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宗棠樂助曾後人 走馬觀花巡上海
吃罷午飯,張夫人和章怡交換了好幾次眼色,最後還是張夫人道:野老爺,曾文正公的滿女來過了。”湖南地方話滿女”就是小女的意思。
曾國藩的小女兒曾紀芬,左宗棠有印象。曾國藩在長沙辦團練時,他在湖南幕府時常見到她,又聰明又懂事,於是便問道:“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沒見著?”
“咱們剛到南京時她就來過了,那次老爺出去察看河工,所以沒遇到。昨天她又來了,可是見老爺會客,就沒讓稟報。”張夫人回道。
“你們真是糊塗,應該留下她的。她現在也在南京?”
“是的。前年她夫婿應劉製台之約,到南京來當差,好像在江寧籌防局當會辦,一家人都在南京。”
“籌防局當會辦?籌防局的總辦我也見過幾次,怎麽沒人說起?”左宗棠感到有些奇怪。
章怡則答道:“老爺常說起曾文正公的不是,大家大概是怕你厭屋及烏,讓他難堪吧。”
“這是什麽混賬話?我幾時說曾文正的不是了?再說,我們的事如何能和娃子們扯到一起?去年曾文正的二小子過世,殯殮衣棺、還鄉川資都是我出的。”
曾國藩的二兒子曾紀鴻,喜愛洋人學問,尤其喜歡數學,所以在科舉上不順,屢試不中,在京中貧病交加。左宗棠聽說後,贈給他一百兩銀子看郎中,但終歸不治,臨終時連殯殮衣棺都無從置辦。左宗棠歎息曾國藩真是廉正之人,任多年封疆大吏,兒子竟貧寒至此,所以又出了二百兩銀子用於殯殮。
“思其人,猶愛其樹,君子用情,唯女厚焉!你們現在就派轎子把滿女給我接來。”左宗棠又特意吩咐,野這兩江總督府也是她當年的家。既然是回家,就不要太拘謹了,吩咐開中門,把她接進來。”
開中門已是殊遇了,就連文武官員到總督府來都要在大門外下馬下轎,至於中門,一般是欽差大臣到了才開的。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曾紀芬就到了,看到了左宗棠後不覺淚流滿麵。左宗棠十分親切,招呼道:“滿女,見了叔父怎麽就哭了?”
曾紀芬擦了擦淚道:“看見叔父就想起家父來了,那時候女兒進家門,家父也常常坐在叔父的位置。”
“你家老太爺心太小,天津教案的事讓他心神損耗太甚。要論身體,我不比他強多少的一滿女呀,世人都怪我說你家老太爺的不是,你恨不恨叔父?”
“叔父說家父的不是,孩兒沒親耳聽過,也沒人在孩兒麵前饒舌。去年二哥在京中過世,家父那麽多同年故舊卻少有人過問,最後還是叔父出的銀子,女兒怎麽能恨叔父呢?”
“你真會說話。我承認,我喜歡說你家老太爺的不是,數落他時就想起當年的許多事來。我與別人不同,我就是這樣懷念老友的。”左宗棠這話一半是詭辯,但一半也是真情。自從曾國藩過世後,他的確常想起他的諸多成全來,自己封侯拜相,說到根子上也要對曾國藩抱有感激。但他與曾國藩交惡天下人皆知,他閉上嘴不再說三道四,豈不是說明從前罵錯了?
“滿女呀,你在南京過得還好嗎?”
曾紀芬搖了搖頭。她丈夫聶緝椝,乃湖南世家子弟,家裏很有錢。但他對仕途不太上心,隻考了個秀才,就再無上進之心。曾國藩生前對女婿不滿意,經常歎息“坦運不佳”一坦腹東床的女婿們不太爭氣,這一點左宗棠也是知道的。他安慰道:“你不要著急,等我見了你夫婿,如果可用,我會給他份差事的。”
“他已到了總督府,可叔父沒有吩咐,他不敢前來跪拜。”曾紀芬急望丈夫能見到左宗棠。
“馬上請到後衙來。”左宗棠向下人吩咐道。
幾分鍾後,聶緝椝便過來了,他老遠就跪倒磕頭。
“起來吧,坐。”左宗棠指著旁邊的座位,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他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眉目清秀,舉止從容。左宗棠對他印象不錯,便問道:“湖南有個叫聶繼模的寫過一篇誡子書,是不是府上先人?”
“回大人的話,是先太高祖。”
“你還記得那篇文章嗎?”
“記得。”
“二十年前,我在《皇朝經世文篇》中讀到這篇文章,甚為嘉歎,至今還能背誦。”左宗棠於是背誦一段,聶緝椝果然熟記於心,凡背錯處,他都能一一糾正。左宗棠很高興,“數典沒有忘祖,你能記住先祖的文章,這就很不錯了。”之後,兩人又談論了很久。
曾紀芬在府內玩了半天,下午臨走時左宗棠對她道:“滿女,你夫婿的差使我會上心的。但你要知道,凡親戚前來謀差的,我都打發了回去,怕的是用錯人,有礙公事。我看你夫婿並不像紈絝子弟,你家老太爺對幾個女婿都不滿意,大概是他的標準太高了。”
此後左宗棠多次到籌防局觀察聶緝椝,發現他對洋務頗能談出些頭緒,所以決定派他到江南製造總局當會辦。這個差使薪俸比較優厚,每月有四五十兩,派他這個差使自然是曆練,更有照顧他的意思。另外,江南製造局一直都是李鴻章的人在掌握,曆任兩江總督都無可奈何,如今他來坐鎮兩江,讓聶緝椝去當會辦,便有安插自己人的意思。
此時江南製造局總辦是李興銳,是李鴻章的心腹,他自然也知道這個人就連曾國藩自己也不滿意,所以擔心他一無所長,不能勝任製造局的會辦。何況他還擔心左宗棠從此插手製造局,日後豈不麻煩更多?所以他回信左宗棠,答應給聶緝椝一份幹薪,讓他聊補家用,而且“在左大人身邊,時時約束,或可大有長進冶,這樣的理由既充分又委婉。
不過,左宗棠向來固執,別人越是不辦的事,他越是要辦成,何況讓聶緝椝隻領一份幹薪並不符合曆練的初衷,所以他又回信給李興銳——
來信具悉。聶仲芳非弟素識,其差赴上海局由王若農及司道僉稱其人肯說直話,弟見其在此尚稱馴謹,故遂委之。又近來於造船、購炮諸事極意講求,機器一局正可借以磨礪人才,仲芳尚有誌於西學,故欲其入局學習,並非以此位置閑人,代謀薪水也。
來書所陳曾侯(曾紀澤)舊論,弟故無所聞。劼剛聰明仁孝,與鬆生密而與仲芳疏,必自有說。唯弟於此亦有不能釋然於懷者,曾文正嚐自笑坦運不佳,於諸婿中少所許可,即栗諴亦不甚得其歡心,其所許可者隻劼剛一人,而又頗憂其聰明太露,此必有所見而雲然。然吾輩待其後昆,不敢以此稍形軒輊。上年弟在京寓,目睹栗誠苦窘情狀,不覺慨然,為謀藥餌之資、殯殮衣棺及還葬鄉裏之費,亦未嚐有所歧視也。劼剛在倫敦致書言謝,卻極拳拳,是於骨肉間不敢妄生愛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茲於仲芳,何獨不然?日記雲雲,是劼剛一時失檢,未可據為定評。《傳》曰:思其人,猶愛其樹,君子用情,唯其厚焉。”以此言之,閣下之處仲芳亦有道。
局員非官僚之比,局務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則進之,不能則稟撤之;其幸而無過也容之,不幸而有過則攻之訐之,俾有感奮激勵之心,以生其歡欣鼓舞、激勵震懼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致棄為廢材,而閣下有以處仲芳,亦有以對文正矣。
弟與文正論交最早,彼此推誠許與,天下所共知,晚歲凶終隙末,亦天下所共見。然文正逝後,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親友,無異文正之生存也。閣下以為然耶?否耶?
至於薪水,每月五十兩,具稟後會銜,均非要義,弟自有以處之,不必以此為說也。
這樣,公義私情都說到了,聶緝椝的會辦非去坐班不可。
都知道左宗棠文筆犀利、強詞奪理,李興銳這回算是領教了,再不讓聶緝椝來坐班,就“無以對文正矣”。話說到這份上,他自然不再堅持。
事隔幾天,聶緝椝和幾位同僚一起晉見,他們幾個都得了優差。左宗棠閉著眼睛等他們磕完頭,用手杖點著地道:“你們到差後,都給我好好地幹。派你們差是我一句話,撤你們差也是我一句話,你們好自為之。”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
見此情形,金老大高喊道:“大帥請喝茶嘍!”
大家以為會有長篇大論,沒想到今天左宗棠如此幹脆,都有些愕然。大家唯唯退出,到了門口,左宗棠睜開眼睛道:“仲芳你留一下。”
聶緝椝又從門口折回來。
“這差你可滿意?那班人都是因貧而仕,唯有你可當大事,你要好自為之,大丈夫不要管別人說什麽,關鍵要爭氣。依我看,你隻要爭氣,就有封疆開府的日子,你若凡事隻滿足於應付,那就是自毀前程。”左宗棠語重心長地交代。
“大人請放心,晚輩自知愛惜,絕不敢辜負大人之期望。”聶緝椝聽了這番話,大受感動。要告辭時,他卻又站住了,“大人,晚輩從《申報》上得知法國人在安南鬧得很不像話,他們派出十幾艘兵艦,由李維業指揮,占領了河內城,又攻占了南定,兵鋒直指中越邊界。《申報》分析說法蘭西是項莊舞劍,意在滇粵。”
“是嗎?”左宗棠本是半靠著椅子,一聽這話就直起腰來,雙目炯炯有神問道,“怎麽邸報、廷寄中都無一語言及?”
“從安南到上海有電報相通,所以消息傳得很快。可消息要遞到京中,又要從上海發報,京中做出反應再見諸行文,這又要幾日或十幾日。新聞紙講究的就是快,一有消息就要刊出。京中凡事求穩,這種消息未必會公開,怕引起人心不安。”
“你分析得不錯。”左宗棠對聶緝椝的見識大為讚賞,“京中那幫老爺隻知道和稀泥,遇事隻想著給洋人讓步。”
“大人不怕洋人,天下人皆知。晚輩認為不論京中情況如何,大人都應該出巡江防、海防,一則可以震懾洋人,二則可鼓兩江士民禦侮之決心。”聶緝椝又提出建議。
“好!我也正有此意。前些時候胡雪岩都來信,希望我巡閱蘇滬。有我在兩江,洋人休想張狂。”
左宗棠要出巡的事,就在這一番談話後定了下來。
光緒八年四月十六日,左宗棠從江寧起程,開始巡閱蘇滬。此次巡閱有兩個目的,一是檢閱江南營伍,二是視察江南製造總局。他乘坐的是一條滿江紅大木船,由利川、濟川兩輪船拖帶,兼作護衛,再加上隨員及護衛共有四艘艦船。
當天晚上六點半,船隊就到達了蘇州胥門碼頭。碼頭上建有接官廳,此日蘇州文武官員冠帶楚楚,在衛榮光帶領下鵠立以待。
自接官廳到岸邊,用五彩綢紮起天幔,燈火通明,猶如白晝,一看到左宗棠的座船就鞭炮齊鳴,好不熱鬧。眾官員紛紛遞上手本,希望能得左大人一見。不過按照左宗棠的吩咐,號房一概擋駕,還回的手本有一尺多高。
左宗棠的儀仗先登岸,隨後他也在眾人簇擁下登岸,卻不進接官廳,站在碼頭上與衛榮光談了一刻鍾。衛榮光已在巡撫衙門備好晚宴,當晚陪同的還有江蘇藩台、臬台及蘇州織造等大員。左宗棠一邊大吃,一邊口若懸河,暢談治吳條例,眾人聞言無不色駭舌咋。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半時辰,直到夜裏十點多,左宗棠才出了巡撫衙門,回碼頭登船過夜。
次日一早,李興銳派白雲輪船前來拖左宗棠的座船前往上海。到了碼頭,早有江南製造總局炮隊、撫標滬軍營、提標右營、武毅營一千餘兵弁排隊迎候。製造局總辦李興銳、上海道邵友濂、輪船招商局總辦等文武官員都在碼頭恭候。但左宗棠沒有下船,隻請李興銳、邵友濂上船談話。
第二天吃罷早飯,左宗棠上岸視察江南製造總局。江南製造總局由曾國藩規劃、李鴻章 創辦於同治四年五月,此後不斷擴充,如今其下屬機構包括機器廠、鑄銅廠、鑄鐵廠、煉鋼廠、輪船廠、槍炮廠、火藥廠、汽爐廠、公務廳、工程處、炮隊營、廣方會館等。製造總局不但能製造槍炮、水雷、彈藥、機器等,而且能修造輪船,十幾年來,江南製造總局已經製造惠吉、操江、測海、威靖、海安、馭遠、金瓶七艘輪船。
黃浦江邊,占地四百餘畝的江南製造總局氣勢不凡。在眾人的簇擁下,左宗棠沿著寬闊的道路走向廠內。車間內,大小機器轟鳴運轉。
在槍炮廠,他看到卷筒機將鋼板卷成槍管,驚歎不已。地上整齊排列著從十幾磅到一百磅不等的火炮,洋匠向他介紹,一百磅的大炮可命中二十華裏內的目標。
走進鑄造鐵廠,巨大的汽錘起落轟響,震得地顫心搖。李興銳告訴左宗棠,這個汽錘力量極大,每方寸三千餘噸。看著巨大的鐵塊被輕易壓扁,眾人無不驚歎。
翻譯館陳列廳內擺著自同治七年來翻譯的所有書籍,李興銳向左宗棠介紹翻譯館內的外方人員:英國人傅蘭雅、偉列亞力,美國人瑪高溫、林樂知。
他還把年輕的傅蘭雅拉到左宗棠的身邊介紹道:野這就是傅蘭雅。他譯書最多,已有十幾種,像《代數學》《三角數理》《聲學》《化學鑒原》《開煤要法》《保富述要》《各國交涉公法論》等都是以傅先生為主翻譯的。而且他自己掏錢辦了刊物《格致匯編》,已出了十二卷。”
左宗棠驚訝地問道:野怎麽想起自己掏錢辦刊物?”
“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我覺得現在需要的不是係統深奧的知識,而是西學中最基礎的東西。我想通過《格致匯編》讓更多的中國人對西方知識感興趣,隻要有了興趣,就不愁他們不學。像《紡織機器圖說》《工程機器圖說》《大火輪圖說》《西國寫字機器圖說》,我是從鄙國兒童常識讀本中譯出的,以圖說為主,我計劃再用兩三年的時間介紹照相、化學、氣學、重學、水學等方麵的知識。”說罷,傅蘭雅捧上幾卷《格致匯編》請左宗棠過目。
站在一旁的李興銳也接話道:“更有意思的是傅先生在每卷中都編了一些問答題。這一卷中就問了這樣一個問題:既然一切運動都靠腦筋指揮,可是為什麽蒼蠅被揪掉腦袋後還能到處亂爬?”
“對,傅先生是怎麽說的?”左宗棠饒有興趣地問道。
“這個問題很難一兩句話說清楚,我請教鄙國生物學家後,他們給出的解釋是:越是高級的動物,大腦在整個生命中越重要,牛、馬、鳥等大腦壞了,很快就會死掉。可是一些簡單的動物,即使沒了大腦也能活動很長時間。”“還有人問,水缸裏盛水,夏天不壞,為什麽冬天一結冰就會破了呢?也有人問,既然傅先生說呼吸、燒火、釀造都需要氧氣,從古至今,世上人畜生生不息,氧氣為什麽沒被用完呢?”
“傅先生都一一作答了嗎?”左宗棠饒有興趣地問道。
“不,有些問題我也回答不了,隻能求助他人。比如最近廈門陳君寄來三包礦石,請我鑒別是否有開采價值,我就不懂,打算寄回國請人鑒定。”
左宗棠連連點頭,稱讚傅蘭雅是個負責任的人。他又指著手中的《格致匯編》問道:“這個刊物每卷印多少?都賣到什麽地方了?賺不賺錢?”“每卷印三千份左右,上海賣得最多,浙江、福建、廣東次之,山東、湖南等省也都賣一些。在上海每卷賣五十文,外埠另加十文郵資,開始賺不到錢,現在已經不賠了。”
“怎好讓你個人賠錢,我看就由製造局墊付了吧?”左宗棠轉頭向李興銳提議。
傅蘭雅連連擺手:“謝謝大人的美意,這個不能讓製造局出錢。此刊是我個人辦的,自己做主,自負盈虧。如果製造局出了錢,我的初衷就難以實現,我希望根據自己的意圖辦好這個刊物。再說,如果大人給了錢,我不怕賠了,就不會全力去辦,辦不好沒人買,就越賠錢,最後就隻能關門大吉了。”
這番話把大家都說笑了。
午飯就在製造局裏吃,左宗棠請了製造局的八名洋匠及翻譯館的傅蘭雅。有些洋人不通漢語,又是麵對中國的封疆大吏,因此氣氛有些凝重,吃過飯後,大家就都告辭了。當日陪同的還有聶緝椝,不過他也沒太說話。所以吃過飯,左宗棠把他單獨留了下來。
“仲芳,今天你很少說話,可是有不如意之處?或者有話要說?”
“左大人,別人都報喜,晚輩要報憂。現在江南製造總局看上去場麵確實很大,不過局內人浮於事、浪費嚴重也就不必去說了,最讓人憂慮的是太受製於人。槍炮兵輪製造技術全是洋人傳授,書籍也是由洋人從國外買回再譯為中文。晚輩擔心他們未必肯把最先進的知識和技術傳授給我們,就算他們肯,他們的國家也未必樂意。洋人幫我們搞洋務,最主要還是圖利,並非真幫我們自強。”聶緝椝滿懷憂慮。
“你說得極是。我們要借助洋人,但不能太依賴洋人。當年我創辦福州船政局,同時辦了船政學堂,讓洋人教授學生。若他們不好好教,我就扣他們的薪俸。李少荃太依賴洋人了,所以江南製造總局打從胎裏就有這些問題。你現在要多想辦法,如何利用洋人而不為洋人所製。尤其是原料不能受製於人,萬一中外失和,洋人斷絕原料,江南製造總局豈不形同虛設?”左宗棠囑咐道。
隨後,英、法、美、德、比利時等國駐滬領事及天主教堂主教都來拜訪,這些不過是些禮儀性的見麵。見左宗棠摸身邊的拐杖,微微欠身,金老大就高呼道:“大帥請喝茶嘍!”外麵親兵也一迭聲地喊道:“大帥送客了!”一聲聲傳到大門外,由地方官代為相送。
會完洋人,左宗棠起轎去回拜上海官員。這是官場的客套,表示對他們接待的感謝。左宗棠位高望重,各官員自然都擋駕,不敢接受他的回拜。而邵友濂早在豫園備好筵席,堂中鋪陳華麗,堂前還搭上了五彩綢緞的吹鼓亭,又新紮了東西轅門,輝煌奪目。左宗棠本打算在上海道衙門吃晚飯的,聽說邵友濂如此鋪張,便吩咐道:“今晚回船上吃飯。”
邵友濂莫名其妙,心裏不安,拉住金老大問個中緣由。
金老大道:“不過是吃頓飯,飯菜不妨精致一些,可你搞這麽大的排場,是讓人笑話我們大帥呢!”他聽後自是後悔莫及。
次曰上午,左宗棠吩咐前往租界回拜各國領事。手下自然是大擺儀仗,他則身穿黃馬褂,端坐轎中,手持蒲扇,不怒而威。法國領事最先得到消息,立馬派衛兵前來迎接,他本人則親自在領事館門外致禮,表示不敢接受左大人回拜。於是左宗棠的儀仗由法租界過洋涇橋,人英租界,各國領事無不一概擋駕。一路之上,華人立即讓道,坐東洋車、小車者,都下車站立道旁。洋人見了左宗棠的大駕,也立即避開讓道。
中午吃過飯,按照安排,左宗棠下午要去陝甘糧台拜會胡雪岩。陝甘糧台是左宗棠總督陝甘時成立的,交由胡雪岩總攬,主要職責是購買新式武器,此外還有一些民用設備也由糧台采購。陝甘事了之後,又要收複新疆,現在新疆收複了,但西北備邊、發展生產依然離不開駐上海的陝甘糧台,所以到現在依然沒撤。
左宗棠對金老大道:“我要與雪翁長談,晚飯就在陝甘糧台吃。”
金老大聽了心裏暗喜,聽這意思,整個下午不會再有別的吩咐,他正可借機到十裏洋場去看看西洋景。自從人上海以來,他滿眼都是新鮮玩意,隻是跟在轎邊不能看個痛快,如果大帥肯給一下午的假,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金老大見二人慢慢談起來,隻怕一時半會兒也插不上嘴,所以借機道:“上海真是千奇百怪,這兩天我都看花眼了。大帥,小的有個請示,說出來您老不要生氣。您同意,我就是過了大年了;您要不同意,就當我放了個屁。”
左宗棠歪著腦袋看著金老大道:“咦,上陣不要命的金老大怎麽今天說起話來扭扭捏捏的?什麽事,說!”
“大帥,您和胡大先生肯定有不少話要說,今天下午大概就不要小的在這裏礙手礙腳了。小的想出去看看西洋景,也不枉隨大帥來上海一趟。”金老大說完,隻等著或準或罵。
“哦,你是想出去看個新鮮。你們這幫小王八蛋是不是被人高馬大的西洋婆子將魂勾去了?”左宗棠半開玩笑地責問道。
金老大的一張黑臉也憋紅了:“大帥,咱們哪敢啊!咱們真的是想去看看西洋景,隻在街上轉轉,哪敢上堂子裏去?”
“大帥,讓屬下的人帶他們去轉轉吧,保準隻讓他們滑溜滑溜眼。”胡雪岩連忙為金老大打圓場。
“是啊,大帥!有胡大先生的人跟著,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胡大先生的人跟著?”左宗棠開玩笑道,“胡大先生就是上海第一風月高手,金銀堆裏爬,石榴裙裏滾,他的人我能放心?嗯,看雪翁的麵子,我就放你們半天假,快去快回,不要給我惹是生非,更不要欺負良善。”
金老大高聲應一個“喳冶,人早已躥了出去,胡雪岩就讓他的貼身長隨小魏子跟著。
與金老大結為把兄弟、號稱四大金剛的另外三個自然也要跟去。他們四人平時輪流帶班,左宗棠出行時就隨在大轎兩側,一手搭在轎上,既是扶轎,更兼作護衛。他們向來是甘苦與共,從不分離。四個人換便裝的時候,小魏子已叫來兩輛四輪馬車,金老大個頭大,小魏子陪他坐一輛,另外三兄弟瘦一些,擠在另一輛上。小魏子吩咐了一聲去外灘,坐在前麵的車夫應一聲,一甩鞭子便上路了。
金老大也坐過馬車、騾車,都顛得很厲害,尤其是馬車,奔跑起來有時顛起幾尺高,幾乎要把人顛散了。可這次坐的馬車卻又快又穩且無顛簸之苦,金老大驚奇道:“這是什麽馬車,很舒服啊!”
小魏子解釋道:“這馬車座下都安了彈簧,可以減震。再則上海的道路不同鄉間,比較平整。”
“真是好東西,這洋人就是會享受。”
“這車聽說早在乾隆朝的時候就傳到中國了,當年英國使團的馬戛爾尼送了乾隆爺一輛,本想博得歡心,然後打開中國市場,大大賺一把銀子,誰料根本沒人坐。”
“那是為什麽?”金老大不明白。
“金爺您看,毛病出在車夫身上。”小魏子指指高高在上的車夫道,“洋人的馬車夫都是坐在前麵,而且為了便於看清路況,座位更是高高在上,這哪能成?一個小小的車夫竟敢坐在皇上前頭,而且高高在上,皇上如何能坐?所以這馬車就存到圓明園裏,一待就是一百多年。自上海辟成租界以後,這種馬車才多了起來,先是洋人坐,後來咱們自己人也坐了起來。”
金老大看那馬車夫,頭戴纓帽,身穿箭衣,與官員製服相類,又問道:“小魏子,車夫怎麽是這種打扮,遠看去還以為是官老爺呢?”
“洋人真可惡。他們看咱大清的官員都是纓帽箭衣,所以就故意讓馬車夫穿這種製服,借以取笑罷了。誰料從此成俗,就是中國官員自家的馬車,車夫也都是如此打扮了。”
上海居長江之尾,東臨大海,因枕江濱海之便,自宋代起就是個港口商鎮。由明至清,數次開海禁海,所以上海也是幾度興衰。上海真正熱鬧起來是道光二十二年中英《南京條約》簽訂之後,根據這個條約,上海被辟為通商口岸。三年後,英國駐上海領事巴富爾誘使上海道台宮慕久簽訂《上海租地章程》,規定黃浦江以東,洋涇浜以北,李家場以南為英商居留地,在此設立了第一塊租界。此後,首任法國駐上海領事敏體尼又依據《中法五口通商貿易章程》,在上海縣城以北斜走西南建立法租界。美國傳教士文惠廉則根據《中美五口通商貿易章程》,提出在虹口建立美租界。
當時三國租界聯合成立工部局,負責道路修造、租界管理等事務。後來法國退出聯合管理,成立公董局對法租界獨立管理,英美租界合並,稱公共租界,仍然由工部局管理。
此地最初是華洋分居,租界裏除了原有的百姓,並沒有多少中國人住進去。但鹹豐三年小刀會占領了上海縣城後,便有大批中國人擁進租界。太平軍占領了江蘇、浙江等地後,江南巨富豪族大都逃奔至上海租界,於是這裏人丁更加興旺,其繁華和發展也日新月異。其中,最繁華的就是北起蘇州河口,南到南京路長約三華裏的沿江一帶——外灘,小魏子帶著他們就是奔此而來。
外灘東臨黃浦江,江中輪船、汽船、帆船往來穿梭,更多的是一些小劃子和平底帆船,船頭都畫著一雙黑白相間的大眼睛。小魏子告訴金老大,船民們畫上這些眼睛,據說這樣一來,船就看得清水裏的情形,不至於出事故,不少洋人也模仿。
江邊植了綠油油的草皮和幾種叫不上名的花木,此時正是五顏六色,爭奇鬥豔。沿江有一條石子鋪築的馬路,兩輛馬車並排而行還綽有餘地。
馬路上人來人往,自然有金發碧眼的洋人,中國人見了他們都要遠遠地讓路,也有穿著考究的華人,更多的則是扛著大包小包的苦力。路上馬車響著喇叭,旁若無人地飛奔,也有兩個大膠皮輪子的人力車,車身漆成黃色,由一人在前麵拉動。
“這種車是日本人興過來的,跑起來靠手腕拉動,人人都叫它‘腕車’。又因為都漆成黃色,又有人叫它黃包車。碼頭、路邊停著不少獨輪手推車,上海人稱之為羊角車,多是蘇北農人帶過來的,幫人運貨,供人乘坐,輪是木頭的,沒有減震裝置,坐起來顛得厲害,但價格便宜,所以中國人都喜歡坐。”
“金爺來上海要是不去南京路,那就不算到過上海。”小魏子告訴金老大,南京路原來不過是一條鄉間小道,後來洋人在附近建了跑馬場,便常有洋人在此遛馬,中國人就叫它大馬路。中外商人在大馬路兩邊大造商店住屋,慢慢便成了上海最繁華的地段。商鋪是一家挨著一家,洋貨、土貨都有,洋布店、琉璃店、鍾表店、眼鏡店、成衣店、金店、古玩店……
亨得利鍾表店裏擺著各種自鳴鍾,大的足有一人多高,小的隻可盈盈一握,形狀更是千奇百怪。國華、景德鎮是南京路上有名的瓷器店,經營各地名瓷上千種,真是令人眼花繚亂。更奇的是這些商店住屋,無一不是用五顏六色的玻璃裝了門窗。有一家三層大茶樓四麵都裝了玻璃,陽光下真是色彩斑斕、直晃眼。
金老大四人跟著左宗棠在西北十餘年,何曾見過這麽多新奇玩意,看到什麽都想買,不過想想也無用。倒是小魏子給他們出主意,給女人買頭花、首飾盒,給孩子買琉璃玩意,又一人買了一架望遠鏡,金老大特意給左宗棠買了一隻放大鏡。無論買什麽,都是小魏子付錢,所以大家你買一樣、我也買一樣,人人都弄了一大堆。
小魏子提議沿外灘往北去看看浦江風景,大家無不同意,不過都提議這次不坐馬車,要坐坐黃包車。小魏子招了招手,立即爭先恐後地擠過來五輛黃包車。一人一輛,魚貫出了南京路,沿著外灘向北去。
路西便是一棟接一棟的磚木結構外帶走廊的洋樓,兩層、三層甚至四層的都有。小魏子在前頭,後麵是金老大,他回過頭趴在車廂上,一棟棟指給他們:匯豐銀行、英國領事館、法國領事館、匯中飯店、英國總會、史密斯?甘地洋行、寶順洋行、旗昌洋行、怡和洋行……
到了蘇州河口,有一處非常漂亮的公園,小魏子說那是外灘公園,可惜隻能站在外麵看,不讓進去。
“那就怪了,修了公園幹嗎不讓人進去?大帥當初在蘭州,把總督府後花園辟為公園,每初一、十五都要向百姓開放。”金老大有些不解。
“洋人可以進,華人是不讓進的。”小魏子補充道。
“在大清的地盤上幹嗎不讓華人進?我倒非要去看看。”金老大憤憤然。
幾個人一起哄,小魏子就帶他們去了。不一會兒就到了公園門口,那裏有門衛看護,果然不讓華人進去。門衛一共兩個,都是印度人,頭上裹著紅頭巾,上海人稱之為“紅頭阿三”。這兩個紅頭阿三華語說不好,幹脆指著公園門口的一個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麵全是洋文,金老大他們都不認得,就問小魏子道:“這兩個洋人老是指那木牌,是什麽意思?”
“金爺,那是英國文,小的也不認得,聽懂洋文的人說,這意思是華人和狗不能人內。”小魏子解釋道。
金老大一聽怒火騰地就上來了:“奶奶的,華人和狗不能人內,那不是把咱大清的人都比作狗了嗎?”說著,他繞過幾個人,衝著木牌就是一拳,木牌斷為兩截,他的手也是鮮血淋淋。
一個紅頭阿三嘰嘰咕咕,過來就要抓金老大。他身板粗壯,比金老大高一頭,但沒想到原來是外強中幹,一把沒抓住金老大,卻被金老大抓住他的腰帶,一用力就撂倒在地。另一個紅頭阿三舞著手裏的紅木棒衝了上來,但還沒看清金老大用了什麽功夫,就被摔了狗吃屎。那個先被摔倒的此時已經爬了起來,直吹哨子。
小魏子趕忙道:“金爺快走!他在吹哨子叫巡捕呢!”
“老子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怕過誰?”金老大不以為然。
果然,遠處有紅頭阿三向這邊跑,還有英國人手裏端著槍,一邊跑一邊亂吹哨子。金老大不怕,又輕易把跑到近前的幾個紅頭阿三摔倒了。小魏子卻著急了,道:“金爺快走!雙拳難抵四手。”他揮手示意其他三人快走,然後去拉金老大。
但此時大家已經走不了了,巡捕越聚越多,那些英國巡捕向金老大腳下放槍,嘴裏還嘰裏咕嚕亂叫。眼看著金老大被洋人和紅頭阿三帶走,那三個人回過神來,大罵道:“奶奶的,把金老大搶回來!”
小魏子連忙阻止道:“三位千萬別,他們是真敢開槍的。快走,這事隻有胡大先生有辦法。”
於是,四人乘了一輛四輪馬車直奔陝甘糧台。
此時胡雪岩正與左宗棠談他的生絲生意。江浙盛產蠶絲,植桑養蠶向來是百姓一大生計。這幾年洋人壟斷了上海的生絲價格,一家一戶的繭農根本沒辦法與他們爭論,隻好忍氣吞聲,受他們的盤剝,辛苦一年,所賺無幾。
“鳥爭一口食,人爭一口氣。大清的生絲為什麽非要受洋人操控?從去年開始,屬下也做起了生絲生意,派人遍買絲繭,屬下倒要和洋人搏一搏,斷了他們的貨源,看他們還如何操控市場。今年春天屬下已和絲農繭農簽訂了協議,先付他們一部分訂金,事先定好價格,到時按合同收購。”胡雪岩道。
“如果洋人出的價比你高,照樣可以收走生絲。”左宗棠看出了這個計劃的破綻。
“那也沒什麽,洋人出了高價,繭農絲農得了實惠,也就逼著洋商不能太過盤剝,屬下的那口氣也算出了。”胡雪岩道。
“你的氣是出了,那你圖什麽?”左宗棠有些不信。
“屬下也虧不了。因為與絲農有合同,而且預付了部分款子,如果他們沒有絲賣給屬下,那就有一筆違約金,大約相當於預付金一年的利息。換句話說,春天屬下付出的預付金,就像錢莊貸給他們一筆款子,到時候本息全收,生絲生意沒做成,錢莊的生意卻做成了。”
左宗棠連連讚歎道:“不錯,不錯!不愧是財神,算盤打得如此精明。”這時候,小魏子拉開門,隻探進半個腦袋,輕聲叫著胡雪岩,臉色灰白惶恐,全無平時的從容圓通。胡雪岩看他急成這副樣子,知道必有大事,所以請道:“大人您先喝茶,屬下說句話就回來。”
出了門,胡雪岩站在廊上問道:“怎麽回事?金老大他們呢?”
小魏子雖然著急,但說話還算有條理。胡雪岩未等他說完,就開始吩咐道:“你立即拿我的名刺去找怡和洋行的李大先生,讓他立即去工部局總捕房,請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要為難金老大,更不要把人交到會審公廨;然後你再去會審公廨拜托程老爺,萬一金老爺交到了公廨,務必不要過堂,不然左大人的麵子可就丟盡了。左大人是最要麵子的人,花多少銀子現在不要管,要緊的是把人立即撈出來。”
租界成立有總捕房,又叫總警房,下麵又設許多捕房,每個捕房都有或多或少的巡捕。巡捕捉了人,無論中外,先要交到總捕房。如果是純洋人的案子,洋人自己就審了。像金老大這種情形,與洋人有了瓜葛,華洋糾紛,就要送到會審公廨去審理。會審公廨主審官員名義上是上海道台派去的讞員,陪審的是領事或者副領事,但實際上洋人往往強詞奪理,事事要說了算。無論如何判決,如果把金老大送去過堂,無疑是打左宗棠的臉,所以胡雪岩才如此安排。
“雪翁,你有什麽事嗎?”左宗棠關切道。
“沒什麽,家裏一點小事,已安排人去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