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慈禧禦批警少荃 升善妙擬治淮案
左宗棠到了江寧,已是臘月三十。劉坤一已起程赴京,兩江總督關防、欽差南洋通商大臣關防、兩淮鹽政印信以及王命旗牌都交代由江寧知府封存。清製,每年臘月二十二或二十三封印,要到正月二十二或二十三才開印,封印期間幾乎不動公文。但左宗棠一安頓下來,就有公事要吩咐,所以隻好打發人去相請江寧知府。
林則徐、陶澍兩人在兩江任上,都集中力量辦了三件大事:一是水利,二是鹽務,三是海防。左宗棠對兩人極為敬重,也打算辦好這三件大事,而且決定元宵節一過,就要去巡視淮河、運河。
要興水利當然要花錢,自然要請藩台過來商量。江蘇與他省不同,藩台衙門有兩個,一個隨巡撫駐蘇州,一個卻與總督同城,稱江寧藩台。署理江寧藩台的是滿人升善,自視身份貴重,極重禮儀。左宗棠打發他的護衛首領金老大前去相請,金老大被左宗棠呼來喚去形如仆役,但出府辦事卻大模大樣。
升善敬他是左宗棠身邊的人,因此特別客氣,可金老大卻是毫不客氣,敬茶則喝茶,請升炕就升炕,盤腿而坐,高嗓說話,一切都坦然受之。升善心裏不滿,卻又不好發作,等他手舞足蹈夠了,才問他前來有何公幹。金老大一摸後腦勺道:野你不說我倒把正事忘了,大帥請你過府說話。”
原來就是一句話的事。升善到兩江總督府和左宗棠談完公事,心有不甘,便把金老大傳話的情形說了出來。左宗棠明白升善的意思,立即道:“這幾個隨從都是行伍出身,不知禮儀為何物,我替你出氣。”
於是他把金老大叫來,厲聲斥責道:“你們這些王八蛋仗著立過戰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出門後更是無法無天,眼裏可還有朝廷體製?江寧藩台乃是天下第一藩台,論官秩是二品大員,論經手的銀子,比你們見過的土塊還多,還不給藩台賠禮道歉?”
金老大早被左宗棠罵慣了,他不急不惱也不辯解,果然規規矩矩行禮道歉。臨出門時,左宗棠又囑咐道:“出去後別走遠了,等著藩台大人出門時站班。”結果都弄得升善有些不好意思了。
升善自覺麵子挺大,出門時昂首挺胸。可到了儀門,這才發現站班的全是武職大員,有七八人之多。個個頂戴袍服,翎頂輝煌,其中三人補子上繡的是麒麟,那可是一品武職提督的服色。另四人繡的全是獅子,乃是二品武職總兵的服色。而金老大則穿的是黃馬褂,看不出是繡獅還是繡麒麟,但頂子是紅的,說明至少也是二品。
雖說朝廷重文輕武,但畢竟攸關國家體製,而且並無明文說文重武輕,所以他這個從二品的布政使也不得不拱手見禮,十分狼狽。等出了門,他才發現脊背已濕透了。以前聽說左宗棠的仆從跋扈,原來他們個個都是大員,能不跋扈嗎?
回到府中,升善為自己的行為懊惱萬分。左宗棠對他喜歡的人則十分吹捧,對他不喜歡的人一個折子就能參下來。他剛到兩江,自己就這樣一鬧,如果金老大在他耳邊一饒舌,自己少不得吃啞巴虧。於是,他的師爺建議道:“東翁煩惱也沒用,好在紹興師爺天下一家,左大人幕中也有紹興同行,且讓屬下打聽一下再做打算。”
升善的師爺一打聽,果然找到了一個同鄉。紹興師爺天下聞名,以至於有無紹不成衙的說法,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他們之間互相推薦,互為奧援。他們還有一個長處,即與幕主交往之前就多方搜羅信息,研究幕主的性情嗜好,到幕後不出幾個月就能把幕主情況摸個八九不離十。
左宗棠幕中的這位紹興師爺是他在陝甘時投奔過去的,可惜不久左宗棠就奉召回京,他也就回了原籍。後來聽到左宗棠外放兩江後,他又投奔過來了,雖然才到沒幾天,但對左宗棠的脾氣卻相當了解。升善的師爺便以接風為名,請他到秦淮河上的花船喝酒。
兩人很快就稱兄道弟,這人對升善的師爺道:“這事其實不難。金老大等人都是有些江湖氣的好漢,你尊重他,讓他高興了那就是兩肋插刀的兄弟,凡事能幫的忙肯定要幫。左大人對他們的話有時比師爺的話還當真,因為他覺得這些人是粗人,不會耍心眼。所以左大人有個習慣,時不時會踱到這些人的住處,聽聽他們在說什麽。在蘭州的時候,蘭州首縣很巴結金老大,不過是多請他吃了幾碗牛肉麵,晚上和那幫護軍們談天說地,金老大就讚不絕口,說他關心老百姓,是個好官。結果這話被左大人聽到了,不久那個首縣就升了蘭州同知。所以你家大人隻要給金老大一個麵子,他不但不會壞事,說不準你家老爺會因禍得福。”
“請教老兄,那怎樣才算是給金爺麵子?”
“這簡單得很,由你們老爺出麵請金爺吃一頓一場麵不必比今天好,臨走時給金爺放上幾壇花雕就夠了。”
這樣簡單,實在有些不可信。所以升善的師爺又追問道:“這樣是否太寒酸了?是否要花些銀子?”
“不必了,那樣反會弄巧成拙。當然,你不妨向你家老爺多要些銀子,不然事情簡單了他都有些不信。”
“好,到時候自有老兄一份人情。我家老爺還有一事要向老兄請教一左大人坐鎮江寧,他這藩台少不得給左大人當差,不知在左大人麵前走動,最忌諱什麽?”
“最忌諱的就是駁左大人的麵子。左大人辦事,向來喜歡大氣,總要拿一個長遠的規劃出來,往往一算賬就把人嚇住。但左大人向來是大處著眼、小處著手,辦起事來還是腳踏實地的。所以左大人有什麽大到嚇人的想法,你家老爺千萬不要被嚇倒,先要讚同,然後一點點讓左大人知道難處。”
事情辦得十分順利,百兩銀子當然多半人了師爺腰包,一頓飯外加四壇花雕,就把金老大哄得稱兄道弟。升善十分滿意,特意要賞師爺十兩銀子,師爺堅拒不納:“為東翁辦事是我等的職責,如何能要賞錢?這個規矩屬下不能破,也不敢破。”從此,升善對這位師爺亦另眼相看。
過了元宵節,左宗棠就率了一幫人離開江寧,去巡查淮、運兩河。淮河發源於豫南桐柏山太白頂,自西向東出豫南進皖北,人江蘇。原本淮河有人海口,可在北宋年間,由於黃河決口,奪淮人海,淮河的人海口因泥沙淤塞而不複存在,結果水道不暢,洪水一發就浸漫良田村莊,成了江南最大的水患。
正月十六日,左宗棠乘船順流而下,到鎮江閱兵後就到了揚州。揚州位居運河與長江交匯處,是鹽商會集之地,更是南北通衢要道,自古繁華冠東南。當年左宗棠會試歸來,過揚州時饑腸轆轆,口袋裏錢又不多,隻買得起一碗雞湯麵。那碗麵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隻要一談起來好像還回味著那美妙無比的香味。
所以在瓜州閱兵後,他又講起自己在揚州吃麵的故事,說:“娃子們,你們駐守的瓜州離揚州不過一步之遙,卻未必吃過這麽香的麵條,今天本部堂就賞你們一人兩碗。你們可不要不知珍惜,當年本部堂才喝了一碗就封侯拜相,你們喝兩碗,那將來是多大的前程!”
瓜州駐軍一共兩千餘人,揚州城內的數家麵館奉命忙了半天,一齊送到軍營來,整個軍營都是“唏哩哩”吃麵條的聲音,場麵好不壯觀。左宗棠也混到兵勇中間喝了兩碗,樂得嗬嗬直笑。瓜州的兵勇很受感動,道:“怪不得左大人打勝仗,跟著他當兵,哪有不拚命的?”
接著,他又經高郵察看南運河工程,而後轉向東北,循黃河故道一直勘查至雲梯關,折回後又到清江浦查看,隨後沿中運河,曆順清河、張福口、運口等處視察禮河正壩,最後於二月二十五日回到南京,曆時一個多月。
回到南京後,他也不休息,要宴請賓客。菜肴上來後,他談興正濃,所以大家都不能動箸,隻得聽他慨然暢談:“兩江之要務,無過於水利、海防和鹽務。而水利之中,治理淮河最為根本。而淮河之所以為害,根子在黃河奪淮人海,所以治本之策,在於恢複淮河人海之道。”
這話自然不錯,大家無不紛紛點頭。左宗棠頗為得意,接著道:“所以我有一個計劃,可保兩江永無淮患一那就是疏浚黃河故道,引淮水東趨雲梯關人海。”
此話一出,安徽、江西、江蘇巡撫及三省布政使等人,無不目瞪口呆。左宗棠侃侃而談,聽到下麵沒了動靜,便瞪著眼睛問道:“怎麽?你們認為此項計劃不可行嗎?”
升善首先回話:“左大人的計劃乃治患之本,如何不可行?愚公尚可移山,我兩江官民有左大人率領,何事不成?”
這回答令左宗棠大為滿意,他拍著桌案道:“說得是。事在人為,隻要不惜費,不惜勞,天下便無不可為之事。”接著他又說到西北種樹,一說就是半個時辰。
吃完飯走出總督府,大家一起責備升善道:“疏浚黃河故道,那是多大的工程?兩江還不要被拖垮?此時應該向左大人直陳,不應該順風打旗,否則以後還怎麽當差?”
升善見犯了眾怒,惶恐不安,所以必須把話說清楚,不然他在兩江就待不下去了。他拉住江蘇巡撫衛榮光的衣袖道:“諸位大人不要急,且聽我把話說完。”
大家跟著他向東走了幾步,避開了總督府門上的護軍:“諸位大人可知道左大人的脾氣?左大人做事,向來是別人說不,他偏要做去。如果大家當時齊聲反對,疏浚黃河故道這件事,左大人就非做不可。所以下官隻好順風打旗,把這話題盡快避開,等以後慢慢打算。”
“這如何慢慢打算?如今左大人聽了你的話,怕是鐵了心了。”衛榮光認為這是升善的搪塞之詞。
升善見大家並不體諒他的苦心,便道:“要說急,下官比諸位都急。這事就由下官來想辦法,辦不好,大不了撤了下官的差。”
大家見他大包大攬,自然不好再說什麽。衛榮光於是岔開話題道:“左大人罵人是出了名的,但沒想到會罵這麽久。可是,他又何必當著我們的麵罵?”
無論曾國藩還是李鴻章、沈葆楨,都曾任過兩江總督,曾國藩還是兩任,門生故舊多,又深得尊重,李鴻章雖然隻署理不足一年,但其安插的私人卻並不比曾國藩少,沈葆楨的官聲也不錯,所以在兩江罵這三個人,令大家非常不悅。大家一個個憂心忡忡,上轎匆匆而去。
升善不過是情急之下賭氣說的話,至於拿什麽辦法讓左宗棠打消念頭,他也想不出來。回到衙門,他輾轉反側,一夜不曾睡著。第二天一早起來,兩眼紅腫,甚是嚇人。
“東翁,您這是怎麽了?”紹興師爺問道。
“唉,一言難盡!”
升善於是把昨晚的事全向紹興師爺說了,師爺聽了後道:“還是那句話,老爺不必煩惱,煩也無用。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家都認為做不了,未必左大人就認為可做。待屬下慢慢想辦法,一定不會讓東翁太為難。”
就在師爺想辦法的時候,彭玉麟為劉坤一之事到兩江來見左宗棠了。左宗棠出京時,慈禧曾當麵叮囑他要詳查劉坤一,結果他隻顧水利,把這件事給忘了。這可是慢旨,追究起來就是大過,但他不能承認自己忘了,便道:“這是件大事,我已著人暗地調查,尚無結果。”
“這事不必再查。”彭玉麟也是直爽脾氣,“劉硯莊吸鴉片、寵姬妾的毛病兩江無人不知,但江防炮台失修的板子卻不能打在他的身上。”
當初參劉坤一,這條是他最為憤恨的。但經過他仔細查訪,發現這事與劉坤一無關,全是兩江軍需總局坐辦趙繼元的過錯。
“趙繼元是同治三年進士,本是科班出身,翰林院散館後,他又捐了個江蘇道員,來兩江軍需總局當坐辦。他把持總局,任人唯私,曆任總督都為其所輕。劉硯莊更是被其鄙視,他的劄子在那都不管用。”彭玉麟如此道。
“是嗎?竟有這樣的坐辦?劉硯莊也太無用了!要是我,早就讓這樣的人滾蛋了!”左宗棠一拍桌子,怒道,“這樣的人,不殺何以立威?”
“不怪劉硯莊軟弱,關鍵這個趙繼元的後台太硬,他是李少荃的大舅子!李少荃署理兩江的時候把他安插了進來,十五六年了都無人敢動。”彭玉麟將趙繼元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啊?是李二的大舅子,那就更該殺!”左宗棠憤恨道。
“世人都知道你和少荃不合,所以這話由我來說更合適。我的折子已經寫好,先拜發了,你調查清楚了再發不遲。吸鴉片、寵姬妾都不是大毛病,我氣的是炮台不修,偏偏炮台又怪不得劉硯莊,所以有些對不住他。”彭玉麟現在有些抱愧。
“既然你已經查清楚了,那我還查什麽?讓我看看你的折子,到時候我們兩個人說得八九不離十,這個趙某人非滾蛋不可。”彭玉麟上的是密折,當然不宜示人,所以左宗棠又加一句如果不方便,我就不看了。”
“這有什麽,我是以實情人奏,光明磊落。”說著,他把密折遞給了左宗棠。
左宗棠看了彭玉麟的折子,連連稱讚道:“好!果然痛快。”
彭玉麟的折子發了沒兩天,左宗棠的折子也拜發了,他性子急,凡事都等不得。本來兩人的折子是一前一後隔日進京的,但恰巧慈禧不舒服,所以李蓮英吩咐,不是特別緊要的折子這兩天暫不要進。
過了兩天,李蓮英吩咐進折子時,彭、左的折子同時進上。慈禧先看了彭玉麟的折子,除了為劉坤一開脫,矛頭主要指向趙繼元——
兩江軍需總局,原係總督劄委局員,會同司道主持。自趙繼元入局,恃以庶常散館,捐升道員出身,又係李鴻章之妻兄,賣弄聰明,妄以知兵自許,由是局員營員派往修築炮台者,皆唯趙繼元之言是聽。趙繼元輕前兩江總督李宗羲為不知兵,忠厚和平,事多蔑視。甚至督臣有要務劄飭總局,趙繼元竟敢違抗不遵,直行己意。李宗羲旋以病告去,趙繼元更大權獨攬,目空一切。炮台坍塌、守台官屢請查看修補,皆為趙繼元蒙蔽不行。
劉坤一接兩江督篆,為免掣肘,曾劄調趙繼元出局,改派總理營務,亦可謂優待之矣,而趙繼元敢於公庭大眾向該督臣力爭,仍要幫理局務。本不知兵,亦無遠識,嗜好複深,徒恃勢攬權,妄自尊大,始則自炫其長,後則自護其短,專以節省經費為口實,惑眾聽而阻群言,其意以為夷務有事,不過終歸於和,江防海防,不過粉飾外麵,故一切敷衍,不求實際。其實枉費甚多,當用不用,大家皆瞻徇情麵,以為局員熟手軍需,營務歸其把持。將來海疆無事,則防務徒屬虛文,一旦有事,急切難需,必至貽誤大計。夫黜陟之柄,操自朝廷,差委之權,歸於總督,臣不敢擅便。唯既有見聞,不忍瞻徇緘默,恐終掣實心辦事者之時,而無以儆局員肆妄之心。
慈禧看罷彭玉麟的折子,大為震驚。她雖早知道李鴻章的影響直達兩江,但沒想到他的人竟到了與總督分庭抗禮的程度。現在北洋事權重於南洋,輪船招商局、電報局、開平及金州、徐州等煤礦,實際都是北洋大臣一手扶持起來的,可見這些地方無不滲透著他的人,如此下去,總有一天要尾大不掉。
接著她又看了左宗棠的折子,所說基本與彭玉麟一致,但在用語上卻更加嚴厲,尤其說到炮台塌毀一節,更是發揮道:野西洋各國本有輕我之意,今見我武備之不修,輕侮之心必重,遇事則肆意挑釁,不拒則有失國體,拒則難免起兵端,臣擔心將國無寧日。”
這話著實讓慈禧心驚肉跳,因為現在法蘭西國就在越南鬧得厲害,其意正在西南邊陲。左宗棠這話的確不假,如果沿江沿海都這樣玩忽懈怠,洋人之耳目又無所不至,探知實情後定然毫無所懼!這麽一想,慈禧更加憤怒了,也不再交軍機處議論,直接提朱筆在左宗棠的折子上批道:“趙繼元如此卑劣狂妄,著即革職。”
慈禧閱折,大都拿指甲在折子上劃出記號,軍機章京們根據這些記號用朱筆批“知道了”“著毋庸議”“照準”等;比較重要而又暫時拿不定主意的,就折起一頁來交軍機們議奏;像這樣直接親自捉筆的並不多。她如此有向軍機們表示乾綱獨斷的意思,同時也是在向李鴻章發出警告:你不要太不像話了,要革要升,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策動彭玉麟彈劾劉坤一之事本來已令李鴻章後悔莫及,沒想到讓左宗棠撿了漏。劉坤一在兩江隻是不太配合,但左宗棠去了,從此怕要與北洋對著幹了。更糟的是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彭玉麟本是彈劾劉坤一,卻最終參到自己內兄的頭上。他更知道慈禧這是殺雞儆猴,因此以後辦事要更加小心了。他亦知道彭、左兩人雖上了意思相同的折子,但“著即革職”卻是批在左宗棠的折子上,因此他心裏恨死了左老三。
升善一直為治淮之事煩著,他的師爺則去請教左宗棠幕中的老鄉。老鄉蘸著茶水在桌麵上寫了四個字一“偷梁換柱冶:“左大人定然要治淮的,這一點誰也拗不過來。不過,規模或大或小,先治哪裏後治哪裏,都有商量的餘地。你們首先不要以為左大人那個計劃不可實施,他常掛在嘴上的話就是‘天下無不可為之事爺。他要是咬著牙非要幹,一年不成就兩年,五年不成就十年。所以你們在勸的時候,千萬不要以此為理由。你們換上去的‘柱爺,也一定要與百姓生計有關。”
於是,升善把總督府、布政使衙門及揚州、淮陰等府縣的水利好手都請來,在衙門裏好酒好菜招待,一連商議了四五天,最後敲定了幾個項目,連工程規劃、用銀多少、難在何處都一一列清。然後他又關上門,讓師爺扮左大人,由他來報告,師爺提出種種責難他都要一一回答。這樣演練兩天,他覺得無懈可擊了,才前去總督府求見。
升善見到左宗棠時,左宗棠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如今他的左眼蒙蔽更加厲害了,稍稍勞累,就模糊不能辨物。升善行罷大禮,正要說事,左宗棠嚷了一聲道:“世人都以為我罵曾文正是在賭氣,這全是淺薄之見。我看你也是個精明之人,你在兩江也有些年頭了,曾文正的逸聞也聽了不少,你倒說說看,我與曾文正誰的功勳更大一些?”
這下可把升善難住了,他本意也不願責備曾國藩,但眼前的這位也不好得罪。於是,他斟酌著說道:“文正公與左大人都是有大功於朝廷之人,都是國之棟梁。文正公為人寬容,幕府人才遍及大江南北,識人用人是文正公之長。”
聽升善如此誇曾國藩,左宗棠心中有些不滿,臉色不免不好看,但升善必須說出這些話來,不然他會於心不安。接著,升善又話鋒一轉道:“不過,文正公失之於太柔,譬如在天津教案上就對洋人讓步太多,以致有損清譽。”左宗棠一拍桌子道:“說得不錯!洋人向來得寸進尺。如果當時我在直隸,非要洋人道歉不可。”
“文正公的功勳是剿平長毛,左大人的功勳在收複新疆。長毛是內亂,說到底不過是兄弟之爭。收複新疆對付的是阿古柏,此外還有英、俄,這對付的是外敵。文正公之規複南京,是守土之功,而左大人收複新疆索回伊犁,不亞於開疆拓土。所以下官以為,左大人功績更高一籌。”
這話左宗棠愛聽,他高興地大聲吩咐道:“請坐!上茶!”
他到兩江後,倚老賣老,上至巡撫、藩、臬,下至道、府、縣,他從來不說請坐、上茶,大家都是站著聽他侃侃而談。送客的時候,即使是巡撫,他也不過是拿椅邊的拐杖點點地,至於其他客人,他什麽表示也沒有。他不喜歡的人,連眼皮也不抬。升善以藩台而能得“請坐、上茶”的待遇,已經是例外了。
左宗棠接著剛才的話題又數落了一番曾國藩,然後他喝了一口茶問道:“我少年中舉,不料會試蹉跎,三試不中,憤而棄之。人人都以中進士沾沾自喜,我卻以舉人而封侯拜相,那依你之見,是進士好還是舉人好?”
“下官以為是舉人好!我朝科舉弊端實多,書生埋頭於四書五經,孜孜於功名,得意於八股,於農桑、鹽政、水利等實務則一無所知。數十年光陰全在古書中打發掉,實在是可惜。中進士不過是多讀了幾年死書,未必見得有經世致用的學問;而隻中舉人卻能像左大人這樣致力於農耕、鹽政、兵事,雖是舉人,又強過進士何止百倍!”升善違心地哄著左宗棠。
這番話又讓左宗棠大為滿意,連呼:“上茶!上茶!”接著,他又自然說了一通自己以舉人人閣封侯的得意。說完了,他又問道:“我的仕途,說起來是從湖南幕中開始的。駱文忠公當時把一切事務悉交我辦理,那你說說,我與駱文忠公相比若何?”
升善沒想到今天左宗棠總是讓他來當裁判,早已汗流浹背,不過這個問題好回答,他隨即回道:“左大人與駱文忠公相比,駱文忠公略勝一籌。”
“是嗎?”左宗棠大感意外,因為在他看來,駱秉章根本沒法與曾國藩相比,而升善卻說還要勝他左宗棠一籌,“此話從何說起?”
“原因很簡單,駱文忠公幕府裏出了鼎鼎大名的左大人,而左大人的幕府中卻絕無此人,那您豈不是比駱文忠公遜色?”
左宗棠聽了,樂得哈哈大笑。然後又講他在湖南巡撫幕中的逸聞,等他講完,升善以為終於可以說正事了,不料金老大卻在外高叫道:“大帥請喝茶嘍!”
這是端茶送客,升善隻好唯唯告退。左宗棠拿手杖在地上頓了數下道:“以後有空,過來說話。”
升善因為事情還沒有辦,隻好答道:“明天大人如果有空,下官再來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