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左製台憂心屏藩 袁世凱智平朝亂

法國覬覦越南已非一日。

大清與越南山水相連,血脈相通。東起廣東的欽州,西至廣西的南寧、太平、鎮安三府,再至雲南的臨安、廣南、開化,都與越南毗連。

早在兩千年前,秦始皇廢封置縣,稱越南為交趾郡及日南郡;東漢時稱為交州;唐代置安南都護府,因此後來亦名為安南。到了宋朝,丁氏建立國家,向宋廷表示願為藩屬,且定期進貢朝覲。明亡清興,越南黎氏王朝主動送回明朝所賜敕印,由康熙帝改封為安南國王。乾隆年間,阮光平推翻黎氏王朝,建立阮氏王朝,仍然由清廷賜封為安南國王。

後來阮光平的後代同室操戈,阮福映借助法國勢力一統安南,隨即派使臣到京師報告,請改國號為“越南冶,嘉慶帝同意他的請求,並冊封他為越南國王。法國人因為幫助過阮福映,所以要求割讓化南島。阮福映沒有答應,與法國漸漸失和,法國人則趁大清忙於對付太平軍、撚軍,無暇顧及越南,依靠軍事威脅一次次逼迫越南割讓土地。如今法國的勢力已在越南中南部站穩腳跟,正向北部滲透。

越南分為北圻、中圻和南圻,三十個省,國都在順化。北圻十六省,相當一部分與大清接壤。法國人向此滲透,不僅是垂涎此地,更主要的目的是想以北圻為跳板,圖謀大清的滇、桂,繼而進人中國腹地。

從前大清因內亂無暇顧及越南,現在新疆已經收複,再置之不理就當然不行了。所以清廷下詔,請直隸、兩江、閩浙、雲貴、兩廣等督撫籌議法越問題。

左宗棠接到朝廷上諭時,也打聽到了劉永福的一些情況。

劉永福,廣東欽州人,在家排行老二。他家裏很窮,十三歲就到灘艇上做小工,到了十五歲時,已被船主雇為灘師,站在船頭指揮行船。平時,父親便教他棍棒武術。那些年天災加人禍,家境很艱難,十七歲時他母親病死,無以為殮,幸而他家人緣較好,大家湊錢買了一副薄棺才得以下葬。可禍不單行,那年他父親又在貧病中去世,兄弟二人隻得用家中幾塊木板拚成一副棺材將老父下葬。之後與他們一起生活的族叔也去世了,此時家裏窮得連床板也沒了,隻能以草席裹屍掩埋逝者。此時,債主又上門逼債,兄弟二人隻好賣掉幾間草屋抵債。從此,他們地無一壟,屋無片瓦,靠打魚、砍柴為生。後來太平軍扯旗造反,他便以七星黑旗為標誌響應,因此他的軍隊被稱為黑旗軍。

等太平軍、撚軍起義先後被平定後,清廷才得以騰出手來對付小股的造反隊伍,劉永福不願被清軍甕中捉鼇,率手下三百餘人撤到越南。那時候越南也是各股勢力割據,尤其是北圻一帶,山頭林立,不少府縣名存實亡。

當時好幾派勢力都拉劉永福人夥,但他卻決定與越南官府合作,不僅幫越南官軍平定了不少地方,而且多次抵禦法軍侵略,被越南國王授予三宣副提督之職。

麵對法軍的侵略,越南無力抵抗,隻得承認法國在越南的特權,而且在外交事務上,越南必須受法國監督,越南的軍隊教官及一切軍用品均由法國供應,同時增開河內、東奈、寧海為通商口岸,在所有通商口岸,法國均可設領事並派駐軍隊、警察。換句話說,越南已淪為法國的保護國。

讓法國人煩心的是劉永福的黑旗軍,即使法越簽訂了和約,黑旗軍依然不買法國人的賬。法國交趾支那總督致信越南政府,要求他們驅逐黑旗軍,以保證法國人的安全。但越南國王明白,如果劉永福撤出越南,法國人就真的無所顧忌了,所以他婉言拒絕。於是,法國派出新任交趾支那海軍分艦隊上校李維業帶兵去威脅越南朝廷、驅趕劉永福的黑旗軍。

這個李維業從學校畢業後就到海軍服役,曾參加過墨西哥遠征,卻無多大建樹,此時已五十多歲了,才勉強升了個上校,所以急於建功立業,積累升職資本以便退休。真是巧得很,他剛當上司令,就被派往河內。

交趾支那總督希望不用武力就把越南當局鎮住,實現驅逐黑旗軍、吞並北圻的計劃。因為法國在普法戰爭中失敗,賠款五十多億金法郎,雖然賠款已經償清,但要再啟戰端卻有些力不從心。可越南的河內守將並不買李維業的賬,回答道:“對付黑旗軍,我也沒什麽辦法。”

李維業立功心切,警告河內守將,限他三日內將河內城交出,並立即去領事館做人質,否則三天後便武力攻城。河內守將沒有答應,三日後李維業果然攻城,越南守軍倉皇潰散,守將自殺,李維業輕易就占領了河內城。

劉永福主動要求進軍河內,消滅李維業,越南國王沒有答應,這也是左宗棠從《申報》上看到的“義勇可嘉,壯誌難酬”一文的背景。法國人占領了河內,清廷不能再默不作聲了。左宗棠心裏已有了主張,不管怎樣,越南是大清屬國,不能任由法國欺負,必要時就要出兵開戰。雖然目前還不至於,但朝廷也不能毫無準備,而且劉永福不失為牽製法軍的一顆好棋,朝廷必須用好。

“此人可用。”一提起劉永福,左宗棠總是這樣說。李鴻章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說。

李鴻章的突然來訪實在有些意外,因為他回籍葬母,朝廷準他戴孝百日後回任,現在才一個多月,怎麽就突然到兩江來了?

李鴻章老母去世,左宗棠也有奠儀,所以他先表謝意,然後轉人正題:“左大人,在下未能守製,出而視事,實在是大不孝。但朝廷召喚,在下不能不移孝做忠一朝鮮那邊又出事了。”

朝鮮同越南一樣,也是大清屬國,可要論起親疏來,朝鮮比越南更近一層。越南這邊是法國覬覦,朝鮮那邊則有日本。

“日本蕞爾小國,其野心卻大得很。同治八年的時候,一幫出國見過世麵的人把天皇扶上了台,實行明治維新,學洋人,造輪船,造槍炮,辦電報,修鐵路。他們辦洋務比我們晚,卻比我們有成效,尤其是他們的海陸軍,全按洋人的辦法操練。明治天皇的野心也大得很,提出‘開萬裏之波濤,布國威於四方’方略,要效法洋人去占別人的國土。同治十三年,左大人正要出關收複新疆,日本就出兵到了台灣。”李鴻章道。

左宗棠插話道:“當時我堅持西征,抬棺出征,數萬健兒……”

“左大人請喝茶李鴻章反客為主,端起左宗棠的茶杯就遞了上去,以免他說起西征又沒完沒了,“日本人那次也沒占到多大便宜,所以又打起朝鮮的主意。光緒元年,他們就派了一艘軍艦去朝鮮東岸測量,朝鮮江華城的守軍開炮擊傷了他們的測量船,結果他們就占領了江華城,逼朝鮮簽訂了《江華條約》。那時候我大清無力東顧,讓日本人撿了個大便宜。”

“不是無力東顧,是一些人太怕事,西洋人怕,連東洋小小的倭寇也怕。琉球原是我大清的屬國,結果讓日本人改成了衝繩縣。這次日本又在朝鮮搗鬼,他們要幹什麽?”左宗棠說起這些事來就咬牙切齒。

“這次日本人的確又要生事。”李鴻章道。

隨著日本勢力在朝鮮的迅速擴張,朝鮮的宮廷也分成了兩派。一派是以大院君李星應(朝鮮國王的生父)為首的仇日派,反對日本的滲透。另一派是以朝鮮王妃閔氏為首的親日派,他們見識了日本的強大,處處要向日本學習。

在兩派爭鬥中大院君失敗,在家養病。可朝鮮軍隊被屢屢拖欠軍餉,大院君在軍中頗有威信,他們趁機發動兵變,驅逐以閔妃為首的親日派,宣布她已死於流彈。又放火燒了日本使館,殺死日本教官十三人,大院君重新掌權,稱“國太公”。

“現在日本人有了借口,派兵到朝鮮去了。如果朝鮮國主被擄走,或者朝鮮王京被占領,那朝鮮就會變成第二個琉球。現在北洋有張振軒署理,但朝廷不放心,連下三道旨意召在下回任應變。”

“那就趕快派兵去朝鮮!朝鮮是我屬國,我國自有保護之義務。”左宗棠答得很幹脆。

“在下也正有此意。隻是法人在越南虎視眈眈,倭寇也正是乘我之危,才如此猖狂。沿海不固,實在不敢放心赴朝。在下此次先來拜訪大人,正是要與大人商量海防之事。”

“你說得不錯,洋人向來仗著海上實力向我耀武揚威。月前我剛剛巡閱上海,江防海防已有部署。”

“要加強海防,關鍵要有實力強大的艦隊。在下已多次向朝廷奏報購買鐵甲巨艦,無奈始終沒有定議。現在北洋不過十幾條艦船,最新式的艦船就是鎮字係列四艘,就是防口也不足,更不要說海上爭雄。”

“這一點我也讚同。南洋的艦船也太少,我已奏報朝廷,長江水師那裏添十艘艦船,南洋也要再添五艘。”

李鴻章聽了這話一臉茫然。他此次來見左宗棠,雖說是商量海防,但主要是想把南洋的四艘艦船調兩艘到北洋去應變。朝鮮與大清接壤,而日本與大清也是一葦可航,如果在朝鮮鬧得不痛快了,日本人學習英法等國的做派,打發幾艘軍艦到直隸來,京城就人心惶惶,所以必須有幾艘艦船看家。現在北洋頂用的有八艘艦船,派四艘去朝鮮,剩下還有四艘,可是這四艘有兩艘要在旅順那裏照應,因為旅順正在建軍港,要防備日本人破壞。這樣一來天津就隻有兩艘艦船了,所以他前來是想與左宗棠商借兩艘。

“現在法國人在南邊鬧,日本人在北邊鬧,實在有些顧不過來。”李鴻章歎了口氣,他本想接下來說一朝鮮就在京城榻側,北洋地位實在重要,事關京師安危,不能不請左大人幫忙,然後順理成章把借軍艦的事說出來。

沒想到左宗棠話趕趟得很:“是啊,法國在越南鬧,日本在朝鮮鬧,越南、朝鮮都是大清屬國,都要顧。日本不過是剛剛學步的黃口小兒,法國卻是與英國齊名的西洋大國,所以南邊的事情更難辦。我忝掌南洋,長江以南的防務都不能不籌劃。隻是南洋艦船實在太少了,我聽說‘登瀛洲’號和‘泰安’號都被北洋調去了,現在南洋吃緊,我正打算給你寫信,想讓你把兩艘兵船還回來以加強南洋,沒想到你就來了,我也就免了這封信了。”

李鴻章真是哭笑不得,自從踏進門來,左宗棠就一次次讓他吃驚,現在借軍艦的事還沒開口,左宗棠倒先討起債來了。他隻好打消了借艦的念頭,好在“登瀛洲”號是早期造的木殼船,有無都沒多大用處,所以他很爽快道:“好,在下到上海後立即發報讓‘登瀛洲’號回南洋。不過大人既然說起了屬國,在下就要接著大人的話說說看法。朝鮮和越南有所不同,從地理上看,朝鮮與奉天接壤,此地乃大清龍興之地,關係自然非同尋常,越南不過是滇粵的屏藩。再從與兩國親疏上看,朝鮮準時人貢,時有使團前來,而越南十幾年來幾乎斷絕往來。為什麽?是越南當日見大清多事,以為有機可乘,想成為自主之國。法人則投其所好,結果中了法人的圈套,處處受到限製。越南擔心被法國鯨吞,所以他現在又要派遣使團請我國援助,其居心實在叵測!越南既已陰降於法,而我代為力征,與法國決裂,兵端一開,必擾通商全局,實在不值!更怕一發難收,竟成兵連禍結之勢。”

李鴻章一口氣把話說完,自以為說得有道理,左宗棠不能不有所讚同,沒想到左宗棠侃侃而談,兩人的觀點竟大相徑庭。

“大清不能怪越南,越南是受了法國人欺負,作為宗主國,因為內憂外患,沒有盡到保護的義務,就像老子沒本事,兒子受了欺負,老子得感到傷心愧疚,怎麽能回過頭來怪兒子?現在國內平靜,法國再欺負越南,大清如何能袖手旁觀?正因為現在日本也在朝鮮鬧騰,所以在越南問題上更不能讓步。如果像你所說,任由越南自生自滅,那豈不是告訴日本,大清對屬國並無保護義務!至於說釁端一開,兵連禍結,終成不了之局,我看更無道理。如果法國不講道理,那就不如與之一戰,法人向來欺弱畏強、好大喜功,躁急而畏難;近來國內黨派紛爭,政無專主,仇釁四結,實有不振之勢。吾若示以力戰而不相讓,持之數年,法國便不戰而敗。就是真打起來,他勞師以遠,我守株待兔,何況越地煙瘴異常,疫痢流行,法人不適,死傷接踵,有此數忌,勢難持久,最終必知難而退。”

李鴻章的觀點被左宗棠批得體無完膚,他有些沉不住氣了:“左大人,話不能這樣說。現在的問題是法國海軍力量強我太多,他不會棄長用短,在陸地上與我爭勝負。到時候他們會像庚申年那樣,軍艦北上,封鎖天津,京城立即人心惶惶,難道又要讓太後和皇上秋狩?”

“就是秋狩,或者遷都,也不能認輸。”左宗棠強硬得很。

“那要是太後和皇上要認輸呢?庚申年最終還不是簽訂的和約?”李鴻章不以為然。

“太後和皇上要認輸,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要勸。這些年就是沒骨氣的臣子太多,才讓朝廷底氣不足。再說,現在已不是庚申年,那時候洪楊作亂,朝廷無力禦外患,現在朝廷上下一致對外,何懼法國?”

“外敦信睦,隱示羈縻,以二十年之和平換強國之大計,這是恭親王的一番苦心。”李鴻章對左宗棠的觀點不能苟同。

這話左宗棠當然熟悉,在京中九個月,聽恭親王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而他最不服氣的也是這句話。

“少荃,這句話說到底就是要向洋人讓步,要一讓再讓,打碎牙也要和血吞。忍讓並無錯,可也要有個限度。二十年來我一讓再讓,結果呢?同治九年英法美等國在天津鬧事,讓曾文正焦頭爛額,崇地山赴法道歉;同治十三年,日本人窺我台灣,後又占我琉球;光緒元年,英國人借馬嘉裏一事又逼迫我簽訂《煙台條約》;而俄國人則趁新疆變亂之際占我伊犁,最終是割地賠款;現在是法國侵吞越南,日本圖謀朝鮮……敦信和睦,有和可言,有睦可講嗎?我看到的倒是洋人得寸進尺,舐糠及米,蹬著鼻子上臉!至於恭親王,說句不敬的話,鋒芒已無,膽略俱欠,已非當年不負眾望的議政王了!”

左宗棠粗門大嗓帶著怨氣說出的這些話,讓李鴻章有些目瞪口呆。這些和約幾乎都是由他與洋人談判簽訂的,這也是他被罵作賣國賊的主要原因。在他聽來,左宗棠無疑是在當麵罵他。可其中曲折又有誰知?他苦心維護和局,難道有錯嗎?

這人簡直是瘋子,不可理喻,我不能再與他多說一句。他在心裏想著,便拱了拱手道:“大人既然如此說,在下也無話好說。謝謝大人的茶,朝鮮事情緊急,恕在下無暇請教。告辭!”

左宗棠拿拐杖點了點地道:“恕不遠送。”

說是不遠送,左宗棠還是站了起來,一直送到門口。左宗棠倚老賣老,李鴻章是知道的,不過要論人閣的時間,自己又比左宗棠早,自己還是文華殿大學士,所以左宗棠在他麵前賣不動。不過,他沒想到左宗棠送到門口,竟然還有一語相送:“少荃,對洋人一味忍讓沒用!直起腰來說話,洋人吃不了人!”

李鴻章剛剛有點舒緩的心情又被這句話給破壞了,他立即回敬道:“要論與洋人打交道,在下比左大人要早,英國人請在下去檢閱他們兵艦的時候,左大人還在給駱文忠公寫稿案呢!在下與洋人交往,向來都是直著腰說話,但從來不在洋人麵前逞無謂之勇。”

李鴻章嘴巴厲害,左宗棠也是知道的,他這一通搶白並沒有讓左宗棠生氣,而是笑嗬嗬地看著他離去。

怪不得他在京中待不下去,要是讓這樣的人執掌軍機,真是國家之大不幸。李鴻章出總督府時這樣想,等他乘船到了上海,腦子裏依然是這句話。

李鴻章到了上海,就住在天後宮。天後宮就是媽祖廟,因為屋宇寬敞整潔,成為大員過上海時的棲身之地。

李鴻章到來前,邵友濂早就命人仔細收拾幹淨了。李鴻章人住後甚為滿意,他也不急於趕赴天津,想在上海先看看各國的反應,再決定行止。

朝廷的意思是讓北洋派軍艦赴朝鮮,與日本針鋒相對,以示宗主國保護之意。但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大清以宗主國之名出兵,日本以使館被毀、人員被殺之名亦出兵,雙方劍拔弩張,一旦起了衝突,那就麻煩不盡了。

上海駐有英美法德等國的領事,他們消息靈通,所以李鴻章要在上海小住幾日,聽聽各國的說法。如果各國對日本出兵深以為然,那大清派軍艦就要慎之又慎了。

當晚,李鴻章便與上海的幾員心腹密談。邵友濂詳細報告了左宗棠巡閱上海的情形,雖然這些都曾寫信向李鴻章報告過,但畢竟沒有麵談詳細。左宗棠過租界,洋人派兵親自護送,吳淞口閱操,各國軍艦大鳴禮炮,禮遇之隆無與倫比。李鴻章雖起家上海,素以善與洋人交涉自負,但各國從來沒有以這樣的厚禮待他,所以心裏不免有些失落。邵友濂見此安慰道:“洋人對左大人如此禮遇,據傳是因為胡雪岩的緣故。”

“怎麽,這事與胡雪岩有何關係?”李鴻章問道。

“胡雪岩為了讓左大人高興,向各國水師提督或總兵送了銀子,特請他們升炮致意。中堂知道洋人嗜利,放幾響禮炮本是尋常,又有銀子可拿,他們何樂而不為呢?”

“哦,這倒也有可能,胡雪岩做得出。不過左大人收複了新疆,洋人也的確佩服。”李鴻章這話說得有些心口不一。

兩人又談了一些華洋交涉的事情後,邵友濂便起身告辭了。接著,李鴻章又會見盛宣懷。朝廷已批準電報總局設在上海,盛宣懷此時正在主持籌建。兩人的關係又深一層,所以李鴻章當著盛宣懷的麵大發左宗棠的牢騷。

“左老三這人真不可理喻!有人罵我是賣國賊,我看他也是賊。在洋人麵前一味逞強,能博清流一聲讚歎,可真要按他的方法去辦事,我大清豈不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轍?清流們一味對西洋強硬,這都是書生之見,誰料號稱知兵的左大人竟也是如此。雖然湘淮軍也裝備了洋槍洋炮,可洋人也並未原地踏步,尤其海軍,又比二十年前強之數倍。而大清呢?北洋水師算是最好的,可也不過是七八艘艦船而已!動不動就要跟洋人開戰,杏蓀你說,這仗能打嗎?”

“這仗就算能打也不能打。中堂是從軍事上來說的,屬下因為身處商界,隻能從商情而言,尤其是上海,一打仗就有塌台的危險。”盛宣懷道。

“此話怎講?”李鴻章不明何來的危險。

“自從平定洪楊之亂後,東南沿海一直比較平靜,與洋人的關係也不錯,所以中外商人都看好上海,紛紛前來投資。聽一個老上海人說,上海這十幾年發展最為驚人,剛剛平定洪楊之亂時,上海的外國洋行大約有百餘家,國內較大的商號也有一百五十餘家,而今不過十餘年,洋人商行已有四百餘家,國內的商號竟然有八百餘家。大馬路一條接一條修起來,洋樓一座座建了起來,地火燈現在又要換電氣燈,電報繼而德律風,新鮮事物一樣接一樣,就連洋人也驚歎上海的發展之快。”

“這個我清楚。當年我率淮軍來上海時,城北還是大片的墳場,而現在全成了洋式建築;那時南京路還是條鄉間土路,現在也成了上海最繁華之地。仗一打起來,上海商業必受影響。不過要說塌台,則有些言過其實了吧?台怎麽塌?洋人的投資總不能立馬撤走,建好的房子總不能搬到輪船上運回去吧?”李鴻章還是有些不解。

“事情要比這嚴重得多。”盛宣懷把茶水遞給李鴻章,向前靠了靠,以示下麵所說事涉機密,“自從上海建了租界,有了洋人產業,他們便把股票帶了進來。旗昌、怡和不用說了,很早就發行了股票,因為收益穩定,華人多有附股。輪船招商局成立後,也效法洋人發行股票,開始雖然籌股艱難,卻開了華商發行股票之風氣,這些中堂最清楚不過了。最近幾年,百姓購買華股也是趨之若鶩,股價也是一漲再漲。輪船招商局的股子,當初百兩麵值隻賣五六十兩,現在已到了二百四五十兩!電報局的股一上市就供不應求,百兩麵值賣到二百兩!開平煤礦、上海機器織布局、平泉銅礦也無一不高出原價,這無疑為我們籌資辦洋務提供了巨大支持。可這既是喜,也是憂,如果上海動**,少不得紛紛拋售,到時股票肯定大跌,那些跟風買進、期望發財的人不知有多少要傾家**產!中堂說可不可慮?”

盛宣懷不愧商場能手,眼光獨到深邃,李鴻章不禁連連點頭。

“更可慮的是上海的銀根。現在上海市麵上流動的銀子不下千萬兩,可實際的銀子不過幾百萬兩,餘下的全是銀行、錢莊開出的銀票。本來銀行、錢莊要根據自己的存銀來開銀票,可他們為了息銀,大都虛開不少。比如,某家銀號實際存銀隻有三十萬兩,他往外放最多應該隻能二十多萬兩,可他開出的銀票,可能已達到四十萬兩。”

“三十萬兩存銀,開出四十萬兩銀票,那豈不有十萬兩是虛的?”李鴻章一眼看出問題所在。

“問題就在這。現在上海交易,很多時候並不用現銀,比如屬下賣出一批布,別人付屬下一萬兩的銀票,屬下又買了一萬兩的紗,也不用現銀,把這一萬兩銀票給賣紗的就行了。沒有一兩現銀,而兩萬兩的買賣就做成了。”

“哦,也就是說,上海許多買賣是靠銀票在支撐。”李鴻章一語道出金融的底細。

“正是如此,銀票流轉通行,說到底靠的是信用。換句話說,上海的買賣其實是靠信用在維持。假如有個風吹草動,許多人要拿銀子急用,或者對銀行、銀號和錢莊不放心,都去兌,那銀行和錢莊哪有那麽多現銀支付?‘嘩啦’一聲銀號就會倒掉,在此存銀的人家頃刻之間銀子就打了水漂,那些銀票在手裏不過是張廢紙。那時候,要倒的還不僅僅是一家錢莊銀號,大家對銀行信用沒了信心,銀行、錢莊就會一家一家接著倒掉,接下來就會連累商家。這樣一家連著一家,就像推倒了骨牌,上海市麵豈不說塌就塌了?就連我們的輪船招商局、電報局,股票價格也會一落再落,想招股也難。”盛宣懷分析得深人淺出。

“聽君一席話,我真是驚出一身汗。所以與法國千萬不能打起來,一打起來,不要說軍艦封鎖海麵,就是謠言一起,也足以在上海引起軒然大波。”李鴻章也是大感可怕。

“所以大人力主和議,絕對是保國護商的大計,一味嚷著開戰,那才是誤國害民之舉!”盛宣懷也得出這樣的結論。

“可惜,能理解到這層的人實在太少了。”李鴻章歎息道,“所以,我就是拚命也要維護和局,就算別人罵我賣國賊也在所不惜。”

“大人忠心可昭日月。”盛宣懷由衷地佩服。

“我們這樣委曲求全,根本上還是我們太弱。杏蓀,我心裏有一個大計劃,或者說一個大大的夢想,而且這個夢想正在逐步實現。我要建一支龐大的水師,從此再也不受洋人的扼製!去年馬眉叔從法蘭西回國了一馬眉叔你知道吧?他小小年紀人了教會學校,光緒二年,我保薦他出洋到英法學習,上年學成回來,果然不負我望。如今他學貫中西,尤精洋文,更可貴的是一回來就有一個籌議海防的折子給我。他建議北洋水師至少要有四艘鐵甲巨艦,然後再有碰快、蚊子船各十艘,魚雷艇十艘,通訊、運輸船各若幹,有了這樣一支水師,足以與洋人相抗衡。此外,我們還必須有自己的軍港。因此我上奏朝廷,左大人出京不久,朝廷就批準了購買鐵甲艦的計劃,已在英國訂購。至於軍港,就定在旅順,那裏群山環抱,易守難攻,終年不凍。年前已悄悄開工,七八年即可完工,有巨大船塢可供艦船停泊、維修,還有最新式的炮台拱衛安全,同時還建有鐵路、電報局等設施,等建完後,那裏將是東方第一要塞。那時候洋人再想拿幾艘軍艦嚇住我大清,簡直是做夢!”此時,李鴻章滿麵紅光,意氣風發,盛宣懷已許久沒見到他這樣的神情了。

不過,李鴻章轉眼之間便從向往中回過神來道:“當然,這必須要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十年內不可與洋人失和。一旦戰端再起,不但旅順有被炮擊的危險,購鐵甲艦、建東方第一要塞就成了一句空話,所以我必須力保和局。杏蓀你說說看,我一向主和,有沒有一點私心?罵我賣國,有沒有一點道理?”

“當然毫無道理。中堂乃高瞻遠矚,他們不過是坐井觀天。屬下無論何時都會幫中堂力保和局。主戰之人無非兩類,一類是京中清流和頑固派,他們閉目塞聽、故步自封,整天嚷著‘天朝上邦、民氣可用’的空話,人數雖不少,但不足一駁;另一類就是左大人這樣知兵的大員,他趕走了阿古柏,被盲目的讚譽衝昏了頭腦,自以為洋人並不可怕,其實阿古柏哪能與堅船巨炮的英法相比?對付左大人這樣的人,屬下以為不必與他直接對陣,剪除他的臂膀就是。如果胡雪岩倒了,左大人要錢沒錢,要糧沒糧,他還怎麽打仗?”

“不錯,胡雪岩這人真是理財的一把好手,可惜不能為我所用。”李鴻章也有些惋惜。

“現在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上海市麵銀根日緊,胡雪岩又與洋商鬧意氣,囤積了七八百萬兩銀子的生絲。他就算有千萬身家,如今有七八百萬投了進去,他手中還能有多少銀子?所以隻要他的銀號一遭擠兌,一夜之間就能讓他手忙腳亂,那時他必然要拋生絲。屬下探聽過洋人的意思,洋人已決定要與胡雪岩鬥一鬥,到時候他們會一起拒收他的生絲,非逼他降到無可再降、蝕了巨本不可。那時胡雪岩尚難自保,左大人再要主戰,那就隻能靠嘴巴了。”

李鴻章想了一會兒,搖頭道:“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走這步棋。你要知道,胡雪岩號稱財神,如果他出了問題,那會連累多少人家?上海市麵不就有塌掉的危險了嗎?我力主和議,原也是為了上海市麵穩定,這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有,不知多少大員在阜康存有私款,阜康一倒,先公後私,不知多少人的私款要打了水漂,而且必然要封賬盤賬,那時大家的底子都露了出來。杏蓀你想,那時要招多少人的怨恨?”

“中堂所慮極是。不過,要做就要了無痕跡。”盛宣懷心有不甘。

“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行此下策,你要聽我的話。”李鴻章盯著盛宣懷,鄭重其事的時候,他總會炯炯有神地盯著人,既是交代更含警告。

“屬下唯中堂之命是從,哪敢自作主張。不過屬下還有一事要稟告中堂,胡雪岩要插手電報了。”

“什麽?他也要插手電報?”

李鴻章對此十分敏感。此次江寧之行,他知道左宗棠有意插手海防,已頗感擔憂,現在胡雪岩又要插手電報,那自是更加恐慌。想當年自己辦江南製造總局,左宗棠卻在福州辦船政局,寸步不讓,大爭風頭。現在左宗棠又要在海防、電報上爭他的風頭,真是冤家路窄。

“胡雪岩已得了左大人的允準,正向洋行購買機器、銅線,要架設滬寧電報線。聽說他野心很大,將來要包攬整個滬漢線。”盛宣懷又有意挑撥。

“左大人的脾氣向來是先辦了再說,我估計他還沒向總理衙門透風。趁此時候,我們應該想幾條不能分辦的理由,說動總理衙門幹預。”

“理由不用專門去想,大清辦電報已落在洋人之後,現在洋人的電報公司正想趁咱們的電報局立足未穩擠垮咱們。如果由一家來辦,自然會千方百計與洋人周旋,可如果要由若幹家分段來辦,自然容易被洋人各個擊破。現在電報局已經投進了七八十萬兩,如果被洋人擠垮,那就實在太可惜了!”盛宣懷像洋人一樣一攤雙手,表示假如出現這樣的局麵,他也是無可奈何。

李鴻章道:“你說得有理,我回頭就給恭親王寫信,把這意思告訴他,左大人上折子後,請王爺想辦法駁回。”

“這件事屬下已想好了,不必中堂親自出麵,以珠彈雀,實在不值,由屬下與胡某人鬥去。屬下在洋場上還是有幾個朋友的,他們已經答應幫忙,到時候讓胡某知難而退,而且小小賠上一筆。”說到這裏,盛宣懷神色決絕,親自給李鴻章斟上茶,道,“屬下現在還有一事,請中堂允準。”

“什麽事,你盡管說就是。”

“洋人不是要求再辦一條香港到上海的水線嗎?要阻攔的話不知又要費多少口舌。屬下的意思是,電報局應立即開始架設滬港陸線,隻要陸線開通,加上原本已有一條水線,洋人見無利可求,也就不會再要求設水線了。而且現在南方局勢日緊,法人在越南尋釁,實在急需架設滬港電報線。”

李鴻章連連點頭:“這個辦法好,既排擠了洋人,又有裨防務,你放手去做,朝廷那邊我去說。不過這次架線大約需要多少銀子?”

“屬下算了一下,冶盛宣懷扳著手指,一項項算給李鴻章聽,“共需六十多萬兩。屬下有幾個朋友已答應人股,有把握湊出五六萬,請中堂先暫撥五六萬官款,屬下從香港和上海同時開始架線,到時候在上海發行股票,依當前勢頭,籌齊五六十萬把握較大,官款轉眼就可還上。”

“好,旅順修船塢的工料錢有五六萬,先把這筆銀子拖一拖,讓你拿來辦電報。不過,說準了半年為期,到時你無論如何要還。”李鴻章當即做了決定。

“好,屬下到時就是變賣家產,也不會讓中堂為難。”盛宣懷沒想到事情辦得如此順利,不禁喜形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