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旗力戰拒法酋 慈禧貪權易中樞
王德榜要赴前線,原本打算從長沙起程,從陸路趕往廣西,可是左宗棠嫌太慢,要他從上海坐船趕過去,原先議定從長沙取的現銀就改從上海取。阜康檔手老劉再次表示為難,胡雪岩道:“這話沒法對王將軍說,王將軍與左大帥一樣的脾氣,不能得罪。”
第二天,胡雪岩在禮查飯店宴請王德榜,還特意請崇明鎮吳總兵作陪。禮查飯店是美國的一艘快船船長所建,位置就在外灘公園附近,外白渡橋東。三十幾年來,這裏一直是上海最為豪華高檔的西式飯店,價格自然貴得驚人,非巨富大賈不敢問津。正因為如此,上海外國公司有重大活動,都喜歡在這裏舉行,為的就是顯示公司實力。
宴請地點在二樓夢巴黎廳,不要說王德榜是第一次進這樣的豪華西式酒店,就是吳總兵也是第一次。兩人在酒店門口下了馬車,著西式戎裝的門衛便向他們敬禮,王德榜和吳總兵想要打千回禮又覺不妥,遂進了門,便有洋女侍迎上來,微笑著說些什麽。王吳二人都聽不明白,站在一邊的胡雪岩說了一下夢巴黎,兩個女侍便頭前帶路,每個房間門口都有一男一女兩位洋侍者,見到他們都一律點頭說hello。
三個人進了房間,女侍幫他們脫掉外衣,胡雪岩道:“一位洋朋友說,這禮查飯店不僅在大清,就是在全世界的飯店中也是居於前列的。十幾年前,這裏最早使用地火,也就是所謂的煤氣;去年七月,英商上海電光公司在這裏試燃電燈,這裏也成了全上海最早安電燈的地方;今年又最早使用上了自來水,前一陣還安裝了德律風。”
王德榜好奇地問道:“德律風是什麽玩意兒呢?”
“翻譯成中國話,應該叫電話。”洋行的朋友解釋道。
他們說話間,胡雪岩洋行的兩位朋友過來了,他們都能說英語,與洋侍交流起來很方便。菜和酒都是胡雪岩先吩咐好,然後由兩位洋行的朋友與洋侍交流。王德榜要喝花雕,這裏當然沒有,於是就叫了洋酒。玻璃瓶上全是洋文,還有一個大胡子的男人。胡雪岩告訴他們,說這一瓶酒值二百兩銀子,王吳兩人聽了都咋舌。
“這還不是最貴的,最貴的一千兩銀子。”
見洋行的人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王吳兩人也文雅了些,不再牛飲。隻是這酒味太淡,不太盡興。
“左大帥的身體如何?”喝酒間胡雪岩又問道。
“不怎麽好,眼疾更重,已向朝廷告了假。天天坐在府中生悶氣,身體能好嗎?”王德榜連連搖頭。
“左大人在生誰的氣?”吳總兵也問道。
“生誰的氣?還不是生朝廷的氣,怪朝廷在越南問題上太軟弱,明明是我大清屬國,法國人在那裏鬧,卻不敢說個不字,還一再告誡邊防大吏們,說什麽釁不自我開,要等著法夷打了我們才能還手。左大帥說,法夷在越南動武,就是打了大清的臉,早該向他們宣戰了。”
“就是,應該教訓教訓這些法國佬,讓他們知道我大清的厲害。”總不把洋兵放在眼裏的吳總兵也附和道。
在洋行裏做事的人都沾染了一些崇洋媚外的習氣,他們又身在商場,自是“利”字當先,所以對越南並不關心,隻要上海不亂,生意不受影響就好。聽了這些話,其中一個便說道:“洋人船堅炮利,不是那麽好打的。”
吳總兵血氣方剛,聽了這話大聲道:“沒什麽不好打的!前天有位洋人告訴我,說如果一直打下去,大清一定能勝,可大清卻一定不會堅持打下去。”“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洋人看得再準不過了。”王德榜揮舞著手中的筷子道,“大清人多地廣,隻要堅持打下去,沒有哪個國家能拖得起,法蘭西遠在萬裏之外,乘船過來打個一年兩年可能行,但十年八年拖也把它拖死。隻可惜大清軟骨頭的人太多,有些人一提與洋人交涉,就知道和談,就知道割地賠款!”
王德榜久受左宗棠影響,是鐵杆主戰派,他越說越氣憤,兩位洋行的朋友聽了不以為然。洋侍不明白他好好的為何就生了氣,探頭探腦,打手勢使眼色。胡雪岩岔開話題道:“朝廷這不是命王將軍去前線了嘛,祝王將軍旗開得勝!”
“打不打得成還難說,朝廷讓我去隻說充實邊防,歸廣西徐撫台指揮。”聽王德榜的語氣還不甚滿意。
“王將軍是左大帥的大將,你到邊防去,邊防就固若長城了。”胡雪岩恭維道。
“我跟了大帥一輩子,隻聽他老人家的帥令,他說應該打,我就好好地打。不謙虛地說,就是大帥也當麵稱讚我。”王德榜又指了指胡雪岩道,“大帥對你也很倚重,這次我在南京見他,他說我是他的左膀,胡大先生則是他的右臂。”
“那是左大帥抬舉我,我不過是幫著籌措了一下糧餉軍械。”胡雪岩拱手道。
“那也很了不起。大帥說去前線他不怕,他手下能打仗的人有的是,但後路糧台卻隻有胡大先生可依靠。”
“王將軍放心在前線打仗就是,隻要左大帥一聲令下,我就是舍了身家性命,也會支援前線將士。”
王德榜已有些酒意,拍著胡雪岩肩頭笑道:“你可不能拚了身家性命,我們在前麵打仗還指著你給籌餉籌糧呢!”
五六個人喝了八九瓶洋酒,胡雪岩還有洋行的兩人也就喝了兩瓶,王德榜和吳總兵每人不下三瓶,雖然喝時沒有感覺,可現在酒意卻上來了。出門時兩人互相攙扶,十分投機,吳總兵鄭重其事地請王德榜在左大人麵前美言,派他去邊防殺敵。
兩個月後王德榜率軍到達廣西,但巡撫徐延旭根本不讓他出關,隻讓他駐在龍州、憑祥一帶,說是為了鞏固後防。援越桂軍戰鬥力極為可憂,他們當初追剿亂民出關,後來應越南國王所請,一直駐在北圻,至今已有五年。有人已在當地娶妻生子,他們軍餉又薄,一聞戰事便倉皇而逃。在前線統兵的廣西提督黃桂蘭是張樹聲的舊部,總兵趙沃則是徐延旭的私人,兩人各懷心思,不能協作共事。
王德榜見這種形勢,心裏十分憂慮,他帶給劉永福的兩萬賞銀,原來打算托桂軍兵站轉交,現在也放心不下了,所以決定派心腹走一趟。他從親軍中仔細挑選出五十名英勇善戰的人,由哨官趙建勝帶領去見劉永福。
好在從廣西到北圻一路上都有桂軍的兵站,曉行夜宿,邊走邊打聽,二十幾天後就到了北寧。黃桂蘭親自來見他們,聽說是奉左大人之命送銀子給劉永福,他十分羨慕道:“桂軍一月隻有二兩餉銀,真是可憐。”大家聽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黃桂蘭派出兩名親兵給趙建勝帶路,他們一路上邊走邊聊,很快彼此就稱兄道弟。趙建勝問道:“兄弟,我怎麽在黃軍門的帳中看到好像有年輕的女子?”
親兵聽了回道:“實話跟你說,帳中不但有年輕女子,還不少呢!這都是趙總兵給逼的。我們黃軍門要論打仗比趙總兵強多了,論職銜更不用說。可趙總兵當過徐撫台的幕師,所以事事專斷,不聽黃軍門招呼,黃軍門心裏窩囊,就從越南征選了三四十名女子,軍門也是黃連樹下彈琵琶一苦中作樂罷了。”
“你們軍門不做沙場將軍,卻要做床頭將軍,你們當兵的敢不敢打仗?”趙建勝笑著問道。
“我們當兵的都盼著回家呢,誰願打仗?從前馮軍門當提督的時候,軍紀嚴,現在不行了,依我看,要打起仗來,貪生怕死的多。”
“馮軍門又是哪個?”
“馮軍門大名叫馮子材,字萃亭。當年長毛占據南京,馮軍門帶兵鎮守鎮江,長毛幾次都未能攻破。”親兵壓低聲音道,“後來張振帥巡撫廣西時,為了安排黃軍門,就把馮軍門擠走了。我們這些兵都是馮軍門帶出來的,要是馮軍門來了,局麵就不一樣了,肯定是能打仗的。”
趙建勝一行到達劉永福駐地時,他正在備戰。山西城在紅河南岸,城內外以及紅河河道上都建起了防禦工事。河上紮有一道道的竹排,顯然是為了攔截軍艦。河堤加高加固,上麵建有炮台,從河堤到山西城北門,還建有數道竹柵欄和土牆,上麵都開有射擊口,到處都有士兵把守。
聽說是專差來送左大人的賞銀,劉永福、唐景嵩都親自出城迎接。自從法越簽訂《順化條約》後,越南就斷絕了黑旗軍的糧餉,他們所靠的主要是勝保所收關稅,但因商旅銳減而所收有限,黑旗軍所部五千餘人每人每月餉銀不足一兩。大戰在即,劉永福正愁無銀犒賞士兵,這兩萬兩銀子真是雪中送炭。
入城後,劉永福與唐景嵩商議後,決定將一萬兩銀子按每人二兩發到五千兵勇手中。另一萬兩作為賞金,打死、俘虜法軍士兵和軍官各有不同的賞格。安排完這些後,劉永福道:“大戰在即,我就不留趙將軍了,請你率弟兄們回去吧!”
“我這些弟兄都是隨左大帥東征西討的,不知經曆過多少戰鬥了。大戰在即,我們正好留下來,等打完仗再走。”趙建勝十分堅決。
“話雖如此,但趙將軍在我營中,到時我既要打仗,又要掛念弟兄們,反而不能施展,弟兄們還是趁法夷尚未趕到就回去吧!”
“第一仗最為要緊,我幫著劉將軍打完這一仗立馬就走。再說我打過俄國佬,還沒見識過法夷到底如何。”趙建勝仍不肯走。
劉永福見趙建勝主意已定,就道:“趙將軍久經沙場,我願聽從將軍將令。”
趙建勝聞此推辭道:“劉軍門這是什麽話?我怎麽能指揮黑旗軍?我隻做你中軍士卒。”
唐景嵩也勸劉永福不要再虛辭,劉永福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趙建勝道:“趙將軍請看。”
原來這是法國遠征軍司令孤拔寫給他的勸降書:
大法國遠征軍司令孤拔,知會黑旗軍大將劉永福提督:我大法國與提督相攻,是天命不順也!大法國雖攻擊提督,亦惜提督乃聰明智勇之將,士兵亦是勇悍之兵,若提督率兵歸順我國,則得大臣、名望及盛利諸事。
本司令為天下惜才,特許提督來降,許一大權與提督之才相稱。若提督固執己見,仍與大法國為逆,則不唯失其名職各款,而欲設立屯壘,據險以守,抑或逃去山林,潛回中國,亦無可得也!
趙建勝看著日期,已是七八日前,所以他一臉狐疑地看著劉永福。
“不瞞將軍說,我雖未打算降法,但心中也猶豫再三,曾打算率弟兄們遠走十州,避敵鋒芒。今蒙左大人贈以萬金,我若惜此命,如何對得起左大人知遇之恩?所以我打算請維公代擬一封回信,絕了法夷妄想。將軍若見了左大人,就說我也像他老人家一樣,從此永不言降。”
唐景嵩感慨道:“怪不得這些天我見你似有心事,原來是這個緣故。看來多虧了左大人的銀子,不然此時你也許正要率軍遠走呢!”
劉永福連連拱手道:“慚愧!慚愧!”
根據劉永福的意思,唐景嵩稍做思考,立即寫就回函:
越南國三宣提督義良男劉致書法國遠征軍司令孤拔:大凡為國之道,必須上應天理,下順民情,方能長治久安,各保疆土。我越南並未失禮,爾法國無故相侵,本爵提督一旅之師,與爾鏖戰多年,爾之損兵折將亦已多矣,越南之民遭罹兵禍亦甚苦矣。是兵端之始,禍在爾,天怒人怨,必有所歸,若爾再不知悔,必為天下所不宥矣。爾國縱欲逞忿,借國債,雇黑奴,逆天行事,希圖報複。然爾占水我占山,我有無窮之餉源,爾無久支之兵費,爾縱設立碼頭,我必頻年興兵,殺爾人,焚爾居,擾爾商政,使爾不得安枕,雖有紅江之利,爾豈得久享哉?
今爾深知天理不可強違,欲與本爵議和,其意甚善。然本爵乃大清廣西人也,父母之邦不可背;又越南極品元戒也,知遇之恩不可忘。爾尚書若息兵保民,各國仍歸和好,本爵敢不相聽?倘再恃強逞凶,執迷不悟,爾必有安鄴、李維業之禍,悔之晚矣。
劉永福看了,連讚唐景嵩好文筆,又遞給趙建勝,趙建勝粗通文墨,看了之後道:“舞文弄墨的事我弄不來,隻要劉將軍能夠挺直腰杆和法國佬打仗,我就佩服至極。”
“我就是越南不留,大清不收,寧願躲進深山,也絕不向法夷投降。”劉永福由此也表明心誌。
他派出的信差在丹鳳遇到了孤拔率領的法軍,他正帶領三艘戰艦、十餘艘炮艇、四十餘艘民船,運載著步兵、炮兵、海軍陸戰隊士兵六千餘人,分兩路向山西進發。看了劉永福的回信,孤拔大怒道:“這個狂妄的家夥,我的大炮會讓他知道這是多麽愚蠢!”
哨探也報了法軍到達的消息。因為法軍是水陸並進,所以劉永福重新調整了一下部署,把東門、北門及河堤作為防守的重點。黃守忠、吳鳳典率五個營的兵力防守城東,韓再勳的右營、胡昆山的武烈營、劉榮鏖的七星四營和滇軍一營駐紮北門外,守北門至河堤一帶。越南官軍雖集結了兩千餘人,但他們早就奉命不再抵抗,所以根本指望不上,就由黃佐炎率領駐紮在南門的外村中。城西則由滇軍的三個營防守。這樣的部署就是由黑旗軍打主陣,唐景嵩率親軍駐城內,劉永福則駐城外,趙建勝則緊跟著他。
次日,法軍十餘艘軍艦及四十餘艘民船到達山西城外,開始向北門外的河堤發動攻擊。他們先用艦炮轟擊城郊及河堤,然後登陸進攻。但在守軍的痛擊下,法軍寸步難行,最後隻得停止進攻,就地布防。
劉永福命令黃守忠、吳鳳典由東門抄人敵後,趙建勝也派二十人參戰。這支援軍巧妙地利用竹林、土牆的掩護,悄悄接近法軍。他們的行動很巧妙,在登陸的法軍及艦隊中間行進,紅河中的艦隊發現了他們,但又不敢開炮,因為怕誤傷自己人。
他們接近法軍後從左側猛攻,將他們驅逐到一個狹窄的地帶,在那裏法軍被兩麵夾擊,大為慌亂,被脅迫來的越南苦力和仆役則趁機逃走了。孤拔見勢不妙,慌忙調集所有大炮,當黑旗軍衝進到三百碼以內時,法軍的槍炮同時打響,遏止了黑旗軍的攻勢,迫使黃守忠等後退。
黑旗軍撤退後,雙方停止了攻擊,各自休整。到了下午四點,法軍水陸集中火力向河堤進攻。黑旗軍隻有鳥槍和為數不多的林明敦火槍,還有幾門既笨重又打不遠的大炮,隻有等法軍靠近了才能有效攻擊。法國海軍陸戰隊衝上河堤,與躍出工事的黑旗軍肉搏,激戰二十多分鍾,法軍以死傷二百多人的代價占領了河堤。晚上,黑旗軍想趁著夜色奪回陣地,但那天晚上卻月明星稀,黑旗軍還未接近河堤就被法軍發現了,隻有撤回。
次日,法軍忙於掩埋死屍,鞏固陣地,沒有發動新的進攻。黑旗軍因為沒有攻堅武器,無力進攻河堤,雙方就這樣對峙著。唐景嵩派出數名騎兵,去請桂軍救援山西,請黃桂蘭進攻河內,以牽製法軍。
第三天天剛亮,法軍向山西城北門發動了進攻。軍艦直接轟擊北門,炮擊過後,陸軍開始進攻。黑旗軍在城牆上插滿交叉相係的竹樁,這些竹樁向外突出約兩米多,可以站在上麵阻擋敵人登城。他們還用竹筒裝了火藥,點燃了扔向法軍,這樣雖然不能把法軍炸死,卻燒傷了不少。戰鬥持續了整整一上午,法軍都未能攻進城內。可黑旗軍彈藥幾乎告罄,劉永福再次請趙建勝率人先走,趙建勝仍不答應。
法軍發現西門防守薄弱,於是集中火力輪番轟擊西門。防守西門的是滇軍,見法軍炮火猛烈,便倉皇逃走,法軍蜂擁而人。防守城南的越南軍隊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攻擊,見西門不守,也倉皇而逃。劉永福下令戰至一兵一卒也要把法國人趕出城去,並赤膊上陣,要去拚命。
黃守忠等人見大勢已去,內缺彈藥,外無救兵,如果此時不撤出城去,法軍包圍上來,便有全軍覆沒的危險,於是勸道:“我等親眼所見,劉將軍一心抗敵,無奈法夷炮火太猛,西門已被攻破,再守下去也是枉送性命。”
此時,唐景嵩的親兵也來報告,說唐大人已出城。
趙建勝示意手下架起劉永福就走。
劉永福不甘心,大呼道:“讓我戰死在山西城下,棄城而走,我沒法向左大人交代。”
撤出山西城,劉永福決定率軍到興化布防,趙建勝則必須回龍州複命。劉永福一臉慚愧道:“趙將軍見笑了,沒想到山西城在我手裏這麽快就丟了。”
“將軍已經盡力,沒什麽丟人的。官軍最大的毛病就是貪生怕死,不聽號令。還有法夷的火炮的確不能小看,硬拚也不是辦法。但這一仗也說明隻要用心布防,法夷想兵不血刃攻城略地,也沒那麽容易。”
法軍占據山西城後,派出的越南教民前來報告道,說駐北寧的桂軍隻有幾百人在山西與北寧之間巡查,並無一兵一卒前來救援。
孤拔得意地笑著對副司令米樂道:“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們的預計也是準確的。”
在攻打山西之前,孤拔與米樂進行了多次討論。北圻的形勢,北寧居河內東北,山西居河內西北。當時桂軍守北寧,黑旗軍及滇軍守山西。山西、北寧勢成犄角,如果互相策應,無論攻打何處法軍都有遭受夾擊的危險。但孤拔斷言,清軍派係不和,未必真能互相策應,如果攻打北寧,黑旗軍有可能赴援,但如果進攻山西,那北寧救援山西的可能性則很小,結果竟被孤拔言中。
“將軍對清軍了如指掌,我十分佩服。”米樂道。
“二十幾年前攻進北京時,清軍就是如此,二十多年後他們仍是這樣。”孤拔一臉鄙視的神情。
“中國進行了二十多年的洋務運動,效果不過如此。山西一戰,我軍士氣大增,心中對黑旗軍和清軍的畏懼一掃而空。我們應當趁機攻下北寧,把中國人趕出越南!”
孤拔聞此連連搖頭道:“現在還不行,我們的彈藥需要補充,人員傷亡也不小。現在我們的一個步兵旅、兩隊炮兵和一隊工兵正在趕來,我們要等他們趕到後一起投人戰鬥。我們不打則已,要打就要把中國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趙建勝在回龍州的路上路過北寧,他見到了桂軍總兵趙沃。此人五十多歲,說話酸溜溜的,不像個軍人。但他卻十分自以為是,自視熟讀兵書,常常誇誇其談。說到洋人的開花大炮,他竟不以為然道:“依我看,開花炮一如雷公鑿,雷公一定要劈某個人,想避也避不了,如果沒打算擊某人,就是在身邊炸響也無恙。”一說到派援軍策應劉永福,他又換了一副嘴臉,“中法正在和談,是否出兵應該聽徐巡撫將令。”
趙建勝一聽非常生氣:“法軍虎視眈眈,海陸軍同時向劉永福的黑旗軍進攻,哪來的和談一說?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等徐巡撫將令到達時黃花菜都涼了。我勸您還是以大局為重,及時策應黑旗軍,不然到時左大帥一參一個準。”
“我受徐巡撫節製,並不是兩江的總兵,左大人要參,恐怕也未必參得著。”趙沃不以為然。
趙建勝嘴裏齜了一聲道:“大清上下沒有左大帥不能參的人,不要說你一個小小的總兵,就是徐巡撫,一個折子就摘掉他的頂戴!”
“參不參那是左大人的事,你不過一個哨官,何必在本總兵麵前饒舌?”趙沃的眼神裏滿是蔑視。
趙建勝聞言大怒道:“娃子們,把咱的頂戴穿起來,讓趙總兵見識見識。”
這些親兵各人取來包椎,就在趙沃的大帳中席地而坐,亂哄哄地穿起官衣來。趙建勝是二品頂戴,其他親兵參將、遊擊都有,一時把趙沃驚得閉不上嘴。
“咱都是百戰餘生之人,哪個沒有軍功頂戴,隻是不想顯擺。告訴你,就是給左大帥抬轎的也是總兵銜。這次山西之戰我參與全程,北寧桂軍無一赴援,你如果派兵策應一下興化的黑旗軍倒罷了,不然到時左大帥要參你,你這點前程也就到頭了。”
趙沃連連打拱,表示一定照辦。
趙建勝回到廣西見到了王德榜,把一路見聞相告,說劉永福恐怕要孤軍對敵,桂軍的情形實在堪憂。王德榜對老提督馮子材非常感興趣,立即寫信向左宗棠推存。
山西丟失十幾天後,徐延旭便根據探報上奏朝廷,結論是由於越南人臨陣倒戈,導致黑旗軍和滇軍腹背受敵,隻好棄城而走。稍後雲南巡撫唐炯也有較為詳細的戰報,除了誇張黑旗軍尤其是滇軍如何奮勇外,也把責任推到越南人身上。這個奏報剛到,北寧被法軍占領的消息又傳到了軍機處。
消息傳開,京中嘩然。有個叫盛昱的禦史上折彈劾,他的折子不長,大意是說唐炯、徐延旭自道員超擢藩司,不到兩年即分任雲南、廣西巡撫,係由侍講學士張佩綸薦之於前,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李鴻藻保之於後。張佩綸資淺分疏,猶不足論,李鴻藻內參進退之權,外負安危之局,卻輕信濫保,責任難逃;奕訢、寶鎏久值樞廷,更事不少,非無知人之明,乃俯仰徘徊,坐觀成敗,其咎與李鴻藻同,均應負連帶責任。
這折子很明顯是對準張佩綸、李鴻藻的,至於恭親王等人不過是連帶,但慈禧要用的卻是“其咎與李鴻藻同,均應負連帶責任”這兩句。她把這個折子留中不發,因為是密折,所以外人無從得知。
慈禧熱心權柄,二十餘年來慈威日增,何況慈安已經暴崩,兩宮垂簾成了一宮獨尊,如今已完全樹起了一言九鼎的權威,而且軍國大計都可以駕馭裕如,因此早就有撇開恭親王獨掌乾坤之意,盛昱的參折給她帶來了機會和借口。
次日召見軍機,慈禧為山西、北寧連續失守一臉慍色,議事前先發了一通議論,繼而自責道:“如今邊防不靖,疆臣因循,國用空虛,海防粉飾,無顏麵對祖宗。”
軍機們個個叩頭道:“是臣等無能。”
議完事後,慈禧道:“明天就是清明了,轉眼姐姐已去了三年了,本來我應該親自去祭典,隻是這幾天身子有些不適。老六,你就辛苦一趟,明天去一趟東陵,以慰姐姐在天之靈。”
回到軍機處,大家都有些疑惑,因為像這種差使向來是閑散親王去辦的,今年已定由五王爺也就是惇親王去的,而且他已經動身了。
“先派人把五爺追回來,本王收拾一下就走。”恭親王道。
寶鎏道:“今年讓六爺去,臣實在沒想到。”
恭親王自解道:“太後說得明白,本來是她想去的一再說三周年也是個大日子。”
大家心裏都有些疑惑,但無法說出來,隻能悶在肚子裏。李鴻藻卻是喜多於憂,他也發覺了今天的安排有些不同尋常。他向來與恭親王不睦,所以恭親王有什麽閃失,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
因為恭親王去了東陵,所以軍機們比平日更加謹慎,全天都在軍機處坐班。一天無事,次日照舊宮裏召見軍機,並無什麽不對。回到軍機處不久,寶鎏得到消息一太後去祭奠九公主了。
九公主是醇親王奕譞的胞妹,月前去世,太後已賜祭過,今天卻還要親往祭奠,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後來他又得消息,說太後祭奠完九公主,還要在九公主府用膳。這就更令人奇怪了,依慈禧的個性,這種應景的事是不會下如此功夫的,那是為什麽呢?
“難道是因為醇親王?太後去祭奠九公主,作為胞兄的醇親王一定要去的。”一想到這,寶鎏脊梁不禁有些發涼,當年收拾肅順一黨,就是醇親王突然宣布的。寶鎏再著人悄悄去內奏事處打聽,知道近日言官們上了四道折子。其中有一份是密折,是盛昱所上。
初十召見軍機,並無大事商議,散朝後太後又召見醇親王和孫毓汶。這個孫毓汶是山東濟寧人,與翁同龢是同科進士。近年來投在醇王府,深得倚重。他長得高瘦,一雙眼睛非常有神,但為人太過恭順謙卑。寶鎏給他的評語好像大白天見鬼。
到了下午,幾份折子發了下來,都平常得很,唯獨沒有盛昱的密折。寶鎏更加生疑,聽說恭親王下午就能回府,所以他早早就去等,一直等到晚上恭親王才回來,原來他的車在路上出了點毛病。寶鎏把這幾天的疑惑說給恭親王聽,恭親王好像早在預料之中,十分平淡道:“明天早朝後再說吧。”
第二天早朝,恭親王早早就到了軍機處等著召見。他從東陵回來要交差的,雖然不是要緊的差使,但按常例,第一起就應該召見他,或者與軍機們一起晉見,由他先把祭陵的事回奏。但後來傳來消息:太後正在召見禦前大臣、大學士、六部滿漢尚書,而軍機大臣兼六部尚書的都不在召見之列。
一直坐到午正時刻,大家正要散去,領班軍機章京沈源深傳來消息,說內閣已明發上諭,軍機大臣全部撤差!
所有軍機大為吃驚,恭親王對自己將有不測早有預感,但沒想到會是全班軍機盡撤,而李鴻藻自覺慈眷正隆,萬沒想到自己也在撤差之中。大家正在驚疑,李蓮英前來宣旨,眾人紛紛跪倒聽宣——
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後懿旨:現值國家元氣未充,時艱猶巨,內外事務,必須得人而理。而軍機處實為內外用人行政之樞紐,恭親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崇,因循日甚,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論列,或目為壅蔽,或劾其萎糜,或謂昧於知人。法越事起,舉措失當,北寧、山西相繼失陷,軍機大臣更是難辭其咎。著恭親王開去一切差使,撤去恩加雙俸,家居養疾;寶鋆開去一切差使,原品休致;李鴻藻、景廉降二級留用;翁同龢革職留用,退出軍機,仍在毓慶宮行走。
眾人謝恩後,恭親王等人呆呆地跪在地上,李蓮英已經遠去,大家竟無一人起身。沈源深當時來不及回避,也跪在地上,但比眾軍機超然事外,所以提醒道:“王爺、各位大人,請起啊!”
恭親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黯然道:“終於解脫了,這二十餘年多麽累啊!”
“我也七十四了,老了,正好回家釣魚去。”寶鎏也自嘲道。
李鴻藻心有不甘,問道:“王爺,您不為自己爭一爭?”
恭親王一直提防李鴻藻,但現在同撤軍機,因此也推心置腹道:“李師傅,這些年來許多事本王沒辦到太後心上,又有人早就盯著軍機首輔這把椅子,本王還能爭得回來嗎?前年起本王的身體就不太好了,尤其法越事發以來,本王已是心力交癢。居家養疾,正是太後的體恤,本王也求之不得,又何必再爭?”
恭親王說得不錯,這些年有些事的確辦不到慈禧心上。尤其是修園子的事,恭親王一直暗暗抵製。重新修複圓明園的念頭慈禧十幾年前就有了,無奈內憂外患,實在拿不出錢來。後來改為修三海工程,但也未能大興土木。自從收複新疆後,慈禧自覺國家已無大的用項,所以多次去三海遊玩,走到一處就說這該修一修了,恭親王總是應得很好,但是再無下文。慈禧又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女人,當然不能甘心。醇親王向來對外持強硬態度,對恭親王“外敦信睦,隱示羈縻”的政策十分不滿,自從兒子當上了皇帝,更有不少大臣巴結,雖然沒兼多少差使,但其影響已越來越大。因此恭親王明白,軍機易樞,勢成必然,爭也無益。
“諸位都走吧,這個位子已經不是我們的了。”說罷,他很輕鬆地搖搖頭,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自顧出門走了。
到了下午,又發布上諭一禮親王世鐸,在軍機大臣上行走,戶部尚書額勒和布、閻敬銘,刑部尚書張之萬,均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孫毓汶,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隨後又著軍機大臣有大事不能決,要與醇親王共商。這就相當於在軍機處之上設了一位“太上軍機冶,醇親王完全代替了恭親王。
這兩道上諭一發,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但清流們以驚愕居多,因為新軍機並不理想。戶部漢尚書閻敬銘以理財聞名,毛病是為人過苛,但總算差不了哪裏去;張之萬也勉強;工部侍郎孫毓汶為人太陰,也眾所周知。最要命的是軍機首輔世鐸,他是禮烈親王代善七代孫,同治年間授內務府大臣,右宗正,為人懦庸無能;戶部滿尚書額勒和布,滿洲鑲藍旗人,由鹹豐年間的戶部主事,累遷至理藩院尚書、戶部尚書、內務府大臣等職,為人訥訥寡言,被同僚譏為“啞人”。
當天坊間也有評判,說恭親王為首的班子算駑馬,有欠振作,但無論怎麽說還算得上馬,而新任軍機連騾子也算不上,隻能算驢子。
上折的盛昱愧悔不安,他本意隻是希望懲處張佩綸、李鴻藻,沒想到給朝廷帶來了一場地震。所以他當晚起草了奏折,連夜謄清,他要遞折子。
倒頭睡了一會兒,夫人就推醒他。匆匆梳洗完畢,他乘著小轎趕往景運門。奏事處內外有別,內奏事處設於宮禁內,由太監承值,一般隻有軍機大臣奏事和內閣票擬可直送內奏事處,此外有所呈遞,無論京內或京外都交外奏事處,然後外奏事處再轉內奏事處。盛昱趕到景運門時,外奏事處的大門剛剛打開,那裏的章京和筆帖式都認得他,問道:“喲,盛大人又有折子要上?”這本是極平常的言語,不過今天在盛昱聽來,卻好像在說院您可真厲害,一折就參倒了全部軍機。盛昱也不回答,直接將折子遞上道:“拜托兩位,今天務必呈到禦前。”
“我們回去馬上轉內奏事處,至於何時送到禦前,我們無從置嘴。”
盛昱知道多說無益,但還是忍不住拱手道:“拜托兩位,和內奏事處美言幾句,拜托盡早送到禦前。”
晚膳後,慈禧看到了盛昱的奏折——
寶鋆年老誌衰,景廉、翁同龢謹小慎微,均不能振作有為。然恭親王才力聰明,舉朝無出其右,隻因沾染習氣,不能自振,李鴻藻昧於知人,暗於料事,唯其愚忠不無可取,國步阽危,人才難得,若廷臣中尚有勝於該二臣者,臣斷不敢妄行瀆奏,唯是以禮親王世鐸與恭親王較,以張之萬與李鴻藻較,則弗如遠甚。臣前日劾章請嚴責成,而不敢輕言罷斥,實此之故,可否請旨飭令恭親王與李鴻藻仍在軍機處行走,責令其戴罪圖功,洗心滌慮,將從前過舉認真改悔,如再不能振作,即當立予誅戮,不止罷斥。
慈禧看罷大為震怒,把盛昱的折子擲到地上道:“這盛昱豈有此理,參老六的是他,保老六的又是他,朝廷用人行政難道要他來指手畫腳?”
之後又有四五位言官上折,拐彎抹角為恭親王說話,慈禧一概不理。而且隨後她又對部院大臣進行了調整,李鴻藻的吏部尚書一職由禮部尚書徐桐接任,禮部尚書由左都禦史畢道遠接任,景廉的兵部尚書一職由理藩院尚書烏拉喜崇阿接任,理藩院尚書由左都禦史延照接任,都察院左都禦史則由吏部左侍郎昆岡、祁世長接任。總理衙門事務由貝勒奕劻管理,內閣學士周德潤,軍機大臣閻敬銘、許庚身亦在總理衙門行走。此外,她對八旗都統也都作了更動。這一番人事變動,十天內便交接完畢,至此眾人才知道,天意已不可挽回。
這一更換中樞的事件發生在農曆甲申年,後來就被稱為“甲申政潮冶,亦稱“甲申易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