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電報興傾囊相助 越事起和戰兩難
左宗棠得知黑旗軍陣斬李維業的消息時,正在巡閱上海。
這次赴上海,左宗棠主要是看炮台,看漁團,因此選擇了坐船。到上海後,船走崇明島北,先是看白茅沙一帶的江防。然後繞過崇明島,人吳淞口。沿途設炮台多處,左宗棠對炮台施放情況甚為滿意。
不過炮台都建在高處,如果艦船靠近岸走,就躲進了岸炮射擊死角,所以他當即吩咐隨行人員道:“讓江南製造總局用大號木船改建水上炮台,平時隱泊岸邊,一旦有戰事,就泊在岸炮下,配合炮台攻擊敵艦,以補岸炮死角之不足。”
到吳淞口的第二天上午,左宗棠就要巡閱漁團。按照安排,鬆江府、太倉府所屬十餘縣的漁團一起出動,表演火攻、運輸、登船等科目。此時,彭玉麟檢閱完長江水師,也趕來上海與左宗棠會麵。
兩人都是主戰派,向來惺惺相惜,感情非同一般。彭玉麟因為長江水師實力薄弱,數次上奏要求添設小型艦船,前任兩江總督劉坤一一直敷衍不辦,而左宗棠一上任,不但上奏支持長江水師添購艦船,而且還讓福州船政局從德國購買五艘快艇。日前,長江水師已新添四艘小艦船,南洋水師亦新增三艘艦船。彭玉麟十分滿意,與左宗棠的關係更近了一層。他一到上海,就和左宗棠一'起檢閱漁團。
吳淞口外,各國軍艦也前來湊熱鬧,左宗棠的座船一出現,各國軍艦又放炮以示尊重。南洋水師、長江水師的戰船也是列隊相迎。岸上步軍排列得整整齊齊,一齊鳴槍致敬。一時間吳淞口內外槍炮不絕,煙霧繚繞,比去年還要熱鬧。
各縣漁團已準備就緒,每艘船上十人八人不等,有一位什長,戴白頂,每縣漁團有一位兵頭,戴金頂,船上都掛了一麵三角旗。先是表演火攻,三四十艘燃著煙火的船向江中一艘廢棄的木船衝去。這些船的船頭都裝有鋼叉,所以能釘到木船上,雖然水勢洶湧,火船並未被衝走,而且很快就把木船燃著了,火借風勢,燒得“劈劈啪啪”直響。然後又表演水上搶運,數十艘小船各載物品在江上穿梭,行船如飛。接著在江心某地交換貨物,最後團丁攀繩登船,又爬上桅杆,把手中的旗子掛上。
左宗棠一邊觀看漁團會操,一邊給彭玉麟講他江防海防的規劃:“如今岸上有炮台,水上也有活動炮台,洋人的軍艦要來,除了炮擊他們的鍋爐、氣管、煙囪外,還要挑選熟悉水性的勇士,一有機會就潛到他們的艦上,炸壞他們的機器。我正著人製定水陸各軍獎懲章程,從勇丁、提鎮直到我這個兩江總督,都要職責明確。遇有外國軍艦闖人上海而不服查禁者,開炮轟擊得力者照軍功從優給獎;奪獲船隻的,副將以下加三級,勇丁則賞銀五十兩。若督隊不嚴、臨陣退縮以至誤事者,提鎮則請旨正法,副將以下,屆時由我查實手刃之!至於我,一旦有敵來犯,則必親臨督戰!”
彭玉麟亦是血性之人,見左宗棠白發蒼蒼,還如此豪氣,他不肯屈服的雄心也激**起來:“左大人布置如此周密,不怕洋人來,就隻怕他不敢來了!”
“到時我與你乘坐舢板誓死督陣,正如古人‘並力一向,千裏殺將’之時也。”左宗棠豪氣頓生,望著茫茫長江揮著手,一副無可畏懼的神情。
陪同左宗棠巡閱的自然有不少武將,見兩位老帥如此慷慨,他們都被感動了,抱拳表示道:“末將等忝居一二品武職,都各有應盡之責。兩位大帥不臨前線,末將等也會拚命的!”
左宗棠很滿意武員們的表態,朗聲道:“有壯士如斯,吾中華何懼!”
這時有人把最新的《申報》送上船來,並把題目指給金老大看:“黑旗軍陣斬法酋,李維業紙橋喪命”。左宗棠一直很關注劉永福和黑旗軍,這樣的消息當然要馬上報告,於是金老大舉著《申報》大聲道:“大帥,小的有重大消息報告,請大帥暫停閱操。”
有什麽消息值得讓他停止閱操?左宗棠十分納悶,吩咐道:“你先退下去,什麽事也不如閱操要緊。”
金老大沒有遵命退下,而是大聲喊道:“大帥,劉永福陣斬法軍司令,獲得大捷!”
左宗棠一聽,連忙大聲吩咐道:“暫停閱操,拿報來看!”
金老大把《申報》奉上,彭玉麟也擠過來看,無奈兩人都是老花眼,《申報》字又太小,身邊上海縣令自告奮勇,給二位捧讀——
本報自香港獲知,數日前法軍駐越南東京司令官,海軍上校李維業,會同副司令韋醫率軍五六百,出東京城攻懷德之黑旗軍。黑旗軍在紙橋設伏,待法兵過橋時哭施槍炮,擊斃法軍不少。法軍過橋後又被劉永福兩路伏軍圍攻,法軍司令官李維業、副司令官韋醫當場斃命。法軍士兵傷亡三四百,黑旗軍傷亡亦不少。同治十二年,劉永福亦是在此設伏,陣斬法酋安鄴。十年後,又於此地陣斬法酋,且正副司令皆被斃,實乃極巧之事,然亦是預料之中。
聽到這樣的消息,船上立即熱鬧起來。左宗棠霍地站起來道:“娃子們!你們知道劉永福是何人嗎?他從前不過是廣西的一個土寇,被官軍趕到了越南。他在越南十餘年始終不肯向法人屈服,十年前陣斬法人安鄴,如今又陣斬李維業。論槍械彈藥他都無法與官軍比,竟能兩次陣斬法酋,可見法人也不過是虛張聲勢!隻要我國抱定決戰之念,法國又有何懼哉!”
彭玉麟也大聲附和道:“就是為此送掉老命,又有何惜!”
左宗棠此次到上海,各國領事都到行轅天後宮禮節性地拜訪,唯有英國領事交了一份請求架設滬漢電報線的稟帖。因為早在幾年前丹麥就架設了淞滬線,所以英國人想參照這個例子架設滬漢線。
左宗棠不願滬漢電報線由英人來建,但一時又沒有合適的借口,因此叫盛宣懷來出主意。盛宣懷立即意識到這是個接辦滬漢電報線的好時機,他告訴左宗棠道:“要回絕英人,就必須把丹麥的淞滬線拆掉。這不僅很麻煩,而且也不是根本辦法。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國先把電報線辦起來,那時候洋人覺得無利好圖,就不會再強求了。”
“滬漢線當然要架,而且要快,我國懂電報的也隻有你,這條線就由你來辦吧。隻是兩江的藩庫也空得很,拿不出多少銀子,這條線大部分要集商股。”左宗棠道。
因為中法關係緊張,朝廷要求上海到廣州的電報線要加快進度,以備將來傳遞消息方便。此線從上海和廣州同時開工,投資很大,盛宣懷實在拿不出銀子來立即架設滬漢線,而且籌集商股也需要時日,所以他需要官府鼎力支持。但他又不想官府幹涉過多,尤其不希望左宗棠幹涉太多,更不希望南洋有官股在電報局裏。因此他要想個辦法,既要兩江拿銀子,卻又不能做官股。這話實在難以開口,不過盛宣懷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有了恰當的說詞。
“大人關心民生,這個誰不知道?不要說兩江百姓見了大人要擺香案磕頭,就連直隸閩浙等地的百姓聽說大人興水利、建海塘,也都羨慕不已,大家都怪自己的命不好,沒有遇上大人到他們的地方做總督。”盛宣懷了解左宗棠的脾氣,所以首先鄭重其事地恭維,“兩江這麽多工程同時鋪開,自然需要許多銀子。可卑職目前最缺的就是銀子,所以不得不仰仗大人。”
左宗棠被恭維得有些飄飄然,對盛宣懷的要求當即就拍了胸脯:“我既然說了,當然要支持。”
“大人撥的官銀又有兩種用法。一種是作為官股,將來生息分紅,還有一種是先借用,定幾年內還清,或有息,或無息。要用哪種方式,一切聽由大人吩咐。”
“哦?那依你看哪一種更好?”對這兩種用法,左宗棠不甚明了。
“兩種方法各有利弊。官銀做股份,叫官商合辦。好處是官銀作為股份,所以可以分紅。壞處是,一旦經營不善,官銀就打了水漂。而且商人是唯利的,即使是盈利了也隱匿盈利,為的是不付官紅,甚至把官本全部賠進去。官銀做借款,叫官督商辦。官銀隻是借款性質,無論經營如何,將來都要歸還,所以官銀有保障。若非要分優劣,卑職以會辦輪船招商局的經驗認為,此線官督商辦更為合適。考察西洋各國,官商合辦的極少,都是商家獨辦。日本為了促進各業發展,官家投資辦起了局廠,再賤價賣給商人,所以他們的機器造船、織布、輪運等業發展很快。”
“這我也聽說過,這事就這麽定了,南洋撥官本五萬兩,三年內還清。”左宗棠立即做了決定。
“謹遵大人之令。不過英人怎麽答複?如果他們執意要設滬漢線,那時競爭激烈,怕是無利可圖了。”盛宣懷見左宗棠高興,想趁機把這事也解決了。
“不能受他們要挾,他們不是盯著大北公司嗎?你去與大北公司交涉,遵照光緒年間定的章程,洋人電報線隻準設在海裏,淞滬線要麽拆除,要麽作價賣給電報局,隨他們掂量。你不妨告訴他們,如果再想像從前那樣賴著不辦,我就派兵去拆了,到時候他們一兩銀子也別想得到。”
“大人果然是善用霸謀,十幾年了,從來沒有誰敢下這樣的決心,卑職真是佩服之至!”盛宣懷投其所好,極力恭維。
“善用霸謀?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何為霸謀?”左宗棠饒有興趣地問道。“那就是大人想辦之事,就不去一味與人講道理,大人看準了,就不管別人如何想,大人依然堅持,定然能把事情辦成。這一點,就是李中堂也佩服得很。”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盛宣懷借李鴻章來拍左宗棠。
“是嗎?”左宗棠聽說李鴻章也佩服自己,大感興趣,“他怎麽說的?”“霸謀”的話李鴻章當然從未說過,不過羨慕左宗棠辦事利索卻是真的。“李中堂坐鎮直隸,辦輪船招商局、開平煤礦、漠河金礦、電報、鐵路、北洋水師等無一不是大費曲折,有些事爭議數十年而不決,所以他常說這些事如果是讓左大人來辦,不知要少費多少口舌。”
“不錯,李少荃在洋務上確實辦成了幾件事。可那時我在西北,如果我在東南,洋務上要辦成的事絕對要比李少荃的規模大。”
滬漢電報的事已辦成,盛宣懷不敢再附和左宗棠,怕他罵起李鴻章來,到頭來自己弄得裏外不是人,所以隻唯唯而已。
不料左宗棠卻非要逼他表態:“我知道你追隨李少荃多年,是他的臂膀,你說句實心話,我與少荃比,到底是我勝他幾籌,還是他勝我幾籌?”
這種非此即彼的問話實在難答,但盛宣懷知道這個定論絕不能由他來下,所以說道:“大人與李中堂都是國家柱石,猶如人的兩條腿,缺一而不能行走。卑職清楚大人與李中堂政見偶有不同,但卑職身為晚輩,家父與李中堂又是同年,卑職要叫一聲世叔,所以為尊者諱,絕不敢為取悅大人而貶低李中堂,請大人體諒。”
這話說的得體,而且巧妙,無疑維護了李鴻章,而特意強調要叫李鴻章一聲“世叔冶,使左宗棠很容易理解是因為這個緣故才不下定論,也就等於是承認李鴻章不及他左宗棠。所以他很滿意,嗬嗬大樂,直誇盛宣懷聰明:“怪不得少荃倚重你,就是我也很欣賞你。”
盛宣懷告辭出門,已是汗流浹背。
“天熱了,應該換單衣了。”他對隨從道。
回到電報總局,盛宣懷把左宗棠撥銀五萬兩、準辦滬漢線的事告訴同僚,大家自然要慶賀一番。第二天四點多,盛宣懷就起來去天後宮站班,因為左宗棠一早就要離開上海回南京。等左宗棠的大轎出了門,他再匆忙趕往江南製造總局碼頭送行。碼頭附近已經戒嚴,眾官員將手本遞上叩送。六點的時候,測海、鈞和、祥雲、靖遠四艦鳴笛啟行,左宗棠的座船澄慶輪隨後,座船後麵是虎威鐵甲船銜尾相送。駐滬兵勇站滿了浦灘,同時鳴槍相送。
左宗棠座船已經遠去,眾位官員打著嗬欠開始散去,有的因為起早,有的則因為煙癮犯了。盛宣懷在眾官員中找到了胡雪岩,兩人隔著數頂轎子,他正與某位候補道說話,於是盛宣懷趕緊打發長隨持他的名帖過去。
胡雪岩正要上轎,盛宣懷的長隨把名帖遞上道:“胡老爺,我家老爺有要事請您到電報局說話。”胡雪岩回頭看到遠處的盛宣懷正在向他拱手,他也拱了拱手表示遵命,隨即上轎直接去了電報局。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報局,盛宣懷吩咐把胡雪岩請到客廳更衣、敬茶,他自己則先去內室換下了朝服。胡雪岩原打算送走左宗棠就直接回住處,所以並沒讓隨從帶便服。
盛宣懷來到客廳,見胡雪岩還是一身官服,就問道:“胡大人何不換了衣服隨便些,否則顯得在下太不敬了。”
“哪裏哪裏,今天沒想到盛觀察相請,原打算直接回去的,所以沒帶隨身衣服。”胡雪岩笑道。
“來呀,取那身湖綢衣裳請胡大人寬衣。”盛宣懷吩咐了一下又道,“胡大人乃聞名大江南北的財神,錦衣玉食慣了,不知我們這些窮道台的家常衣服還能不能穿。”
盛宣懷是當笑話來講,胡雪岩當然也笑著回道:“在下過的窮日子,盛觀察怕是連想也想不到。”於是他就在客廳裏換下了官服,又問道,野不知盛觀察請在下來有何吩咐?”
“哪敢承得起吩咐二字,在下是有事相求胡大人。想必今日胡大人也未用餐,就在這裏吃一碗粗茶淡飯如何?”說罷,盛宣懷已吩咐了下去。
廚房早已經預備好了,很快就端了上來,並特意抬來一張飯桌,就擺在客廳正中。小碗小碟擺上來雖不多,卻頗為精致。這樣的早餐比起胡雪岩的來,所費不及十之二三,但顯然是精心準備的,所以胡雪岩連連稱讚。
撤走早餐,換上明前新茶,盛宣懷才說到正事。原來他要請胡雪岩人股電報局,辦滬漢線。辦電報如何有益國防民生,將來如何保證盈利,盛宣懷講得頭頭是道。他還對胡雪岩開出了特別的優惠一每十股配送一票幹股。當然,他希望胡雪岩買下一個大數,至少三百股。一股一百兩,三百股便是三萬兩。
“在下看中的不是胡大人的銀子,而是大人的信用和名氣。”最需要銀子的盛宣懷卻說不需要銀子,且他真誠的眼神讓人不會有半點懷疑,“胡大人買了三百股電報局股票,那對電報局意味著什麽?那意味著更多的人會對電報局的股票充滿信心!”
“盛觀察辦電報與洋人爭利,為我中華爭氣,這一點在下很是佩服。電報不僅有利民生,更與國防關係重大,所以在下一定鼎力支持。盛觀察也是要強之人,能向在下開口,這是給在下麵子。隻是今年小女要出閣,老太太又七十整壽,花銷都不能少,所以……”胡雪岩扳著手指,一一數說給盛宣懷聽,似有些為難。
胡雪岩會訴苦,早在盛宣懷意料之中,所以他又道:“如果胡大人為難,二百股或者一百股、五十股都可。”
“不是那意思,在下本想好好幫盛觀察一把,因為今年確實特殊,所以在下隻能認下五百股。”
盛宣懷以為自己聽錯了,怔怔地望著胡雪岩。
去年電報沒辦成,胡雪岩就懷疑是盛宣懷從中搗鬼,但一直沒有證據。不過現在有沒有證據都無所謂了,他覺得此人非等閑之輩。
對潛在的對手,無非兩個辦法,打倒他,或者成為朋友。更多的時候,胡雪岩習慣把對手變成朋友。盛宣懷有李鴻章做後台,是不可能打倒的,所以他決定向朋友的路上走。之前他就曾打算去拜訪李鴻章,左宗棠與李鴻章政見不同,但自己是生意人,犯不著北洋的錢就不賺。
但他最終也沒能成行,是怕左宗棠起疑心,到時候李鴻章沒靠上,反倒失了左宗棠這座靠山。現在盛宣懷主動聯絡,這機會再好不過,與盛宣懷成了朋友,也便等於攀上了李鴻章這棵大樹,起碼不會被他當成眼中釘。而且這樣做又避免了刺激左宗棠,因為盛宣懷辦滬漢電報線,左宗棠不僅支持,還答應拿出五萬官銀。所以胡雪岩打定了主意,要給盛宣懷一個大麵子。
盛宣懷激動得不得了,所以決定還胡雪岩一個人情,把洋人最近在絲繭生意上的動向透露給他:“胡大人正在與洋人爭購生絲,為的是替繭戶爭取一個稍好的價錢,不致被洋人打壓。在下剛得到一個密報,說怡和、大昌、查地等洋行絲廠最近搞了個秘密聚會,要一致拒收胡大人的生絲,逼迫您降價。也許胡大人已得到密報,在下通報給胡大人是想提個醒,希望大人不要被生絲咬了手。”
“在下也有所耳聞,但沒有盛觀察詳盡。在下與洋人鬥,就是不想讓他們仗著財大氣粗欺負繭農。反正他們的絲廠等著生絲下鍋,去年和今年的生絲有多半控製在在下手中,在下不能輕易向他們投降,總要有個合適的價格才能出手。”
“可數家洋行聯合起來對付你,而大清絲商卻不能聯手,雖然大人財大氣粗,但也要提防功虧一簣。如今雙方就像繃緊的繩子,總歸不要掙斷了才好。”
所謂掙斷了,就是洋人寧可不開工也不要胡雪岩的生絲,而生絲存久了就發黃變質,那麽雙方都虧大了,尤其是胡雪岩更賠不起。
“盛觀察提醒的是,在下記住了。”但胡雪岩心裏卻認為,洋人不遠萬裏來開辦機器繅絲廠,其目的就是為了賺錢,他們不太可能意氣用事玩賠本的買賣,到時候價格合適,自己稍退一步就能成交,主動權還是在自己手裏。
不知不覺兩人談了一上午,眼見快到中午,盛宣懷吩咐下去準備酒菜,胡雪岩連忙推辭道:“盛觀察客氣了,要喝酒,咱們有的是空,如果你有雅興,在下隨時可以請你到堂子裏喝。”
所謂到堂子裏喝,就是到妓院去喝花酒,興致所至兼顧風流。胡雪岩結交的朋友很多,喝花酒是常有的事。盛宣懷是掛印官,不像胡雪岩隻是候補,所以不能明目張膽。但胡雪岩如此相請,也並非真要他去逛堂子,而是顯示兩人已有了熟不拘禮的交情,所以盛宣懷道:“如果胡大人今天不便,在下就不勉強了。在下也敢去堂子,如果京中那些老爺要參一本,大不了請胡大人費些銀子給在下疏通疏通。”
世風日下,如今的禦史言官也有賣參的說法,他們放出風來要參某人,如果這人知趣花了銀子,他的參折就免了。胡雪岩一邊告辭一邊道:“天下人都可花銀子疏通,唯有盛觀察不必也不能,那不是打李中堂的臉嗎?倒是在下有一天被人參了,還請盛觀察想辦法。”兩人一邊說笑一邊出了電報局,盛宣懷一直送到門口,看他上轎方回。
邵友濂最早是從《申報》上得知劉永福陣斬李維業的消息的,他再發報到天津,天津隨後又轉到總理衙門。恭親王等人看了這條消息,真是又喜又憂。喜自不必說,憂的是擔心法人惱羞成怒,大舉報複。到底如何應對,他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當然,恭親王最希望的是戰事不要因此擴大,法人也因此知難而退。
紙橋大捷的消息很快在京中傳開,清流的反應與中樞大相徑庭,一則是狂喜,二則是請求朝廷對法強硬。大家都認為法人太不講信義,剛和李鴻章談好無意挑釁,無意侵占越南領土,轉頭就增兵越南。他們不義,我們也不仁;再說劉永福不過是一個草寇,如今竟打得法軍落花流水,可見法夷實在沒什麽好怕的。越南是大清屬國,屬國受到侵略,大清當然應強硬起來,甚至應該對法宣戰。
軍機大臣們不能不有所作為,他們一方麵令兩廣、雲貴整軍備戰,南北洋籌議海防,一方麵六百裏加急密諭李鴻章前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廣東、廣西、雲南邊防均歸他節製。
李鴻章沒有立即起程,一則他原本就沒打算到廣東去,他以為清法不開戰則已,一開戰大清必敗無疑,所以他力主和議。力主和議之人如何督師?而且督師廣東是個火坑,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去跳。二則他的事業在北洋,他不能長久離開,不然讓張樹聲坐大,自己想回去也難。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不久前他收到馬建忠的密信,說日本正在朝鮮暗地發展勢力,隨時都可能趁機發難。李鴻章最怕朝鮮起亂子,如果他此時去了廣東,朝鮮一旦有事,他根本來不及應付。
他不願去廣東,雖說有私心也有公義,但無論怎樣,朝廷的命令不能不遵,那就得想辦法讓朝廷收回成命。在這方麵能幫得上忙的,一個是袁保齡,一個是左副都禦史張佩綸。
袁保齡是袁世凱的族叔,去年人幕,以候補道的身份被委派辦理海防。他是軍機大臣李鴻藻的得意門生,在李鴻藻那裏說得上話。
左副都禦史張佩綸是直隸人,他的父親早年在安徽、江蘇為官,與李鴻章相熟。前年張佩綸回籍守製,李鴻章贈以千金,並請他人幕北洋,而且為他的父親起草了墓誌,兩人關係因此十分密切。張佩綸那支筆異常犀利,上至軍機下至地方官員,彈劾何止數十人,但他卻從來不批評李鴻章。
近年來為了牽製以恭親王為首的軍機大臣和封疆大吏,慈禧常拿清流言官的參折做文章,清流言官的地位因而大為提升。袁保齡可以影響李鴻藻,張佩綸不僅可以影響李鴻藻,就是太後也十分欣賞。所以李鴻章給這兩人寫信,暗示自己不赴廣東之意。之後用六百裏加急密遞後,方才收拾行裝趕赴上海。
兩人接信後心領神會。袁保齡此時正在天津為旅順軍港籌措物料,他上折表示北洋離不開李鴻章。張佩綸也上一折,認為朝鮮不靖,應著素有威望的大員駐直隸,以應其變。
李鴻章到了上海,第一個見的人就是盛宣懷。說起朝廷這次任命,他大為不滿:“法蘭西圖謀越南已十幾年了,朝廷向來不問,現在眼見越南已與我離心離德,這才力爭,但為時已晚。如今倉促之間讓我人粵督師,隻手空拳,何以為計?朝廷大概以為我有兩萬淮軍可用,這是不假,可這些人現在都駐紮要地,怎麽調動得了?上諭說我素尚知兵,可我白頭臨邊,未免以珠彈雀。樞府調動如此輕率,實在叫人寒心。”
盛宣懷也附和道:“廣東是個火坑,中堂自然不能去。就是直隸那邊,張振帥動作也不小。”
張樹聲今年以來久居直隸之意越來越直白,他的兒子張華奎已與清流打得火熱,而且放出話來說要整頓直隸政務軍務,八府四鎮的文武大員都要聽參。他原意是要嚇嚇那些依然視李鴻章為靠山的大員們,逼他們轉投陣營,不料此舉卻弄巧成拙,搞得直隸人人自危,不斷有人寫信給李鴻章,請他設法盡快回任。
張華奎又自以為聰明地策劃一招,鼓動張樹聲奏請朝廷調張佩綸為北洋海防幫辦。北洋海防幫辦雖然不是顯職,但是實惠得很,非清淡京官可比,而且清流有此閱曆,於仕途大為有利。如果朝廷恩準,張佩綸自然感恩圖報,收服了這位清流健將,京中輿論便收服了七八成,何愁到時大事不成?
誰料這又是一招敗筆,因為朝廷早有不成文的規矩,地方大員是不能奏調禦史的,為的就是防備禦史為走地方大員的關係而失去公允。所以張樹聲的這個奏請朝廷不但不準,而且嚴旨申飭。
因為張華奎事先放出風來,所以清流們都知道張佩綸要到北洋去,恭賀的有,諷刺的也有。現在朝廷嚴旨駁回,搞得張佩綸白受一通尷尬,所以對張樹聲父子大為憤怒,在好多場合譏諷他父子倆是無頭蒼蠅,連大員不能調動禦史的慣例都不知,真是沒心沒肺。這話傳回張氏父子耳中,他們也是又羞又怒。
“張振軒自作聰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李鴻章這樣評價他的老部下,“直隸的事雖急,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廷聽了浮言,要在越南動兵。去年左季高就嚷著要開戰,現在劉永福又斬了李維業,他恐怕喊得更響。”
“中堂說得不錯,左大人主戰的念頭的確更強了,彭帥也是如此。”盛宣懷把左宗棠巡閱上海時與彭玉麟發誓要親臨督師的事報告給李鴻章。
聽說左宗棠大辦漁團,建水上炮台,李鴻章大不以為然:“你天天在上海、天津跑,洋人的兵艦你都見識過,那是何等的船堅炮利,左季高竟想讓這些漁戶來幫著攻擊洋人的兵艦,這不是笑話嗎?還妄想跳到洋人的兵艦上去肉搏,怎麽跳上去?怎麽肉搏?如果三歲小孩子這樣想也沒什麽,他這辦過船政的人竟然也有這種念頭,實在是不可理喻。還有那火攻的辦法,要放在三國那是奇謀,可放到現在就是兒戲了!洋人的兵艦是什麽做成的?是厚達幾寸的鋼甲,炮彈都難以打壞,幾把火管什麽用?彭雪帥是奉命巡閱水師之人,他怎麽也這樣糊塗?”
盛宣懷告訴李鴻章,崇明縣令因為創辦漁團不力,當場被摘了頂戴。上海縣的漁團雖說也是臨時拚湊起來的,平時也沒怎麽訓練,但其中有十幾名漁戶表演了江底摸泥沙的把戲,左大帥大加讚賞,當場給上海縣令連加兩級。當時下水的漁戶有十三人,可其中一個的發辮被江底廢錨纏住,已經斃命,崇明縣下水的十幾人也有一個當場被水嗆死,但當時左大帥正在興頭上,沒人敢說。
“可歎!可歎!拿水中謀食的漁戶去對付鐵甲巨輪,真是異想天開。”李鴻章大搖其頭。
“屬下現在越來越理解中堂極力維持和局的苦心,如果對法宣戰,上海經濟少不得震**,不要說別的,滬漢電報募股就難上加難。還有胡雪岩正與洋人鬥法,上海金融如果動**,他少不得首當其衝,因為他的主業是錢莊,一動**大家就去提現銀,一提現銀不就把他擠垮了嗎?”盛宣懷把胡雪岩鼎力支持辦電報的事報告給李鴻章,語氣中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李鴻章對胡雪岩與洋人在繭絲上博弈的事不甚明了,盛宣懷又仔細相告。
“他要一口吃個胖子,小心會被噎死。”李鴻章一語中的。
“胡雪岩此舉對繭農也是有利的,如果生絲價格大跌,損失最大的是繭農。”盛宣懷為胡雪岩辯白。
“無論經商還是治國,都要明白順應時勢的道理。明知自己積貧積弱,卻動輒就開戰,這不是愛國,是禍國;經商也是如此,機器替代人工,這是大勢所趨,手工絲坊早晚要被擠垮,這也是大勢,胡雪岩要和洋人爭,那就辦個大的機器繅絲廠,而不是在控製貨源上想主意。江南盛產生絲,要控製貨源談何容易!雖說現在他暫時控製了貨源,但自己又不能加工,最後還是要賣給洋人,你說這主動權是不是還在洋人手裏?”
李鴻章的這番見解確實高明,連在商場裏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盛宣懷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中堂的見解真是一針見血,就是屬下也沒看出其中的風險,胡雪岩在商場上左右逢源,真不明白他為什麽也沒發現其中的問題。”
“當局者迷。無論做官還是經商,都難免會出現這種情況。當官者會被官位弄昏了頭,比如張振軒父子;經商的再精明,也有被厚利迷了眼的時候,胡雪岩就是這種狀況。”李鴻章如此解釋。
“屬下是在官場和商場兩頭滾,不免也有蒙了腦子的時候,到時請中堂一定相救。”盛宣懷鄭重地給李鴻章施禮。
“唉,你何必這麽鄭重?你是我的臂膀,我當然不能坐視你跳人火坑。但求人不如求己,你時時小心,永遠多比別人長一雙眼睛,不僅要看腳下,還要看長遠,不僅要看前麵,還要看背後,這才是最根本的。”
“屬下謹記中堂教誨。”盛宣懷給李鴻章深躲了一躬。
李鴻章壓根就沒打算去廣州,所以索性就在上海多待了幾天。等了六七天,京中的消息就到了,說朝廷已經收回成命,要他在上海統籌全局。果然,次日上諭到了,除了要他暫駐上海,還要他與法國特使脫利古談判。
脫利古是法國駐日本公使,被茹費裏派為特使前來與大清交涉。一見麵,脫利古就指責大清暗中支持“劉匪冶,又指責駐法國公使曾紀澤太不友好。
李鴻章不以為然道:“朝廷派我與貴使見麵,就是為了兩國友好。劉永福殺死貴國海軍上校,實在與大清無關。”
“要想兩國友好,大清需要有實際行動,一是允許開放通商,二是不能支持黑旗軍,三是不能幹涉法軍在北圻的行動。辦到這三條,就能保持兩國友好。”脫利古傲慢道。
“除第二條可勉強為之外,一、三條都難辦,越南是大清屬國,法國在越南的行動大清不可能不幹涉。”李鴻章也絲毫不讓。
“那我可以明白地告訴閣下,大清若不能答應這三條,雙方失和就不可避免了。順便告訴閣下,因為本國海軍上校被害,法蘭西帝國如今上下隻有一個聲音,就是要為李維業複仇,為法蘭西雪恥。國會已通過了政府向越南增兵增餉的法案,新任東京灣司令官孤拔已乘軍艦到越南來了。”脫利古一副仗勢欺人的語氣。
“貴國增兵是在劉永福進攻河內之前,不能把貴國艦隊到越南說成是為李維業複仇,這一點你我都十分清楚。大清固然希望和平,但要把開戰的責任強加到大清頭上,我們也是不答應的。上次我剛與貴國公使和談完畢,結果轉過頭來貴國就增兵越南,這讓我對朝廷都沒法交代!”李鴻章雖然主和,但談判的時候也十分機敏,一眼就看穿了脫利古的陰謀。
“總之,現在是劉匪害死了法國上校,法國不可能袖手旁觀。”脫利古強詞奪理。
接下來李鴻章又與脫利古會談多次,脫利古咬住三條不肯鬆口。李鴻章權衡利弊,覺得即使失去越南,也不能為此與法國開戰。於是上奏朝廷,建議要力維和局——
彼必多派兵船北犯津沽,南闖粵海,甚或聲東擊西,搗虛避實,以分我兵力,搖我人心。普林則徐據虎門,而敵從定海入浙、入蘇;僧格林沁據大沽,而敵從北塘入京師。今越與內地相去數千裏,若陳師遠出,而法反戈內向,顧彼失此,兵連禍結,防不勝防。
法人依仗的是海軍,而大清海防得力的艦船北洋隻有超勇和揚威兩艘快船,南洋也隻有超威、揚武兩艘,這是沒法與法人海戰的。
正在此時,海關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也向總理衙門上了一個稟帖,勸大清不要卷進越南事件中,不要為這個徒有虛名的屬國付出犧牲——
若大清以越南之事於國計有重大關係,以致法國在彼動兵,大清不得不派兵交戰,應知大清一動手,並非在越南交戰,反係在北京城根了事。法國得到攻向大清之機會,除水師兵船在沿海作事外,法國海軍陸戰隊必一直前往北京。因為占據北京,大清定會任何事都答應。
恭親王等人看到李鴻章的奏折和赫德的說帖,覺得頗有道理,萬一法人進犯北京,難道太後和皇上要再次巡狩熱河不成?所以他諭令李鴻章立即回北洋大臣本任,以固京津之防。李鴻章得了這個上諭,長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總算從火坑邊上跳了出來,立即離開上海趕赴天津。
此時,越南的形勢又發生了重大變化。李維業被斬後,交趾支那總督立即任命交趾支那駐軍總司令滑波為東京地區總指揮,配備充足的火力趕往河內。又任命海軍上校孤拔為東京灣海軍司令,率國內增派的遠征軍包括四艘軍艦、三千名援兵趕到了河內。
法軍力量大為增加,不必再擔心黑旗軍前來進攻。法國外交部長給交趾支那總督發來一個電報一順化是衝突與鬥爭的根源,是那裏發出了一切在東京繼續戰鬥的命令及向中國請求援助的呼籲。一旦順化政府被我軍打敗,在紅河兩岸的抵抗失去了領導,這些抵抗就會停止。至於中國,在越南屈服之後,他們還有什麽理由與我們打仗呢?
攻打順化的戰鬥非常順利,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戰鬥。那時越南老國王已經去世,被幾個主和大臣擁立的新越王與法國簽訂了《順化條約》,越南成了法國的保護國,而且下令北圻各軍停止抵抗。
可滑波的進攻並不順利,黑旗軍節節抵抗,讓他大費周折。但如今越南已宣布放棄抵抗,原來配合黑旗軍作戰的越南官軍一哄而散,越南官府也不再給他軍餉。清軍也是作壁上觀,雲南、廣西原來說要給餉給糧,如今也是口惠而實不至。黑旗軍缺餉嚴重,軍心不穩,在法軍強大的攻勢下,先後丟了懷德、丹鳳,最後退到了山西。
法國人在越南占了大便宜,但要是與大清開戰,仍然有所顧慮。所以他們希望大清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從容收拾越南和黑旗軍,於是法國政府再次命令脫利古北上談判。脫利古語氣硬得很,連越南是大清屬國也不承認,還堅稱法國在越南的一切行動都與大清無關。李鴻章密奏朝廷,認為現在越南已與法國定約,以大清的實力根本無法改變,所以不如承認現實,避免兩國之間發生戰爭。
可左宗棠的態度與李鴻章恰好相反,他認為越南是大清屬國中外皆知,如果越南淪人法國之手大清一聲不吭,那朝鮮怎麽辦?俄國、日本都在窺視著,有越南前例,他們必然會效仿。法國增兵也沒什麽好怕的,他能增兵三千,我便可增兵三萬,反正他們萬裏之遙,總沒有大清以逸待勞方便。而且法國要在邊界開戰,必然要靠陸軍,而他們的長處在海軍,所以更沒什麽可怕的。
“我要到前線督師!”左宗棠在兩江總督府天天這樣對人講。
主戰的不隻有左宗棠,還有京中的清流們。他們更是輪流上疏,要求向法國宣戰。雖然向法國宣戰不是那麽簡單,但朝廷如果繼續沉默無言,天下人心豈不失盡?
“左宗棠要求到前線督師,李鴻章卻嚇破了膽子。”慈禧看罷兩人的奏折如此評價。
“左宗棠不分時機,向來都立場強硬。”恭親王這樣解釋。
“如果朝廷采納李鴻章的意見對越南不聞不問,那我大清的臉麵可就丟盡了,不僅在臣民麵前丟臉,也丟到列強麵前。‘寧可戰死,也不能被嚇死爺,左宗棠這話說得有些過頭,但也不是沒有道理。法國一威脅我們就投降,這人豈不丟得太大了些?”慈禧道。
“朝廷的確不能不聞不問,可以做出一些布置,但也不必向法國宣戰。”恭親王提出這樣的建議。
“總理衙門還要通報各國駐華公使,越南久列藩屬,為天下各國共知,如果法軍侵人我軍駐紮之地,唯有開戰,不能坐視。”慈禧不希望在列強麵前表現得太懦弱。
對朝廷的這番布置左宗棠仍不滿意,他親自督師的請求被朝廷婉拒,於是又提議讓他的部將王德榜募軍,出關支援劉永福的黑旗軍。不待朝廷批準,他就給在籍守製的王德榜去信,讓他立即招募十營勇兵,準備出關抗法。
他又給胡雪岩寫信,讓他籌備五萬兩餉銀,兩萬兩要讓王德榜帶到軍前交給劉永福;三萬兩要給王德榜做出征軍餉,兵勇離家,走前每人要預支部分餉銀安頓家人。然後他還讓胡雪岩購買一批軍械,水雷二三十具,火槍六七千支,王德榜部眾要一人一支,同時給劉永福帶去幾千支。此外火藥、子彈等也要配齊。
胡雪岩接到左宗棠的來信,立即開始籌備。上海阜康的檔手老劉勸道:“先幫左大人購齊軍械,至於餉銀,還是請江寧藩司想想辦法。現在局勢不穩,阜康的存銀也有些緊,防備將來大家都來兌現銀。”
胡雪岩大搖其頭道:“局勢不穩,有錢人都往上海跑,上海是洋人租界,要比其他地方更安全。所以隻能是存銀的多,取錢的反倒會少。”
對於胡雪岩這種說法,老劉當然不同意:“大先生,這次亂子和上回長毛不一樣。長毛是在內地亂,所以內地人都往租界跑。這回卻是洋人鬧,到時候法國把海口一封,洋貨進不來,土貨出不去,上海無論洋人還是華人的生意都要受影響,那時有誰揣銀子到上海來?”
這話說得一點不錯,胡雪岩也不是沒這麽想,可左宗棠吩咐的事怎好推辭?
“你的話也不是沒道理,不過,局勢還不至於變得那麽糟。上海也不僅是法國人的天下,英、德、美、意等國都有生意,法國不會輕易得罪一大幫洋人國家。”胡雪岩這樣分析,勸老劉也是勸自己,“再說,左大帥也說得明白,因為興修水利,江寧藩庫也十分空虛,還要備不時之需。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左大帥不可能向我開口。好歹我有個‘財神’的名號,如果連左大帥要用七八萬兩銀子都拿不出,這話一傳出去,大家肯定要懷疑阜康的實力了,到時大家都拿著銀票來提現,那豈不比法國人進攻上海更可怕?”
這話確實有道理,既然胡雪岩拿定了主意,老劉也不好再說什麽。胡雪岩的手下立即與江南製造總局及駐滬的洋人軍火商聯係,幾乎把上海的軍械庫全搜羅光了,總算張羅了一個差不多。胡雪岩把購齊的軍械列了個單子—水雷二十四具、洋槍六千支、棉花火藥一千公斤、棉花信子火藥一百公斤、洋火箭一百支、後膛過山炮十尊、開花炮彈六百顆、銅管拉火一萬七千支、馬梯尼步槍二百支、子彈二十萬發……
不向法國示威,清流們肯定會沒完沒了,可要向法國示威,無異於火上澆油,一旦失和,大清實在沒有多少勝算。督師滇軍的唐炯一個勁地叫苦,說兵勇不習越南的酷熱和瘴氣,十之二三因此沒有戰鬥力。滇越雖然山水相連,但山高林密,運輸萬難,大軍後勤保障也是個問題。
另有傳言,唐炯是嬌貴慣了,人越後叫苦連天,嫌越南水澀,要專門從昆明給他運飲用水。桂軍也好不到哪裏去,徐延旭身體不好,自從天熱後他就回到廣西龍州避暑,根本不在軍中。軍情瞬息萬變,萬一兩國打起來,統兵大員如此,勝算何在?所以恭親王還是要李鴻章勉為其難,繼續與脫利古談判,能和則和。
李鴻章隻得再和脫利古談,脫利古除了堅持幾個月前提出的三項條件,態度也更加傲慢,指責大清加強戰備是對法國的挑釁。李鴻章碰了一鼻子灰,覺得要維護中法和局,首先必須把盲目主戰的勢頭壓下去。
京中的清流隻是紙上談兵,不足為慮。對和局威脅最大的就是兩江的左宗棠,對付他不能用擒賊先擒王的辦法,因為這個“賊”有收複新疆的大功,很難撼動;那隻有采取第二個辦法一削其臂膀了。
胡雪岩無異於左宗棠的第二個藩庫,用錢比從藩司那裏還方便。所以李鴻章下決心拿掉胡雪岩,讓左宗棠兩手抓空,到時候他也就隻剩下放空話的本領了。於是他給盛宣懷發了一個電報,要他到天津來議事。
兩人議了整整一上午,盛宣懷道:“中堂請放心,辦法屬下已想好了,不過中堂不要太急,容屬下一步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