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鴻章偷雞反蝕米 宗棠外放倒成真

左宗棠告假七天,之後身體還是有些不舒服,主要是胸口發悶。郎中私下對章怡道:“大人的病根雖說是中暑,但現在卻是濁氣鬱積,心裏不痛快。我開了幾味理氣舒血的藥,但主要還得靠他自己凡事想開些。你們也要想法勸勸,讓他高興才是。”

章怡遵醫囑叫來管家,說明她的意見:一是立即去胡雪岩在京師的銀號提一萬兩銀子,二是由她來勸老爺開心。自從章怡進了左家,善待下人,說話辦事又幹脆利落,深得大家敬重,她的主意大家無不讚同。

但管家還是有些擔心道:“老爺曾有規定,沒錢花了可以找他,絕不許向其他人索要。”

“你們放心,這個由我來解釋就是。”章怡道。

管家和金老大親自去提銀子,阜康分號的檔手與兩人極熟,而且胡雪岩留話一無論左大人何時需要銀子,不管多少一概照撥,連問也不要問。

為借洋債的事左宗棠為胡雪岩擔了不少是非,他也確實從中賺了不少,上年又因購買洋槍虛報價格,讓左宗棠有所察覺,所以他現在是想極力補救,隻怕左宗棠不用他的銀子。

章怡把一萬兩銀票揣在懷裏,她要待時機成熟時才拿出來。但如何勸左宗棠她心裏也沒有底,不過她知道不能用一般的辦法,勸將不如激將,這點她是清楚的。她自己應先要不拿這事當回事,才能勸左宗棠拿得起放得下,

所以開口就道:“老爺,您雖然進京才半年多,但奴婢看您真的老了。”

“何以見得?”

“老爺是英雄氣短了。”章怡一副譏笑的神情。

“這話怎麽說?”左宗棠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大男子英雄氣。

“這些天老爺不痛快,是不是為了銀子的事?”章怡直戳左宗棠的病根。“是,也不全是。”左宗棠嘴上還不肯承認。

“讓老爺煩惱的不過是一萬兩銀子,老爺在西北是使過數千萬銀子之人,過手的銀子比我們過手的饃饃還要多,如今卻為一萬兩銀子煩惱,這不是英雄氣短嗎?”章怡雖抑實揚。

左宗棠一拍大腿道:“幺妹你說得對,我也算是揮金如土之人,實不該為萬兩銀子生氣,這說出去都讓人笑話。要在西北,我說要他們今天賞一萬兩銀子,他們絕不敢拖到明天。隻是我在王朗清麵前應下了,如今卻拿不出,想來真有些憋氣。”

“銀子奴婢已經拿來了。”章怡把銀票遞到左宗棠麵前,讓他看了一眼,卻又收了回來,“老爺先不要問銀子從哪裏來,老爺先聽聽這銀子該不該拿。老爺自封疆開府以來,平長毛、辦船政、定陝甘、收新疆,花的銀子不計其數,老爺兩袖清風,世人皆知,但有多少人靠老爺發家暴富?有一個人更是名聞大江南北,被人譽為‘財神爺’。”

“你是說胡光墉,他可是我的臂膀。說實在的,沒有他,新疆就不可能順利收複,所以你不能對他說三道四。”左宗棠幾乎本能地護著胡雪岩。

“奴婢也沒說他什麽。奴婢的意思是,他幫了老爺,可同時也做成了生意,如果沒有老爺當他的靠山,他絕對不會有眼前的局麵。他是個明白人,感激老爺還來不及呢!他到京中巴結朝中大員,出手何止一萬兩萬。所以老爺用他點銀子,他高興都還來不及!”

“我用他的銀子已經不少了。在西北,每年他都要捐獻‘諸葛行軍散爺,冬天要捐棉衣,年年都是數萬兩銀子。”

“他捐也是為了名,何況這不是捐給了老爺,所以算不上老爺花他的銀子。當然這一萬兩銀子,老爺將來高興,可以拿養廉銀還他。不過眼下這銀子必須先拿來用,老爺要讓那幫人瞧瞧,死了張屠夫,咱一樣不吃帶毛豬。老爺要花銀子,比他們誰都方便,要拿什麽循例來為難我家老爺,他們是在做夢!”

章怡字正腔圓,底氣十足,柳眉倒豎,一副巾幗氣概,說得左宗棠大為高興,連拍大腿:“就是這話!莫說一萬兩,就是我要十萬兩,胡光墉也是二話不說就會立馬送來。”

“好!這事老爺就算同意了,現在老爺可以打發人把賞銀送到軍前。”左宗棠吼了一嗓子,讓金老大等人就進來:“你們幾個人提上現銀,送去王朗清軍前。”

這會兒,他心情一下子暢快了許多,他喝了一碗冰糖蓮子羹,道:“明天我就人值,他們要氣我,我偏氣不倒。”

章怡卻搖頭道:“老爺不能人值,要繼續病下去,讓他們知道老爺真生氣了,要讓他們心裏發慌才成。”

“這又是什麽講究?”左宗棠虛心請教。

“老爺先不要問是什麽講究,奴婢問您,依您的性子,您能俯首帖耳和他們這些人攪到一塊嗎?”

“當然不能,我什麽時候俯首帖耳過?”

“奴婢說過,老爺是辦大事的人。但要耍小心眼,老爺您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這樣也好,和他們太近未必就是好事。現在聖母皇太後最不高興的就是軍機這一幫人和恭親王貼心貼肺,現在恭親王不待見您,您大可借病在家休養幾日,讓聖母皇太後知道了也沒什麽不好。還有,京中與您脾氣相投的就是醇親王,您不能與醇王爺隔了肚皮。現在聖母皇太後越來越看重醇親王,有些事他說話反倒更管用。”章怡又交代道。

左宗棠聽了這番話,大加稱讚道:“我一生沒服過什麽人,到了京中才明白,要論為官之道,我還真不如你。”

“老爺,您千萬不要這麽說,也不要學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實話說,這些不過是雕蟲小技,京中多少官員一生就為這些雕蟲小技而沾沾自喜。老爺是不拘小節之人,依老爺的性情,奴婢看入軍機倒不如做督撫痛快。”

“對!當督撫說一不二,當軍機卻低三下四。告病,告病,我要在家清閑些日子,反正人值軍機也無味得很。”左宗棠深以為然。

可他雖不人值軍機,但依然閑不住,他想起前些天答應李鴻章辦電報之事,於是親自起草一份奏折。

章怡有些不解道:“老爺,您不是看不慣李中堂嗎?怎麽幫他說話了?”

“我確實看不慣李二這人,但電報這事的確該辦,我是對事不對人。”

不過章怡久在宮中,對這事還有番見識,於是又勸道:“老爺這折子最好不要現在就遞上去。”

“這又是為何?”

“老爺現在病中,怎麽還這麽費勁寫奏折?不知道的人見了,還以為您是在裝病。”

左宗棠聽罷嗬嗬直樂,直誇章怡不愧是女諸葛。

這天,醇親王來看望左宗棠。章怡讓他把病裝得更重一些,要少說話,多歎息,左宗棠像個孩子似的一切照辦。醇親王進來後,左宗棠掙紮著要行禮,他連忙阻止了。接下來左宗棠無精打采地直歎息,醇親王枯坐無宜,就告辭了。章怡親自送到門外。醇親王停住腳步問道:“左大人好像心情很糟,這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回王爺的話,奴婢也不是十分清楚,大概是因為賞銀的事吧。我家老爺不懂京中規矩,脾氣又太剛硬,隻覺得跟您最投脾氣。可您是天潢貴胄,我家老爺也不好緊著打擾您,所以在京中感到孤單和憋屈。”於是她把一萬兩賞銀的事說了,說到左宗棠的處境,她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情,眼圈不覺紅了。

“你多多勸慰左大人,等他好了就到本王府上說話。”醇親王叮囑道。

左宗棠繼續告病,慈禧特意賞他一個月病假,等好利索了再人值。左宗棠賦閑在家,整理他曆年所作詩文,共五卷,自題書名《盾鼻餘瀋》,還找了一家書社刻印。這樣一個月下來事情都還沒做完,他也有意回避朝中那些令他厭惡的嘴臉,所以繼續告病在家。

慈禧這次卻有些懷疑了,問道:“左宗棠中暑,怎麽這麽久還沒見好?”

寶鎏這回搶在恭親王前麵回話道:“左大人在西北久曆風寒,身體原本就不太好,所以雖是中暑,卻也是病來如山倒。”這些天左宗棠沒有人值,他們耳根子清靜了不少,寶鎏倒是希望他再也不要人值。

慈禧自有主張,於是就不再追問。等散了朝,她對李蓮英道:“小李子,章怡又有三四個月不進宮了吧?我都有些想她了。傳我口諭,著她進宮來說說話。”

章怡接到慈禧口諭,就已經猜到了八九分,所以她一路上就盤算著該怎麽回話。可到了慈禧麵前,她路上所想竟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慈禧道:“你就別跪著了,叫你進宮來是說說話,別這麽拘禮。”

章怡謝恩站了起來:“主子,您讓奴婢再給您揉揉肩吧,這些日子,奴婢做夢都在主子身邊。”

“你這張小嘴,就是會說話。”

章怡站到慈禧後麵,輕輕地給她揉著雙肩,這樣一來雙方都隨意多了。慈禧順口問道:“章怡,左宗棠病了一個多月了,還沒好利索吧?”

章怡明白,在慈禧麵前耍小聰明隻會適得其反,所以決定幹脆實話實說:“回主子的話,老爺的身子已沒大礙了,隻是心病難好。”

“這話怎麽說的?”

“老爺性子直,說話做事都沒遮沒攔的。”

“你說得不錯,這是左宗棠的優點,他不像別人有那麽多彎彎繞;可他有時候說話太不過腦子,這也是毛病。”

“主子聖明。老爺還有個毛病,喜歡獨來獨往,遇事不太喜歡跟人家商量。比如這次他上治河的折子,就惹得大家不高興了。”

“他的折子很好啊,不到一個月工程就辦利索了。”

“工程是不錯,可他上折子沒與大家商量,他這樣獨來獨往,就是奴婢也不喜歡。”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與他過不去了?”

“奴婢不敢這麽說,都是老爺辦事欠思量。他巡察河務之時,已答應賞王將軍部眾一萬兩銀子,可他又沒向太後奏明,就去和寶中堂商量,戶部當然沒地方出這一萬兩銀子。”

“那是當然,就是一兩銀子也不能沒來由地支出去。”

“太後教訓得是,這確實是老爺的不是。可他不想在部下麵前失麵子,所以又和寶中堂商量能否向戶部借一萬兩,將來拿他的俸銀還。可寶中堂卻說,戶部正在清欠,一兩銀子也不向外借。另外還有一些別的不痛快之事,老爺就心裏一直疙疙瘩瘩。”

“哦,有這麽檔子事?那後來呢?”

“後來,老爺不知從哪裏借了銀子,便打發人給王將軍送去了,隻等發了俸銀就還。現在老爺有點愁著人值,依他的脾氣,實在讓人受不了。”

章怡說了一會兒,見聽不到慈禧的問話,就立即意識到不可多說了,於是就此打住,用心給慈禧按肩膀。

過了幾天,慈禧問醇親王道:“老七,這些天你見過左宗棠嗎?”

“奴才七八天前去看過他,他的身子沒有什麽大礙,還讓奴才順便帶了個折子,是奏請朝廷大辦電報的。”

“辦電報的事一直是李鴻章在嚷嚷,他不是最看不慣李鴻章嗎?怎麽替他說話了?”慈禧有些不解。

醇親王回道:“他對奴才講,他是對事不對人,辦電報這事太重要了,於國於民都大有益處。”

“那依你所見呢?”

“奴才也認為應當大辦電報。”

“好,那辦電報的事就不宜再拖了,左宗棠的折子是堵清流嘴巴的最好辦法。這件事不要等老六他們弄了,你上個折子也讚成大辦電報,我一起批了,交代軍機處拿個方案出來就是。”

醇親王自然明白這是慈禧有意讓他分一下六哥的風頭,所以滿懷喜悅地“喳”了一聲。

“左宗棠不是告病嗎?怎麽還寫折子。”慈禧的話頭又回到左宗棠身上。“他不但寫折子,還在家編詩文,隻是興致不高。”

“可見他的病多半是心病,是不是有人跟他過不去?”

“太後聖明。他口無遮攔,寶鎏欺人太甚。”醇親王下了八字評語。“不管怎麽說,左宗棠是立過大功的勳臣,他是有毛病,但不能不善待他。他年紀也大了,不能隨便什麽人都能來擠對他是不?”

“太後體恤勳臣,是臣子們的福氣。奴才聽左宗棠的意思,他是想開去軍機大臣、管理兵部事務的差,隻保留大學士就好。他說反正事事難辦,不如幹脆不辦,不過這當然是牢騷話。”

“也不隻是牢騷話,依他的脾氣,當京官也確實難為他了,總要給他找個好去處,讓他養老。”

左宗棠不買恭親王和寶鎏的賬,這令慈禧欣慰,但他那張無所拘束的嘴巴也實在令人生厭,所以慈禧已決定要重新安排他,但安排去哪裏,她暫時還沒有定下來。

就在這時,慈禧接到一個密折,是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參劾兩江總督劉坤一的。他參劾的理由有三條:第一條說他“嗜好素深,又耽逸樂,年來精神疲弱,於公事不能整頓”;二是參他不治軍備,彭玉麟巡閱長江水師,自然對江防尤其上心,而“沿江炮台,多不可用,每一發炮,煙氣眯目,甚或坍毀”;第三條是參劉坤一“廣蓄姬妾冶,據他所奏,劉坤一姬妾十六七人,縱欲太甚,每天要到巳時以後才起床,接見僚屬常常是嗬欠連連。

彭玉麟有此一折,背後卻是李鴻章和盛宣懷做的手腳。他們與劉坤一積怨已久,起初是由輪船招商局購並旗昌一事引起的。簡單說來,就是盛宣懷在並購過程中手腳不幹淨,被禦史彈劾,朝廷責令劉坤一詳查複奏。

劉坤一是在沈葆楨病逝後接任兩江總督、南洋大臣的。他新官上任,辦事認真,派人詳查,據實上奏,一時間盛宣懷被弄得灰頭土臉。劉坤一是湘軍出身,與李鴻章本來就有矛盾,這樣一來就更交惡了。李鴻章早就有意參掉劉坤一,換上自己的人來主兩江,隻是劉坤一是封疆大吏,一般是參不動的。後來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奉旨巡閱長江水師的彭玉麟。

彭玉麟是湘軍宿將,早年隨曾國藩創辦湘軍水師,取武昌、圍安慶、戰洞庭,戰功赫赫。但他卻無意仕途,屢辭官職。朝廷授他安徽巡撫時,他辭而不受:“臣起自戎行,久居戰艦,草笠短衣,日與舵工水勇馳逐於巨風惡浪之上,一旦身膺疆寄,進退百僚,問刑名不知,問錢穀不知,譬之跛者行生僻之路,其為顛蹶不待履蹈坎坷而可知也。”

後來朝廷又授他漕運總督、兵部尚書,他依然辭而不受:“才既不足以當官,何敢複受官以溺職,病既不足以履任,何敢複虛職任以忝榮名。”

平定太平軍、撚軍後,湘軍水師改為長江水師,經曾國藩上奏,給彭玉麟巡閱長江水師的差使,稱奉旨巡閱長江水師,一年巡閱一次。因為是奉旨,所以不僅巡閱水師,連沿江軍政都過問。他曾多次請王命旗牌斬殺不法官員,就連慈禧也很欣賞彭玉麟的節操。如果由他來彈劾劉坤一,定是一參一個準。

參下劉坤一,兩江總督就要換人。李鴻章的如意算盤是將四川總督丁寶楨調任兩江。丁寶楨與他是同年,又為官清廉,他每次到京來,打點的銀子都是李鴻章從直隸想辦法,所以丁寶楨很感激這份情。如果他到兩江來,凡事就好商量。

大清洋務在督撫這層主要落在南北洋大臣身上,有一個好商量事情的南洋大臣實在太重要了。至於空出的四川總督一缺,李鴻章則算盤著由他時任湖北巡撫的大哥李瀚章出任。

李瀚章才能平平,性又貪婪,到四川去了真是天高皇帝遠,而且四川經過丁寶楨治理,蕭規曹隨,用不著費心。這層意思李鴻章也與恭親王交流過,恭親王也深為讚同。

有錢能使鬼推磨,盛宣懷買通了彭玉麟信賴的兩位老友,將劉坤一吸鴉片、寵姬妾的事講了不少。彭玉麟痛恨鴉片,在巡閱長江之時,又發現沿江炮台毀廢嚴重,對劉坤一大為不滿,於是就有了前麵的密折。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李鴻章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看到彭玉麟的密折,慈禧立即想到了左宗棠。現在有了這個折子,無論實情如何,先召劉坤一回京,讓左宗棠出任兩江,拿這樣的好缺讓他去養老,大家心裏都好受。所以慈禧對醇親王道:“老七,你去探探左宗棠的口風,外放總督,比如去兩江,看他意下如何。你不要說得太直白了,先聽聽他的想法。”

醇親王並不知道彭玉麟密折之事,心裏還在想,兩江不是有劉坤一嗎?怎麽能讓左宗棠去?但他又不能問,帶著一肚子疑問領旨而去。他到賢良寺時,左宗棠正短衣短褲,腆著大肚子,在院裏躺在椅子上納涼。左宗棠肥胖,不畏寒卻怕熱,幸虧賢良寺裏古樹參天,是個很好的避暑場所。仆人來報醇王爺駕到,左宗棠立即進屋換了官服,陪醇親王說話。

“近來身體狀況如何?”醇親王先詢問道。

“不好得很,冶左宗棠大搖其頭,“眼睛蒙蔽更甚,左邊一隻終日流淚,看什麽都是模糊一片。咳嗽也很厲害,這是在西北時留下的老病根。胸悶氣鬱,

這又是進京後新添的症狀。王爺去見慈聖,還要代臣求個恩賜,臣病體支離,跪拜不能如常,請開一切差使。臣還是那句老話,以閑散備顧問,終老京師。”“對年老大臣來說,跪拜是件苦差,大家都清楚。慈聖恩賜大人不必常川入值,也正是體諒的意思。”醇親王好像隨口問道,野大人到京已八九個月了,京官的滋味也嚐過了,不知你覺得督撫與京官孰優孰劣?比如拿兩江總督換你軍機大臣,你怎麽想?”

左宗棠搖著蒲扇道:“人各有誌,有人願做京官,有人願開府地方。臣曾說過,要麽做縣令,要麽做督撫,圖的是能一展自己的抱負。唯唯諾諾,人雲亦雲,亦步亦趨,不是臣的誌向。即便是再大的官,也沒意思。臣要是能去兩江,自然好,修水利,興農桑,大有文章可做。隻想一想,就令人心潮起伏。”醇親王見左宗棠此時意氣風發,全然不像生病的樣子,立刻明白他身體虛弱是次,主要還是心病。

天熱不宜久坐,左宗棠雖然一個勁地搖扇,卻依然滿臉大汗。見狀,醇親王覺得已摸清左宗棠的所思所想,於是拱手告辭。

送走醇親王,左宗棠一邊往回走,一邊嚷道:“快換衣裳,快換衣裳,這天要熱死人了。”

章怡一邊幫他更衣,一邊問道:“老爺,太後是不是要放您出京?”

“何以見得?”

“奴婢在遠處聽到七爺說兩江總督換軍機大臣的事。”

“是有這話。我也在琢磨,大概是王爺打個比方罷了。”

章怡搖了搖頭道:“七爺雖然豪放,但為人十分謹慎,他不大可能拿這種話來打比方的。依奴婢看,這可能是聖母皇太後的意思。”

左宗棠想了一會兒道:“兩江總督是劉坤一,他幹得好好的。不過如果真能外放兩江,那當然好得很。”

醇親王把麵見左宗棠的情形詳細回奏了,慈禧道:“看來左宗棠也不願做京官,就讓他去兩江養老吧,也遂了他的心願,朝廷也算對得起他。”

“太後知人善任,左宗棠勇於任事,去兩江必有一番作為。隻是他身體也確有些不利落,眼睛也蒙蔽得很。”

“不指望他有多大作為,隻需用他的威望鎮住兩江,具體事宜多找幾個幫手就是了。”慈禧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這事就這麽決定了,不過軍機們尚不知曉。所以次日早朝,慈禧第一句話就道:“劉坤一煙癮太重,又沉湎聲色,兩江交給他實在不放心。”說罷,便把彭玉麟的密折給眾軍機看。

李鴻章不止一次向恭親王評說過兩江督臣,話裏話外都在指責劉坤一不顧大局,與丁葆楨無法可比。恭親王也曾問過疆臣當中誰最堪兩江之任?李鴻章胸有成竹地答道:“當然是丁稚璜。”

丁稚璜就是丁寶楨,稚璜是他的字。當年他在誅殺安德海時,快刀斬亂麻,膽略氣概非同一般,恭親王十分欣賞。他調到四川後整頓吏治,軍民兩政也是成效卓著,口碑極好。所以恭親王現在看了彭玉麟的密折,也有意推薦丁寶楨,於是道:“如彭玉麟所奏,劉坤一確實不宜久居兩江。”

“那依你們看,誰能去兩江?”

“丁寶楨。他有才幹,而且清望又高。”

沒想到慈禧道:“丁寶楨固然不錯,但他資望還欠了一點,現在還不能動,還得讓他再養些資望後再說。兩江,必須簡任德高望重之人前去。”

聽慈禧這麽一說,恭親王知道李鴻章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但說到德高望重,那眼下就有一個人,把這個人打發到兩江,對大家都好。一方麵省得他在軍機處總是自作主張,一方麵也算對得住他。這些日子大家合起來排擠左宗棠,恭親王也有些不安,如今有這樣一個要缺打發他去養老,真是皆大歡喜,所以他也極力讚同。

“那就這樣定了。讓左宗棠去兩江,順便對彭玉麟所奏詳查後複奏。劉坤一先內召回京再說。”

不久,授左宗棠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的上諭就正式下發了。次日,慈禧與光緒就召見左宗棠。羅卜白采各有所愛,有人羨慕入軍機,但像左宗棠這種凡事喜歡自作主張的人,外放兩江就算得上喜從天降。所以他感激涕零,磕頭後跪在軟墊上,眼窩裏熱乎乎地道:“臣屢蒙天恩,過蒙體恤,非意望所及,今又特恩賞臣總督兩江差使,臣自當躲躬盡癢。隻是臣年老體衰,力所不及,怕有負聖恩。”

“兩江的差使比在京中繁重何止數倍,可兩江關係重大,非有重臣坐鎮不可。你向來辦事認真,外國人也怕你聲威,所以隻得辛苦你去,以省些麻煩。”慈禧說明為什麽派他去兩江。

“派你這個差使,皇爸爸也是犯過猶豫的。”光緒稱慈禧皇爸爸,這是慈禧的要求,野皇爸爸也體恤你,可社稷江山要緊,所以皇爸爸還是決定讓你去鎮守兩江。皇爸爸的意思,你去了兩江不必事必躬親,可以多用些人幫你做事。”

光緒這幾句話說得極為得體,慈禧甚為滿意道:“皇上說得不錯。你去了兩江,辦公事重要,養好身子也同樣重要。”放左宗棠去兩江,慈禧本意是讓他去養老,但這話又不能直說。

左宗棠是老驥伏櫪,大談到兩江後的江防、海防、洋務等措施。他聲音洪亮,一談就是半個多時辰,還沒有歇口的意思。慈禧不得不打斷道:“兩江的事都十分緊要,你跪安後可以去和恭親王、軍機們商議。”

左宗棠當然聽得出話外之音,因此立即住口道:“臣還有一事請太後恩準。臣自鹹豐十年蒙顯皇帝恩遇襄辦湘軍軍務,離桑梓已逾二十年,臣懇請太後恩準,賞臣回鄉掃墓後再赴江寧。”

這樣的懇請慈禧自然恩準,她又叮囑左宗棠辦理劉坤一的案子一定要秉公持正:“你就要接任兩江了,不要讓人家說你後任詆毀前任,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後任詆毀前任幾乎是官場的通病,但要慈禧特別叮囑,也是因為左宗棠這人鋒芒太盛,擔心他鬧得過分,劉坤一已變相被罷了差,再揪住不放也不好。

“劉坤一除了吸鴉片的毛病人所共知,官聲還是不錯的,臣到任後定會持平辦理。”左宗棠再次謝恩。

出宮後,左宗棠立即著手辦了幾件事情:永定河工程已完工的要驗收,沒有完工的也要交代給王德榜;隨他來京的十二哨親軍一部分遣散,一部分隨他到兩江。他還特意把六十名得力親兵留給醇親王,這些人身手不凡,都是忠義之士,而且配有後膛七響槍,都有百步穿楊的好槍法,這讓醇親王高興得不得了。

此時,左宗棠的《盾鼻餘瀋》已刻印出來了,於是他給平日交往密切的翁同龢等人各送了一套,還留翁同龢下了一局圍棋。棋間說起這次召見情形,左宗棠不免感慨道:“皇上說話得體,聰明異常,隻是膽略略顯不足,正襟危坐,太過拘束,說句大不敬的話,他在慈聖麵前就像兔子在老鷹的翅膀下。”

這話確實大不敬,好在是在自己家裏,傳不到外麵。翁同龢向來行事謹慎,道:“慈聖對皇上要求向來嚴格,這樣也好。當年慈聖為穆宗費盡心血而不能如意,前車之鑒,自然對皇上格外嚴求。”

穆宗就是同治。因為他個性太強,以致母子反目,所以慈禧現在要訓出一個循規蹈矩的皇帝,因此從小對光緒特別嚴苛,動輒訓斥,稍有不高興,光緒就要被罰跪一個多時辰。翁同龢身為帝師,對個中曲折再清楚不過,心裏也憐憫光緒,但這些話又不能對左宗棠說起。

但左宗棠卻沒那麽多顧忌,他搖頭道:“要求不妨嚴一些,可凡事過猶不及,失之於太嚴,會把猛虎訓成家貓,那就更不值了。想當年康熙爺八歲登基,十四歲就擒鼇拜,平三藩,收台灣,親征噶爾丹,那是多大的氣魄?俗話說,人善人欺,馬善人騎。尋常人家太善了,一家人跟著受欺,一國之君太善了,整個國家就要受欺。現在對外太乏陽剛之氣,強鄰隻是虛聲啯嚇,大家就嚇得膽戰心驚。將來皇上如此,那國家前途堪憂啊!”

兩人一局未完,章怡忽然大呼小叫起來,原來在左宗棠的門楣上,竟然長出了靈芝,而且不止一顆,是一大兩小三顆。章怡再到另一邊去看,又是驚呼,原來門楣那麵也長了兩顆。

靈芝乃吉祥之物,怪不得章怡大呼小叫。這可真是喜上加喜,消息一傳出,相熟的朋友都來了,左宗棠心情倍加好了。

到了晚上,左宗棠把章怡叫到跟前,很是鄭重其事。向來想到什麽就脫口而出的他此時卻有些拖泥帶水,慢騰騰地說道:“幺妹,我曾說過有一天就把你嫁人,可你是太後嫁出的人,不能說嫁就嫁。如今我要外放兩江,俗話說天高皇帝遠,現在我可以做主了。你要是願在京師安家,我就悄悄找戶人家把你嫁了,你若願到兩江,那樣更好,到時候從我帳下那幫娃子們中,隨你挑一個稱心郎君。”

章怡卻高興不起來,眼圈一紅道:“老爺,莫不是奴婢侍候得不好,所以要趕奴婢走?”

“哪裏,你都快成我的女諸葛了,我哪裏舍得你走?可我不能誤了你的青春。”左宗棠連忙解釋。

“老爺沒有誤奴婢的青春,老爺是天下真正的偉男子,奴婢嫁給老爺從未覺得吃虧。”章怡用學得不太像的湖南方言道奴婢既然是老爺的堂客,老爺就該像對待堂客一樣對待奴婢。”

左宗棠心中竊喜,哪個男人不希望被女人崇拜,即便是像他這樣年過古稀之人也不例外,他撫著章怡的手道:“既然你是這個心思,那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章怡是蹲在左宗棠身邊的,仰著頭開玩笑道:“老爺何必要罵自己,在章怡眼裏,老爺永遠都威如猛虎。”

左宗棠於十月二十日出京,十一月十五日到了長沙。剛調任湖南巡撫的塗宗瀚先派出官船迎到洞庭湖湘鄂交界,現在又率長沙文武官員到碼頭迎接。船一靠岸,他就親自登船要行大禮。左宗棠虛扶一下,嗬嗬一笑道:“如今你是父母官,一切都要你來照應,我哪敢再讓你行大禮。”

塗巡撫恭維道:“大帥家教端正,左府上下都堪為長沙表率。”

“你也不必客氣,他們有什麽做得不好的,你就代我教訓。”左宗棠說得十分好聽。

“不敢!不敢!”塗巡撫連忙拱手。隨後他又報告了登岸後的行程,當日便是巡撫衙門相請,此後是藩臬二司,接著是首府首縣,七八天內的行程已全部排滿。

“一切聽憑老弟安排。不過今天我先要拜訪一人一我的親家郭筱仙。從明天開始,我再拜訪各位。”

左宗棠與郭嵩燾的糾葛官場無人不知,隻是年長日久,詳情已無人計較。現在左宗棠封侯拜相,到長沙第一個就先訪郭嵩燾,塗巡撫也由衷地表示欽佩。

隨從下船擺好儀仗後,左宗棠才在塗巡撫和金老大的攙扶下走下船來,碼頭上人山人海,歡聲雷動。上了年紀的人都還記得他在湖南巡撫衙門當師爺的種種掌故,說起來也是妙趣橫生,後生們無不引頸傾聽,對這位左大人更是敬若神明。

在天子腳下,官員們都沒有儀仗,可放到外任就不同了。在京裏當個七品主事,雇一匹腳力也要自掏腰包,可外任七品知縣,不僅有藍呢轎子可坐,還有一幫差役幫著撐場麵,這是何等熱鬧!左宗棠封侯拜相,又是實缺總督,已是官中極品,其儀仗更是規模龐大,好不威風,街道但凡稍窄根本就擺不下。

左宗棠擺的是“八座之儀冶院前麵是小紅亭作前導,跟著是避雨用的紅傘、障日用的綠扇,然後是鳴鑼者四人,鳴鑼的聲音也是依品級來定的,左宗棠已是官中極品,鳴十二聲,意謂大小文武官員軍民人等齊閃開。接下來就是“肅靜”“回避”木牌各二,銜牌七塊,分別是“壬辰舉人”“二等恪靖侯”“東閣大學士”“一等輕車都尉”“賞穿黃馬褂”“兩江總督”和“南洋通商事務大臣”。

銜牌後是八對執事,手中所持為金瓜、鉞斧、朝天蹬等武器,再次為紅黑帽皂役各四人,而後是頂馬三騎,提香爐者四人,後麵才是左宗棠本人的綠圍紅幛呢八抬大轎,四個抬之,左右又有藍翎、花翎官員四人扶轎,轎後是戈什哈二人和跟馬二騎,再後是親軍護衛四十餘人,都配大刀洋槍,身穿雲頭鑲寬邊的背心,背心前後中心白圓上寫一個大“勇”字,又有“總督部院”四個小字。

這一支龐大的儀仗浩浩****開到長沙城裏郭嵩燾的宅前,金老大親自把名帖交給門房,沒想到門房一會兒就出來回絕了:“我家老爺不便見客,大人請回吧!”

金老大跋扈慣了,哪吃過這種閉門羹,當下就要發作。左宗棠卻攔住道:“你不要無禮,請你再回一聲,就說左某登門認錯來了。”

過了一會兒,門房又出來道:“我家老爺說與大人素無交往,何錯可認?大人還是請回吧。”說罷,門房就“吱呀呀”把門關上了。

長沙滿城文武陪著左宗棠被關在門外,他歎息道:“十幾年了,筱仙的氣還沒消呢!”

左宗棠說得不錯,郭嵩燾的氣的確沒消,而且根本沒有待客的心境。當年左宗棠險些被鹹豐下旨問斬,多虧郭嵩燾在京中幫忙,這才化險為夷。可是他督師廣東,為了擴張勢力,安插自己的部屬,肆口詆毀郭嵩燾,讓他去職。郭嵩燾受此挫折,心灰意冷,回到長沙,主持長沙書院八年。後來在李鴻章的舉薦下,他才被總理衙門派為駐英公使。

這是大清首任駐外公使,亙古未有,當時是個討人罵的差使。因為那時大家都認為自己是天朝上國,哪有卑躬屈膝到洋人國家去的道理?結果湖南人都以為恥,在長沙參加鄉試的士子甚至商議要毀了郭家的祖墳。京中翰林們則贈給郭嵩燾一副對聯——

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見容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郭嵩燾就是在這一片罵聲中從上海乘輪船去倫敦的。

在國內挨罵,到了國外也不能清靜,而這問題就出在副使上。副使劉錫鴻原是廣東一個魚販的兒子,郭嵩燾署理廣東巡撫時與他相識,那時劉錫鴻還是個候補知縣,多虧他舉薦才放了實缺。誰料此人極為刻薄,被授為副使後,事事掣肘,不斷往國內發報,狀告郭嵩燾崇洋媚外、有辱國體,兩人關係於是弄得水火不容。最後朝廷隻好另派公使,把兩人同時撤回。

“總是碰上忘恩負義之人!未知前生積何冤孽,得此種種慘報!”郭嵩燾不由得發出這樣的感歎。十幾年前的左宗棠,現在的劉錫鴻都讓他傷透了心。他發誓從此斷絕宦途,以求苟全。

回國後,他不肯人京受職,以養病為由回到長沙寓居。長沙人也不歡迎他,當地士紳聯名寫信勸阻他不要到長沙來。他的名字也被寫進“勾通洋人”的名單中,貼滿了街頭。就是回一次湘陰,他也被說成去與洋人會麵,其景況真是尷尬至極。

假如郭嵩燾是圓滑世故之人,在如此艱難之境地,有如此顯赫的人登門,早該開門啟戶,灑掃庭院,虛席以待了。可這不是他的性情,他的書生意氣又犯了,吩咐家人堅決不見左宗棠。

郭嵩燾的女兒嫁給了左宗棠的侄子,兩家本是親家,郭嵩燾的小妾便勸道:“人家如此誠心,你還是見見吧,不然女兒在那邊難做人。”

長沙的首府、首縣也進來相勸:“全省文武大員都陪著左大人站在街上,你與左大人有意見,與湖南官員可沒什麽仇冤,何必讓大家都難堪呢?”言下之意,你畢竟還是湖南人,難道要得罪全省的官員嗎?話說到這份上,郭嵩燾再倔也無法堅持了,所以就默許了。

左宗棠一進院子,就一路拱手道:“筱仙老弟,老哥看你來了。”到了階下,金老大已經在地上鋪了一張紅氈,左宗棠跪了下去道:“當年老哥荒唐無狀,今日特來請罪。”

“大人何錯之有?豈敢!豈敢!”郭嵩燾連忙也跪了下去。

賓主攜手進屋,左宗棠吩咐湖南官員都回去,他要與老親家開懷暢談。左宗棠胃口好,話也多,所謂開懷暢談,不過是他在大吃大談,郭嵩燾卻很少說話。

左宗棠先是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西征功績,接著就大罵曾國藩、李鴻章,外加一個寶佩衡,三個被罵的人有兩個是郭嵩燾敬重的。後來左宗棠又罵沈葆楨忘恩負義,郭嵩燾心裏卻在冷笑一罵別人忘恩負義,也不想想你當年所作所為!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多時辰,席間左宗棠一直不提當年之事,告辭時已是夕陽落山。第二天左宗棠設宴,隻請郭嵩燾一人,無論兩人心結解沒解開,外人都會以為兩家已經和好如初了。左宗棠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但郭嵩燾說什麽也不肯赴宴,左宗棠打發兒子孝同去請,又搬出郭崑燾來勸,都無濟於事。

不過左宗棠並無多少尷尬,請客宴改成家宴,兒子女兒女婿們一起吃頓團圓飯。他道:“你們郭世叔不來也好,從今往後我就不欠他了,是他欠了我的人情。”

席間他依然談笑風生,對大女婿陶桄道:“湖南出了三個兩江名總督,一個就是你家老太爺,一個是曾文正,一個是我。可是他們的命都沒我好。”

大家都等著聽他講自己的命好在哪裏,他卻賣了個關子,然後笑道:“陶文毅沒有封侯,曾文正沒有活著回湖南。”

原來是這麽回事!大家一聽都笑了。

“不過,有一樣我也不如他們,你們知道嗎?”左宗棠認真地問道。

章怡也很快融人了這個家庭,她對張夫人非常敬重,張夫人為人也十分寬容,所以兩人以姐妹相稱。章怡雖然年輕,但畢竟是長輩,何況左宗棠對她多有依賴,所以孩子們也都對她尊重有加。

左宗棠在長沙待了七天,幾乎天天都要赴宴回拜。他喜歡熱鬧,講排場,而且體製所在,出門必出儀仗,出則必是萬人空巷。長沙街道不寬,有時候需要衙役嗬斥才能暢通,他讓金老大傳話,不要為難鄉親,他又吩咐戈什哈打起轎簾,讓大家看著方便。

隨後,他又到湘陰掃墓,又到柳莊、梓木洞舊宅看了一圈,想起當年施粥施藥情形,他不免想念周夫人,一時潸然淚下。回到長沙小住兩日,十二月十四日,他就攜張、章兩位夫人到江寧赴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