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鬥洋人護衛出手 計防務處心積慮

小魏子出了陝甘糧台,立即去怡和洋行。怡和洋行的買辦李銘春與胡雪岩交情極深,他聞訊後立即去總巡捕房,小魏子則直奔南京路香粉弄的會審公廨。程老爺並不在公署,聽下人們說是去麗水茶樓喝茶去了。小魏子來不及多講,就直奔麗水茶樓。麗水茶樓有茶室近百個,他隻能讓一樓的大夥幫忙查一下,好在人人都認得程老爺,所以他很快就在二樓找到了。小魏子讓夥計立即開一間茶室,並把程老爺請了過去,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現在人肯定還在總捕房,如果人送過來了,我一準知道。現在洋人越來越橫了,華洋糾葛必定親自會審,有時連人也根本不往公審局裏送。”程老爺滿腹牢騷。

小魏子打斷他的話道:“程老爺,胡大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人送過來了,您要多加關照,務必不要過堂。金爺是左大人的人,掃了左大人的麵子,道台大人也不好過。”

道台是程老爺的上憲,如果鬧得道台沒了麵子,他這道台委派的讞員也沒法交代。

“那是,不要說事關左大人麵子,就是胡大先生吩咐,我也不敢怠慢。你去告訴胡大先生,人如果送過來了,我一定關照。”程老爺承諾道。

與程老爺接洽好之後,小魏子又去了總捕房。總捕房門禁森嚴,不讓他進,好不容易看到一個中國巡捕,小魏子說盡好話,才肯幫忙打聽。他進去了一會兒,出來便道:野怡和的老板和一位李先生過來了,現在正與總捕頭說話。”小魏子又讓他幫忙打聽金爺是否就在總捕房,但這個巡捕卻不搭理他了。

小魏子見李先生久不出來,就先回陝甘糧台報告一聲。胡雪岩也很著急,道:“這到底是什麽結果?再拖下去,可就瞞不住了。”

“小的再去打聽。”說完,小魏子又跑出了門。

他剛出門,見一輛馬車直奔而來,車上的人正是李銘春。小魏子連忙跑過去扶他下車,一邊付車錢,一邊問道:“李大先生,這事辦得怎麽樣了?”“有點麻煩,你快去請胡大先生。”李銘春一臉著急。

胡雪岩再次被叫了出來,他第一句話就問道:“怎麽樣了?人放出來了沒有?”

“沒有。金爺打了兩個紅頭阿三,這倒還好說,糟糕的是他還把一個英國騎警的鼻梁骨打斷了,總捕房非要堅持送公審。好說歹說,人家答應不送公審,但要花一筆銀子當作醫療費,並且要向被打的人道歉。銀子的事倒好說,可道歉就難了,金爺說什麽也不肯。”

“左大人手下的人怎麽會向洋人道歉?問他們,不道歉要多少錢?”胡雪岩不怕花銀子,隻想趕快把人撈出來。

“這個我也問過了,兩個紅頭阿三大約五六百兩銀子就能打發了,可那個英國騎警卻隻要道歉。”李銘春回道。

“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洋人向來好利,沒有不要錢卻隻要道歉的道理,他們不過是要多詐幾個錢罷了。你再去一趟,五千兩內能辦妥,一切由你做主。”

李銘春剛要走,沒想到左宗棠出來了,他已經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雪翁,是什麽事要花五千兩銀子?”

“是一個小官司,屬下隻想息事寧人。”胡雪岩答道。

左宗棠大聲道:“你不要再瞞我了,是不是金老大惹事了,你如實說!”胡雪岩看左宗棠一臉怒氣,不敢再瞞,隻好實話實說了:“金爺被巡捕房的人帶去了。”

“為什麽?”

“金爺打了兩個紅頭阿三和一個英國騎警。”

一聽說打了洋人,左宗棠反倒沒氣了,問道:“為什麽打洋人?”

“洋人寫了個牌子掛在外灘公園,說華人與狗不得人內。金爺一氣之下把牌子砸了,紅頭阿三來阻攔,也被金爺給打了,十幾個巡捕都近不了身,後來連英國騎警的鼻梁骨也被打斷了。”

“有種,該打。你們拿錢幹什麽?”

小魏子代為答道:“想把金爺撈出來,可是洋人非要金爺道歉。金爺骨頭硬,說什麽也不肯服軟,所以胡大先生想花點銀子把人撈出來。”

“一兩銀子也不要花。洋人侮辱華人在先,金老大打人在後,要說道歉,也得先由洋人向上海的華人道歉。花銀子買洋人的臉這種事李少荃做得出來,我做不出來。他們寫那種牌子,就是讓萬國來評論,洋人也沒道理。”胡雪岩知道左宗棠不過是意氣用事,事該怎麽做還得怎麽做,所以他向李銘春眨了眨眼道:“那就有勞李兄按左大帥的鈞諭去辦。”

李銘春走後,左宗棠柱著杖在屋裏艘步,艘了一會兒,他拿杖敲著地麵道:“雪翁,我有一個辦法,洋人非放人不可。我們就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讓邵友濂來,我交代他造幾個大木牌,上寫‘洋人與狗可以通過爺,架到租界內洋人常走的路口。他不放人,我就不撤牌,看誰拗得過誰。”

聽了左宗棠的這個賭氣的主意,胡雪岩忍不住笑道:“大帥,要是洋人不答應,鬧僵了,金爺可要在裏麵受苦了。”

“他受點苦怕什麽?洋人總歸不能把他殺了。他們要敢殺金老大,我就敢炮轟租界你信不信?”左宗棠看胡雪岩仍掛著笑意的臉道,“我告訴你,洋人向來是欺軟怕硬,你讓他一寸,他就要一尺。”

“不必真打,大帥的威名足以令洋人畏懼。屬下就按大帥的吩咐去辦。”胡雪岩把小魏子叫來,讓他立即去總捕房找李銘春,把左宗棠剛才的意思告訴他。雖然這個辦法不能辦,但可以說給洋人聽,讓他們休想獅子大張口。

這時候,邵友濂打發差人過來問道:“天後宮行轅已備好晚宴,左大人什麽時候過去?”

胡雪岩代為擋駕道:“你回去告訴邵觀察,左大帥今晚在糧台吃飯。”

差役聽了並沒有立即走,又問道:“左大人可還有別的吩咐?”他的意思,是否要邵友濂過來陪餐。

本來沒有這件窩心的事,胡雪岩當然要請邵友濂過來陪餐,但這事不宜張揚,所以他說道:“左大帥的意思,邵觀察陪了幾天了,今晚就不再討擾了。”

法租界公董局的大鍾敲了六下,已是下午六點。胡雪岩請示左宗棠道:“大帥,現在是否傳飯?”

左宗棠擺了擺手道:“不急,等金老大回來了再吃。”

“洋人辦事比較麻煩,但請大帥放心,金爺受不了委屈的。”

“不急,不急。”左宗棠淡然道。

這樣又等了半個小時,人還是沒回來。胡雪岩又問道:“大帥,您忙一天了,邊吃邊等如何?”

“都一個時辰了,人還沒回來?我的辦法,你給邵友濂說了沒有?”

胡雪岩並沒有告訴邵友濂,但左宗棠如此問,他隻好撒謊道:“屬下已告訴了邵觀察,他也在奔走呢!”

正說著,隻聽小魏子一迭聲地喊道:“金爺回來了,金爺回來了!”

“大帥您瞧,金爺回來了。”胡雪岩如釋重負。

左宗棠高興地吩咐:“開飯開飯,雪翁,要上酒!”

胡雪岩輕快地應一聲,又吩咐道,“大帥吩咐要上酒!”

金老大一進門,雙膝跪地,頭也不敢抬。

“我怎麽吩咐你們的?你們偏偏要惹是生非。”左宗棠聲音很大,但並無怒氣。

“小的給大帥惹了禍,願受大帥責罰。”金老大的大腦袋砰的一聲磕在地上。“按我的規矩,私行鬥毆,該怎麽處罰?”左宗棠皺著眉頭問道。

“打二十軍棍。”

“好,這頓打記下來。我問你,你打了幾個洋人,打得重不重?”

“打了兩個紅頭阿三、一個騎警,都不太重。兩個紅頭阿三都隻戧破了手掌,騎警隻被小的打壞了鼻子。”

“好得很,隻是打得太輕了!要讓洋人看看,我的轎夫也能打他們八個,叫他們休要猖狂。”左宗棠拿拐杖敲打著地麵,砰砰有聲。

金老大見左宗棠如此說,一改低眉順眼的模樣,恢複了平日的神情,大聲道:“大帥,要是單手過招,小的放倒他十個八個也不在話下。那些紅頭阿三人高馬大,原來是空心蘿卜,一摔一個狗吃屎。”

左宗棠笑道:“好,今天晚上特準你喝酒。”

除了糧台的廚子,胡雪岩還從上海禮查飯店和匯江飯店請來兩個,一個擅做海菜,一個擅做西洋大菜。胡雪岩知道左宗棠喜歡吃海菜,所以特意備了好幾樣。西洋大菜並不合中國人的胃口,圖的是個稀罕。一會兒菜就上齊了,一個穿西式製服、眉清目秀的小夥子推著一輛小車進來,上麵全是酒。

胡雪岩道:“大帥,這是從西餐廳裏請來的調酒師,咱們大清的酒有十幾樣,洋酒也有十幾樣,您要喝什麽就吩咐下去。”

調酒師開始介紹每種酒,中國酒不必多說,洋酒卻是都有講究,一種是法國大皇帝喜歡喝的,一種是專為英吉利女王慶壽備的,一種已存了兩百年。左宗棠揮手道:“我還是喝一點花雕。金老大,你是功臣,你想喝什麽都依你。”

“小的喝洋酒,聽說洋酒裏麵根本沒有酒,每一樣都來一杯。打洋人喝洋酒,真痛快!”金老大揮舞著手臂,自覺是今晚的大功臣。

這一晚左宗棠吃得高興,談得也高興。金老大果然遍嚐了十幾種洋酒,早早就醉得胡言亂語,胡雪岩著人扶他下去休息。

第二天吃過早飯,左宗棠坐船去吳淞口閱兵,邵友濂等人都到碼頭送行。快登船時,左宗棠突然對邵友濂道:“小村,你昨天的事辦得不錯。我的辦法對得很,對洋人不能太軟弱了。我叮囑胡雪岩一兩銀子也不能花,也不知道他聽沒聽我的話,他這個人遇到事總是想拿銀子。”

這番話把邵友濂問糊塗了,但他又不能說不知,隻好恭維道:“大人聲威中外皆知。”

左宗棠滿意登船,向吳淞口駛去。邵友濂把昨天去請左宗棠的差役叫來,讓他詳細說了一遍見胡雪岩的情形,卻仍然不得要領。但有一點他是肯定的,左宗棠有事交代他辦,而胡雪岩卻隻字未提。胡雪岩隻是一個候補道,竟然搶了他這上海道的風頭,而且到底是搶了什麽樣的風頭他竟無從得知。邵友濂氣呼呼回了道台衙門,差役告訴他,說盛觀察前來拜訪,已經等候多時了。

所謂盛觀察,就是李鴻章的親信盛宣懷,他與邵友濂淵源頗深,關係也非同一般。邵友濂是浙江餘姚人,科舉蹉跎,三十五歲才中舉人,此後卻屢試不中。但他對洋務卻頗感興趣,數年前與會辦輪船招商局的盛宣懷相識,通過他的推薦,邵友濂投奔到李鴻章幕府幫辦洋務。光緒元年,經李鴻章推薦出任總理衙門章京。去年他又在李鴻章的幫助下,出任蘇鬆太道。蘇鬆太道全稱是分巡蘇鬆太兵備道,因為駐上海,習慣稱上海道。

上海是國際商埠,華洋雜居,外交事務繁多,上海道職責非一般道台可比,除了一般道台應負的監督地方行政、維持地方治安的職責外,還得監收上海海關稅,並辦理地方外交和洋務。李鴻章極力幫助邵友濂出任上海道,也有借此加強對南洋控製的意圖,這一點邵友濂也很清楚。隻是他運氣不太好,剛上任不久,左宗棠就外放兩江。左李不和,他夾在中間自然不好受。果不其然,此次左宗棠到訪上海,他精心準備了豐盛的晚宴,可左宗棠卻不領情,而對陝甘糧台的坐辦胡雪岩卻要親自往訪,比對他這個東道主還要親密幾分。

邵友濂正在煩惱時,盛宣懷頂戴袍服來見。他忙拱手道:野杏蓀何必如此?又不是外人。”

“雖說熟不拘禮,可是禮不可廢。”盛宣懷也拱手道。

“沒那麽多講究,你看我都一身便服了,你要這樣,就是怪我禮儀不周了?”

“豈敢?那我就隨意一些。”

說話間,盛宣懷的長隨進來幫他換去官服,穿上一件竹根青綢袍。

“邵兄,個中滋味如何?”盛宣懷笑眯眯地問道。

他這話問得太寬泛,不太好回答,邵友濂斟酌了一下答道:“滋味不太好受,上海道是天下最難當的道台。華洋糾紛不斷,太讓著洋人,華人罵你是漢奸;要硬氣一點,惹起麻煩,總理衙門就會怪你有礙邦交。我在總理衙門幹過,知道那裏的行事規矩,說句不好聽的話,他們對付洋人的辦法,就是哄著孩子不哭。可洋人不吃這一套,總想得寸進尺。左大人說對洋人不能太弱,這話有幾分道理。”

盛宣懷微笑道:“這話當然有理,但要分在什麽時候。你自己本來就弱,卻又要不示弱,這不是癡人說夢嗎?這就是左大人與李中堂的不同之處。李中堂苦心維持中外無事,是想韜光養晦,腳踏實地做些實事。等我們趕上洋人的時候,就可以挺直腰板麵對洋人。而左大人卻一味對洋人用剛,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就像是一個呀呀幼兒,卻要向一個身強力壯的大人挑釁,那不是找揍嗎?要講痛快,左大人的做法最痛快,也最容易換來清流言官的喝彩;但要講有裨時局,李中堂才是忍辱負重,才是長遠之計。”

“李中堂的苦心我是很清楚的。”邵友濂點著頭道。

“你的苦處中堂也清楚。左大人出鎮兩江,肯定要出不少難題,他這人看上去粗蠻無禮,其實精明得很。”盛宣懷喝了一口茶又繼續道,“洋務大業,一半係於上海,所以中堂要你提防左大人向上海伸手。上海是通商巨埠,若是左大人的人來主持,少不得與洋人撕破了臉皮,上海頃刻之間就在洋人炮艦威脅之下。中堂的意思是請你務必忍辱負重,妥善經營。對了,中堂還有一封親筆信給你。”說完,他取出一封信交給邵友濂。

李鴻章在信中對邵友濂遇到的各種困難有八字教導一咬緊牙關,站穩腳跟,尤其還提醒他要提防小人借風興浪。

誰是小人當然不好明說,借風興浪的“風”自然是指左大人。因為剛與胡雪岩發生不痛快,所以邵友濂首先想到的小人自然就是他。

盛宣懷聽了笑道:“這人萬萬不可小瞧,一個錢莊小夥計打出這樣一片天下,絕非等閑之輩。不過換句話說,他也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這話兄弟就不明白了,既然你說他非等閑之輩,怎麽又是紙糊的老虎?”邵友濂詫異地問道。

“在我們眼裏,他當然是虎。可在李中堂眼裏,他就隻能算是紙老虎了。老兄有所不知,當年中堂辦製造局、辦電報,都曾委托我向他勸股。當然中堂不是缺他的十幾萬兩銀子,實在是覺得他人才難得,有意要拉一把,但他卻不領情。”

“胡某人是靠左大人發達的,而左大人又是恩怨立報之人,他當然不敢改弦易轍。”邵友濂這樣分析道。

“左大人固然不好惹,可李中堂就好得罪嗎?如今政見南轅北轍的兩人,一個南洋,一個北洋,早晚有交鋒的一天。左大人雖不易撼動,但剪光他的枝杈,他也就束手無策了。實不相瞞,中堂已有剪除胡某人之意。既然中堂有意翦除,那胡某人還不是紙老虎嗎?所以老兄不必煩惱,隻需摸準胡某人的命門,到時候中堂一發力,胡某人的富貴也就到頭了。”

“他這人還是蠻有人緣的。”邵友濂隻是生胡雪岩的悶氣,卻並無奪人富貴之意。

“錢多了,人緣自然就有了。我們不必與他計較,可老兄應該清楚,一旦中堂要我們出力,那我們自是義不容辭。其實你我無論走到哪裏,人家都知道我們是李中堂的人,就算我們真心投靠,別人也不敢收留不是?”

“盛觀察何出此言?邵某怎會投靠別人?”邵友濂連忙表白。

盛宣懷連忙打拱道:“得罪了!我不過是打個不恰當的比方。”

吳淞口位於黃浦江與長江的交匯處,是上海的門戶、長江的咽喉,所以這裏布有水陸重兵,有蘇鬆、福山、狼山、崇明各鎮和海澄、滬南各營。為了方便檢閱,大家在吳淞提督行轅西的張華浜布置了一百多畝的陸軍校場。

張華浜是個兵船停泊處,離吳淞陸程四裏。這裏原來有一個營盤,為了迎接檢閱,他們又紮了東、西轅門,吹鼓亭和五色彩幔,附近的同興碼頭也裝了紅欄杆,紮了彩牌樓、吹鼓廳。

在營門南有五百名海澄營兵,沿黃浦江列隊。在營門北有蘇鬆鎮標營兵五百名列隊,計有鳥槍、抬槍、長槍、虎槍、藤牌、弓箭手各隊。江中艦船十餘艘都懸掛彩旗,鈞和、飛霆、策電、馭遠、威靖等兵船均升黃色龍旗。旗幟密布,鮮明整肅。

十點,江南提督及浙江提督的座船首先從黃浦江上駛來,各兵船都升炮相迎。到十一點時,左宗棠的座船駕到,各兵船連珠炮響,水兵們都爬上桅杆站立成三層,兩岸排列的軍隊也都放槍迎接。

船在碼頭停靠,水陸軍提督、總兵及太倉知府,崇明、嘉定、寶山三縣知縣都遞手本,左宗棠吩咐先閱水師,再接見官員。隨即他換乘澄慶號出吳淞口,先巡視了一下各炮台,然後檢閱三十餘艘兵船操演。

吳淞口外停泊著英、美、法、德等國軍艦,它們整齊地泊在口外,觀看大清水師軍演。當左宗棠的座船出現在口外時,各國軍艦幾乎同時開炮,一時間炮聲隆隆,煙霧彌漫。陪同檢閱的江南提督李林成道:野大帥,那是外國軍艦向您致敬呢!末將在此駐紮五年,到上海的總督大員也見過不少,外洋軍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放過禮炮。”

太倉知府也恭維道:“卑職做過崇明、嘉定知縣,在上海已有九年,見慣了洋人耀武揚威,像今天如此眾多的洋人升炮向我大清官員致敬,還是第一次見到。”

“曾文正公和李少荃都做過兩江總督,他們亦都來過上海,洋人可曾升炮致敬?”左宗棠問道。

“曾文正公到上海時,卑職任嘉定知縣,也曾陪同在此檢閱水師,洋人軍艦毫無表示。”

左宗棠聽說自己的風頭壓過了曾國藩和李鴻章,樂得哈哈大笑。不過,等他檢閱艦船打靶後心裏就有些不痛快了。這次參加檢閱的,無疑是南洋水師中最好的艦船,但與洋人的軍艦放在一起,不僅個頭上小很多,而且炮聲更差距甚遠。外洋軍艦雖是施放禮炮,其聲響徹數十裏,而南洋各艦船,雖然打靶成績不錯,但炮聲小,聽上去就明顯威力不足。所以他有些坐不住了,向身邊的李林成問道:“我多年不接觸火輪船了,聽炮聲我們的艦船好像有些底氣不足。”

“大帥,豈止是底氣不足!洋人軍艦多是鐵甲艦,水線以上全是鋼甲,有幾寸厚,不要說打不中,就是打中了,一炮兩炮也奈何不了。但如果我們的艦船中它一炮,頃刻就會解體。大帥您看,那是法蘭西國的巴雅鋼甲艦……”李林成指著海口的一艘巨艦,把望遠鏡遞給左宗棠,“法蘭西的巴雅鋼甲艦,排水量近六千噸,是我們的二十倍!航速十四節,高我們四節,備炮二十八門,其中有四門口徑是十一寸。”

左宗棠擺了擺手道:“你等等。我們的炮是十一寸,洋人的炮也是十一寸,並無太大差別啊!”

“僅從口徑上看是差不多,可有一個問題,我們的炮是前膛炮,洋人的炮是後膛炮,後膛炮不僅裝彈快,而且射程也遠。更不利的是,我們這些炮艦是炮大船小,頭重腳輕。聽說咱們買英國人的艦船又上了當,擺在海口當水上炮台用還可以,要論海上爭鋒,根本不頂用。”

“英國人向來可惡。當初我收複新疆,糧餉無繼,要胡雪岩向洋人借債,英國人就從中阻撓。彭雪琴今春見我,說上年他奏請朝廷要添十艘艦船,我看十艘太少了,吳淞口也要添,我回江寧就上奏朝廷。”

在人海口處,長江被崇明島分為南北兩股。閱罷水師,左宗棠提議要從崇明島北麵走。因為無此計劃,所以大家不免有些手忙腳亂。原來崇明島北的江麵寬處有百餘裏,但江中沙線密布,而且有跑沙,若不小心觸沙擱淺,丟臉是次要的,弄不好有翻船之虞。李成林和太倉知府商量一下,便據實以告。

左宗棠卻並不體諒,問道:“難道就沒人熟悉水情?”

“隻有附近漁戶長期在江中捕魚,熟悉水情。”太倉知府據實回答。

“那就找漁戶來帶路。”左宗棠吩咐道。

崇明知縣立即派人上岸,費了半個多時辰才找來兩位漁戶。兩人都有些緊張道:“小人平日操的是小船,左大人的座船吃水重,小人也沒把握,隻能從江心走。”

“從哪裏走都一樣,你在火輪船上帶路,隻要能回吳淞就成。”

有兩位漁戶領路,途中並無多大險阻,因為江心水很深,再大些的船也無擱淺之慮。於是北進南回,用了一個多時辰,重新回到崇明島。左宗棠把兩位漁戶叫到座船上,問東問西,談得很熱鬧,然後每人打賞了十兩銀子。

當晚左宗棠連船也沒下,直接在船上吃飯過夜。次日,他原本打算檢閱步軍,可淅淅瀝瀝下了一天雨,隻好改在第三天進行。第三天依然陰著,好在沒下雨,檢閱完出操、射擊之後,他吃了午飯就離開張華浜返回上海了,一路上各軍開炮放槍歡送。

到了上海,邵友濂率江南製造局、上海縣眾官員及各候補道在碼頭迎接。他原以為左宗棠不會見客,這些隻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沒想到左宗棠點名要他、李興銳和胡雪岩上船說話。

對邵友濂,左宗棠自然說了一些打擾、感激之類的客氣話,邵友濂連連稱罪。

李興銳上船後,左宗棠當麵就問道:“不知你能否製造出像策電、飛霆那樣的艦船來?”

“問題不大,不知大人有什麽具體要求?卑職到時與局中工匠商討,盡快給您一個準話。”李興銳回道。

“也沒太多的要求,聽說李少荃主持買的這四艘艦船,炮大船小,頭重腳輕,當守口的活炮台可以,可要出海擊敵就有所不及了。所以你造船的時候,船吃水要再大一些,炮不妨小一些,總之要艦船相稱才是。”

李興銳滿口答應。

左宗棠又問胡雪岩道:“你與洋人交往甚多,又為西北采辦槍炮多年,最近洋人可有什麽新鮮玩意?”

新鮮玩意多得很,胡雪岩一時竟不知道從何說起。

“對了,前些時候洋人新成立了一個公司,將來要給人家安德律風。這德律風,據說在這邊說話,就可以通過電氣傳到另一處,那邊就能聽得見,具體情形屬下也不太清楚。還有,洋人打算在南京路上裝電氣燈,聽說隻要在洋人公司安一個總掣,到時候一關一開,便可控製全部電氣燈。”見左宗棠不置可否,胡雪岩繼續道,“聽說洋人正在楊樹浦那裏建自來水廠。洋人在上海最苦的是無清潔水可喝,所以要建一個很高的柱子,裏麵裝滿水,澄清後通過管道送到各處。”

胡雪岩果然知道得很多,邵友濂的風頭又被比了下去。不過左宗棠好像意不在此,他又問道:“那洋人有沒有什麽新式的槍炮?洋輪就泊在吳淞口,將來萬一起了爭執,有沒有什麽能阻止它們進來?”

邵友濂趁機插嘴道:“兩岸炮台就是專為此設。”

“這個我早知道。”左宗棠不以為然。

“現在有一種水雷,可安在水中,到時候船一碰上,就轟然爆炸,是防口利器。”李興銳接道。

左宗棠一聽大感興趣,問胡雪岩道:“德國的福克可還在上海?”

福克是德國軍火商,這些年與胡雪岩交易頗多,也曾親赴西北見過左宗棠,還在軍營住了十幾天,所以左宗棠記得他。

“他就在上海,水雷的事屬下聽他說過,可托他代購。”

“水雷並不難造,關鍵要有樣品。水雷的式樣也有好幾種,有一種是碰到即爆,還有一種是岸上控製,一按消息擊發電氣,水雷就可爆炸。這些局裏都可以仿造,前些時候卑職與局中洋匠商討過。”李興銳接道。

“如果能仿造最好,省錢是次要的,關鍵是權自我操,免受要挾。你就托福克每樣買幾枚,交給製造局仿造。還有,我看滬上各營用鳥槍、大刀的還不少,這如何能成?你讓福克再買四千支最新式洋槍,補充到滬上各營。”左宗棠對胡雪岩道。

江南製造總局就能製造洋槍,而上海各軍卻還在用鳥槍、大刀,李興銳臉上無光,所以解釋道:“這幾年局裏所造洋槍不計其數,但都分到各軍之中,淮軍勇丁所用多是滬局所造。因為上海有洋人,長毛和撚子都不曾進來,這些年的確也有些鬆懈,所以大刀長矛還隨處可見。”

李興銳的解釋並不高明,所以邵友濂又補充道:“現在滬上各營,真正用刀矛者並不多,左大人檢閱時所以有刀矛,主要是為了表示兵勇十八般兵器樣樣拿手。”

“近身肉搏當然是好,但銳利的還是洋槍。你應盡早與福克談談,此事宜早不宜遲。”

胡雪岩對自己的身份十分清楚,現在他的身份是陝甘糧台坐辦,而左宗棠卻是兩江總督,這件買賣由他經手並不合適,所以他道:“要說懂洋槍,還是李總辦多有留心。從前屬下從陝甘糧台為西征軍購買洋槍,也曾多次請教李總辦。”

這話是給左宗棠聽的,他有意點出陝甘糧台,讓他明白為兩江買軍火還是由兩江的官員更合適。至於說請教李興銳,那純粹是顧及他的麵子。李興銳見胡雪岩還算知趣,於是也附和道:“胡道台與洋人交易有經驗,卑職對洋槍頗有研究。”

“頗有研究是不錯,但江南製造總局所造的槍支,出問題的也不少。”左宗棠明白胡雪岩的話外音,順口道,“既然李總辦對洋槍多有留心,那就由你來買這批槍。但不要向英國人買,英國人最可惡。也不要向法國人買,法國人在越南鬧得很不像話,處處提防著我們,不會把好槍賣給我們。”

盛宣懷大概是花了銀子,所以他的手本單獨被遞了進來,左宗棠看了擺擺手道:“不見了,傳我的話,開船回江寧。”

這是下了逐客令,金老大高聲叫道:“大帥請喝茶嘍!”

這話傳了出去,外麵的親兵於是也喊道:“大帥送客嘍!”

邵、李、胡三人下船,與碼頭上眾文武站班恭送左宗棠。送走左宗棠,胡雪岩回到自己的公館,阜康錢莊的大夥以及洋行裏的朋友都被他請過來吃晚飯。大家都是生意場上的人,所以關注的都是左大人又有什麽大生意。胡雪岩道:“左大人依然關照得很,不過我這陝甘糧台的坐辦,不好經手兩江的軍械生意。”

不好經手軍械生意,那麽其他的生意呢?大家七嘴八舌,獻議不少,但胡雪岩並不是很動心。一則他盯緊的是生絲生意,準備與洋人一搏,沒有多少閑餘資金可供調動;二則,他想做的生意必須是左宗棠感興趣的。

“左大人關注的還是防務,防務無非是槍炮輪船。”

“說到防務,我倒想起了一樣。”李銘春道,“洋人已多次提出要架設從滬上到漢口的電報線,可一直沒有獲準。不是電報不應該辦,而是不想讓洋人來辦。如今能辦電報的,國人隻有盛杏蓀,他現在正籌劃由滬上經浙江、福建到廣州的電報線,所以從滬上直到漢口的電報線一時沒有能力來辦。如今左大人坐鎮江寧,我們不妨提議先修滬上到江寧的電報線,然後再續修到漢口,這樣一來,左大人就能隨時知道上海的消息,胡大先生也可與盛杏蓀一爭高下了。”

胡雪岩對此也大感興趣,他領教了電報的快捷,很清楚電報對商人意味著什麽。眾所周知,左李一直在明爭暗鬥,而左李亦各有得力臂膀,盛宣懷是李鴻章的臂膀,胡雪岩是左宗棠的臂膀,兩人都托庇官場做生意,更是暗中較勁。胡雪岩被人稱為“財神冶,銀號遍布大江南北,又與他的藥業、生絲、軍火等生意相挹注,真是呼風喚雨;而盛宣懷從會辦輪船招商局踏進商界,又是辦煤礦,又是辦電報,其勢頭也是風生水起。尤其電報一項,朝廷已經批準盛宣懷為總辦,將來發展更是不可估量。

如果此時自己能辦成滬寧電報線,不愁將來再辦寧漢線,如此一來就可以與盛宣懷一爭高下了,也免得讓他獨占鼇頭。但問題是電報他未曾仔細上心過,能不能辦成很難說。現在盛宣懷已鼓動李鴻章在天津辦了電報學堂,已招了幾十名學生,可見辦電報非專門人才不成,而他手裏並無這樣的人才。所以胡雪岩有些遲疑道:“辦電報需要專門的人才,咱們卻缺少這樣的人才啊!”

“當然要專門人才。不過這也不難,雪翁不會造洋槍,不照樣做了十幾年的軍火生意嗎?”李銘春道。

“話是這麽說,不過我幾十年隻在生意場上滾打,認識的全是生意場上的朋友,辦電報的行家卻一個也不認識。”

“這有何難?電報在西洋已使用了十幾年,會辦電報的人多的是。我們洋行大班的妻弟就是學電報的,現在就在洋行裏抄抄寫寫,正愁無用武之地。前些日子他還鼓動我辦電報,可我一則沒那麽多銀子,二則也沒胡先生的麵子。現在左大人坐鎮兩江,胡先生辦電報,正當其時。”李銘春又道。

胡雪岩於是托李銘春居中聯係,一周後就有了準話。設備由怡和洋行的馬路德負責購買,也由他聘請技師教授學員,包括架線工食銀在內,一共四萬兩。等電報開通驗收後,是否聘請原班人馬人電報房,一概由胡大先生決定。

四萬兩銀子在胡雪岩手裏實在不算什麽,關鍵是要將人事權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胡雪岩就決定了下來,如果左大帥批準,就立即派人購買設備,著手興辦。

他著人備了滿滿一船禮物,準備送給左宗棠及他的心腹,還有駐江寧的有關官員朋友。輪船由一艘小火輪拖帶,次日上午趕到江寧。兩江總督衙門裏有胡雪岩熟悉的朋友,他的手本及五十兩銀票一遞上去,門衛立即親自遞到金老大手上。左宗棠因為頭有些暈,睡了一覺,此時正在客廳閉目養神,聽說胡雪岩來見,立即有請。

胡雪岩進門要行大禮,左宗棠拿手杖點地道:“雪翁就不必了。”

胡雪岩就勢改為作揖,笑道:“大帥給屬下的麵子大過督撫了,聽說督撫見大帥也要跪拜的。”

“那是傳聞。督撫見我,我坐著不動是有的,有人磕頭太快,容不得我相請,他們已跪下去了,我也沒辦法。”左宗棠笑道。

胡雪岩把近來滬上關於左宗棠巡閱上海的種種傳聞說給他聽,他嗬嗬直樂,然後胡雪岩又拿出一遝《申報》讓他看。《申報》是同治十一年由英商安納斯?美查投資創辦的中文報紙,因為是辦給中國人看,所以專門聘用舉人、秀才為主筆。版麵分為新聞、評論、文藝(副刊)和廣告。

左宗棠巡閱上海的新聞一律放在第一版中,自他四月十六日到達蘇州起,每天都有詳細的報道。十八日登的是十六日他到蘇州的事,題目是“左相抵蘇冶,接下來是“左相抵蘇續述”“閱伍紀略”“左大人蒞滬”“左大人赴淞”“恭送憲旌”“校閱水師”和“親閱打靶冶,對他在上海的行止記載十分詳盡。

尤其是“左相抵蘇續述”中有一段這樣寫左宗棠:“維時見憲躬端坐輿中,目光如電,手執蒲扇,赫若神明。”胡雪岩事先將這些記述用紅筆畫出,左宗棠看了大為高興:“洋人就是這一點好,看到什麽說什麽。吩咐下去,以後《申報》每一期都要給我看。”

胡雪岩指著最新一期的首篇文章讓左宗棠看,題目是“李傅相準辭直隸”。上月李鴻章的老母去世,他推薦淮軍老將、時任兩廣總督的張樹聲署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他則丁憂守製。

左宗棠感興趣的竟是最後一句“亦當天下所共諒冶,他道:“這句話是說給天下人聽的。李二貪戀權位,自然不肯開缺,開缺三年,天下又是什麽形勢?可他又怕天下人笑話,所以再三請辭,單等朝廷這句話呢!”

胡雪岩請左宗棠關注的並不是李鴻章守不守製的問題,而是上諭的日期。看上諭日期,是四天前的事。而上諭抄出宮外,一般要到次日,要是驛傳,非有八九天不能到江南。而《申報》卻已於昨天刊出,比封疆大吏的消息還要靈通。

“這就是電報的緣故。這份稿子就是通過電報傳過來的,盛杏蓀辦的津滬電報,因為價格太貴,加之許多人不知道電報之便,開通後發報的很少。但《申報》卻非常注意用電報傳稿,他們在京有專人搜集消息,送到天津,再通過電報發到上海不過半天時間。”胡雪岩解釋道。

“這個我知道。”因為李鴻章給左宗棠演示過電報的神妙。

“大人,其實辦電報並不難,屬下想請大人允準辦理上海到江寧的電報,到時候上海有什麽消息,當天就可傳到大人行轅。”胡雪岩說出此行的目的。

左宗棠本來對電報就很有興趣,兩江的電報由他的人來辦當然再好不過。聽胡雪岩這麽一說,而且滬寧之間辦電報花費不過四萬兩銀子,而且不要官本,隻需到時候知會各府縣妥為保護就是,所以他爽快地答應了。

“不過朝廷已批準盛宣懷為電報局總辦,此事是否也要奏報朝廷批準?”胡雪岩另有一層顧慮,他是怕將來騎虎難下。

左宗棠卻不以為然道:“朝廷批準盛宣懷為電報局總辦,但並沒說別人不能辦。你先辦起來,到時候有我呢!”

事情如此順利,胡雪岩十分高興,次日就返回上海,安排購買電報器材的事情。

第二天,左宗棠重新拿出《申報》,用王德榜送給他的放大鏡仔細閱讀,結果就在其中一張上看到一則消息一“有心殺敵,壯誌難酬一義士劉永福請纓抗法被越婉拒”。大意是,法國交趾支那海軍艦隊司令、海軍上校李維業指揮艦隊占領越南河內後,在北圻一帶駐紮的義士劉永福曾請求越南國王,趁敵立足未穩,奪回河內。然而越南國王派去的欽差告訴他,越南正與法國議和,不但不準請戰,而且勸劉永福撤往腹地,文末還有他的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