最大者,乃南窗裸腹持酒之人也!

過了三天,劉銘傳進京陛見,當天朝廷便有明旨一前直隸提督劉銘傳,著賞巡撫銜,督辦台灣事務,所有台灣鎮道以下悉歸節製。除了這道旨意,朝廷還下旨山西巡撫張之洞署理兩廣總督,因為前任兩廣總督張樹聲已於數日前病死於廣州。

有人說他是嚇死的,也有人說他是窩囊死的。兩廣總督兼轄廣東、廣西,桂軍一敗塗地,他自然有責任,更主要的是服毒自殺的廣西提督黃桂蘭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所以清流們接二連三上折,指責他難孚眾望,難勝兼圻,推倭取巧,玩視邊防,貽誤地方,任情徇私。朝廷先是下了一道旨意將他革職留任,本意是等他立了功再複職就是了,但誰知道不久就傳來了他的死訊,於是張之洞就出任兩廣總督了。

用慈禧的話說,現在沿海沿邊“都是能說敢戰的人在主持了”。這話不假,張之洞是清流幹將,中法邊釁以來,他一直是主戰的;曾國荃、彭玉麟也是對法強硬派;張佩綸、吳大澂、陳寶琛也一直是主戰的清流。不過仔細想想,慈禧的話很有意思一“能說敢戰”而不是“能說能戰冶,這說明他們其實是不行的,僅僅敢戰而不是善戰更不是好事。

劉銘傳陛見後,左宗棠邀他到神機營相談,他大大咧咧地指指椅子道:“省三你坐。天下人皆知我與李少荃不和,你是他手下大將,我找你來,你怕不怕別人說你是叛徒?”

劉銘傳也是直來直去的:“末將是淮軍大將,但更是朝廷臣子,和誰交往都光明磊落,談不上是叛徒,更不怕他人饒舌。”

“果然是英雄氣概。”左宗棠非常欣賞劉銘傳的直爽,“我找你來是想告訴你,朝廷讓你去守台灣,你就要站直了,不能被法國人嚇倒。如果兩國開戰,法國人倚仗水師優勢,少不得去攻打台灣,到時你可要站直了,你要是趴下,朝廷就更沒有主張了。”

“大人放心,末將戎馬一生,從來不知投降二字為何物。法國人去打台灣,末將唯有與他對陣,打得贏要打,打不贏也要打。隻要有末將在,就不會拱手把台灣讓給法國人!”

“好好好!”左宗棠連連讚歎,“可李少荃一貫是主和的,他要你服軟,你服不服?”

“大人,和戰大計出自朝廷,非末將所能問。朝廷派末將守台灣,無論朝廷是戰是和,如果有人進攻,末將都堅決回擊,這沒什麽好說的。大人不要對淮軍有偏見,淮軍也是能打仗的。”

“你是淮軍中能打仗的,你隻要是堅守台灣,我不分湘淮一樣支持你,到時要餉要糧,隻要你開口,我就給你想辦法。你就是不開口,我能幫的也一定要幫。”

這話很實在,劉銘傳不得不佩服,在這一點上,左宗棠的確比李鴻章要磊落,所以他也誠懇地拱手道:“到時候少不得大人出手相助!末將重任在肩,要回去準備,以後再向大人討教!”

左宗棠親自送到門口,拿杖點地道:“省三,你缺糧餉了就告訴我一聲,我不是說著玩的。”

劉銘傳回身抱拳道:“大人請回,末將記住了!”

法國特使巴德諾到上海後就不肯北上了,堅持要在上海和談,而且態度十分狂妄,開口就要賠款兩億五千萬法郎(約合白銀三千八百萬兩),並限一周內答複。此時大清海關總稅務司赫德因為上次讓德璀琳出了風頭,所以大不甘心,主動要求到上海去見巴德諾,朝廷照準。

在左宗棠的鼓動下,朝廷給赫德定下了原則,無論怎麽談都要做到不割地,不賠款,要在《李福協定》的框架內談。赫德去談了幾天,巴德諾唯一讓步的是將賠款減至八千萬法郎。這當然不符合朝廷的意思,於是改派曾國荃去與巴德諾談。曾國荃不願去談,在朝廷的一再催促下他才到了上海,談了十幾天也沒有結果,後來李鴻章給他寫信,建議他如果賠數十萬兩能夠了結,不妨答應。最後曾國荃答應巴德諾,可以賠款五十萬兩銀子。

“王爺,幹嗎要賠他們銀子?原來李少荃與他們訂的《李福協議》都沒有賠一兩銀子,現在他們首先起釁,反倒要我們賠五十萬兩,這是什麽道理?”軍機們在討論的時候,左宗棠首先反對,他的理由也很充足五十萬兩銀子雖不是大數,但這說明觀音橋事件是我們錯了。”

的確如此,如果不是大清理虧,幹嗎要賠款?閻敬銘、孫毓汶也反對。風聲傳出去,清流們也是一片反對聲,甚至有折子要追究曾國荃的責任。

巴德諾也不同意,他認為賠款五十萬兩簡直是在取笑他,簽訂這樣的條約,會在大法國外交史上留下笑柄。朝廷於是撤回曾國荃,改請美國出麵調停。

這時候,會辦福建海疆事務的張佩綸給總理衙門發電,報告法國有六艘戰船進駐馬尾,請示該怎麽辦。總理衙門從萬國公法上找到有關說法一外國軍艦到某國港口停駐,最多隻允兩艘,最多隻能停兩周,否則便可驅逐出口,不肯出口者立即驅趕。

但驅趕的話誰也不敢說,隻得請示醇親王。醇親王認為現在正在談判,當然不能驅趕法國艦船,此事也不必拿到軍機處討論,更不能讓左宗棠知道了一他的心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會主張把法國人趕出去。所以總理衙門直接回電:“仍宜持以鎮靜,不得稍涉張皇。”

張佩綸接到朝廷的電旨,請何璟召集何如璋、張兆棟及福州將軍、提督商議對策。

“現在法國進駐馬尾的軍艦已達六艘,看來還有增加的趨勢,而朝廷又不許驅逐法艦,那我們隻有設法阻止更多的軍艦到馬尾來了。”張佩綸首先說道。

何如璋聞此也建議在閩江人海口沉船數艘,使法艦進不來。但穆圖善反對這樣做,他認為福州是通商口岸,如果堵塞海口,各國商船就不能到福州來。最後大家議定,岸上要增設炮台,募勇防守,張佩綸自告奮勇到馬尾去,與何如璋一起商議如何對付法艦,保護船政局。

張佩綸到達馬尾,看見泊在江中的法國軍艦和福建水師的揚武號,僅從個頭上看,福建水師已明顯處於下風。可他是清流健將,素以主戰聞名,雖然心裏緊張,但在何如璋和水師諸將麵前,臉上始終掛著對法艦不屑一顧的神情,他指著江中的法艦問道:“我們的軍艦為什麽離法艦那麽遠?”

揚武號管帶陳英回道:“回大人話,法艦炮火射程比我們遠,我艦遠泊,是為了防備法艦突然進攻。”

“法艦射程比我們遠,我艦遠泊,豈不是也不能擊中敵艦?”張佩綸反問道。

“的確如此。”

“這沒有道理,正因為我艦射程不遠,所以應該泊在法艦附近,到時候開炮才能擊中它。而且遠離法艦駐泊,明顯是示弱,有失我大清水師的體麵!”

那時在馬尾附近的福建水師艦船共有七艘,四艘在法艦上遊,三艘在福建海關附近。張佩綸要求把七艘軍艦集中起來,與法艦針鋒相對,就近駐泊,以示大清的盛威。

陳英見此解釋道:“如果離法艦太近,就成了法艦的靶子,七艘軍艦都集中泊在一起,到時候根本無法擺開陣勢,難以互相照應。”

但張佩綸不聽,甚至拿出他會辦福建海疆事務的身份壓製陳英,不讓他說話。

福建水師七艘戰船突然集中過來,讓法國遠征艦隊司令孤拔大為緊張,隻怕中國艦隊會突然發起攻擊,所以他命令各艦亮起探照燈,把馬尾附近照得亮如白晝。

次日一早,他又打發副官前來責問陳英為什麽艦船突然集中起來,這是明顯的挑釁。陳英回道:“這裏是大清的江麵,大清的艦船怎麽行動,概與法艦無關。”

張佩綸得知此消息,便讓陳英派人去告訴孤拔,讓他放心:“大清乃堂堂大國,貴提督不必多疑,如果真要開戰,大清也會預先約期。”

“既然大清有禮,我也退兩船到下遊去,以示友好之意。”孤拔見此也回道。

張佩綸得到這樣的回應,大為得意,他對何如璋道:“法人也不過是外強中幹,隻要我大義凜然,不向他示弱,法人必定氣餒。”因此他建議把福建水師所有的船隻都調過來與敵艦混泊,法人必氣沮而去。

何如璋也同意這個辦法,但陳英卻不同意,他堅持認為軍艦集中駐泊已是失策,再把所有軍艦集中過來更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這我就不明白了,”張佩綸見陳英如此不給他麵子,便十分生氣因為我艦不及法艦,所以才調更多的艦船來。敵艦多,敵勝,我艦多,我勝,這有什麽好說的?”

“話不能這麽說,冶陳英見張佩綸是外行,不得不詳細解釋,“艦隊作戰不同於陸上,並非誰多誰就能打勝,關鍵是雙方艦隻的強弱。艦強,則可以一敵眾,艦弱則眾難敵一。弱艦是不能與強艦直接對陣的,更不能集中起來,那就是當了靶子,想跑也跑不了。”

張佩綸打斷他的話道:“尚未作戰,就打了跑的主意,管帶畏敵如此,如何帶全艦將士奮戰?你這樣的貪生怕死之輩,就應當革職!”

“革職末將也要說。”陳英倔強得很,一梗脖子道,“末將並非貪生怕死之輩。福建經營多年,才有了這樣一支水師,怎能白白葬送?末將不是不敢與法艦作戰,而是要揚長避短,巧妙與敵周旋。”

張佩綸已拿定主意要殺雞儆猴,扭轉水師畏敵的情緒,同時也樹立他會辦的權威,於是厲聲說道:“你這全是花言巧語,我們怎會白白送死?我看你是畏敵如虎,不思殺敵報國。來呀,摘去他的頂戴!”

福星號管帶張成挺身而出,支持張佩綸的主張:“末將支持張大人的主張。我艦與敵艦近距離駐泊,到時候縱使炮火不能奈何,就是去撞,也能把法艦撞沉。”

張佩綸見他一表人才,滿臉正氣,當即做了決定:“福星號管帶張成,即日起接任旗艦揚武號管帶,陳英聽候處置!”

實際上張成是俗話說的空心大蘿卜,他根本沒什麽真本事,隻因是前任船政大臣的表弟,所以才得以到福星艦上當管帶,平時他一發話,眾人看他表哥的麵子都是“喳喳”連聲,他也自以為有統帶千軍萬馬的本事。得此任命,張成十分得意,拱手道:“謝大人栽培,末將定率全艦官兵,拚力殺敵。”陳英平日人緣極好,現在大家見他被張大人撤了差,都為之求情。張成怕犯了眾怒,也幫腔道:“陳管帶膽略稍欠,但對管駕兵艦還是內行,請大人開恩,可否就令陳管帶去福星號?”

眾人也都如此請求,張佩綸與何如璋商議決定,給陳英降兩級記錄在案,前去管帶福星號。他還再次奏請朝廷,請派南北洋及浙江、兩廣的軍艦支援福建。可他盼了六七天,總理衙門回電說,南洋兵輪不敷守口,實難分撥;北洋以現有兵輪較法人鐵甲大船相去遠甚,尾躡無濟,且津門要地,防守更不敢稍疏;浙省亦以船少尚難自顧電複,唯粵省同意撥去兩船。

張佩綸看到這樣的結果,大罵南洋、浙江是混蛋,隻顧自己,不顧大局。但他沒有罵李鴻章,他與李鴻章的交情已非同一般,寧願相信他有難處。隨後李鴻章就來電報,解釋說“他前在煙台,曾上法鐵艦看操,其船堅炮巨,實非南北各船所能敵。今法兩鐵甲駐閩港口以堵外援,我船鐵板厚僅五分,易被轟沉,若開釁,彼必在海麵尋戰,倘坐失,徒自損威,於事何濟?”而且建議張佩綸,與其將艦集中在馬尾與強敵對峙,不如立即將各艦調走,將船政局的機器掩埋地下,留給法國人一個空廠,那時他們無從要挾,便隻好撤走。

李鴻章竟也說軍艦不宜匯集一處,張佩綸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對策,但想了一夜,他覺得如果把軍艦撤走,未免太向法人示弱,而且也說明處分陳英錯了,到那時京中清流同僚會怎麽看自己?張佩綸自負得很,他認為李鴻章畢竟沒見過福建的實情,現在說勝負還為時尚早。而自己倘若一戰勝之,從此中外刮目,開府封疆便指日可望。他又找張成悄悄商議,他也是如此意見。

於是張佩綸再次給張之洞發報,請他快派軍艦前來。兩人都是清流幹將,私誼極深,張之洞複電兩艦已自廣州起程,不日可到。何如璋也發報命令到上海去公幹的兩艦立即返回馬尾。七八天後,四艦陸續趕來,馬尾山下福建水師艦船達到十一艘。

張佩綸認為現在己方艦船已明顯多於法方,孤拔肯定被嚇住,就是不被嚇跑,也不敢輕舉妄動,待時機到來,他親自麵見孤拔,勸他撤出閩江。但孤拔並沒有害怕,也沒有撤走,反而陸續增加艦船。原來十幾天前,法國遠東艦隊副司令利士比率艦三艘前去攻打基隆,沒想到劉銘傳防守嚴密,又善於揚長避短,結果登陸的法軍中了埋伏,死傷數十人。眼看基隆一時拿不下來,利士比便奉命率艦來支援了。

現在,福建水師戰船共十一艘,它們是木質兵輪“揚武”“福星”“伏波”“振威”“飛雲”“濟安”“藝新冶,木質商輪“永保”“琛航”“建勝”“福勝冶,總噸位約一萬噸,裝備大小各種炮五十尊。

法艦也是十一艘,其中“凱旋”號為裝甲戰列艦野貓”號為鐵甲炮艦,“德斯丹”號、“杜居土路因”號、“費勒斯”號為一級巡洋艦窩爾達”號為輕巡洋艦,“益士弼”號、“蝮蛇”號為炮艦,“南台”號為運輸艦,還有四十五號和四十六號魚雷艇以及四艘小汽艇。這些艦船總排水量將近一萬五千噸,除“南台”號和兩艘魚雷艇不計外,其他八艦的總炮數為七十二門,各艦艇還配備了每分鍾可發射六十發子彈的機關槍。

停泊於法艦巨炮之下,福建水師的管帶們都發現情況不妙,他們先是找到張成,希望他能改變部署,疏散諸艦,但張成不肯答應。於是這些管帶們一起到福星號與陳英商量,大家一齊去見張佩綸,請他改變敵我連艦的作戰部署。見到張佩綸後,由陳英代表眾管帶勸說張佩綸,理由很簡單一現在十一艘艦船集中泊在一起,船多江窄,難以轉動,一旦開戰,肯定要吃虧。軍艦應該與艇船、木哨船相間,首尾分列,勝則可截可追,敗則相援相救;尤其是朝廷一再指示不能釁自我開,必須法艦先開炮我才能還擊,這就更不應該集中在一起當人家的活靶子。

張佩綸不但不聽他們的意見,反而指責他們道:“你們為什麽沒有廣東水師將士勇敢?人家也是在法艦的炮口下,他們都鎮定自若,毫無懼色。”

陳英回道:“廣東水師的艦船才到不久,盡管心裏不安,他們怎麽好指手畫腳?人家不說,未必就沒有想法。”

“如果誰膽怯了,要做臨陣逃跑的膽小鬼,不妨說出來,我立即換上敢戰的管帶!”張佩綸厲聲道。

話說到此,大家無話可說,歎息著各自回艦。

第二天,孤拔的副官送來一份照會,說如今兩國軍艦近距離駐泊,為防誤會,請中國艦船不要隨意離開,否則法方便以開戰論,屆時一切後果由中國自負。張佩綸這才警覺起來,發覺敵我連艦正中法國人下懷,但他依然不想讓別人看出他的膽怯。他怕到時候被法國人俘虜,便命令把行轅設到馬尾山上,說這樣是為了居高臨下,便於指揮。

這時左宗棠從京中發來一個電報,讓張佩綸轉交給閩海關的法國人德克碑。德克碑當年幫助左宗棠創辦船政局,後來又幹起老本行,到閩海關當差。閩海關在馬尾東南方向的閩江南岸,德克碑的家就在船政局後院,每天都是坐船過來,所以張佩綸派人送到他家裏,交給他的夫人陳秀媛。

左宗棠的電報是讓德克碑去找孤拔,勸他撤離馬尾,不要損毀船政局,否則左宗棠“將白頭臨邊,誓與法國死戰到底,到時候法國想罷戰亦不可能”。

專差到德克碑的家裏時,他正勸妻子搬到閩海關去住。那裏已準備了房子,雖然不大,但一家住綽綽有餘。陳秀媛隻說再過幾天,她的理由是孩子們在船政學堂上學,搬到閩海關去實在不方便,但德克碑知道是陳秀媛舍不得離開船政局。

兩個人的話題又轉到兩國矛盾上。陳秀媛不明白法國人為什麽跑這麽遠來找大清的麻煩,德克碑說是因為清軍攻擊了法國的軍隊。

“你們法蘭西國遠在萬裏之外,清軍怎能打得到你們?”陳秀媛對丈夫的解釋當然不能信服。

“法國與越南已簽訂友好條約,可是清軍不肯撤出越南,雙方就打了一仗。”德克碑又這樣解釋。

“越南是大清屬國,大清在屬國駐紮軍隊與法國有何關係?為什麽要大清撤出軍隊?”陳秀媛其實明白得很。

“法國要在越南說話算數,而且要到大清西南通商,可大清不同意,所以難免要打仗。這些年來,強國都是這樣做的。”

“說到底,你們就是欺負大清。”陳秀媛道。

“是啊,一個國家落後了就要被人欺負,沒有多少道理可講。”德克碑在妻子麵前,不必再為法國辯護,“不過那都是政客的事,跟我沒有關係,我隻是海關的一個雇員罷了。”

“可老百姓不這樣想,如今他們看到法國人就生氣,就連我也被罵成漢奸。”陳秀媛有些委屈。

“你的鄰居就喜歡這樣是非不分,兩國鬧別扭與你又有什麽關係?”德克碑有些不解。

“怎麽沒有關係,因為我的丈夫是法國人。我在外麵受了委屈,回來和你說說也不行嗎?”陳秀媛淚眼汪汪。

“是我不對,親愛的,我向你道歉。海關那裏的人友好些,就是裏麵的中國人也是見過世麵的,不會對你說三道四。”德克碑再次勸說妻子。

“你還是先把孩子帶過去吧,我過些天再說。”陳秀媛這樣答複。

就在這時,送電報的專差到了。

德克碑看了左宗棠的電報後十分為難,孤拔為人十分傲慢,他的勸說不會起作用。而且打與不打,最終是由政府決定的,即使孤拔聽勸,也不能違抗國內的命令。陳秀媛見此便勸他去見見孤拔,不然對不住左大人。德克碑答應去試試,但陳秀媛必須離開船政局,如果實在不願去海關,去別的地方也行。

“不,離開船政局我能到哪兒去呢?這裏是我的家。船政局是左大人一手創辦的,我不能這個時候離開它。”陳秀媛連連搖頭。

“如果兩國真打起來,法國艦隊一定會炮轟船政局的。孤拔帶艦隊到馬尾來,就是因為這裏有船政局,你難道不明白嗎?那時炮彈滿天飛,你在這裏不是等死嗎?就是不被炮彈炸死,中國人也不會放過你的。”

“不會的,你放心吧,我在這裏生活了這麽多年,大家對我都很好。如果你能說動那個孤拔艦長化幹戈為玉帛,大家都會感激你的,快去吧!”

德克碑見勸不了陳秀媛,就以不去見孤拔來逼她。陳秀媛假意答應說明天一早就到馬尾山北的彭田村去,有位同事的老家就在那裏。

德克碑走後不久,陳秀媛的閨中密友、船政局衛生所的丁護士就匆匆趕過來了。船政學堂的學生及家屬都已於幾天前撤走了。當時陳秀媛不肯走,因為她是法國人的老婆,所以大家對她都有些不客氣了。不過丁護士平日與陳秀媛交往最密,深知她雖然嫁給了法國人,心交給了德克碑,卻沒交給法蘭西。她越想越覺得拋下陳秀媛於心不安,所以不顧眾人的反對,回來勸她躲一躲。陳秀媛在好友麵前,終於落下淚來:“六妹,我要讓他們看看,我嫁給了法國人是不錯,可我的心仍是向著大清的。”

丁護士在家排行老六,所以陳秀媛叫她“六妹”。

“姐,你又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大家不過是見法國人在咱們家門前耀武揚威心裏不舒服了,說到底那些風涼話也不是說你。”

“不是說我又是說誰呢?但我不怪大家,誰讓法國人來欺負我們呢。要是我也會一樣生氣的。”

“姐,生不生氣不去說它丁護士勸道,“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萬一雙方打起來,炮彈不長眼睛,你不避一避怎麽行?”

“我沒處可避。德克碑勸我到海關去,我沒去。我要是去了那裏,就把自己當成了法國人,將來怎麽見大家?你們那我也不能去,去受大家的白眼,我受不了。”

陳秀媛不肯走有她的理由。兩國無非是戰和兩種可能,如果沒打起來,那麽她在這裏就沒有危險。如果打起來,也無非勝敗兩種結局。如果福建水師勝了,那她自然沒有危險。如果敗了,那麽法國人肯定要來毀船廠,那時候她就與船廠玉石俱焚。

“姐,那又何必呢?”丁護士深感不解,“船廠又不是你的,上有船政大臣,下有工頭監工,怎麽也輪不到你來陪葬。”

“六妹,這裏麵的關係你不清楚。”陳秀媛把當年她刺殺左宗棠的事一一說給丁護士聽,“我這條命與船政局是一體的,如果船政局毀了,我還有臉活下去嗎?”

陳秀媛的說法有道理,但又十分牽強。

“人家有為男人殉情的,沒聽說要為船廠殉情的。為男人殉情,還能換來一座牌坊,你給船廠殉情,什麽也換不來。”

“換個心安,六妹你還不知道我的性子嗎?”

陳秀媛的性子十分剛烈,當年她發誓要為父報仇。但在閩江邊上,左宗棠那番洋務自強的忠忱感動了她,所以她放棄了為父報仇的機會。左宗棠也是因為船政而不再追究她刺殺封疆大吏的罪過,兩人的恩怨一筆勾銷。每年祭日,她冥冥中默對父親時,日益擴大的船政事業是她唯一的安慰。沒想到到頭來竟是一場空,她何以麵對父親?

這樣的理由也依然說不通,活人都是從死人身上找活下去的理由,哪能去找必死的說法?但無論丁護士怎麽勸,無奈陳秀媛就是不聽。

“姐,你的孩子總該讓我帶走吧?”丁護士見勸不通陳秀媛,便提出這個要求。

“那也不必了,德克碑已把他們接到海關去了。六妹,孩子是我的,也是德克碑的,他怎麽安排孩子,我不能太拗著。至於我,則有兩件事求你,我萬一不在了,一是請你幫我給京師的左大人發個電報,告訴他我沒能勸住法國艦隊,隻有玉石俱焚,以向他交代;還有一件事,就是請你幫我在馬尾山上選個麵向著閩江的地方,把我葬在那裏。”

看陳秀媛如此決絕,丁護士的眼淚流了下來。陳秀媛幫她擦掉淚珠道:“妹妹,姐姐這一生很苦,嫁給了一個洋人,讓姐妹們看不起。幸虧還有你這麽個好妹妹,姐姐很感謝你來看我。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陳秀媛送她出門,門外還有兩個衛生所的男醫生,他們不屑進這個法國鬼子的家門。陳秀媛擺了擺手,算是送別。

德克碑被一隻小駁船送上遠征軍旗艦“窩爾達”號。他與孤拔早就認識,兩人私交不錯。孤拔看了左宗棠的電報便扔到桌子上道:“真是可笑,中國人都喜歡拿大話嚇人。他要白頭臨邊,難道白發能抵禦大炮嗎?”

“將軍,這位左大人是很善於打仗的,當初收複新疆,沒人相信他會勝利,但是他勝了。就我私人感情來說,我也很尊重左大人。”德克碑道。

“法國不是阿古柏,中國能抵抗遠征軍的將領還沒有出生。”孤拔很自負,“而且私人感情也不能代替國家利益。”

“將軍,福州船政局是法蘭西幫他們創建起來的,我希望萬一不幸兩國開戰,將軍不要去破壞船政局。”德克碑覺得自己的理由太過牽強,所以又補充道,“我的妻子兒女在船政局生活了十幾年,他們對那裏很有感情。”

“你的要求我不能答應。正因為是法國幫他們創建的船政局,所以更應該毀掉。我們就是要以這樣的方式警告中國,我們能幫他們建,也能輕易地給毀掉,弱者的命運必須掌握在強者手中。”

晚上八點鍾,孤拔在“窩爾達”號上召開軍事會議,並邀請德克碑參加。

“這將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會議,將會永遠載人史冊。”各艦艦長會集到“窩爾達”號後,孤拔十分興奮地宣布道,“中法談判已經破裂,三天前駐華公使福滿祿已下旗回國,議會已批準了新的法案,撥款三千八百萬法郎支持遠征軍,不論采取何種辦法,必須迫使中國人屈服。”

大家聽到這個消息都非常興奮。

“我已接到命令,可以向馬尾的清軍發動進攻了!”孤拔在空中拍了一掌,他的艦長們頓時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我知道你們已等得不耐煩了,明天就請你們進行一場實彈演習,打光你們的炮彈!”孤拔沒有把福建水師放在眼裏,他認為一切都將像預料的那樣,就像是進行了一場沒有懸念的演習。

他的部署是,在明天下午約兩點的時候,閩江就開始退潮。軍艦因為頭重尾輕一因為火炮集中在艦首,在水流的推動下,福建水師的艦尾會自然地擺動到下遊方向,而法艦則正好艦首對著福建水師的艦尾,這正是發動進攻的好時機。

“你們都要牢記,當福建水師的艦尾移過來的時候,我會升起第一麵旗,那時魚雷艇便立即進攻敵旗艦‘揚武’號。第二麵旗升起的時候,所有軍艦一起開火,擊毀你們麵前的靶子。”說這話時,孤拔的雙目炯炯地望著前方,仿佛那裏有待打的靶子。

“這麽說我們要不宣而戰,發動突襲了?”一個艦長問道,他用的是突襲,而不是偷襲,對這樣一個不堪一擊的對手發動偷襲實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當然不是。”孤拔的安排是,明天九點將向福建水師送一份宣戰書,但不是就近送給張佩綸、何如璋,而是送到福州去,給閩浙總督何璟。

“大家請想,福州接到我們的戰書,翻譯需要時間,再將命令發回又需要時間,那時他們就沒有多少時間準備了,也許我們的大炮打響之時,他們身邊還沒有炮彈呢!”孤拔又自以為是地補充了一句。

“將軍,冶另一位艦長又問道,“如果福建水師在退潮前突然向我們發動進攻呢?”

“不會的。”孤拔十分肯定地搖頭,“中國人沒有那樣的膽量。而且據我所知,他們得到的命令是不準首先開炮,隻有我們開炮後他們才能還擊。”

散會後,德克碑又請求道:“既然將軍已決定開戰,那我這個勸和之人已無用處,我希望回家去勸說妻子離開船政局。”

“絕對不行,別忘了你的妻子是中國人。”孤拔一口回絕。

“我不會對她說的。”德克碑道。

“那也不行。從現在開始,誰也不能離開軍艦,你要回家也隻能等到戰役結束後。”說到這,孤拔又安慰起德克碑來,“你放心吧,炮聲一響,中國人就跑光了。”

“可我知道自己的妻子,她是不會跑的。她視船政局如生命。”

“那就沒有辦法了。”孤拔道法國需要的時候,每個人都應當做出犧牲,包括犧牲你的妻子。”

“將軍,這場戰爭與我的妻子無關,她不是軍人。”

“難道隻有軍人應該犧牲嗎?你問問這些軍人,他們誰家裏沒有父母、子女、妻子?”孤拔突然變得聲色俱厲起來,向他的副官命令道,“請你保護好德克碑先生,不要讓他受到一點傷害。”

“是,將軍!”他的副官應聲敬禮。

孤拔的開戰照會遞到福州時,已經十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