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東太後離奇暴崩 胡財神錢通鬼神

回到住處,左宗棠把在軍機處說的話又對章怡說了一遍,章怡勸道:“老爺,您也別著急,急也沒用。您從前做封疆大吏,說一句話誰敢不聽?所以您覺得辦什麽事情都不難。可如今到了京裏,上麵有兩宮和皇上,接下來有恭王爺,再下麵還有其他軍機大臣,您想的未必總和大家想的一樣,事情辦起來自然要難。您是立了大功,皇太後對您恩賞有加,換作他人,就像寶中堂,一句話說不好就要受申飭,他可是當了二十多年的軍機大臣了。”

一聽說寶鎏經常受申飭,左宗棠就高興了,道:“幺妹,你說得不錯,太後都要讓我三分,哪像寶佩衡他們。想我做陝甘總督、新疆軍務欽差大臣時那多威風。可到了京中,怎麽就覺得手腳舒展不開。現在我知道了,原來幕府裏行軍打仗對付糧餉的人才多,應付京中這些沒頭沒腦的事卻一個人也沒有,說起來倒連你一個丫頭還不如。老了老了,倒要拜你為師。”

章怡樂得“咯咯”直笑,把眼淚都笑出來了:“老爺拜奴婢為師,奴婢會什麽呀?老爺,有些東西不是學來的。比如察言觀色,鉤心鬥角,有些人幾乎生下來就會。可老爺您呢?不要說沒人教您,就是有人教,您也學不來,而且您也不願學。”

“不錯!”左宗棠聞言連拍大腿,“我是大丈夫,欺人也要欺在明處,察言觀色,委屈自己,我一輩子也不去學。咱活一天就要痛快一天,不能夾著尾巴做人不是?”

章怡好像又想起另一件事來,道:“老爺,您應該把家人都接來了,您沒人照顧總是不行的。原來您在西北不方便,不想讓家人陪您吃苦,可現在京師就不同了,天子腳下,繁華無比,也讓家人來見識一下京中氣象。”

“我也想過。可還是有點不踏實,等我安頓好了就讓他們來,再說你照顧得不是很好嗎?”

章怡嘟起嘴道:“照顧得不好,您不罵奴婢就不錯了。”

“都知道我愛罵人,而且還是罵一二品的大員,可我從來不罵女人。”左宗棠如此道。

“奴婢沒有照顧好您,您應當罵。”說這話時,章怡低下頭去,臉頰緋紅。

天色晚了,左宗棠又掌燈看了一會兒書,但是眼睛總是流淚。章怡就勸他不要看了,早點休息。可躺下沒多久,他好像又回到了西北,風很大,好像就在哈密,他升起帳來,下屬分文武兩班站著。

他正為一件事大發雷霆,大家都不敢吱聲。對了,就是為禁鴉片的事,鎮迪道正在向他陳述困難,請求延期。他不答應,讓親兵將其拉出去斬了。這時就有人為他求情,“大帥,大帥”喊個不停。

左宗棠醒了過來,金老大正站在他身旁道:“大帥,宮裏來人了,請您進宮。”

“什麽時候了?”

“剛三更。”

“深更半夜讓進宮,一定是有什麽大事。”章怡提醒道。

“可不是嘛,屬下問他,他說什麽母太後不好了。”

金老大是個粗人,母後皇太後、聖母皇太後這樣的稱呼他本就弄不清楚。左宗棠也不再問,立即更衣,章怡幫他掛朝珠,戴頂戴。轎夫們已在外候著,一個小太監提著宮燈,凍得縮手縮腳,見左宗棠出門,便請安道:“左大人,奴才給您掌燈,六爺他們早到了,正等著您商量大事呢!”

左宗棠也來不及問話,不過他估計十有八九是聖母皇太後出事了,她已病了兩個多月,連太醫都治不好,所以軍機處特讓各地督撫薦過名醫。

轎夫們一路小跑進了東華門,向北再向西,直接到了乾清門前。此時,近支親貴、禦前大臣、軍機大臣、大學士、六部尚書、內務府大臣以及內廷行走的毓慶宮師傅、諳達及南書房翰林諸臣幾乎都到了。因為宮門尚未開啟,大家都集中在這裏,小聲地議論著。看到左宗棠的燈籠,恭親王立即著一個小太監過去將他引到乾清門右邊來。

左宗棠急匆匆問道:“王爺,這是怎麽回事?是哪位太後?”

“宮裏傳出話來,說是母後皇太後。”

“不可能啊,是不是弄錯了?昨天母後皇太後還在臨朝,哪能說不行就不行了?”

王文韶拉了拉左宗棠的衣袖,示意他小聲說話,又提醒道:“王爺,宮門要開了,我們進去看脈案吧?”

脈案就放在內奏事處,首領太監把它遞給惇親王,惇親王又遞給恭親王。脈案共有五份,看上去病情是從昨天早晨迅速加重的,早晨的方子說“額風,癇甚重冶,午間的說“神識不清,牙關緊閉冶,下午一張說“痰湧氣閉,遺尿冶,另一張說“雖可灌救,究屬不妥冶,最後一張說“六脈盡脫,藥石難下”。具名的是一位名叫莊守和的不知名太醫。

“母後皇太後是什麽時候駕崩的?”恭親王問道。

“戌時。”

戌時就是晚上七點,到現在已過了三四個時辰。大家都是疑惑萬分,這病發得太突然了。早晨發病,晚上就崩了,而且下午已十分嚴重,那為什麽沒有通知軍機大臣和近支親貴?為什麽戌時已崩,卻要拖到現在才分頭相告?大家心裏都驚疑,但沒人說話。

左宗棠沉不住氣道:“奇怪,既然午間已神誌不清,牙關緊閉,怎麽沒人通知一聲?”

在靜得隻能聽見呼吸的空氣中,左宗棠的湖南話十分刺耳。李鴻藻提議道:“六爺,我們到南書房坐坐。”

南書房就在不遠處,內閣在此有值房,日夜都有人人值。到了南書房門口,恭親王改了主意道:“去軍機處吧。”

軍機處也不遠,往西一走就到。而且軍機處關防嚴密,非軍機處之人自然都得停住腳步。進了軍機處,恭親王坦言道:“事發突然,大家自然有種種疑問,可無論別人怎麽說,我們軍機上的人不能亂說。”

這話明顯是指左宗棠的,不過恭親王怕他誤會,又補充道:野大家都在看著我們,等我們拿主意,我的意思是別人可以慌,我們不能慌。有幾件事現在就要著手辦,一是立即拿出恭理喪儀的名單,這件事佩衡找五哥商議,先拿個單子,我們再定。再一件就是立即準備皇上的哀詔和大行皇太後的遺詔,這事就交給南書房的翰林們,李中堂現在就去南書房和他們商量,您是大手筆,您去我放心。”

這麽一吩咐,大家就各司其職,立即去忙了,軍機處隻剩下恭親王和左宗棠。恭親王默坐一會兒,突然嗚咽起來,而且抽噎得越來越厲害。左宗棠走過去安慰道:“王爺,您節哀!”說著,就要去給恭親王倒茶。

恭親王拉住他的手道:“季高,你先不要忙。你不知道在那麽多人前我不能哭,我的心痛得如刀絞一般,也不能哭。大行皇太後一去,以後這差可怎麽當啊?雖然她不善辯,關鍵時候卻總能為我說句話。”

這話不假,慈安口拙,但其實心裏明白得很,她是大智若愚,從不與人爭鋒。但誅殺陷城失地、臨陣逃脫的兩江總督何桂清,將驕奢貪**的勝保下獄賜死,賞給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爵位,皆出自她的主意。

當年自己被黜複起、斬殺私自出宮的安德海、勸阻緩建園子,這些事離了大行皇太後都辦不成。這以後兩宮垂簾成了一宮獨掌,又有誰能牽製得了西邊的?一想起這些,恭親王就錐心地疼。

“季高,你不要怪我過分謹慎,宮中眼多口雜,咱們無意間的話傳出去不知會惹出什麽煩心事來。”恭親王雖對左宗棠頗不耐煩,但如今見他一把年紀,又是忙著倒茶,又是來安慰他,因此態度也就誠懇了許多。

左宗棠此時已明白自己剛才的話有些唐突了,所以他由衷地點頭道:“王爺,您這差當得真不容易。”

“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以後咱們互相幫襯,共度時艱吧!冶恭親王拍了拍左宗棠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遺詔、哀詔都完成草稿,李鴻藻看罷,改了幾個字便道:“來不及重謄了,先給六爺看看。”恭親王看罷,也沒有異議,隨即讓人謄清。剛剛拿回來,太監便傳話讓大家去鍾粹宮。

眾人趕到鍾粹宮,慈安已經小殮,慈禧坐在一旁的矮凳上,一臉憔悴道:“真想不到前天偶感風寒,薛先生還說不必用藥,誰料昨天病情就突然加重了,這麽快就駕崩了。我們姐妹這二十幾年苦苦支撐,總算有了今天的局麵,剛可以喘口氣,過幾天閑在日子,她就去了。”說到這裏,慈禧以帕敷麵,不勝悲戚的樣子。

恭親王和惇親王都勸慈禧節哀,還把恭理喪儀名單遞了上去:“聖母皇太後請節哀,現在許多事還等您的慈諭,皇上還小,國家社稷都在您的肩上。”

“姐姐真是狠心,竟然撒手而去。”慈禧聽了這話,心中高興,但她嘴上卻未表露半分。她看罷名單,也無異議,接著吩咐道,“照例,恭理喪儀的八位要穿百日孝服。老七雖是皇上生父,可也是小叔,他也該穿孝。”

“奴才等也是如此想。”說罷,恭親王把遺詔和哀詔遞了上去,“遺詔和哀詔都已拿出初稿,匆忙之間來不及推敲,另外病情一段還空著,請聖母皇太後慈覽。”

慈禧看罷,也沒有挑毛病,道:“這麽短的時間就拿出稿子,你們辛苦了。病情這一段如實寫就是了,初九日偶染微屙,初十日病勢陡重,延至戌時,神思漸散,遂至彌留。”寶鎏接過稿子,到外邊就著一塊石墩,借著黎明的曙光迅速寫好。

“你們都忙去吧,這是她最後一件事了,你們一定要盡心辦好,到時候有功人員一律有賞。”

得了慈禧這句話,眾人告退。不過恭親王心中有個疑問,皇太後崩,照例須傳親屬人內瞻視後方可小殮,可這回偏不循故例,大行皇太後母家鈕祜祿氏的族人一個也不曾見到,難怪大家都一臉狐疑。

左宗棠回到賢良寺,金老大掀開轎簾告訴他道:“大帥,胡大先生來了。”左宗棠的一幫護衛、仆役一直習慣叫他大帥,胡大先生就是那個一直為他籌措糧餉、聞名大江南北的財神胡雪岩。

“什麽時候到的?”左宗棠一邊向外走,一邊問道。

“已經大半天了。”

“屬下給大人請安。”此時胡雪岩已迎了出來,說罷就要行大禮。

左宗棠扶住他道:野你我之間何必行此虛禮。宮中出了大事,讓你久等了。”

“大人這麽久不回,屬下猜想必是大事。”

“東太後暴崩,而且死因極為可疑。”左宗棠在家裏就沒那麽多忌諱,所以把憋在肚子裏的話一口氣全倒了出來,“前天偶感風寒,本不算什麽病,昨天卻突然加重,中午就……”

“老爺,您何必站在院子裏說話,大冷的天。”章怡一邊嘴上打斷了他的話,一邊攙他進屋。

冷是一個原因,的確不宜在院中久站,但最主要的是章怡心細如絲,知道他這樣大呼小叫,萬一被下人漏出一言半語,就會闖出天大的禍。

左宗棠進了屋,章怡立即把下人打發了出去,她給左宗棠脫下官衣,換上藏青棉袍,待他落了座,還親自來續茶。左宗棠喝了一口熱茶道:“病因實在可疑,本是小恙,昨天早晨突然加重,中午就神誌不清了,傍晚就閉了牙關,戌時左右就不行了。”

章怡聽說東太後暴崩,心裏悲傷得很,宮中人人皆知東太後菩薩心腸,最初進宮她也是侍候東太後的,隻是慈禧見她聰明靈透,就要了過去。她這會兒不能隻顧傷心,隻怕左宗棠說得太多,忙抹了抹淚插話道:“聽這情形,好像是患頭風,奴婢的一位族叔就是這樣沒的。”

“啥子頭風?我看其中必定有鬼!正午病情已重了,為何一直不召見軍機?人明明是戌時就駕崩了,為何到了半夜才把消息傳出來?這豈不是太可疑了嗎?不要說王公大臣,就是恭親王、軍機們誰不是一肚子疑惑,就是沒敢說罷了。”

“今天老爺走得早,奴婢估計可能有大喪,所以已讓人買了白燭,一切熱鬧都要不得了,胡大先生已備好菜肴,隻等老爺回來就傳,現在有了這件大喪,就隻能傳素菜了,而且不能多。不然傳出去,說不定那些都老爺要參您。”章怡想得十分周到。

都老爺就是指禦史們。國有大喪,卻大張宴席,當然可參。

“我不怕他們,不過幺妹也說得有理,雪翁你就著人一定少傳。”左宗棠道。

當年他在杭州、福州時,胡雪岩前去拜訪,十有八回是左宗棠請他吃飯,但菜肴卻多是胡雪岩安排人做的。左宗棠有幾樣嗜好的菜,卻又不能常吃,所以胡雪岩每次必備,左宗棠必是風卷殘雲。

在西北之時,胡雪岩特意精選海菜幹貨送至行轅,左宗棠回信說陝甘地瘠民窮,他不忍下咽,所以不讓再送。此次人京,胡雪岩除了著人在阜康大廚預備現作,還送來足用半年的幹菜。

“屬下本來是備好的,還是少夫人考慮周全,屬下立即著人隻選幾樣送來。”說完他交代跟班,立即去阜康傳話。

趁等菜的工夫,胡雪岩要向左宗棠匯報正事。不然過會兒菜到了,飯桌上左宗棠少不得鋪排他的西陲功勳,又要大罵李鴻章,這樣一通下來,非有一兩個時辰不可。所以左宗棠一說到西陲,胡雪岩就借機匯報此行的正事一再借一筆洋債。

自從任陝甘總督起,左宗棠最愁的就是糧餉。西北民窮庫絀,糧餉全靠東南各省接濟。但各省的協餉卻總是一拖再拖,而帶兵打仗,戰機稍縱即逝,總不能有餉就打,無餉就停,無餉而驅兵上陣,非鬧嘩變不可,所以當官的最怕鬧餉。

胡雪岩獻議借洋債,用這種辦法保證了西征大軍士飽馬騰,從而使左宗棠得以揚威邊陲,收複新疆。左宗棠也對胡雪岩之功極為推崇,不止一次在書信中讚他“無中生有,絕處逢生,雪岩之功,一時無兩”。

商人無利不起早,胡雪岩從這幾筆洋債中也獲利極厚,因為朝廷支付的利息遠遠高於實際支付洋行議定的利息。俗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因此借洋債的事一直深受詬病。曾紀澤出任駐英法公使後,知道了胡雪岩借洋債的利息底細,他在給左宗棠的信中道:“奸商明目張膽牟利如此之厚,雖籍沒其資財,而科以漢奸之罪,殆不為過也。”

左宗棠寫信給胡雪岩,點到為止地勸了他。胡雪岩暗自心驚,怕自此失信於左宗棠,因此極力想要以功補過。

機會來了,這次左宗棠人京,雖然不再管西北的事,但督辦新疆軍務的是劉錦棠,署理陝甘總督的是劉典,都是他的老部下。兩人畢竟資曆淺,朝廷一下旨令左宗棠回京,協餉省份就立即拖遝下來,陝甘、新疆人不敷出,麵臨鬧餉的局麵。

左宗棠還在路上,兩人聯名請幫借洋債以裕餉用的信就到了。左宗棠義不容辭,就寫信給胡雪岩,請他代為籌辦。

胡雪岩接到此信大為歡喜,一則顯示左宗棠依然信任他,二則也給了他一個補過的機會。所以接信後他立即想辦法從德國泰萊洋行借款,利息八厘,而且還不要海關出票,隻要陝甘總督關防即可。他還吩咐,除了必不可少的開支,他寧願賠進十萬八萬也要讓左宗棠滿意,因此精打細算,把各類必要的開支加進去,利息壓在十厘以內。

左宗棠聽說不要海關出票,隻要陝甘作保,有些不信道:“德國人真的不要海關出票?”

“是的,德國人隻要陝甘總督的關防就成。”胡雪岩笑著做了一個蓋印的動作。

“陝甘總督的關防也值錢了。”左宗棠撚須大樂。

“不是陝甘總督的關防值錢,是大人的威名值錢。”胡雪岩知道左宗棠的脾氣,因此極力恭維道,“從前陝甘貧窮,除了俄國人窺我西陲,知道陝甘外,外人還有誰知道陝甘?可自從大人西征之後,中外誰不知西北有位左大人?借大人威名,現在陝甘雖然還是貧窮,但關防卻值錢了。”

左宗棠聽了樂得哈哈大笑。

“就是兩江、直隸的關防也沒陝甘的值錢。”胡雪岩借機發揮道,“屬下曾問過洋人,如果直隸李中堂和兩江劉大人要借錢,隻蓋直隸、兩江關防行不行?他們說不行,還得海關出票,可見如今陝甘的風頭已經壓過直隸、兩江了。”

自從曾國藩死後,與左宗棠爭鋒的就隻有李鴻章了,左宗棠如今聽說陝甘借了他的威名,風頭壓過了直隸,心裏自然十分暢快,不免有些自誇道:“李少荃向來主和,隻知道向洋人賠笑臉,結果洋人還是不買他的賬。我向來不肯屈膝,無論哪一國,隻要他敢動,手我就敢和他開戰,結果威名遠播,就是太後見了我時也說洋人懼我聲威。可見聲威不是笑臉賠出來的,是打出來的!人家要打你,你還艦著一張笑臉,人家惡心還來不及,如何能夠敬你?”

“大人說得再對不過了。”胡雪岩從來不稱左宗棠為“中堂冶,因為二字音太相近,很容易聽成直呼其名諱,左宗棠也深以為惡,所以胡雪岩要麽稱大人,要麽稱大帥國際交往屬下不懂,但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就是國與國之間,情形也是一樣的。不過現在有件事還需要大人明示,陝甘、新疆那邊的用度急不急?”

“怎麽不急,等米下鍋。”

“與洋人交涉,由屬下去辦就是了,但難的就是部裏這關。”胡雪岩說出了難處。

所謂“部裏”,指的就是戶部。借洋債必須戶部核準,請旨也無非是“著該部議冶,如果他們找理由駁回,那就借不成了。而且管戶部的是寶鎏,駁回的可能性很大。用兵之時,箭在弦上,就是戶部也不敢耍什麽花招。可是現在形勢不同了,左宗棠已不在陝甘,與俄國人又已議和,何必借洋債發軍餉呢?而且就算戶部不駁,現在遇上大喪,公事怕是一時也顧不上了。

“那是一定的,現在罷朝五日,然後二十七天內要一日三次哭臨,非軍國要務,一般都不去奏聞。”左宗棠對宮中的規矩也大致清楚了。

胡雪岩歎道:“那就難了,照這樣下去,部裏這關一兩個月內恐怕都過不去了,洋人那邊各種手續辦下來也要個把月,拿到銀子最快也要三個月。”

左宗棠急得瞪大眼睛道:“三個月怎麽成?三個月還不鬧翻了天!我看這樣,幹脆繞過戶部,來個先斬後奏。”

他認為借洋債自然可以算作洋務,算作洋務就可以由總理衙門來辦理,他自己現在就是總理衙門大臣,一切都很方便。

這個辦法不錯,但要說寶鎏不會有異議,那卻未必。他要是上一個“和議已簽,西餉可緩,洋債不必”的折子,再把前幾次洋債息高債重的事扯出來,非但借不成洋債,恐怕從此還沒有寧日。因為現在新疆已複,卸磨殺驢也不是不可能的。大家雖顧忌左宗棠的聲威,自然不敢為難他,但拿他胡雪岩泄憤還是極有可能的。

“為了穩妥起見,戶部那邊該照應的照舊照應,免得到時候寶相出來聒噪,惹大人不高興。”胡雪岩道。

“你們看著辦。我的奏章三兩日內就上,你們就權當已經批準,和洋人議定就是。”左宗棠決定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容易,但奏折寫起來卻頗費周折,難就難在既要讓朝廷知道這事已在運作,又要讓朝廷覺得他是在奏請。明明是先斬後奏,卻又要朝廷痛快,自然是勉為其難。

當天晚上左宗棠就親自動筆起草奏章,先是鋪敘西餉的急迫一雖然和議已簽,但伊犁尚在俄國手中,順利收回依然要以軍隊為後盾。劉錦棠正在奉命整頓、裁撤兵勇,遣散費用必須現付。

接著他又敘述這次借債的經過——他在蘭州時,德國人主動聯係,表示有巨款可借,而且不需海關出票,隻要陝甘關防。“抵都後,連接劉錦棠、劉典飛函,言及餉源已涸,春夏之交,斷難接續,懇請據情以告,情詞迫切”。隨後還詳報此次借款的本息及還債辦法,年息不足一分,較曆次為輕,分六年償還,前兩年隻還本,並無窘迫之患。

最後雖然隻有幾句,卻是最費腦筋一軍情迫切,間不容發,已飭道員胡光墉、德國人福克、凱密倫即行定議,仰懇天恩敕下總理衙門,劄飭道員胡光墉等一體遵照,以便陝甘出票提銀。

左宗棠忙著起草奏折之時,胡雪岩也沒閑著。他原來打算像從前一樣,把戶部堂官司官的嘴都堵上,現在左宗棠決定繞開戶部,那麽可能插嘴的就隻有寶鎏了,所以他決定把好鋼用到刀刃上,專攻寶鎏。

錢當然是要送的,但辦法卻要文雅,那便是到琉璃廠去買一件古董。提起琉璃廠,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裏原名海王村,在遼代時還是城郊的一個窮僻小村,到了元代定都北京,官府開始在這裏設窯燒製皇宮用的琉璃瓦,因此得名。到了清代,進京的舉子們應試,多在此地居住盤桓,於是買賣文房四寶、古玩字畫的人日漸多了起來。

乾隆時期的大貪官和珅,便在琉璃廠上動腦筋,發明了一種文雅的納賄辦法一你要辦什麽事,就到“古玉軒”去問,掌櫃的就問你有何事相托,然後根據事情大小,建議送什麽古董。被委托人收到這件古董,知道銀子已經到手,就把事情辦了。古玩店隨即送上銀子,當然要扣除應得的一份,然後再把古董拿回去繼續賣。和珅後來雖然倒了,但他的辦法卻代代相傳。如今當朝大員,如恭親王、寶鎏、各部堂官們幾乎都有聯係密切的古玩店。

胡雪岩打發人去“鬆石軒”買了一冊宋版《陶詩》,花了三萬兩銀子。宋代的刻印書籍內容近於古本,刊印精美,裝潢考究,然宋代以來兵燹戰亂、水火天災,宋版書籍能留存下來的很少。除少數的佛經外,其他書籍更是鳳毛麟角,因此被視作拱壁珠琳。宋版書金貴,人所共知,真的宋版《陶詩》未必買得到,不過醉翁之意不在酒,其真偽根本不必計較。

胡雪岩不僅送了《陶詩》,為了保險起見,他還送寶鎏一個人情。寶鎏的二弟寶森,像樣的本領沒有,偏要過正印官的癮,他靠哥哥的麵子到四川做了個道員。四川總督吳棠是慈禧的恩人,隻顧貪賄、玩樂,如同行屍走肉,人稱“一品肉”。寶二爺在此做官再合適不過,不過兩年後吳棠死於任上,他的好日子也到了頭。丁寶楨從山東巡撫任上調任四川總督,一上任就大刀闊斧整頓吏治。因為顧忌到寶鎏的麵子,對寶森沒有彈劾,而是以才能卓著奏請送部引薦,其實這不過是打發寶二爺的一個客氣辦法。

一個無才之人卻被當作人才特薦,京中清流當然不服,被稱為“清流四諫”之一的張佩綸上了一道奏折,參劾寶森庸劣,隻是靠他哥哥的關係而放了實缺。寶鎏見此,隻好勸寶森告病出缺。這一告病就是兩年,寶森閑得百無聊賴,自以為風聲已過,又天天來纏寶鎏放他實缺。

胡雪岩結識寶森之後,就邀他到上海去玩三兩個月,所有費用一概包攬。寶森當然願意到上海的花花世界一遊,所以定妥了後就到大哥府上炫耀。寶鎏巴不得耳根清淨一下,得知是胡雪岩相請,對他豈止是深抱好感,簡直是感激涕零。

過了幾天,左宗棠的折子批了下來,慈禧拿指甲在上麵劃了一道,軍機章京們代批為“著該衙門知道冶,該衙門就是總理衙門。事情正如左宗棠所願,十分順利。一則是看左宗棠的麵子,先斬後奏也由他了,二則是大行皇太後暴崩,兩宮垂簾變為西宮獨掌,不受掣肘的痛快使慈禧心情不錯,也不去計較。

寶鎏也十分高興,事情已繞過了戶部,胡雪岩不過是希望他不再開口,卻還有如此豐厚的表示,他也樂得不說話。怪不得此人手眼通天,人呼“財神冶,果然氣度非凡,也難怪左宗棠倚為臂膀……

一天,宮中小太監傳旨,聖母皇太後特準章怡進宮,向大行皇太後哭臨。

要到大行皇太後靈前哭拜一場,並非平常人可得,通常隻有王公親貴及族親才有資格。就是六部九卿,也隻有在乾清門哭臨的份。一般的京官,則要到順天府衙門去哭。章怡一則激動,一則確實感念大行皇太後的恩典,所以哭得特別傷心。

哭罷,她被太監帶到長春宮去見慈禧。章怡請過安,慈禧道:“知道你是大行皇太後跟前的人,所以給你個恩典,來告個別。”

章怡再次謝恩。

慈禧歎息一番人生無常後便問道:“章怡,出宮後過得可好?飲食住宿是否習慣?”

章怡每問必答,自始至終恭敬謹慎。

慈禧心中稱讚,言語不免親密了些,又問道:“他對你如何?”

章怡一時不知該怎樣向慈禧稱呼左宗棠,因此答道:“老爺對奴婢很好。”

“你這話聽著真別扭。把你賜給左宗棠,我真有些不舍,畢竟你們年齡相差太大。可左宗棠是立過大功之人,朝廷不能虧待他,你是代朝廷照顧他,不要覺得委屈。”下麵的話,慈禧沒法說得太直白。一個如花女子嫁給一個七十老人,委屈自不必說。

章怡冰雪聰明,一點即通,以頭碰地道:“奴婢沒有半句怨言,奴婢謹遵皇太後慈諭。”

慈禧又把話題轉到大行皇太後的病上:“大行皇太後病得實在太突然,大家心裏都很難過。左宗棠受恩深重,自然是十分悲痛,可他年紀大了,你還要勸著他節哀。”

章怡一邊在想著慈禧要問什麽,一麵回道:“老爺很難過,他第一天回家就說……”

“說什麽?”慈禧問得十分平靜,可眼神卻急切得很。

“他說真想不到大行皇太後這麽年輕就去了,他還說軍國大政向來是聖母皇太後操勞,現在西陲平定,正可以安享太平,大行皇太後卻無福消受。老爺說話向來太直,請聖母皇太後恕罪。”章怡這麽說著,似乎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

“左宗棠剛直,這是盡人皆知。大行皇太後的病他是怎麽說的?”

章怡的心評評直跳,她知道這才是今天被召進宮的關鍵。她特意想了一陣道:“那天老爺回去天已經傍黑了,奴婢記得他在屋裏喃喃自語,說這病症看著像頭風。”

“頭風?他怎麽知道是頭風?”慈禧像是好奇,如此問道。

“奴婢也這樣問,老爺說他有個鄰居,也才四十多歲,不過是個男的,也是突然發病,很快就不省人事,不到一天就沒了。請來的老郎中說,這是頭風,病發得急,且難以施藥,所以十有八九是不治之症。”

“看來這民間郎中也是藏龍臥虎。”慈禧輕鬆地歎息一聲。

“民間郎中不過這麽一說,不足為信。聖母皇太後相問,奴婢不敢不據實回奏。”

“不可小看民間郎中,他們沒那麽多規矩,沒那麽多顧慮,反倒容易有出眾之長。比如去年召進宮的薛福辰,他並非名醫之後,也並非自幼行醫,不過是在京中賦閑時看了幾本醫書,醫術卻十分高明。我的身子違和,太醫瞧了兩個月沒有好,隻吃了薛福辰的幾服湯藥就好多了,現在都可以報大安了。”章怡連連磕頭向聖母皇太後賀喜道:“這都是天佑聖母皇太後。”

“上天當然要佑我,如今皇上年幼,大行皇太後又去了,大清的社稷江山都壓在我的肩上,這些日子我常常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奴婢懇請聖母皇太後保重鳳體要緊。”

“章怡,我乏了,你跪安吧。以後還要召你進宮,聽聽宮外之事。小李子,営浴”

賞賜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是大行皇太後的一隻金絲楠木鑲金邊嵌玳瑁的首飾盒,賞給她做個念想。

章怡謝恩出宮,在景運門外正遇上前次去向左宗棠傳旨的小太監順子。順子一把拉住她道:“章姐,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兩人到了一個角落,順子拿出上次章怡給他的簪子道:“章姐,這個簪子還給你,我知道這是你娘給你的。你放心,那天我回來沒胡說。”

章怡把簪子推了回去道:“順子,姐給了你就給了你。”

“你就收回去吧,我拿著也沒用。姐,你知道東邊的是怎麽沒的嗎?”

章怡瞪著眼睛道:“不是病死的嗎?”

“當然不是順子道宮中太監宮女們都傳遍了,是壞在一盒點心上。”慈安喜歡吃甜點,章怡是知道的,慈禧也常常打發她給慈安送點心。按順子的說法,那天早晨李蓮英打發一個小太監送給慈安一盤甜點,她吃後連說好吃,一連吃了四塊。過了半個多時辰病就發了,很快就緊了牙關,水也灌不進了。

章怡驚訝得半天閉不上嘴,待反應過來後正色道:“順子,這話你可千萬不要再跟人說,不然就是殺身大禍。姐今天見你,隻收回了一支簪子,別的什麽也沒聽見。”

在回賢良寺的路上,章怡一直在想是否要把她今天經曆的事告訴左宗棠。告訴他吧,自然要費不少口舌,不告訴他吧,萬一慈禧拿頭風的事來問他,他茫然無知,自己今天豈不是畫蛇添足?依慈禧多疑的性子,不知會出什麽麻煩。唉,那就實話實說吧。

到了晚上,章怡先說了進宮哭臨和見慈禧的事,並讓左宗棠看了慈禧賞給她的首飾盒。左宗棠歎道:“唉,真沒得說,我進宮時母後皇太後賞我墨鏡,如今她的首飾盒也成遺物賞給你了。”

接著章怡把回奏的情形講給他聽:“太後說起大行皇太後的病,奴婢說是頭風。”

“頭風?什麽頭風?”

“太後問奴婢聽誰說的是頭風,奴婢就說是聽老爺說的。”

“我啥時候說過?我哪裏知道什麽是頭風?”

“奴婢當時一急就這麽說了。老爺,人慌無智,奴婢都已經這麽說了,那能怎麽辦?隻有您先認下,要不奴婢可是欺君大罪。”

“沒那麽嚴重,這事也可疑得很,要真有什麽病,何必要瞞著人?人都死了幾個時辰才放消息出宮,沒鬼才怪!”

章怡把事情應付過去,心裏鬆了口氣,回過頭來勸左宗棠道:“老爺,您進京有幾個月了,對朝中的人已有所了解了,他們都不像您吧?”

“可不是這樣的!”

“老爺說話太直了,不像他們說一半看一半想一半。他們有自己的黨羽,老爺向來是獨來獨往。”

“可不是,我現在最大的感受就是,我是一滴油,他們是水,怎麽也融不進去。”

“老爺是一滴香油,他們是一潭汙水,當然合不到一起。”章怡故意逗左宗棠樂。

左宗棠摸著他的肚子嗬嗬大笑。

“其實說實話,老爺您這性子真要改一改了。”章怡建議道。

“改?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當年我初人幕府之時,也知道我的性格不適宜在官場,當時張石卿說一你將來是要封侯拜相的,隻有官場的風氣去適應你,何須你去看別人臉色?我都七十了,還改什麽?”左宗棠倒是想得開。

“老爺要這麽說,奴婢就沒什麽好說的了。依老爺的性情,是應該找些實實在在的事情辦。”

“練神機營、增加煙稅,哪一件不是實實在在的事,可辦起來總這麽多彎彎繞,真不痛快。要是在西北,我喝一聲誰敢說不?我要他們今天辦完,誰敢拖到明天?在京中辦事,就像穿了棉衣學遊泳,累個半死,還沒有啥結果。”

“道理很簡單,老爺在外麵那是至高無上,可到了京裏婆婆就多了嘛!”

這話又把左宗棠逗樂了。章怡忽然想到,大喪期間,他們這樣歡聲笑語,終究不妥,所以接下來侍候左宗棠吃飯,不再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