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定軍心景嵩訪越 斬法酋永福劃策
朝鮮的事情順利平複,法越的事情也有了好消息。新任法國公使寶海路過天津時,前來拜訪李鴻章,他告訴李鴻章,法國在越南隻求通商,毫無侵奪其領土之意,更無與大清為敵的想法。
李鴻章獲此消息大為興奮,挽留他在天津深談,並同時報告總理衙門,認為“法國既有此態度,和議大有可能,倘能像此次朝鮮事件之和平解決,實為中法越之福”。於是,總理衙門同意李鴻章與寶海談判。
當時,以法國的實力對付越南是綽綽有餘,但要同時與清朝對抗,心裏還是沒底。所以法國政府定下策略,就是逐步蠶食越南,盡量避免刺激大清,尤其避免開戰。寶海也正是為這樣的使命而來。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李鴻章與寶海簽訂了《李寶協議》,約定大清軍隊撤出越南北圻,法國則在條約中聲明“無意侵占越南領土”;準許法國商人溯紅河到清越邊界通商,以紅河為界,南北分別由清法軍隊巡查保護。李鴻章認為如果雙方能夠履行條約,無異於化幹戈為玉帛。
但這個協議朝廷上下並不接受,尤其是退兵一條,朝廷剛剛命令滇粵軍隊出關,現在又要他們撤回邊界,豈不有失穩重?允許外國通商,無疑會給洋人窺探西南邊陲提供條件。更無法忍受的是,大清的屬國為什麽要由雙方來巡查?
主戰最強硬的是清流領袖李鴻藻,他提出整軍備邊,派出軍艦,東擊倭寇,南擊法夷。對這樣的建議,不僅李鴻章覺得可笑,就連慈禧也覺得是紙上談兵,不自量力。
左宗棠當然是主戰的,但他又與清流們不同,不是空談天朝如何如何,而是做了頗為實際的分析,並建議用好劉永福的黑旗軍。他建議朝廷派人去見劉永福,堅定他抗法的決心,而且在糧餉彈藥上給予切實支持。但派誰去、以什麽名義麵見劉永福,卻是個難題。
真是無獨有偶,此時吏部一個叫唐景嵩的候補主事主動請纓,希望朝廷準他前往越南細探,麵見劉永福,勸他抗法。唐景嵩的家在廣西灌陽,因為越南安危直接關係桑梓,所以他對越南形勢比別人更為關注。當然他此時主動請纓,也有借機立功之意。
這也難怪,他自同治四年中進士、點翰林,十五年後才升了一級,為六品吏部主事,而且還是候補,實際等於沒有任何職務。宦海浮沉,誰不想創造機會一展才幹?
他獻上一條“救越南至便之計”,就是起用劉永福:
臣維劉永福者,敵人憚懾,疆吏薦揚,其部下亦皆驍勇善戰之才,既為我中國人,何可使沉淪異域?觀其膺越職而服華裝,知其不忘中國,並有仰慕名器之心;聞其屢欲歸誠,無路得達。
若明授以官職,或權給以銜翎,自必興奮鼓舞;即不然,而九重先以片言獎勵,待事平再量績施恩。若輩生長蠻荒,望閶闔如天上,受寵若驚,決其願效驅馳,不敢負德。唯文牘行知,諸多未便,且必至其地,相機引導而後操縱得宜。可否仰懇聖明,遣員前往,麵為宣示,即與麵籌卻敵機宜;並隨時隨勢開導該國君臣,釋其嫌疑,繼以糧餉。
劉永福誌堅力足,非獨該國之爪牙,亦即我邊陲之幹城也!或謂劉永福一武夫耳,豈能倚任大事?而臣則以為過論。前者河內之捷,海島聞知,至今夷見黑旗,相率驚避。正宜獎成名譽,借生強敵畏憚之心;中國人士輕之,則彼族亦遂輕之矣!臣嚐見今之言者,訾毀重臣、彈劾宿將,愚昧之見,竊歎未宜。
蓋四鄰環伺之秋,與承平有間。重臣宿將,所借以禦外侮者,亦賴威望有以震懾之。彼曰不可恃,誠恐長寇仇之玩誌,而墮我長駕遠驅之先聲。夫劉永福誠何足道,然既馳聲海嶠,亟應獎勵裁成。臣所以請遣使前往者,乃欲借國威靈,培彼名望,未嚐非控製強鄰之一術也。
以上各節,發一乘之使,勝於設萬夫之防,豈非至便?唯使臣難得其人。越南四境虎狼,強之以行,其氣先餒。且非用一劉永福遂能資其靖寇也。是賴胸有成算者往焉,用彼爪牙,為吾憑借,而後擴充以圖事業之有成。普漢陳湯為郎求使外國,傅介子以駿馬監求使大宛,皆以卑官而懷大誌,卒立奇功。微臣慨念時艱,竊願效陳、傅之請。
劉永福所部皆屬粵人,臣籍隸廣西,誼屬桑梓,則前往出於有因;寓越之粵人極多,情勢易於聯絡,蓋嚐熟籌及之,非敢冒昧而請行者也。今者琉球固無望矣,朝鮮又生事矣,日本、俄羅斯皆欲蠢動者也,民窮財盡,巨患曰深,苟可以裨救萬一,雖職係小臣,亦不得諉為分外之事。其濟,國之靈也;不濟,則雖絕脰夷庭,粉身蠻地,均不必在顧計之中。
臣不冀遷官,不支歲餉,抵越南後,毋庸援照洋使章程辦理;唯乞假以朝命,俾觀瞻肅而操縱有權。奮往之忱,矢諸夙夜;一得之顧,期報涓埃。
唐景嵩的上疏深得軍機們的讚賞,恭親王、李鴻藻、寶鎏都是異口同聲地道好,認為其與左宗棠所奏真是不謀而合,確實是援越抗法的妙策。隻是這“假以朝命”的請求誰也不敢答複,如果將來有了麻煩,朝廷脫不了幹係。不過,既然唐景嵩有此雄心和膽略,不讓他去實在有些可惜。
於是大家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拿出了主意,隔日便下了一道意思含糊的諭旨:“吏部候補主事唐景嵩,著發往雲南,交岑毓英差遣委用。”
吏部候補主事為何突然交雲貴總督差遣委用?朝廷的意圖唐景嵩心裏自是非常清楚一要他去雲南是假,默許他人越是真。此行若能說動越南政府和劉永福堅持抗法,保存北圻,則朝廷有委派得人之功;反之,如惹出亂子,法國質問起來,則可以推說是他個人擅自行動,從而推卸責任。
但朝廷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並沒有動搖唐景嵩的決心,他滿懷豪情出都赴越,臨行時他的會試座師寶鎏在同和居設宴餞行。寶鎏也是負了恭親王的托付前來,道:“維卿此行似乎名不正言不順,不過朝廷的苦心,維卿自當體諒。此事極為出奇,出奇必求製勝,對你我是寄予厚望的。”
在去越南之前,唐景嵩打算先見見左宗棠,聽聽他的意見。若能獲左宗棠好感,將來有他向朝廷說話,對自己的仕途也是大有好處。於是他乘輪船先至南京,他怕左宗棠不見,還在手本中夾上一字條,特意說明此行的目的。
唐景嵩的手本遞了進去,久久沒有回應。因為他有二兩銀子給門房,所以門房很客氣,邀他去門廳喝茶,勸道:“請唐大人耐心等等,今天胡大先生來見左大人,說話會久一些。您的手本既然已給了金老大,他沒說不見,那就還有見的可能。”
唐景嵩心裏急得不得了,但嘴上卻還道:“有勞老哥哥了,我不著急。”
左宗棠此時確實在見胡雪岩,這次還是為了辦電報一事。胡雪岩幾個月前開始架設上海到南京的電報線,等線路、發報機等設備都到位後,沒想到試發時竟不能成功,忙了十幾天也無結果。後來有人提醒,說是不是電報器材有問題,他這才悄悄委托美國洋行派人來瞧,一查之後,果然是電報器材有問題,都是劣質不能用的。
這件事是胡雪岩私下裏請怡和大班的親戚辦的,這時再找那個所謂親戚,卻再也找不到了。他與怡和洋行老板私下相談,洋行老板也大為吃驚,說根本沒有這樣的親戚。
胡雪岩大呼上當,幾經曲折才算弄清楚,原來是有人在裏麵做了手腳,以重金收買了洋人,隻要讓胡雪岩辦砸這事,洋人方麵的損失有人加給兩倍的賠償。至於這人是誰,卻又無從打探。
“肯定是盛杏蓀。”胡雪岩在心裏想,但他沒任何憑據,所以也不敢說給左宗棠聽。依左宗棠的脾氣,如果他上一個奏折,朝廷再讓胡雪岩拿出證據,那豈不是打不著狐狸還惹一身騷?所以他隻能怪自己不長眼,讓洋人給騙了。
“你這個精明之人也讓洋人給騙了?”左宗棠有些奇怪。
“可不?玩了一輩子鷹,到了卻讓鷹啄了眼睛。”
“損失有多少?”
“損失倒不多,幾萬兩銀子的事。”
“那你是什麽意思?依你的脾氣這事非要爭一爭的。”左宗棠知道胡雪岩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算了,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在這件事上,屬下不想再爭了。屬下已經想好了,除了原有的生意要維持外,不再向他處投資。明年屬下要在生絲上與洋人一見高低,今年洋人已收不到生絲,明年屬下再抻他們一抻,非要他們從屬下這買不可。”
“你是要和洋人鬥法了?如果最後洋人屈服,都來向你買生絲,你的賺頭一定大得很。”左宗棠對胡雪岩此舉的意圖甚為明了。
“也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洋人已在上海、杭州建了四個機器繅絲廠。聽人說一台機器就能頂一百個人土法繅絲,一個機器繅絲廠,就有十幾台機器。大人請想,這些機器廠一開,那要有多少家小作坊倒閉,有多少人生活無著落了?而且如果這四家賺了錢,洋人定會一窩蜂似的來投資,機器繅絲、機器織綢織緞,那時江南的農家無論養蠶還是紡織,都要一律破產。什麽蘇繡、杭繡、寧綢都被洋人擠掉了。”
“不過,隻憑你的力量,怕是胳膊拗不過大腿。”
“當然不能單靠屬下,幾家絲繭大戶屬下也都通了氣,到時一起對付洋人。這種法子,洋人叫商戰。滬上有個叫鄭觀應的寫了一本書,名叫《盛世危言》,他有一個說法,國家要富強,要善於與洋人打商戰。大人知道屬下是不讀書之人,這些都是朋友看了告訴屬下的。據他說,洋人國家富強,根本上是他們國家重商,像打仗一樣全力以赴發展商業,所以像英吉利這些國家雖然國土麵積不大,但他們把生意做到了世界各國,賺到了大筆銀子,反過來再武裝他們的軍隊,為商人提供保護。”
“哦,這個說法倒是很新鮮,你到時把這本書也拿來讓我看看。”聽左宗棠的語氣,他的確對這本書很感興趣。
“好,屬下一定上心。比如四十年前林文忠公在虎門銷煙,燒掉的不過是英國鴉片的九牛一毛,可他們派來了軍艦,不惜用戰爭來維護他們商人的利益。可在我們大清,不要說商人在國外吃了虧,就是在自己的國土上要辦成一件事,那該有多難!士農工商,商人是排在最末的。可在英吉利國,大商人被賞公爵的比比皆是。”
“就像你經商出了名,也可以賞紅頂子,穿黃馬褂。”左宗棠調侃道。
“那可不一樣,屬下的紅頂子、黃馬褂都是大帥您幫著弄來的,沒有您哪有屬下?”話說至此,胡雪岩以示不敢忘本屬下還聽說東洋的日本拿錢辦企業,那些企業開始賺錢的時候就交給商人們去辦,日本人是在拚命地學西洋人,他們也要打商戰。”
說起日本,左宗棠向來是一副輕蔑神態:“小小倭寇,無論它打什麽戰都難成氣候。不過大清如果多一些像你這樣的巨商,辦起事來確實容易些。從前西征,幾十萬兩銀子隻要說一聲你就備好了。如果有十個你,我發一句話,就是買幾艘兵船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何懼他法國、日本?雪翁,依我看中法必有一戰,到時我要到前線督師去,那時我要糧要餉,還需要你來幫忙。”
胡雪岩慨聲應諾:“屬下願為大帥效勞,到時隻要大帥說一聲,屬下就是砸鍋賣鐵也要給大帥籌齊。”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左宗棠欣然點頭。
見他們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金老大遞上唐景嵩的手本。
“一個六品主事見我幹什麽?”
金老大把夾在裏麵的字條遞給左宗棠道:“這個人是要見劉永福的,大帥不是說應該支持劉永福抗法嗎?”
“不錯,我在折子中也是如此說。莫不是朝廷依了我的奏議,特意選拔的人才?叫他進來!”
胡雪岩拱手道:“大帥有公事,屬下就告退了。”
“你什麽時候走?到時我請你吃飯。”
“還要兩三天,處理完電報之事就走,到時一定來向大帥辭行。”說罷,胡雪岩作揖離開。
這時唐景嵩已經進門,一見麵就行跪拜禮。左宗棠也不客氣,等他站起來才問道:“你這是要去見劉永福?是不是朝廷看了我的折子,特意派你去的?”
唐景嵩雖然緊張,但人還算機靈,他並不正麵回答,而是道:“誰都知道大人是百戰百勝的將軍,從來不向洋人低頭。劉永福所部屢創法夷,正可為朝廷所用。卑職願為朝廷效力,臨行前特來向大人請教。”
左宗棠侃侃而談足有一個時辰,最後總算說到了劉永福:“你見到他後告訴他,好好打,打出了名堂保頂戴保花翎,本部堂將不遺餘力。”
金老大看時候不早了,高叫了一聲:“大帥請喝茶嘍!”
唐景嵩隻好告辭。退到門邊時,左宗棠叫住他道:“你告訴劉永福,他隻要實心抗法,不管朝廷如何,到時本部堂一定會支持他,我那一年兩萬兩的養廉銀都給他賞了娃子們。”
唐景嵩複又行禮,表示一定將他的美意當麵告訴劉永福。告辭出門,他覺得不虛此行,朝廷雖沒有明確態度,但左大人有如此表態,到時自己也不至於一廂情願許空諾。
唐景嵩先是乘船到了上海,然後再去廣東帶上了他的遠親唐鏡沅做幫手。唐鏡沅現在廣東,從前曾在越南做過生意,多次在黑旗軍的防地購買山貨,而且能說越南話。
兩人乘船到了順化,唐景嵩期望能夠見到越南國王,聽聽他的真實想法。但越南國王以唐景嵩沒有正式行文而拒絕接見,隻派協辦大學士阮文祥與他會談。
兩人談來談去,唐景嵩總算摸透了越方的心態——抗法吧,自知力有不逮;不抗吧,又心有不甘。他們對劉永福的態度也是模棱兩可,既希望用他來牽製法國,但又怕法國報複。
要想說動越南國王堅定抗法,唐景嵩自知不可能,所以他不再在順化空耗時光,而是直接起程去見劉永福。
那時越南的局勢又發生了新的變化。大清按照《李寶協議》下令進人越南北圻的滇桂軍隊後撤,可法軍卻遲遲沒有動靜。元旦後,法國政局生變,極力主張拓展殖民地的茹費裏第二次出任總理,外交部長也由向來輕視大清的沙梅拉庫擔任。新任交趾支那總督幹脆拿出一個將越南北圻置人法國保護下的計劃,要求向越南增兵四千人,並要求在增援部隊到來前,李維業要占領紅河三角洲一帶五六個據點,如果遭到越南拒絕,就命令部隊占領順化,直到簽約為止。
作為此次重大行動的先聲,李維業首先占領了北圻重鎮南定。雖然越南並不知法國的計劃,但從法國占領南定的這一行動中已感到巨大壓力,所以趕忙請劉永福商議軍情。
但劉永福此時卻有很多顧慮,因為越南朝廷戰和不定,急則用他,緩則遠之。打仗他不怕,怕的就是朝廷這種做法。如果法國真的大兵壓境,那時越南朝廷也許會立即轉向,與法軍一起來對付他,那時他將何去何從?
他曾數次向清軍及雲貴總督致信,表示願回國效力,卻杳無音訊。實在沒有辦法,他隻能重走十五年前踞山為寇的老路。可過了十五年又回到原來的起點,他如何能夠甘心?所以這些天劉永福的心情彷徨,異常煩惱。
就在這時,唐鏡沅突然來到保勝,並且帶來了唐景嵩的親筆信,稱他是奉朝廷之命來商議抗法大計。劉永福與唐鏡沅從前就認識,雖未深交,但也算得上朋友,由他來送信自然值得信賴。他欣喜萬分,立即寫信列出了自己的履曆及所有弁勇名冊,並派得力部將吳鳳典、楊著恩跟著唐鏡沅去見唐景嵩,他自己隨後拜訪。
唐景嵩此前還頗有擔憂,因為此前並沒有朝廷命官到越南來見過劉永福,沒想到他的信恭謹誠懇,因此一切顧慮都成多餘的了。
數日後劉永福到達越南山西,到驛館拜見唐景嵩,他一進門就磕頭,口稱給信使請安。唐景嵩立即請他起來,口稱“淵亭兄”。劉永福字淵亭,這一聲稱呼,竟令他熱淚盈眶。
唐景嵩仔細打量了一番這位令法人頭疼的同胞,隻見他個頭高瘦,雙目炯炯,最為與眾不同的是他顴骨高。當天,唐景嵩便在日記中記到“狀若猿獐冶,英雄多奇相。兩人初次相見,竟是一見如故,稍做寒暄,唐景嵩即直人主題問道:“不知越南君臣到底待足下如何?”
劉永福在越南雖然做了三宣副提督,但終歸不能完全得到越南君臣的信任。有嫉妒其才能者,有視之為匪者,親法的官員則恨不得立即驅他出境。
“越南官員中,隻有興化總督黃大人厚待末將,曆次擢升也全靠黃大人。其餘之人實在不好說,嫉我恨我者都有。”
“淵亭兄,恕我直言,你少年時冒天下之大不韙,實在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以淵亭兄之才智,何愁不能大展宏圖。”唐景嵩為劉永福可惜。
“維公所言極是。”唐景嵩字維卿,所以劉永福如此稱呼,“末將年少被逼無奈,實在走投無路。如今又到進退兩難之境地,還請維公指點。”
“指點談不上,我還要先問一句,不知淵亭兄是如何打算的?”
說到打算,劉永福不禁長歎一口氣道:“實在沒有切實的打算。雲南布政使唐大人曾寫信給末將,建議末將固守保勝,不要妄動。法人如來進攻,就跟他們打一仗,不勝就退人雲南。部將中則有人建議退到越北深山,此地猛獸出沒,聊為安身立命之地。”
“依我看來,退人深山實為下策。淵亭兄好不容易有今日之局麵,若不能乘勢有所作為,再隱沒深山之中,那就實在太可惜了。淵亭兄乃大丈夫,應當堂堂正正,赫赫炎炎。雌伏一隅之地,無異於鼠竊之輩,墮前勳而敗大名,你甘心嗎?再者,既然保勝之地都不能保,那其他地方還能保嗎?”唐景嵩這樣分析道。
“末將居越南十餘年,雖然越南官府待我一般,也難有推心置腹之人。然末將據其地有年,食其祿有年,且越南國王予末將官爵,末將實不忍悄然隱匿。”劉永福垂頭喪氣,表示的確如此。
“所以此為下策。至於唐藩台所說,請淵亭兄株守保勝,待法人進攻時方可一戰,不勝則卷旗人滇,此隻能為中策。功名者,有功而有名,足下坐視國難,則無功無名,誰還重視你?事敗而投大清,恐怕大清也未必接受吧?現在唐藩台答應庇護,將來能不能踐諾且不去說,但他總不能一輩子在雲南做官吧?他走後又有誰來庇護你呢?”唐景嵩又道。
“是啊!末將真是進退兩難。”劉永福一臉茫然。
“不,淵亭兄隻能進,不能退。這就是我為你謀的上策,不知淵亭兄可願聽我一言?”唐景嵩雙目炯炯地盯著劉永福。
聽說有條上策,劉永福眼睛頓時亮起來,望著唐景嵩急切地問道:“請維公指教。”
“主動抗法!冶唐景嵩做了個快刀斬亂麻的手勢,“如今法夷欺我大清,欺我藩屬,神人共憤。大清不想因一隅而牽動天下,因而有意借域外豪傑衛我邊疆。足下乃越官,若能提師攻擊河內,戰則聲名鵲起,糧餉軍備必有助者;若能一戰勝之,使法人知難而退,淵亭兄則有存越南捍邊疆之功!倘若不勝,四海九州皆知有劉永福,誰肯不容?立名保身,無逾如此。念一身,念子孫,念越南,念大清,諸念並為一念,無外乎殺敵而已。殺敵乃有進路,不殺敵並無退路,所以主動抗法是上上之策!”
“維公言之有理,末將也不是沒有想過。隻是如今末將勢單力薄,即使小有勝利,如何能扶大廈之將傾?”劉永福有些躊躇。
“可如果淵亭兄蝸居保勝,坐視法人吞噬越南,傾巢之下豈有完卵?而且法人已與淵亭兄勢不兩立,吞並了越南,豈有不攻保勝之理?所以你不攻敵,敵早晚要攻你;你坐視法人吞並全越,已是有過,清越都難有你立足之地。現在若能主動擊敵,便有保越衛邊之功,無論勝敗,都是人人敬仰的義士、忠臣。總之,淵亭兄主動抗法,勝自然是勝,敗亦是勝!而隻求自保,敗自不必說,待越南亡國後,被逼無奈再戰,偶有小勝,亦不見好於清越,是雖勝猶敗。何況現在法國已再次增兵,磨刀霍霍,一再逼迫越南驅逐淵亭兄,就是你不願戰,也無法避戰吧?如今既然越南君臣都希望你能挺身抗法,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俱備!”
劉永福也不得不佩服唐景嵩說的確實有道理,道:“維公所言極是,待末將回去與部將商議,盡早給您回話。”
過了幾天,劉永福那邊仍然沒有回話,唐景嵩沉不住氣了,在唐鏡沅的陪同下,親自去保勝回拜劉永福。劉永福在保勝經營十餘年,成效不錯,境內與別處相比,百姓算得上安居樂業。一路之上,重要關口都有黑旗軍設卡防守,一聽是朝廷使臣來見劉永福,無不恭敬有加。
原來保勝並無城池,劉永福在此築起二餘裏小城,他的家和黑旗軍大營就設在城內,城外建有五座炮樓。除在保勝設卡收稅外,又在其下遊保河、屯鶴、壯支和上遊程舍、家喻等地設支關,對來往商旅收稅,作為黑旗軍糧餉的主要來源。劉永福治軍向來嚴格,所以保勝一帶井然有序。
唐景嵩親自到訪的消息已由黑旗軍士兵前往報告,所以劉永福一直迎出城來。他大約已向人請教,所以將唐景嵩視為欽差,跪請聖安。唐景嵩的身份比較特殊,說不是欽差吧,但他的確是朝廷默許前來的;但要說是欽差吧,卻並無明確旨意,如果以欽差自居,便有欺君之罪。好在黑旗軍中並無精通禮儀者,而且並無官員在場,所以他的擔憂稍縱即逝,連忙趨前幾步扶起劉永福道:“幾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實在想念淵亭兄,所以不請自來了。”
“維公來得正好,末將正要派人去請呢!前些天聽公一席話,末將茅塞頓開,隻是部將尚有疑慮,維公前來正好可以說服眾弟兄。”
唐景嵩聽劉永福此言,心裏不免焦慮,但並不形於顏色,隻道:“淵亭在黑旗軍中一呼百應,何須我多言?”
“請維公進城詳談。”劉永福聞言也沒回答,隻是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於是兩人便攜手進城了。
三宣提督府是一個三進的大院子,院牆高厚,形製如城。第一進乃是議公事的地方,正堂叫“忠義堂冶,透著綠林氣息。劉永福的手下大將已經都到大堂等候,他一一向唐景嵩介紹。
“維公的道理末將是明白了,但末將是粗人,跟弟兄們講不清,今天懇請維公向弟兄們講清楚。”
劉永福的這幫手下都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唐景嵩隻好將上中下三策逐一給大家分析。其實,他們跟隨劉永福多年,隻要是他決定的事情,他們向來少有異議。隻是劉永福覺得事關重大,特意讓唐景嵩再把道理講講,並無推卸之意。因此唐景嵩在講的時候,眾人已是頻頻點頭。到了最後,他突然想起忘了一件大事,竟然把去見左宗棠的事給忘了。
“前些天與劉軍門相談,一見如故,一高興竟把一件大事給忘了。諸位可聽說過左季高大帥嗎?”
季高是左宗棠的字,這些久在越南的漢人並不清楚,所以唐景嵩又補充道:“就是在西北打跑阿古柏、收複新疆的左大人。”
這麽一說大家就都明白了,他們對左宗棠的名字並不陌生。這裏的商人多年來穿梭於雲南、河內、香港之間,消息非常靈通。有一陣子那些商人總是說起西北,說起左宗棠,劉永福還記得他們說起左宗棠的神情,常常是一拍大腿道:“嗬,這個人敢說敢做,聖旨也敢違,曾大人也敢罵。他帶著子弟兵收回了新疆,英國人誇他,俄國人也怕他。”現在,大家又從唐景嵩的嘴裏聽說左宗棠,所以倍感親切。
“莫非維公認識左老大人?”大家驚奇地問道。
“豈止認識!”見大家如此神往,唐景嵩信心大增,“你們都知道我到越南來是受了朝命,可你們並不知道朝廷為什麽突然要派人來。”
“為什麽?”大家都瞪大眼睛,急於知道究竟。
“原因就是左大人向朝廷上了奏折,盛讚劉軍門為忠義之士,說隻要劉軍門實心抗法,足可寒法人之膽。恰巧我也毛遂自薦,希望來見劉軍門,所以朝廷這才派我來。”
“左大人真知道末將?”劉永福非常激動,有些不敢相信。
“豈止知道,臨行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南京一現在左大人已坐鎮兩江,他對我說,你見了劉永福,告訴他,好好打,打出了名堂保頂戴保花翎,本部堂將不遺餘力。我告辭的時候,他還特意對我說一劉永福缺的不是勇氣,是糧餉彈藥。你告訴他,到時候無論朝廷如何,隻要他肯打法國人,我拿出自己的養廉銀去犒賞娃子們。”
唐景嵩正說得高興,劉永福卻突然放聲大哭,這下可把他嚇了一跳。前營管帶黃守忠道:“大人,劉將軍是心裏高興。您不知道,他最佩服的人就是左大人。”
“維公,讓你見笑了。隻要有左大人這句話,末將就是肝腦塗地,也死而無憾。”劉永福此時也擦幹了眼淚,說著又望著他的部將們道,“弟兄們,我決定豁出這顆人頭去打法國人,你們呢?”
“屬下都無二話,將軍怎麽說,屬下怎麽做!”
“好!”劉永福一揮手道,“三天後祭旗出征,消滅河內李維業,讓他做第二個安鄴!”
“對,讓他當第二個安鄴!”
安鄴是十年前的法軍統帥,帶著三四十人出城攻打黑旗軍,結果在紙橋被黑旗軍打死。
大計已定,劉永福設宴款待唐景嵩。唐景嵩沒想到事情這樣順利,所以十分高興。酒菜擺好,劉永福麵前卻隻擺了一個窩窩頭,連筷子也未放。唐景嵩不解,還是黃守忠解釋道:“唐大人有所不知,今天是劉將軍母親的忌辰。”
劉永福在保勝一切安定下來後,常念及父母辛勞一生,卻不曾享半天清福,心中常以為憾事。每到父母忌辰,他便隻吃這種黑窩窩頭,而且守著父母靈牌,徹夜不眠。
“唐大人有所不知,末將小時候家境極為貧寒,母親生下我後沒有奶水,就是嚼了這種窩窩頭喂我,母親一邊喂,一邊哭,不為自己,隻為自己兒子命苦。如今我們都已為人父母,都體味到了愛子之心,每思至此,就體會到了母親當時的心情,末將便更加想念父母,唯有吃這窩窩頭心裏才好受些。”“孝門出忠臣,淵亭兄孝悌如此,我沒找錯人。”唐景嵩感歎不已,接著他端起酒杯道,野諸位兄弟,第一杯酒,我們敬劉軍門母親大人在天之靈。”這頓酒實在是罕見,主人拿窩窩頭當菜肴,大家卻一樣喝得痛快豪爽,結果真的是一醉方休。
唐景嵩醒過來時,太陽已落山了。下人見他醒了,侍候完他漱口道:“劉爺說,唐大人醒了,就請到他的書房去。”
唐景嵩進了第三進院子,下人把他帶進西跨院。劉永福迎出門來道:“維公醒了?”
“淵亭兄真是海量,竟然把我灌醉了。”
劉永福拱手道:“得罪得罪,末將哪裏是海量,我們一人一杯,維公算算那是多少?”
兩人攜手進屋,說是書房,其實是間密室。劉永福鋪開地圖,給唐景嵩講他攻打河內的計劃。
法人的槍炮厲害,要一對一對陣,這仗沒有勝的可能。尤其如今法人在河內城中,如果硬去攻城,無疑是以卵擊石。所以,隻能把李維業引出城來。但怎樣把李維業引出城來呢?劉永福打算用激將法,唐景嵩一聽也連連稱妙。
三天後,黑旗軍大張旗鼓,誓師出征,一直開到河內城西北十餘裏的懷德城。劉永福把行轅設在這裏,然後派兵攻打河內城。因為黑旗軍沒有攻城重炮,所以隻是抬著木梯向城牆衝一衝,法軍槍炮一響就退回來。如此這樣連攻了三天。
李維業已接到交趾支那總督的密信,說有兩千援軍正在趕來,所以讓他堅守勿出。所以任憑黑旗軍在城外叫罵,他就是不肯出戰。黑旗軍見罵陣不奏效,於是使出了第二招。他們趁著夜色,把挑釁李維業的檄文貼滿了河內四門。
檄文是為了激怒李維業,所以怎麽難聽就怎麽說——
雄威大將軍兼署三宣提督劉,為懸示決戰事,照你法匪,素稱巨寇,為國所恥。每到他國,假稱傳道,實則蠱惑村愚,**欲縱橫。借名通商,實則陰謀土地。行則譬如禽獸,心則竟似虎狼。自抵越南,陷城戕官,罪難了發,占關奪稅,惡不勝誅。以致民不聊生,國幾窮窘,神民共怒,天地難容。
本將軍奉命討賊,三軍雲集,槍炮如林,直討爾鬼祟,掃清醜類。第國家之大事,不忍以河內而作戰場,唯恐波及於商民,為此先行懸示。爾法匪既稱本領,率烏合之眾,與我虎旅之師在懷德府屬曠野之地以作戰場,兩軍相對,以決雌雄。
倘爾畏懼不來,即宜自斬爾等統轄之首遞來獻納,退還各處城池,本將軍好生之德,留你蚊蟲。倘若遲疑不決,一旦兵臨城下,寸草不留,禍福尤關,死生在即,爾等熟思之。切切特示!
李維業看了這份檄文氣得火冒三丈,不過副司令韋醫提醒他,這隻不過是劉永福的詭計,讓他千萬不要上當,而是耐心等待援軍到來。
見李維業依然不上當,劉永福便令人連夜進攻城外的教堂。自從第一次占領河內後,法人就在城外修了一座教堂,又在教堂附近修了碉堡,駐兵保護。教堂外又築了三道竹柵,作為輔助防守。
劉永福派黃守忠率五百名士兵向教堂發起進攻,接連攻破了三道竹柵。法軍全部撤到碉堡之中,依托碉堡向外放槍。黑旗軍勉強衝到碉堡前,無奈碉堡木門厚重堅實,根本攻不破。最後,黑旗軍放火焚掉了教堂,天明前就撤走。清點人數,黑旗軍戰死了十幾人。而法人除了被打死兩名士兵外,並無其他損失。
不過,這下可把李維業徹底激怒了,任憑別人怎麽勸說他也聽不進去:“劉匪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快槍很少,更無火炮,有什麽好怕的?當年安鄴被殺實在是笑話,這幫無賴根本不值得我一擊。至於戰書也不過是吹牛,我不擔心別的,隻擔心到懷德找不到他。”
於是,李維業親自率海軍陸戰隊兩個連及炮兵、勤雜人員四百餘人出發了。劉永福探知消息,命令右營管帶楊著恩帶兵三百在紙橋橋頭設伏,吳鳳典率左營埋伏在路左為奇兵,黃守忠率前營扼守大路迎敵為正兵,他率親兵等營接應。
剛剛設伏完畢,李維業已率部趕到對岸。他令炮兵作火力偵察。按劉永福的吩咐,伏兵靜伏不動。李維業又細細觀察後,也沒有發現黑旗軍的蹤跡,因此命令部隊過橋。副司令韋醫帶領騎兵走到橋中,黑旗軍伏兵槍炮齊施,韋醫和幾名騎兵應聲落馬,法軍隊伍頓時混亂起來。李維業見勢不妙,趕緊到前麵指揮反擊,法軍很快又鎮定下來。
法軍不愧訓練有素,在狹小的橋麵上竟然很快把黑旗軍的火力壓了下去,楊著恩指揮所部倉皇後退。李維業命令全軍迅速過橋,在開闊地上迅速列開陣勢,槍炮轟鳴,黑旗軍士卒紛紛倒地。李維業也指揮法軍追出一段,但誰也沒想到躺在地上的黑旗軍士卒突然紛紛躍身而起。原來他們多半未被擊中,而是躺在地上裝死。這時法軍已經近前,黑旗軍的大刀長矛派上了用場,雙方混戰在一起。
激戰中,楊著恩先是雙股中彈倒下,不過仍坐在地上繼續指揮作戰,開槍射擊敵兵。後來他的右腕又中彈骨折,不能開槍,他咬緊牙關,改用左手開槍殺敵。李維業遠遠看到楊著恩倒在地上依然從容射擊,非一般士兵可比,而且他手指上戴有戒指,因此斷定他是名軍官,於是指揮數名士兵向楊著恩齊射,楊著恩胸中數彈而死。
此時左路伏兵及劉永福率軍剛好趕到,紛紛向法軍射擊。法軍沒想到黑旗軍的快槍也不少,大為慌亂,李維業再次走到陣前,想借此穩定士兵的情緒,不料被流彈擊中頭顱,當場斃命。
統帥戰死,法軍士兵不敢再戰,丟下傷兵紛紛後退。劉永福見黑旗軍傷亡也很重,命令各軍收隊回懷德。
法軍一口氣逃回河內,緊閉四門不出。因為當天天熱,口渴難忍,不少士兵在小河中灌了一肚子涼水解渴,結果水太涼,又因為不幹淨,所以回城後數十人腹瀉不止,又死掉了六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