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少荃存私擠季高 左相為國入軍機

醇親王剛主政,李鴻章就給他寫信,告訴他法國人又有和談之意。原來,天津海關稅務司的德國人德璀琳調任粵海關稅務司,乘輪船上任,路過香港時遇到了他的老朋友,法國“伏爾泰”艦長福祿諾。

福祿諾雖隻是一艦之長,但與法國遠征軍司令孤拔是同鄉兼好友,對法國政府的意圖也十分清楚。那時候法國正忙著與英國爭奪對埃及的控製權,暫時無力擴大戰爭,所以希望通過談判來達到他們的要求。他告訴德璀琳,法國雖取得了巨大勝利,但願意與中國和談。

這消息讓德璀琳大感興趣,因為德國政府也希望能在中法交涉中起主導作用,而不是總讓英國人赫德出盡風頭。所以他道:“如今中國明了世界大勢的隻有天津的李中堂,也隻有他能全心全意促成和局。我與李中堂私交甚好,你有什麽話,我可以代為傳遞。”

福祿諾也很希望自己能在談判桌上為法國出力,所以兩人一拍即合。當晚,福祿諾便給李鴻章寫了一封信,德璀琳則推遲上任,立即返回天津將這封信交給了李鴻章。

福祿諾在信中道一越南局勢已經不可逆轉,法國即將為中國南邊之強鄰,中國宜與之訂立通商章程;如果現在和談,法國將會在擬訂約章措辭中,保全中國體麵,不致使中國失掉天朝應有的威嚴;法國軍政界都打算向中國索償兵費,如果中國實心敦睦,法國亦可相讓。否則,法國在月內就調集十餘艘軍艦到中國來,占據沿海以為質押,到時候索兵費割地方都在所難免。

李鴻章將此信照錄了一份給醇親王,並表明了他的態度:現在中法和談,失去的僅是越南這個藩屬國,兵費可免,邊界可商;而如果打下去,恐怕本土尤其沿海難以安靖,那時想不賠兵費都難。與其兵連禍結,日久不解,待餉源匱絕,兵心、民心搖動時做打算,倒不如隨機因應,早圖收束有裨全局。

次日,軍機們就奏報了法國人欲和的事情,世鐸對此表示應該增派兵馬到邊境去。

慈禧問道:野現在法國人表示要和談,我們卻大增兵馬,怎麽向別人解釋呢?而且現在北圻的官軍已潰不成軍,增調兵馬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趕到,這個時候法國人再進攻的話,那我們該怎麽辦?”

世鐸並沒有主見,於是說道:野那就讓法國人到天津來談。”

“官軍丟了那麽大的麵子,朝野上下都嚷著要戰,現在坐下來和談,怎麽向朝野交代?”慈禧反問道。

的確沒法交代。不但世鐸,其他軍機也一時啞口無言。

慈禧沒再說什麽,揮了揮手,大家跪安散朝。回到軍機處,一幫人唉聲歎氣,太後到底是什麽意思,大家也無從把握。世鐸當領班軍機首次議大政,結果就這樣沒頭沒腦,他垂著頭,一句話也不想說。

孫毓汶建議道:“此事還是要與醇親王商議為妥。”

大家均以為然,於是前往醇王府。門房認得眾位新貴:“眾位不巧得很,七爺剛走,太後召見。”

眾人隻好再回軍機處。

醇親王一到宮中,慈禧便責問道:“老七,你們是怎麽議政的?一眾人拿不出個明白的章程。”

慈禧這話很寬泛,軍機們回奏的事情有好幾件,不知是哪件沒有一個明白章程。但因為最近貴陽有一件教案十分棘手,醇親王隻好猜測著道:“這幾年教案日多,原因是教民挾洋自重……”

慈禧打斷他的話道:“我讓你幫軍機們拿主意,事大事小、輕重緩急你也分不出?我說的是法國人求和的事!”

醇親王隻恨自己沒頭腦,昨天一夜睡不好,就是為和戰大計,怎麽進了宮全忘掉了?有這一問,他頭上汗就下來了。

“世鐸一會兒說要增兵,一會兒說要讓法國人到天津來談。戰有戰的辦法,和有和的辦法,他們是戰和都沒辦法,你到底是什麽主意?這樣大一件事,他們該不會沒與你商量吧?”

“商量了,奴才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想。”

“是嗎?那你想出了什麽主意?給我個幹脆話。”

幹脆話,那就是要麽戰,要麽和。雖然沒有最後拿定主意,但醇親王脫口而出:“戰!”

“哦,那你說說,為什麽戰?怎麽戰?”

為什麽戰,理由有的是,可怎麽戰卻有點麻煩。醇親王被逼到牆角,不得不說出他的見識:“北圻那邊,朝廷需嚴令官軍堅守陣地,不可再失一寸。沿海各省要在要緊處挖掘地溝,一旦洋人來犯,勇兵都躲進溝中,待洋人登陸後與之短兵相接,這樣洋人的巨炮洋槍都沒有用了。”這個辦法,是前些時候他與張佩綸、孫毓汶等人商議時想出來的。

慈禧聽醇親王說完,並不去評價,而是盯著他的眼睛道:“老七,你是不是以為老六是因為太過軟弱,總是向洋人讓步而被撤了差,所以你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一味強硬?告訴你,撤老六的差並不是因為他總立足一個和字。國家之間,是戰是和,並無定規,也無高下之分。當戰不戰,一再退讓,讓洋人得寸進尺,丟城失地,當然難辭其咎!可如果明明可以化幹戈為玉帛,卻一味要打,結果真像李鴻章所說,弄得兵連禍結,更生變亂,那也是罪不容誅!”這位醇王爺,別看有時意氣用事,甚至有些魯莽,但在慈禧麵前卻真是誠惶誠恐,不像老六那樣事事都有自己的主張,這也正是慈禧要用他的原因。要論才具,老七的確不如老六,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之事,又要一個人才能卓著,又要他俯首帖耳,這辦不到。既然要好駕馭,就要容忍他的平庸。

慈禧看到醇親王肩膀抖了一下,額上的汗珠滾下一串,所以緩和了語氣道:“老七,你從前當閑散親王,說話做事由著自己的性子,要打要殺憑自己的好惡都行,可如今你是事實上的軍機首輔,說話做事就要從全局著眼,不僅要考慮你心裏的感受,更要考慮朝廷的難處。”

“來人,賜七爺座!”慈禧打一巴掌後再給了個棗子不是我說你,要論才具,你不及老六,可要論忠心,老六不及你。才能固然重要,可忠心更重要,一個人再有才能,但他自以為是,不聽節製,那留他何用?既然用了你,那你就要盡心盡力,我的眼睛是亮的,大家的眼睛也是亮的。有天大的難事,咱們叔嫂商量著來,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這番話好比一雙溫柔的手撫過醇親王的心胸,他匍匐在地,連連磕頭道:“奴才愚鈍,蒙太後天恩,有幸為朝廷辦差,奴才定當鞠躬盡癢,死而後已。”

“鞠躬盡癢是應當的,死而後已的話就不要說了,不吉利。老七,你覺得李鴻章的意見如何?”

太後的意思已經十分明確,那就是要和。

“李鴻章的話也不是沒道理。從前奴才隻從個人感受行事,現在太後把擔子放在奴才的肩上,奴才才知道世事艱難,也就對李鴻章的苦心更有體會。奴才以為可以讓李鴻章與法國人談,但談之前要給李鴻章幾條規定,談歸談,不能超出這些規定。”醇親王道。

“這才是公忠體國。”慈禧稱讚道,“是要給李鴻章幾條規矩,這是大事,要讓大家都發表一下意見。”

這就是要組織廷議。慈禧的意思是要將李鴻章的電報和福祿諾的條件交禦前大臣、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大學士、六部九卿、科道、翰詹官員一起來討論。

“和有和的辦法,也要有和不成的準備。一旦談不成,那就難免要戰。所以要簡任敢戰、能戰、知兵的人去備戰督戰。”

“敢戰、能戰、知兵,左宗棠算一個,他現在兩江,不能動;彭玉麟算一個,他已去廣州督戰;李鴻章也是知兵的,但北洋離不開他;潘鼎新是李鴻章的舊部,也是能打仗的,已接任廣西巡撫;原來廣西提督馮子材,打過長毛和撚子,也是能打仗的,可他病還沒好……”醇親王一邊想一邊道,但這些真正知兵的大員,都已各司其職,“對了,還有一個人,也是李鴻章的舊部,從前就是一員悍將,現居家養疾,就是劉銘傳。”

“劉銘傳是能打仗,到時朝廷要用他的。”慈禧若有所思,“老七,你不能隻盯著這些老人。比如張佩綸對法越兵事多有建言,也是知兵的。還有吳大澂、陳寶琛,他們也都曾上折言兵,而且頭頭是道。說到敢戰更沒問題,他們向來是主戰的。”

慈禧想到的是這幾個人,醇親王感到有些意外,如果讓這些人帶兵,他不無擔憂道:“他們都是書生,從來沒真刀真槍打過仗。”

“誰說書生不能打仗?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胡林翼這些人不都是書生帶兵嗎?沒人生來會帶兵,能打仗那也是鍛煉出來的。”慈禧邊踱步邊說她的意思,“朝廷要廷議和談,難免有人要大發議論,如今我們把知兵敢戰的人起用起來,也顯示朝廷戰和兩手準備的意思,朝廷也不是一意要和,也有和不成就打的意思。”

醇親王不由得佩服太後的英明,她把平時主戰最堅決的清流幹將派去帶兵了,大家自然不能再指責朝廷軟弱了。

“我的意思,張佩綸就去會辦福建海疆事務,陳寶琛會辦南洋事務,吳大澂會辦北洋事務,都準他們專折奏事。旨意今天就明發,廷議後天就舉行,盡早給李鴻章一個準話。”

兩天後廷議如期舉行,爭論自然十分激烈。但現在是法國主動求和,泱泱中華,自然不能連和的機會也不給洋人,而且和戰操於我手,洋人若無誠意求和,那就戰場上見,朝廷已把知兵敢戰的大員派到福建和南北洋去了。有了這樣幾條理由,爭論再激烈,最後還是同意和談的意見占了上風,大家討論出了幾條規定。

李鴻章得到朝廷的指示,立即給德璀琳發報,告訴他朝廷已經批準講和,請福總兵到天津來。福祿諾聞訊後很快回電,表示可以北上和談,但應本國政府要求,中國必須撤換駐英法公使曾紀澤。因為他在外交上對法國寸步不讓,而且他熟悉國際法,常常把法國外交官駁得無話可說,讓法國大感頭痛。

接到福祿諾的要求,盛宣懷獻議道:“把主戰的聲音壓製下去,和談才能有個結果,不然中堂煞費苦心談成的和局也容易被人攪了。現在地方上主戰最有力的就是左大人,中堂可以請朝廷調回左大人,就像當初曾劼剛在俄羅斯談判,左大人也是在那裏嚷著要打要殺,朝廷隻好把他召回京。既然福祿諾要求撤換曾紀澤,那不妨也借法國人的口把左大人召回京來,到了京中,他兩手空空,還有什麽好怕的?”

李鴻章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但要借法國人的口達到目的恐怕很難,必須另想主意。他關起門來仔細想想,很快主意也就有了。於是李鴻章給醇親王寫一封親筆信,請他說動太後召左宗棠回京。他的意思是知兵大員回京,表明朝廷一旦和談不成有決戰的信心,法國人有所顧忌,反倒容易和解。

到了第三天,醇親王回信,說太後已經同意,召左宗棠回京,讓在籍養病的曾國荃署理兩江總督。李鴻章這下放心了,發電邀請福祿諾到天津來。

曾國荃奉旨署理兩江總督,按朝例到江寧來拜見左宗棠。左宗棠情緒很不好,法國人在北圻大舉進攻,官軍連吃敗仗,紛紛潰散,隻有鎮南關、諒山一帶還有王德榜的人在駐守。

“老九,法國有一兩萬人,王朗清勢單力薄,沒有援軍怎麽成?所以我挑選了幾名能戰的舊部,要他們各自募勇,準備去鎮南關支援。誰料朝廷有旨,說正在與法人和談,不準我募勇,這恐怕又是李少荃的主張。他這個人就知道和,就知道在洋人麵前低聲下氣。殊不知磕頭磕不來和平,你沒有戰的本錢,也就沒有和的本錢。你隻一味賠笑臉,就連對手也瞧不起你。”左宗棠連連搖頭歎息。

曾國荃勸道:“你被內召回京是太後和醇親王的意思,哪能是少荃說要你回就讓你回的?朝廷也是要做和戰兩手準備的,調你回京,就是為了以備顧問,做好戰的準備。再說,你回京也未必是壞事。”

“此話怎講?”

“如今朝中掌總的是醇親王,醇親王向來都是主戰的,對你很尊重,你回京去天天見他,不愁他不采納你的主張,豈不比在兩江隔著幾千裏要強?”

“不錯,你說得有理。我已做過一回京官,沒意思得很,所以不想回去。隻是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京中已不同從前,讓我回京那就回吧。隻是將來我一力主戰,少不得在軍餉上犯愁,那時候你在兩江,無論如何要幫襯一把。”

“你放心,我們都是戰場上滾過來的人,知道鬧餉的可怕,到時我自然全力支持。”曾國荃說得很誠懇。

曾國荃有這番表示,左宗棠稍可放心,於是起程進京,隨員除了金老大等跟著他十幾年的老侍從們,家屬隻讓章怡陪同。

他五月二十日便到了京城,從崇文門到賢良寺一路上都擠滿了人。

“左大人回來就好,應該教訓教訓法國人了。”大家都在議論。

到了賢良寺,門外車馬盈街,要求拜訪的手本名帖收了一大堆,他吩咐一概擋駕。晚上翁同龢來訪,告訴他李鴻章已與福祿諾簽訂《中法簡明條款》,並把條款全文用大字抄了一份給左宗棠。

第一款:中國南界毗連越南北析,法國約明無論遇何機會並或有他人侵犯情事,均應保全助護。

第二款:中國約明將所駐北圻各防營即行調回邊界。

第三款:法國既感中國和商之意,並敬李大臣力顧大局之誠,情願不向中國索賠樓費。中國亦許以毗連越南北圻之邊界所有法、越與內地貨物,聽憑運銷,並約明日後遣其使臣議定詳細商約稅則,務須格外和衷,期於有益法國商務。

第四款:法國約明現與越南議定條約之內,決不插入傷礙中國威望體麵字樣,並將以前與越南所立各條約關涉中國體麵者盡行銷廢。

第五款:此約既經彼此簽押,兩國即派全權大臣,限三月後悉照以上所定各節,會議詳細條款。

左宗棠看罷條約,拍案而起,對翁同龢道:“這算哪門子和談?完全是賣國!大清的屬國,法國人說占就占了,我們還要撤回軍隊,還要允許通商。翁師傅,這是和談嗎?”

“誰說不是呢!英國人赫德說這個條約分明是告訴各國,誰能搶就搶,誰搶到手就算是誰的了。他還說這是大清給了法國一張空白支票,法國人在越南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這個英國鬼子說得倒是一針見血。他不是與李鴻章關係密切,向來幫著李鴻章說話嗎?這回怎麽說了句實話?”左宗棠道。

“大人有所不知,這次談判是德國人德璀琳從中牽線,赫德沒插上嘴,有些吃醋,所以才這樣說。不過他說到了根本,現在京中反對的人很多,參李鴻章的折子有五十多本了。”

“現在這個條約就是明白告訴法國人,越南是他們的了,可我敢肯定法國人一定不會滿足。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的東西不看緊,人家想拿就拿,既然能拿一個,為什麽不拿倆?明天我見了醇王爺,要好好與他說說。”

第二天上午,醇親王親自到賢良寺來了,他對金老大道:“有旨意,快叫左大人來接。”

左宗棠聽說醇王親自來頒布旨意,連忙整肅衣冠,到院子裏跪迎。醇親王站到正房的台階上,宣讀上諭——

軍機處本日奉上諭:左宗裳卓著勳績,年逾七旬,著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加恩毋庸常川入值,遇有緊要事件,預備傳問,並管理神機營事務。

宣完旨,醇親王緊走幾步,扶起左宗棠道:“太後見你剛剛到京,暫不召見,有事隨時傳問。今天特意讓本王來傳旨,也有看望之意。”

兩人已有兩年不見,攜手走進了客廳。互相寒暄之後,自然說起《中法簡明條款》,醇親王也是仰天長歎,連說世事艱難:“打又打不贏,和又和不好,京中輿情洶洶,都怪中樞太軟弱,本王就像風箱裏的老鼠,兩頭不見好。”“王爺,和談談不好,是因為前線沒打好。法國在北圻得手,自然會獅子大張口。”左宗棠總是從戰字上著眼。

“誰說不是呢!前線沒有勝算,就是眼前這個和局能保住也算勉強,畢竟沒有割地賠款。”醇親王著眼的還是和局。

“王爺,這個和局是保不住的。”左宗棠不相信法國會真心求和,“現在法國人看透了我們的心理,知道我們怕打仗,所以就虛言恫嚇。打仗是一門學問,最重要的是氣定,氣定則一人可以勝千百,否則千百人將為一人所驅。”“你說得有道理,可前線沒有以一當十的將才。”醇親王有苦難言。

“王爺千萬不能失去信心,滇、桂官軍我不敢說,目前北圻有兩支軍隊是完全可依賴的。一是王德榜率領的恪靖鎮邊軍,他是我的部將,修水利不含糊,打仗也不含糊;二是劉永福的黑旗軍,不論別人怎麽說,他能兩次陣斬法酋,那就絕非等閑之輩。臣派人給他送去兩萬軍餉,送餉的人見過劉永福,他抗法意誌決絕,而且所部英勇善戰。隻要糧餉充足,有他們就足以安定北圻。就是官軍連連潰敗,也不能就說他們不經打。桂軍敗下陣來,原因是多方麵的,前線將帥不和是一個原因,武器落後也是一個原因。這些年來武器裝備最好的是湘軍、淮軍和楚軍,等把這些能征善戰的湘楚健兒派上前線,絕對不會是現在的局麵。”左宗棠對局勢很樂觀。

“你這樣說,本王心裏多少有些安定了。隻是條款已經簽訂,如果法國能夠遵守,我們當然不能違約,這一點還請你體諒。”醇親王說得很客氣,意思是要左宗棠不要意氣用事,務必幫助他維持和局。

左宗棠當然明白醇王的苦心,便問道:“王爺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條款中要我國軍隊即行調回邊境,難道王爺打算這樣做嗎?”

“照約應當如此。”

“這沒有道理。法國從南向北占了那麽多地方,現在還占著山西、北寧、宣光等地,要撤軍,他們也要撤,幹嗎隻讓我們撤,他們卻按兵不動?最起碼他們也要撤回河內吧?”

“是沒有道理,要是我們就這樣撤回也太向法人示弱了。”醇親王說到這也十分苦惱,“無奈我們打了敗仗,正如你所說的,打不好也就和不好。”

“依臣看,軍隊不能撤。條款說三個月後再商討細節,那撤不撤軍當然也應在那時候商討,現在不撤也不為違約。再說,這個邊境的說法也很籠統,回到中國境內算邊境,在邊境邊上,比如諒山、鎮南關這些地方也算邊境,又何必撤呢?”

醇親王聽了這個說法很高興,道:“對,你說得對!現在撤軍,太向法人示弱了。”

左宗棠想借機再勸醇親王轉到主戰的立場上來,於是又道:“王爺,就是完全按這個條約答應法國人的要求,也不過是剜肉補瘡,隻能暫救目前之急。法國必然要得隴望蜀,舐糠及米。對法國早晚得打一仗,勝固當戰,敗亦當戰。”

“能先顧得了當前就顧當前吧。你好好休息,得空本王再來拜訪。”醇親王沒有再聽下去的意思,說完就告辭了。

送走醇親王,左宗棠對章怡大發議論,批評醇親王沒了從前的銳氣:“這樣的條款醇親王竟也要維持,真是不可思議。要在從前,他早就吹胡子瞪眼了。”

“老爺,你沒看出來嗎?七爺也有難言之隱。”章怡卻另有見地。

“這話怎麽說?”左宗棠認為醇親王現在一手抓軍機處,一手抓總理衙門,內政外交都在他手上,正是按自己的意思一展身手的時候。

“老爺,任意而為哪能這麽容易?我都看出來了,醇親王還是從前的醇親王,心裏是想打一仗的。您說到前線有兩支軍隊可用,他雙眼忽地一亮,可後來說到要維持和談的時候,他也委屈得很。”

左宗棠“咦”了一聲道:“我們兩人說話,我怎麽沒看出來?”

“您當然看不出來了,您在那裏隻是呼昧喘粗氣,哪能注意到醇親王的臉色。”章怡開了個玩笑,“再說老爺您的眼睛不是不好嘛,字要寫得核桃大才能認得清,王爺眼睛一亮這樣的細節您當然看不見了。”

“有道理,除非王爺的眼睛比牛眼大,我才能看得清。”左宗棠也開了一句玩笑。

“老爺,您這是大不敬了不是?”

“嗬嗬!對七爺,我心裏還是尊重的。你說他委屈,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給他委屈受呢?”

“老爺不是說出來了嗎?萬人之上不假,可還在一人之下。”章怡點到為止。

“哦,你是說,要和的意思是……”

左宗棠剛要說出來,就被章怡打斷了:“我也隻是猜想。老爺您想打仗,也不要這樣天天掛在嘴上,見誰都忍不住要拍桌子,好像就您關心朝廷。”她說話比從前更大膽,而且左宗棠把章怡帶到京城來,就是來做女諸葛的。

“凡事都講機會!看京中情形,現在主戰的雖然大有人在,但主和的畢竟占了上風。老爺不管如何苦口婆心也是白費口舌,到了和不成的時候,那時老爺說一句話便是一言九鼎,想到前線督師也罷,要募軍派去支援王將軍也罷,都容易得很。這好比推車,前麵有石頭擋著,您再怎麽用力也過不去,等繞過那塊石頭,再稍一用力,便往前走了。”

“你說得有理。但我站著說話慣了,見大家彎腰與洋人說話,就不免沉不住氣。”

左宗棠因為奉旨管理神機營事務,所以神機營的管事大臣、左右翼長都來拜訪他,再加六部九卿、親朋故舊,天天車馬盈門,一直熱鬧了好幾天。凡是來拜訪他的,大都是主戰派,無不寄予厚望。他對金老大道:“金老大,如果有一天我去前線督師,讓你帶兵打前鋒,你還敢不敢?”

“那有什麽不敢的?這麽多年沒打仗了,做夢都想呢!跟大帥說句實話,如今風不著雨不著,反倒不自在了。”金老大回道。

“好!如果有一天與法國人再鬧翻了,我就請纓上陣,你們都跟我去。大丈夫就當馬革裹屍,何必顧戀聲名權勢?”

左宗棠仍不改敢於任事的脾氣,要他閑下來是不可能的。軍機處雖不必常川入值,不過管理神機營是當仁不讓的。

其時神機營的統帥,依次為醇親王、左宗棠、貝勒奕劻、將軍善慶。醇親王是掛名的,那主事的就是左宗棠了。他挽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天天接見僚屬,並親自到兵丁家裏去與那些兵丁家屬談得熱鬧。幾天後他向醇親王報告,要整頓神機營,打算把總兵易玉林所帶恪靖親軍營、提督喻先知所帶恪靖親軍衛隊從江南調到北京來幫著訓練。

上次左宗棠要幫著醇親王整頓神機營,被他敷衍了過去。那時他與六哥正在爭風頭,左宗棠來整頓他的神機營,那就說明神機營並非像他說的那樣是精銳中的精銳,所以不肯答應。現在不同了,醇親王已是無與抗衡的親貴,自然想把一切事情都辦好,當然對左宗棠的想法大力支持,讓他先給易、喻兩位統領寫信,提前做北上準備。

左宗棠還有一個計劃,就是想辦法加餉一兩,以振作士氣。

“王爺,現在神機營的兵丁月餉不夠養家糊口,他們能有心思好好當兵嗎?”

加餉的事醇親王也想過多次,但現在邊境鬧成這樣,要備不時之需,所以加餉的事隻能先放下。

“這件事如果暫時不好辦,那兵丁扣口分的事得解決了。”左宗棠不肯消停。

神機營的兵丁如果請假,就會按天扣去錢糧,充作公用。這些加起來每月不過三四百兩銀子,對公用來說可有可無,可對兵丁來說影響就大了,本來糧餉就輕,不足以養家,這樣再被扣去,兵丁們實在苦不堪言。

“王爺,公用不缺那幾兩銀子,兵丁賴以糊口的餉銀就不要再扣了。公用不足,我來想辦法。”他已給兩江總督曾國荃、江蘇巡撫衛榮光、安徽巡撫裕泰、江西巡撫潘霖及三省的四位布政使寫信,讓三省四藩庫各解六千兩到京,生息備用。

左宗棠這是用他在兩江的老麵子向人家口袋裏掏銀子,雖然不多,但他的一份熱心令人感動。醇親王拱手稱謝,心裏佩服他是個紮實辦事之人。

過了幾天,軍機處突然收到兩廣總督張樹聲電報,說中法軍隊在觀音橋起了衝突,互有勝負。第二天,軍機處又收到了廣西巡撫潘鼎新詳細的報告。

原來法國人派軍隊到觀音橋去接收軍營,桂軍並沒有接到撤回的命令,當然不肯撤走,他們派出姓胡的哨官去與法國人交涉,結果法國軍官捉住了胡哨官的三位隨從,殺了兩名,隻放一名通事帶話,而且話說得很狂妄:“我奉有開赴諒山的命令,和與不和,三日內定要諒山。我的這支軍隊能夠直搗北京。”

當時駐守觀音橋的桂軍是黃桂蘭的手下,當時黃桂蘭因兵敗已服毒而死,他們都為自己軍門的死不平。所以第二天法軍進攻時,他們打得很勇敢,這支孤軍深人的法軍因為太輕敵,把炮兵落在了後麵,隻率四百餘步兵和兩百多名越南兵前來。

一接仗,越南兵首先潰逃,桂軍奮勇殺出,打得法軍丟盔棄甲。桂軍一麵加緊修築工事,一麵向諒山請援。當時駐守諒山的正是王德榜,因為水土不服,他的軍隊鬧病的有兩千多,能調動的人實在有限。他率千餘人到達觀音橋後,就在陣地前埋設了地雷,又趕築了長牆。他把自己的部隊擺在正麵,而把桂軍分成五路,隨時準備繞到法軍側後襲擊。次日法軍再攻,清軍數路並發,王德榜又親率所部殺向法軍,個個都不要命地猛打猛衝,結果法軍大敗,被清軍一氣追出五十餘裏。

收到電報時,左宗棠也在軍機處。大家都喜憂參半,喜的是官軍打了勝仗,憂的是和談怕是更難了。隻有左宗棠很高興道:“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隻要好好打,沒有不勝的道理。再說,法國人得隴望蜀,請和原不足信,早該明示決戰。”

對他這番自言自語,無人接茬。醇親王看到電報有些驚慌失措,連道:“這是怎麽回事?法國人怎麽這時候就去接收軍營?”他立即穿好頂戴袍服趕往總理衙門,吩咐人立即請法國公使過來說話。

醇親王前腳剛進了總理衙門,法國駐華公使謝滿祿後腳就到了。兩人互相致意後,謝滿祿就問道:“王爺,近日您接到了廣西的新聞了嗎?”

“是何新聞?”醇親王故作不知。

“接巴黎電,法軍在諒山被清兵四千人打劫。”

“諒山是大清駐兵之地,貴國軍隊怎麽到那裏去了?”

“天津所定之約,諒山應歸法國。李中堂在津定約時有先交諒山之說,所以法國派兵前往。”

“條約中哪來這一說?把條約拿出來。”醇親王說著,便把條約鋪到謝滿祿麵前,“請問貴使,哪來先交諒山之說?”

“有續約三條,規定了具體的撤兵日期,按條約要求,現在北圻應當沒有一名清兵了,難道你們沒見過?”謝滿祿的話讓大家都摸不著頭腦。

“貴國福總兵與李中堂簽字的條約就是五款,何來續約之說?”醇親王反問道。

總理衙門大臣張蔭桓當時也參加過天津談判,他大聲道:“天津定約時本人在座,親曆李中堂與福總兵畫押後宣讀一遍,即是五條,並無三條續約。”

“大法國外交部接到的報告是李中堂答應了撤軍日期。你們沒有聽說,那就去問李中堂。”謝滿祿拿出一份照會遞給張蔭桓,“本使今天來是向貴國衙門提出一份照會。”

張蔭桓把照會遞給醇親王。照會寫道——

為知照藐視和約,本大臣不得不曆陳下情事:前於本年四月十七,北洋大臣與本國福總兵在津約定畫押。領兵總兵按約遣兵收取諒山,竟被四千清兵攻打。今奉本國特發之命,聲明不服之意。此等明明許定之事,複又變更,且攻打之責任在中國,無論明暗攻打,法國定欲暫存應得賠補之權,本大臣特懇貴王大臣等,立飭華兵迅速複回交界,及早退出北圻全境可也。

“本使等著貴國的答複。”說罷,謝滿祿戴上帽子揚長而去。

醇親王看罷這份照會大聲道:野馬上給李鴻章打電報,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許沒許撤兵日期。”

天津的李鴻章也正在懊惱,好不容易簽訂的和約,不到一個月邊境又起衝突,處理不好,兩國就麵臨決裂開戰的危險。而且法國駐煙台的遠征軍副司令利士比派他的副官日格密到天津來,以重新開戰相威脅,張口索要賠款。

這位日格密十分狂妄:“貴國官兵在觀音橋攻擊法軍,顯係背約,如果貴國能夠保證嚴格遵守條約,且許以法國賠款,那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否則,大法國遠東艦隊司令官孤拔將軍必率軍艦北上!”

指責我國軍隊違背條約實在沒有道理,李鴻章於是回道:“清軍駐紮諒山已有十餘年,應否撤退,應等詳細條約議定後由朝廷決定,據兩廣來電,是法軍首先施放槍炮,釁自爾開,怎麽反倒指責我國違約?”

“天津簡明條約係中堂畫押,今棄而不用,是中堂畫押不足憑了。”日格密瞪著眼睛直視李鴻章,語氣有些挑戰的意味,也有些激將的意思在內,“外人以中堂為大清國宰相,權柄極大,故與您訂約,以昭憑信。今您竟違背不遵,是不是中堂在朝廷說話沒了分量?試問如今執政大臣為誰?”

“我當然還是大清國宰相,說話也是算數的。”李鴻章久與洋人交涉,不會為日格密的幾句話激怒,依然不急不躁地與他周旋,在要害問題上不肯讓步,“這件事情我國並無背約,是法國先開釁。”

“福祿諾臨行時曾麵請中堂,讓您於西曆本年六月初五日將北圻官兵撤回等語。今已過限一月,北圻尚有官兵,難道不是貴國違約?”

“福祿諾臨行的確說過這話,不過我曾明確告訴他,限期撤兵,事同挾製,此事斷做不到。而且滇、粵各處官軍也不是我所能節製。三個月後詳細條約議定,朝廷自有權衡。我並未允許福祿諾限期退兵之詞,哪來背約一說?且此事乃福祿諾當時麵請,我也是當麵反駁,條約就五條,大清嚴格遵守五條,怎麽指責大清背約?”

日格密確實拿不出李鴻章答應限期撤兵的書麵材料,以此來指責清國違約有些勉強,他便抓住條約第二款做文章道:“原約第二款說‘即行調回’,‘即行’就是即刻之意。現在已過了一個多月,貴國官軍還未調回,顯係背約。為貴國計,宜急將廣西兵官懲辦,以謝法人,再認兵費、賠款,方保無事。”“當時與福祿諾商定,法國派特使到天津來議定詳細條款,你們的特使也正趕往大清,等詳細條約定議後,彼此再行撤兵也不算遲,至於賠償一說更沒道理。”

日格密見沒有嚇倒李鴻章,有些惱羞成怒,語氣咄咄逼人道:“中堂如此說法,我也不必久留,看來隻有請孤拔將軍前來了。”

“孤拔將軍什麽時候來華?”李鴻章盯著日格密問道。

“貴國海疆處處震動,遠近炮聲不絕,即孤拔來華時也。至於我,明早就回煙台複命。”

李鴻章與洋人談判向來是很客氣的,不過這個法國人也逼人太甚了,一個小小的副官來見他堂堂的大清宰相,竟然如此咄咄逼人,於是他也冷冷道:“孤拔要進京,先要經過津沽,有我在此,恐其不易過也。”

日格密行前曾拍胸脯保證,中國人一聞炮響就嚇得不辨東西,隻要他幾句話中國就會乖乖賠款,現在他發現自己有些低估李鴻章了,一進門時他就把弓拉得太滿,現在已沒法再談,所以他道:“屆時便見分曉。”拋下這句話後,他便悻悻地走了。

“一個小小的武官就敢對大清宰相如此無禮,他們仗的什麽?不就是船堅炮利嗎?這是用大炮說話的時代,真是沒處講理。”李鴻章意識到在下屬麵前這樣大發牢騷,與他的身份不相稱,所以喝了口茶,把心裏的火壓了下去,“我不與他一般見識,看來和談又要好事多磨了。”

李鴻章再次走到地圖前,指著觀音橋道:“觀音橋離諒山至少還有百裏,不是說已經退到諒山了嗎?怎麽這裏還有部隊?”

“想必這是個要隘,潘大帥因此留人在這裏駐守。”潘鼎新因為帶兵出身,所以馬建忠尊稱一聲“潘大帥”。

“不會,我苦心經營和局,琴軒是知道的。而且與福祿諾簽訂協議後,我就寫信給他,讓他酌情後撤,盡量不要與法人衝突。對了,這一定是姓王的主張。”李鴻章拿出潘鼎新的電報,指著王德榜的名字道,“這個王德榜是左大人的手下,與他一樣的騾子脾氣,隻知道要打要殺。”

馬建忠畢竟年輕,前線將士打了勝仗卻受埋怨,他心底有些鳴不平,因此道:“這怪不得王軍門,按潘大帥的說法,王軍門是連夜趕了一百多裏前去增援的。”

“壞就壞在他的增援上。”李鴻章氣咻咻道,“如果沒有他的增援,觀音橋的一千多人自然抵不住法軍,自然會後撤,法國人吃虧小一些,就不會這樣氣急敗壞。”

中堂竟有如此一說,馬建忠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此時他心裏想的是,怪不得人家罵中堂漢奸,剛才這話實在太沒骨氣了。李鴻章也許發覺了馬建忠的沉默,於是解釋道:“我不是說增援不對,打勝仗不對,而是有些不值。如沒有這次衝突,兩國達成詳議,我們有幾年和平,可以抓緊自強、發展,然後我們就能挺直腰板做人了。眉叔,外麵的人不理解我的苦心,你應當清楚的。別的不說,旅順港正在建著,現在好比是個瓷娃娃,一碰就碎。我們已花了好些銀子在裏麵,如果法國人或日本人趁機去放上幾炮,我們的銀子就打了水漂。這還是小事,如果海疆從此不寧,或者兵連禍結,朝廷自然拿不出銀子來,這個軍港猴年馬月也建不成,我們的水師連駐泊修理的地方都沒有,豈不是形同虛設?所以此時打一個小勝仗惹得法國人暴跳如雷,翻臉不認人,吃虧的還是我們。”

聽李鴻章如此一說,馬建忠倒覺得自己剛才的埋怨有些鼠目寸光。

“左大人總是指責我喜歡跟洋人談條約,談條約有什麽錯?”李鴻章歪著頭,好像眼前的馬建忠就是左宗棠,“想一想條約對誰更有好處?當然是對弱國有好處。強國恨不得沒有任何約束,想欺負誰就欺負誰。有萬國公約在,有條約在,反倒能讓他們有所顧忌。所以就弱國而言,有了事在條約上動腦筋是最合算不過。如果一味去打,或可能夠小勝,但最終歸之於敗,原來他是要你幾根毛發的,結果打下來,非要剔你幾根肋骨不成。”李鴻章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仿佛洋人正在磨刀霍霍我說這話不是有意與左大人抬杠,我這人從來不認死理,從來不喜歡抬杠,你隻要回想一下這幾十年的事就明白了。”這番話說下來,馬建忠不能不佩服,尤其是弱國更需要條約的說法非能明了世界大勢者所不能言,所以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