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派德榜治理河工 幫少荃奏辦電報
諸事不順,左宗棠想起章怡的話一“找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做”。他想了一圈,記得當初人京時道旁沙塵飛揚、冰淩沒轍,人馬均以為苦,原來這都是因為永定河泛濫的緣故。他一拍腦袋,自言自語道:“幹脆我來治一治永定河,總比這麽窩著無所事事強。”
永定河是直隸最主要的河流,叫過漯水、治水,又名盧溝、渾河、無定河。上遊有兩大支流,一條叫桑幹河,發源於山西寧武縣,另一條叫洋河,發源於蒙古興和縣,兩流匯合於直隸朱官屯,往東南流過平原,匯人海河,最後注人渤海。
其上遊因在太行山、燕山之中奔流,有大山阻擋,並無決口之慮,可自從在三家店出山後,湍急的河水進人了平緩的平原,水流放緩,因為上遊流經黃土高原,河水中攜帶了大量的泥沙,此時流沙沉積,河水便像脫韁的野馬,任由遷徙改道,有清一代已改道八次,河水泛濫幾乎年年都有。
元代定都北京後,官府開始治理這條河流,但難以根治。到了康熙年間,直隸巡撫於成龍修築河堤一百四五十裏,疏浚河道一百八十餘裏,大見成效,此後三十年間無水患。康熙帝十分高興,因此改無定河為永定河,寄望河道永固,永絕水患。可自從鹹豐以來,內憂外患,永定河治理自然顧不上,河道淤塞嚴重,百姓深受其苦。
左宗棠決定要辦成這件事。在寫奏折前,他先要搜集一些關於永定河的資料,所以讓軍機章京們幫忙。其實這些章京也勢利得很,他們發現恭親王、寶鎏對左宗棠多有煩言,所以對他的吩咐也並不怎麽上心,應得好,卻不幫他找,要不就隨便拿些東西來應付他。
寶鎏知道左宗棠在找永定河的資料,便吩咐道:野怎麽,他要治理永定河?這可是直隸的事情,他又何必去費力不討好?你們可不要順風打旗。”
隨後,他又把戶部司官叫過來,吩咐他們準備駁回左宗棠的這項計劃:“現在有千萬的洋債要還,而且最近又新借了四百萬,大行皇太後的大喪怕也要百十來萬,還有俄國的兵費,再有兩年就是聖母皇太後的五十千秋節,開銷都大得很,哪有銀子去治河?左大人隻顧出風頭,難為的是我們,所以你們不能不有所準備。”
就這樣,左宗棠在忙著準備治理永定河的方案,寶鎏他們卻忙著設法打消他這個念頭。
經過了十幾天的準備,左宗棠的奏折寫好了。他先是說明治理永定河的重要性——
“竊慮及今不治,則旱澇相尋,民生日蹙,其患將不可勝言者。”接著又提出治水方法一“治水之要,須源流並治。”
因為上遊攜帶泥沙太多,導致河道淤高,所以他準備在上遊節節築壩,讓水流減緩,泥沙沉積,不至帶到下遊淤塞河道,而後每年秋後將壩中泥沙挑出,同時廣開渠道,以利灌溉。下遊則主要是疏浚河道,加固河堤。
他打算讓王德榜率軍治理京師至涿州段。王德榜的兩千餘人因要幫醇親王訓練神機營,已從張家口調到昌平,後來此事不了了之,他們現在正好來出工,而且他們在西北修路治河的經驗豐富得很。
不過治理永定河有一項難處——“施治之處多與王莊旗產交涉,莊頭既難責以大體,又加遊手好閑之徒交構其間,輒以損賦減息相挾製,致蜚語流布,患之難防,功之難收。”所以左宗棠打算把醇親王拉進來,借他的身份當擋箭牌。他在奏折的最後懇請道:“請特頒命醇親王遙領其事,則諸務得所秉承,異議自期平息。”
折子上奏後很快就有了回音。次日早朝商議完幾件事情後,慈禧對恭親王道:“左宗棠上了一個折子,要率舊部去治理永定河。這件事你和老七還有李鴻章去商量著辦。”
回到軍機處,寶鎏勸道:“左大人,治理永定河是直隸的事,你又何必討此苦差?”
“寶中堂,你不就是怕花錢嗎?我的人馬一分錢也不花你戶部的。現在這兩千人的花銷都出自陝甘,我不說,劉毅齋絕不會斷餉。”左宗棠不以為然。
“大人你想多了,這不是錢的事,你都七十了,這樣的苦差就不該去管。”寶鎏一副為人著想的語氣。
“中堂的好意我心領了,中堂你大概也有七十多了吧?”
“七十三。”寶鎏不知左宗棠何意,順口報出自己的年齡。
“我在西陲殺七十三歲的老賊不計其數。”左宗棠是當笑話來講的,所以說完就咧著嘴直樂。
寶鎏反應很快,道:“左大人,你怎麽知道他們都是七十三,我想七十歲的居多。”
左宗棠卻不再反駁,摸著他的大肚皮直樂,樂夠了就拄著他的拐杖去了南邊。
寶鎏卻氣得不輕,望著左宗棠的背影道:“這個左老三,哪像個封侯拜相的樣,簡直是個無賴。”
“寶相少安毋躁,我這裏有小詩一首,請你指教。”李鴻藻趁機轉移話題。李鴻藻是翰林領袖,寶鎏怎擔得起指教二字,所以連連打拱道:“李中堂,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在你麵前我哪敢論詩!”
李鴻藻今天對寶鎏特別熱情,道:“寶相還沒有看,怎麽知道不能論?且看看再說。”
寶鎏接過一看,連道:“真是好詩!好詩!”
軍營弄慣弄軍機,
飯罷中書日未西。
坐久始知春晝永,
八方無事詔書稀。
不用說,這是諷刺左宗棠的。太後召對時,問他早朝慣不慣,他說在軍中五更就起,弄慣了,所以就有了“軍營弄慣弄軍機”一句。他在軍機處坐值,有時枯坐久了,便道:“開了春,日頭真是長了。”所以有“坐久始知春晝永”。至於最後一句,是他常在口中念叨的一句:“散了吧,真是八方無事詔書稀。”寶鎏與李鴻藻本來是死對頭,但在討厭左宗棠上,卻很默契。
治水這件事,醇親王十分支持。訓練神機營的事沒弄成,他也覺得有些對不住左宗棠,而且翁同龢又曾專門找過他一次:“王爺,現在中樞排擠左大人的苗頭已經很盛。左大人對朝中禮儀不熟,又不太會敷衍人,可他卻是真心辦事之人,這一點您最清楚。如果中樞容不下這樣的人,這並非朝廷之幸,您應該伸手幫他一把。”
所以醇親王親自給李鴻章寫信,商討治理永定河之事。李鴻章回信道:“左大人的辦法很好,就依所議,大人治理上遊,臣率所部負責下遊疏浚河道。但工程浩繁,難以一氣嗬成,須逐段治理,分年推進。”
醇親王知道李鴻章的做派,他應得好,未必真能去做,而且逐段、分年的說法就留了餘地,十有八九他會派一小隊淮軍去做做樣子。
正如他所料,李鴻章當時看罷信,就生氣地罵道:“這個左老三真是閑不住,又要在我直隸出風頭。”
他順手就把信遞給身邊的盛宣懷,盛宣懷看罷信問道:“大人如何打算?”
李鴻章回道:“姑且應之。”
左宗棠雷厲風行,立即傳順天府尹、永定河道前來商議,商定先從涿州動工,第一項工程就是疏浚永濟橋附近的河段。順天府尹建議附近百姓出工,不出工的按工值出銀。左宗棠聽了揮了揮手道:“不,一個工也不要百姓出。”他知道,地方官從河工上貪墨幾乎成了頑症,他一鬆口,就會吏胥四處,索需無度。工程尚未開始,就會惹得民怨沸騰。
左宗棠還專門給王德榜寫了一封信,告誡他務必嚴厲約束兵勇,不得擾民,尤其放炮取石,“必須擇荒僻之區,於百姓田廬墳墓,絕無室礙冶,並要求汛期到來前必須完工。永定河汛期在每年六月中下旬,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隻有兩個多月時間。
過了十來天,左宗棠放心不下,決定去巡視河工,他那幫轎夫護軍都高興得不得了。進京以來,他們天天蹲在家裏,早就憋壞了。早朝後回到軍機處,左宗棠對恭親王道:“王爺,臣要告假到永濟橋去看看,那幫娃子們不知幹得怎麽樣了,臣放心不下。”
“你要出城,那得請旨。”恭親王道。
“到永濟橋也要請旨?”左宗棠有些不可思議。
“軍機大臣出城,照例須得請旨。”
“那臣今天就遞牌子。”
所謂“遞牌子冶,就是遞膳牌,或叫遞綠頭簽,意思是要覲見慈禧。膳牌是用寬約一寸、長半尺的薄木片製成,塗以白漆,上麵寫著名字、職銜,牌首刻成如意頭,並塗上或紅或綠的漆以示級別。
宗室王公用紅頭牌,文職副都禦史、武職副都統以上的大臣等均用綠頭牌。太後看了膳牌,決定見不見。決定見的,膳後開始依次叫起。皇宮正餐隻有兩餐,一次是早膳,大約在六點左右,有時候推至八點。晚膳則在正午十二點左右,有時候也會推至一兩點。今天左宗棠要遞牌子,那就是到十二點左右遞晚膳牌子。慈禧有睡午覺的習慣,要叫也要到下午兩三點。所以恭親王勸道:“今天就是遞牌子,你也出不去了,何不等到明天叫起時再請旨?”
“王爺還不知道臣的性子,心中有事是等不了的。”左宗棠還是急於今天請旨。
寶鎏笑道:“左大人這是不蒸饅頭爭口氣。”
恭親王身份貴重,向來不會太刻薄,道:“人都知道季高性子急,我總算領教了。”
這時醇親王的跟班太監請軍機章京傳話道:“七爺請左大人去商討治理永定河之事。”
自光緒繼位後,醇親王辭去了大部分差使,隻保留著神機營管理大臣的差,但他在太後麵前的麵子卻越來越大了,他的建議十有八九都會被采納,這也是慈禧要故意壓恭親王的風頭。左宗棠被醇親王請走,恭親王、寶鎏一時無話可說,心裏說不上是酸還是苦。
左宗棠被醇親王請去商討河務,一直商討了一個半時辰,所以就沒再遞牌子。次日早朝,他請求沿永定河一直巡察到天津,順便再與李鴻章麵商。慈禧當即就準了,還特意提醒道:“天熱了,你可要當心,不要中暑了。”
京師之地,天子腳下,京官不像外官有儀仗排場。不過,左宗棠出行有轎夫有護軍有頂馬,也是一二十人的隊伍。午飯前他趕到永濟橋工地,因為事先並沒有通知王德榜,所以左宗棠一行到工地時,王德榜才知道大帥到了。左宗棠見他曬得烏黑,勇丁正在挖河築堤,毫不懈怠,大為滿意道:“朗清做事,我放心得很。”
永濟橋俗稱大石橋,始建於明萬曆二年(公元1574年),名曰拒馬河橋。明崇禎後,河道南移,遂於清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在舊橋南建新橋,改名永濟橋。此橋總長一裏有餘,下有涵洞二十二個,采用的是起拱技法,遠望恰似一條彩虹橫跨兩岸。
因為河沙淤塞的緣故,橋洞已經被封堵,河水一大就漫橋而過,如果是大洪水,就倒流出堤,由北而南,漫灌農田村莊。
王德榜不愧是治河高手,他先在永濟橋的上遊開挖了一條一裏多的溝渠,水大時可以分洪,水小時可以引流灌溉,同時築堤兩道,讓河水流人橋下,而橋下則開始疏浚涵洞,以利行洪。從橋下遊一直到永樂村,則挖掘河道,其深八尺,寬二十餘丈,長六七裏,掘出的泥沙則在兩岸築建堤壩。
現在溝渠已基本挖完,涵洞疏浚也近尾聲,再有一月定能完成。其所部王詩正正率領八百餘人在下遊從霍家場向安家墳開挖新河道,截彎取直,大約汛前亦可完成。
王德榜還報告了下一步的治河計劃一自盧溝橋起,溯源而上,曆石景山、三家店曲折人山,在丁家灘、下葦店、野溪、車子岩等處修建石壩五座,節節蓄水攔沙,同時建殺水壩、迎水壩,開挖正渠八道、支渠二十餘道,建涵洞石橋、過路橋、過水蹬槽八道,工程完成,可灌田一兩萬畝,荒灘之地可成魚米之鄉。
左宗棠撚須大樂,連連誇獎道:“娃子們都幹得不錯。”
隨後他又走訪附近村民,詢問兵勇是否擾民。百姓都交口稱讚道:“王軍門馭軍有方,官兵秋毫無犯,兵民相安。”
左宗棠沿岸巡察,五天後到了天津,李鴻章在直隸總督衙門客廳盛情接待。酒菜顯然是特意為左宗棠準備的,好幾道是以酸辣為主的湘菜。左宗棠拿筷子點著砂鍋燉狗肉問道:“怎麽,少荃也喜歡吃地羊肉?”左宗棠最喜狗肉,稱之為“地羊肉”。
李鴻章哈哈一笑道:“不怎麽喜歡,而且天熱了,也不是吃狗肉的時候。不過聽說大人喜食,所以著人專門去捉了一隻,不知是否合大人口味?”左宗棠不以為然,在他看來地羊肉什麽時候都可以吃。他拿起筷子夾一塊嚐了嚐,連讚廚藝不錯。可是酒卻不太合左宗棠的口味,因為上的都是洋酒。
“大人,天熱了,喝白酒實在不宜,在下特意備了一瓶洋酒,來自法蘭西國。今天聽大人暢談上遊治理計劃,在下佩服之至,而且大人以七十高齡不避苦熱,在下豈能不感動?在下敬大人一杯,大人為直隸不辭勞苦,楚軍為治河揮汗如雨,在下若不率淮軍將士治河,如何能夠心安?”
左宗棠毫不謙虛道:“我等高官厚祿,理應為民辦一兩件實事,不然如何能夠心安?”
吃過飯,下人擺上水果,桃子、杏子、桃子這些左宗棠並不陌生,但有兩樣卻是見所未見,非李鴻章介紹不可。李鴻章指著一個卵圓形、外長巨刺、重約三四斤的“瓜”道:“大人,這是榴蓮,產自暹羅國,在他們國家被稱為‘水果之王爺,暹羅人嗜吃如命。他們有民謠說,‘典紗籠,買榴蓮,榴蓮紅,衣箱空爺,寧願把衣裳當了也要吃榴蓮。說起來,這種水果倒像京師的臭豆腐,聞起來臭,吃起來香。來呀!打開讓左大人嚐嚐!”
下人把榴蓮打開,內分數房,每房有三四粒如蛋黃大小的種子,種子外麵裹一層乳黃色軟膏,湊到鼻前一聞,果然是奇臭無比。李鴻章挑了一塊遞給左宗棠道:“大人,您嚐嚐。”
左宗棠接過榴蓮,皺著鼻子咬了一口,果然細膩香甜,再吃第二口時已不聞其臭,隻剩香甜,於是連連稱讚叫好。
李鴻章接著指點道:“大人,就是這果核也可煮了或烤著吃,味道像煮得半熟的甜薯。榴蓮殼就拿來製肥皂,洗衣洗臉皆可。”
“這種洋水果,是樹上結還是秧上長?”左宗棠非常好奇。
“是樹上長的,這種樹高達十幾丈,一棵樹每年可產八九十個榴蓮,從樹上摘下來十天後就可成熟。”
李鴻章又指著一種雞蛋大小的紫色水果介紹道:“這個也是產自暹羅,榴蓮被稱為‘水果之王’,這個卻被稱為‘水果之後’。它名叫山竹,榴梿性熱,而它性涼,是一對陰陽果,所以必須兩者同吃。”下人打開紫色的果殼,露出雪樣的果肉來。
左宗棠嚐了一口,味甜中略帶酸,他半開玩笑道:“怪不得少荃對洋人客氣,俗話說吃人家嘴短,這麽香甜的水果在口,自然連半句硬話也說不出了。”
這其實是在諷刺李鴻章崇洋媚外。不過李鴻章向來是軟硬通吃,什麽人都能對付,他更知道左宗棠向來是罵罷曾國藩就罵他,這種話早在預料之中,因此並不生氣,笑道:“左大人忘了,暹羅人並非洋人。”
“這酒可是洋人的。”左宗棠分明是抬杠。
李鴻章聞言又笑道:“所以在下有兩瓶洋酒相贈,將來大人也不必事事都與洋人說硬話。”
“我照單全收,都知道少荃洋玩意多,就是洋水果也不妨給我放上一些,也讓治河的娃子們見識見識。”
吃罷水果又上茶,李鴻章與左宗棠談起電報來。說起辦電報,李鴻章感慨良多。當年他率軍馳援上海,不久就任江蘇巡撫,那時候就有洋商請求辦電報。當時他就認為洋人辦電報無非是為了方便窺探中國虛實,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就斷然拒絕了。
後來洋人向總理衙門要求在沿海海底設水線,總理衙門認為在重洋大海裏設水線並無大礙,因此就答應了,但要求絕對不能把水線引上岸來。不久英俄投資的大北公司就鋪設了從上海到香港和日本長崎的水線,英國大東公司也鋪設了從印度到香港的水線。
小小一股銅線,萬裏之間信息瞬息可通,真是奇妙無比。李鴻章覺得中國疆土遼闊,海疆萬裏,一處有警,常常數十日還不能傳遞至京。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信息不通,指揮不靈,肯定要吃大虧。所以他改變了對電報的看法,上奏朝廷,要求自辦電報。
沒想到京中重臣群起而攻之,有的說電報之設,必使中國之防形同虛設,還有的說架設數千裏銅線,穿村過鎮必起衝突,後患無窮。以上這些擔憂多少還有些道理,可還有的說架設銅線必使電氣橫衝直撞,切斷地脈,驚擾祖宗,這就純屬無稽之談了,最後朝廷以電報不合大清國情而未批準。
當年崇厚去俄國談判,都是從俄國發報到上海,萬裏之遙也不過一天時間。可再把電報從上海送到京師,卻用了七八天。後來崇厚擅自簽訂條約,惹得朝野上下一片痛斥,李鴻章卻從中發現了創辦電報的機會,他上奏朝廷道:野現在上海有洋人電報房,無論從英吉利都城倫敦,還是從俄國都城聖彼得堡,萬裏之遙,輾轉而至上海,不過一天時間;而從上海到天津,輪船遞送,最快也要七天。趟若我朝電報發達,總理衙門發報給崇厚,最遲也不過一兩日,崇厚及時得到諭令,又怎會在草約上簽字,惹出這般麻煩?”
後來他還進京在醇親王府演示發報,最後得到了支持,可以先在北塘到天津城內的衙署裏架起電報線。但朝廷中的清流詞臣還是極力反對,經過一年多的波折,李鴻章關於架設津滬電報線的設想一直未能施行。這次聽說左宗棠要到天津來,他心裏一動,覺得不妨借助左宗棠的力量,或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下設想在天津設總局,由北而南,設臨清、濟寧、靖江、鎮江、蘇州、上海等處分局,計程兩千八百裏,到時候朝廷的旨意到上海最遲也不過兩天。不但利官,就是商人溝通消息也得電報之便,捕捉商機,獲得厚利。”李鴻章展望未來,滿臉得意。
“電報真有這麽神奇?”左宗棠還是不太相信。
“的確神奇,一根細細的銅線就能把您的意思傳到萬裏之外。打個比方,倘若新疆有電報,大人在蘭州有什麽部署,連發報帶收報,不過一袋煙的工夫。劉毅齋有軍情要向大人稟報,也不過是一袋煙的工夫。大人請想,那比書牘往來便當多少?”
這時候仆役來報:“大人,天津電報學堂的學生已做好準備,隨時可為您和左大人演示。”
“大人請移步到電報房,請看電報到底神不神奇。”李鴻章起身帶著左宗棠來到電報房。
電報房就設在與客廳相鄰的房間裏,裏麵已有兩個電報學堂的學生在侍候。李鴻章道:“左大人,這段電報直通大沽炮台,距這有四五十裏,您可以命令某個炮台報告海麵情況。”
左宗棠此時還有些不太相信,順口就道:“那就讓大沽二號炮台先報告誰在當值。”
兩位學生“嘀嘀嗒嗒”按了一通,再過一會兒,又是“嘀嘀嗒嗒”一通,將來電譯了呈給左宗棠,上寫道一
天津李傅相:左大人之令已收到,現鎮守大沽炮台副將趙承恩當值謹稟。光緒七年五月二十日下午十五時十分。
左宗棠十分驚訝,隨即又開玩笑道:“這麽快就有回音?該不是少荃事先安排好的吧?”
“誰當值在下可以預先安排好,但這發報時間可沒法安排。”
“也是,再讓趙承恩報告一下海麵情況。”左宗棠聞言點了點頭。
過了十來分鍾,電文傳回。內容是——
天津李傅相:遵左大人令,現將大沽炮台海麵情形報告如下:口外平靜無事,水麵泊英、法軍艦共三艘,態度尚友好。有舢板兩隻,前為洋輪供淡水菜蔬。請傅相示下。鎮守大沽炮台副將趙承恩謹稟。光緒七年五月二十日下午十五時三十五分。
左宗棠連道:“奇了!奇了!”
“大人如果不信,可命令炮台開炮,到時大人數數炮響就知是否有弊。”左宗棠看了看表,便道:“就讓大沽一、二號炮台於十五時四十五分發炮,每炮限發彈三顆。”
電報發畢,離發炮時間還有四五分鍾,誰也不說話,等著東邊炮響,屋裏靜得隻有西洋鍾的嘀嗒聲。時針已經過了未時三刻,但是沒有炮響,大家都狐疑地你看我我看你。電報學堂學生耳朵尖,說道:“大人您聽,炮聲。”大家仔細一聽,果然炮聲不斷。數一數,果然是六響。
“今日得見電報巧妙,確實百聞不如一見,我認為應該大辦快辦。倘若京師到閩粵、西陲、盛京都有電報相通,一處有警,樞廷立知,調兵遣將,何其迅速!”左宗棠深以為然。
“大人遠見。如今我國東有日本窺視台灣朝鮮,西有沙俄窺探新疆,南有法國虎視滇越。用兵之道貴在神速,泰西各國,水路有快輪船,陸路則有火輪車,同時又在大辦電報,和則玉帛相親,戰則兵戎相見,瞬息之間,可以互相問答,萬裏之外,如在戶庭。近來日本、俄國都效法西洋大辦電報,俄國海線可達上海,陸線可達恰克圖。人有我無,電報實在是防務必需之物。”李鴻章拱了拱手道。
李鴻章口才極好,就連滔滔不絕的左宗棠今天也被他壓過了風頭,心中不得不有些佩服,對李鴻章在洋務上有此大舉動,也是羨慕不已。最後他慨然答應李鴻章所托,回京就上折建議朝廷大辦電報。
這年五月二十五日,左宗棠自天津啟程回京,臨行之時李鴻章親自送至碼頭,並有洋水果兩筐相送,另外派兩艘兵船一前一後扈從。二十七日,左宗棠到達趙北口。隨後棄舟登岸,轉向涿州,他要再看一下永濟橋的工程進展。
雨季馬上就到來了,如果近期不能完成,這工程被水一衝,便前功盡棄了。今年天熱得早,自天津溯河而上,雖是途徑水路,但也覺燥熱異常。等棄舟登岸,換乘轎子就更加炎熱了。左宗棠體胖更是怕熱,這一路上真是受罪不小,頭暈目眩,嘔吐數次。
到了永濟橋工地,他一看工程大致完成,隻剩一點收尾工程,非常高興,身體也清爽了許多。他將李鴻章送的水果全賞給王德榜及各位營哨官,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洋水果,感到非常新奇。王德榜不解地問道:“大帥不是經常罵李中堂嗎?怎麽還要他的水果?”
左宗棠笑答:“水果照吃,李二照罵。”
好像是上天故意安排的一樣,這天午後,天空突然濃雲密布,大雨滂沱。百姓們都冒雨來到河邊,看新修的工程怎麽樣。大水從上遊滾滾而來,被岸堤束縛流人橋下,然後從涵洞傾瀉而出,沿新疏浚的河道滾滾東去,再無漫溢之害。大家見了,都歡聲雷動。
雨停後,左宗棠起程回京。臨行前王德榜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才把話說了出來一這次興修直隸水利,大家都知道是給大帥爭臉麵,所以異常賣力。工地受傷數十人,磨破肩膀擠傷手腳的更是不計其數。他希望能發點賞銀,算是對大家有所交代。左宗棠回道:“這是自然,回京後我先要辦的就是這事。兩千人,一人五兩,也不過萬兩銀子。”
回京後,左宗棠身體依然不舒服。郎中看過後說是中暑了,讓他好好休息。但依他的脾氣,如何能休息得了。首先,他要寫一個奏章,報告永濟橋工程的情況。他說慣了大話,下筆不免鋪張,報告了此次巡察所見,最後總結道:“直隸十餘年為之無成且群疑為不治者,計自開工至今甫兩月,十餘年積患,一掃而空,官民相慶。”
官民相慶不假,但十餘年積患一掃而空這話就有點誇張了,慈禧看到這個奏折時不禁笑了。左宗棠喜大言果真一點不假,但不管怎麽說,他是肯幹實事的,這麽大年紀還親自出去巡閱,也真不容易,也就隻有他肯不避勞苦。所以她親筆批道:“不到兩月即有如此成效,實屬難得。左宗棠不避勞苦,親閱所部,督飭工程,尤為可貴。準左宗棠所奏,先急後緩、次第興辦永定河上下遊工程。”
“先急後緩、次第興辦”並不是左宗棠的本意。他在奏折中說“上下並治,分道赴功,務求其速”,是希望朝廷諭令李鴻章督飭所部,與王德榜分段並進,用一年左右的時間徹底解決水患問題,讓永定河從此“永定”。
可讓永定河“永定”談何容易?左宗棠巡察河工的這段時間,慈禧也留意了一下永定河。這條河幾乎每朝都治,康熙朝的時候下功夫最大,花了好些銀子,可也不過安定了幾十年。此後依然是經常泛濫,最近的一次是道光年間,河水竟然漫進了內城!
治是應當治,可如今國力怎比得上康乾盛世?不僅要賠俄國人的兵費,李鴻章還要大購軍艦,眼下皇帝親政、大婚轉眼就到,自己還想修園子,哪拿得出那麽多銀子來治河?當然這也不僅僅是銀子的問題,康熙朝治河有於成龍可用,他是有名的治河高手,可現在直隸總督李鴻章的心思根本不在治河上,就是他有心治,也沒有那麽大本事,所以她批左宗棠的折子時就留下了活絡話,“先急後緩、次第興辦”就是為了預留退路。
不過左宗棠並不如此看,他看到朱批中說“準左宗棠所奏冶,就認為慈禧同意了他的建議,至於後麵的兩句他並不去細究。所以他立即動筆給李鴻章寫信,請他配合“上下並治,分道赴功”。不過李鴻章接到他的來信卻不以為然,他對幕賓道:“左老三功名心太盛,非要拉上我去墊背,我不能上當。慈諭說得很清楚,先急後緩,次第興辦,他卻要上下並治,這不是癡人說夢嗎?”左宗棠這個折子也令恭親王有些不痛快,他不高興並非反對治河,而是因為左宗棠自行其是。恭親王領軍機處二十年來已形成慣例,軍機們一般很少親自上折,有所設想往往是示意督撫或部院大臣上奏,這樣軍機們就有了回旋的餘地,即使是有事所奏,也大都事先同他商量。幸虧這事沒捅什麽婁子,如果其他事左宗棠也這樣自行其是,他這領班軍機的權威何在?有一個李鴻藻已讓他大感束手縛腳,若左宗棠照此行事,豈不更受掣肘?
可左宗棠全然不顧大家的感受,他準備挽起袖子大幹一場,所以給李鴻章寫完信後,他就去找寶鎏談王德榜所部賞銀之事。他認為以自己的麵子,寶鎏總會想想辦法。戶部管著銀子,一萬兩銀子不過是九牛一毛,他在陝甘那麽窮的地方,說用萬兩銀子,藩司轉眼間也會給備好,何況堂堂戶部!但他估計錯了,寶鎏並不買他的賬,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大人開口,我當然盡心去辦。但戶部有則例,能否辦得成,那要問過他們才好回個準話。”
“寶相管了幾十年戶部,能辦不能辦誰會比你更清楚?”左宗棠不知道這是寶鎏的搪塞之詞。
寶鎏則笑道:“不然,戶部業務繁多,總要辦具體事情的人才說得清楚。”次日,左宗棠就得到寶鎏的回複,說這件事不太好辦。可怎麽不好辦他並沒有細說,而是拿來了戶部的一個正式答複 是沒有旨意,二是沒有支這筆銀子的項目。
左宗棠本想通過私人關係,請戶部想想辦法,沒想到寶鎏卻公事公辦,更沒想到戶部還正式答複,這樣鄭重其事的駁複比打他一巴掌還難受。他氣不擇言道:“不過是萬兩銀子,不給就算了。”
眾人聽了都不吱聲。
他覺得還不解氣,又道:“一萬兩銀子都沒辦法,我看是銀子報得太少了。戶部的那些花花腸子天下誰人不知?各省報銷戶部向來都要一筆回扣,還不都人了私人腰包?”
“左大人,話不能這樣說,哪個省報銷哪一筆戶部要了回扣?你是有人證還是有物證?”寶鎏聞言大為惱火。
“哪個省報銷你們不要銀子?當年曾文正報銷軍費,戶部經手人張口就要一成回扣,天下誰人不知?證據還用找嗎?戶部一個小小的司庫做壽,竟然置辦了二百餘桌,而且全是上海菜,他哪來的銀子?要抓貪官還不容易嗎?隻要看看他的家當,問問他的年俸多少,說不清的全投進天牢,我看一個也冤不了。”
寶鎏冷笑道:“要照大人的辦法,天下怕是永無寧日。”
恭親王這時也發話了:“你們都少說一句。季高這話也說得有點過了,戶部有戶部的規矩,你一沒旨意二沒項目,張口就要一萬兩銀子,這讓別人怎麽辦?你又何必東拉西扯,淨說些沒用的?”
這是左宗棠人京以來恭親王對他說的最嚴厲的話,恭親王向來包容,對左宗棠已是一忍再忍,今天終於忍無可忍了。按左宗棠的說法,他這個王爺也該投進天牢。各部院大臣、各省督撫有幾個沒有私款存在銀號的?又有幾個沒有大片的家產莊子?又有幾個是靠俸祿?像左宗棠這樣把養廉銀都捐出來的也有,但是鳳毛麟角,而且他這種為官做派,恭親王並不以為然。你要做清官你做去好了,何必攀扯他人?
左宗棠的倔脾氣也上來了,道:“當年我在肅州修城牆花了一萬多兩銀子,向戶部報銷,戶部卻要我按兩萬兩銀子報,銀子卻隻給我一萬,我當時一氣之下就自掏了腰包。不就是一萬兩銀子嗎?今天我就再拿養廉銀來賞了娃子們,這總成了吧?”
“大人你忘了,京官是沒有養廉銀的,隻有一點俸祿。你那點俸祿是經不住支的,而且戶部正清理虧空,私人支銀一概不準!”寶鎏說完便拂袖而去,諸軍機也相繼都走了。
到此時,左宗棠才發覺自己在京中真是孤立無援。他枯坐一會兒,回到賢良寺,氣還沒消,頭暈、嘔吐的毛病又犯了。郎中叮囑道:“還是中暑的毛病,您年紀又大,需要好好靜養。”
章怡勸左宗棠告假休息幾天,病好了再說。
左宗棠賭氣道:“告假!不受這些王八蛋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