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章怡委婉道曲直 左相智鬥威妥瑪

這天,醇親王來到軍機處道:“季高,你是立功絕域之人,帶兵打過大仗,治軍更是行家。你什麽時候有空,可否前去檢閱一下神機營?”

“那太好了,這些天坐班可憋壞了。臣隨時都有空,就看王爺什麽時候得空,就算今天也可以。”

醇親王沒想到左宗棠如此雷厲風行,不過,今天無論如何是不行的。他道:“季高,三兩日內恐怕不成,他們總要仔細訓練一番,準備一下。”

“不必刻意準備,臣這就去看看,有什麽不足之處定會向王爺指出來,所以不必準備最好。”

話雖如此,可醇親王也是要臉麵的人,八旗勁旅由他統領,萬一讓左宗棠批得一文不值,那多難堪。而且左宗棠這脾氣從來都是直來直去,所以醇親王道:“咱們就定在十天後。到時候請你知無不言,多加指教。”

左宗棠當仁不讓道:“那是一定。”

醇親王把神機營左右翼長叫來,吩咐他們好好訓練:“左大人可是帶過十幾萬兵馬的人,他來檢閱比誰來都難應付。就算是皇上親自來,隻要隊伍整齊,衣甲鮮亮,不難獲賞。可這些花架子糊弄不了左大人,你們可要拿出一點真本事來。”

神機營是駐京八旗中的精銳部隊,兵丁來自驍騎、前鋒、健銳、步軍、火器等軍營,下轄馬隊、步隊二十五營,官兵一萬四千多人。任務是護衛皇帝、守衛紫禁城及三海(北、中、南海)。不過,雖說是禁旅中的精銳,可是沒什麽真本事。

真本事是實戰中打出來的,神機營這麽多年來不曾打仗,能有什麽真本事?當然,苦練也能練出硬功夫來,但這些八旗大爺哪吃得了苦?何況餉銀本來就少,尚不足以養家糊口,私下裏他們常想法子謀其他財路,有的甚至在訓練時也臨時請人代替。

不過,這次是左宗棠來檢閱,從官到兵不能不重視,另外官兵們還抱著一點小希望,期望檢閱後能有點兒賞銀,所以十來天練得還算是賣力。

十天說來不長,但左宗棠覺得特別漫長。神機營向來是皇帝檢閱,漢臣何曾有過這樣的殊榮?他自然十分得意,所以這消息早在他所熟悉的人中傳開了。他院子裏的護衛、兵丁自不必說,軍機處諸位大臣也都知道了,就連不是軍機大臣的翁同龢也早早得到消息。他是左宗棠的一個忠實聽眾,對左宗棠那種張揚的個性也是佩服得很,因此清流們也都知道了左宗棠要閱兵的事。

閱兵這天,左宗棠先是坐暖轎趕到醇親王府。門房看到他的轎就迎上來道:“左大人,王爺正等著您呢!”

“怎麽,現在不走嗎?”左宗棠好像有些等不及了。

“王爺等您一塊照相呢!”門房答道。

左宗棠拄著杖走進王府,在頤壽堂前,醇親王正指揮擺放茶幾、痰盂物件,看到他進來,趕忙迎上來道:“季高,今天難得天氣這麽好,咱們一塊照相吧?”

於是,醇親王在上位就座,左宗棠也挨著他坐著。

醇親王看了看道:“把左大人的杖收了,他精神得很,哪像拄杖之人?”

照完了相,醇親王又道:“你的轎子就不必跟著了,我的車轎大得很,咱們同坐如何?”

那當然好,王侯並坐照了相,又與王爺同車,那是多大的榮耀。王爺的車轎已經備好,醇親王先上,然後回身攙上左宗棠。裏麵果然寬敞,兩人對坐,還有閑空,手爐、痰盂一應俱全。

到了南苑,醇親王攜左宗棠一起登上高台,神機營兵丁列隊出操。左宗棠戴上墨鏡,一任兵丁表演各種項目,他卻麵無表情,連一句讚語也沒有,把醇親王弄得十分尷尬。操練結束,左宗棠卻道:“王爺,臣有幾個題目,可否臨時加試?”

“那有何妨?神機營到底如何,你不妨直言。”

醇親王其實是在等左宗棠的讚揚,但左宗棠卻渾然不覺,一心想著如何幫他練好神機營,所以嘴裏說出的話不免讓醇親王失望:“王爺,這神機營不是鑾儀衛,不能隻會擺架子,到底如何,必須讓他們練幾個實在的項目。”站在兩人身邊的神機營左右翼長聽左宗棠如此說,鼻子差點氣歪了。

左宗棠臨時加的項目有兩個,一個是在校場立一麵旗,在對麵的山丘頂上再立一麵旗,然後命令兵士衝上山丘,繞過旗幟,然後奔回校場。結果,五百多人中隻有三四十人能完整地跑下來,其他人累得骨頭都散了架,有些連站也站不住了。

見此,醇親王臉上都掛不住了,沒想到左宗棠卻稱讚了幾句:“不錯,臣帶楚勇的時候也這麽練,三趟下來,也就一二十個人能回來。”

雖是稱讚,但在醇親王聽來卻和批評沒什麽兩樣。你帶的楚勇是什麽?神機營又是什麽?一支拱衛京師、皇家依賴的禁旅,如果連楚勇也趕不上,那還有何麵目吃糧拿餉。

另一個項目是讓兵丁準備好營帳鍋灶等物品,一聲令下,就到對麵山丘後紮下營盤,並埋鍋造飯。這可把這些旗大爺折騰得夠嗆,他們一邊紮營一邊罵。剛紮好營帳,軍令又下,立即拔營出發,撤回校場。這麽一折騰,足足鬧了一個時辰。

左宗棠對這個演練卻連連搖頭:“這安營紮寨,埋鍋造飯,看似簡單,其實最為重要。軍情緊急,一個時辰還做不好飯,兵勇怎麽上陣殺敵?空著肚子肯定不成吧?戰機出現了,必須立即拔營出發,你總不能拋下營帳不要吧?就從這一條來說,神機營還需要勤加訓練。”

醇親王一臉尷尬道:“將來少不得請你指教。”

“談不上指教。說起來練兵沒有多大巧處,隻要別讓士卒閑下來,別讓他們安逸慣了,就能練出好兵。俗話說,人閑生閑事,驢閑啃槽幫。隻是王爺乃天潢貴胄,這份苦當然吃不得。旗營又駐在京師繁華之地,耳染目睹,哪裏吃得了苦?所以帶旗兵是很難的,能帶到這個程度已是非常不易。”

這幾句話總算讓身後的左右兩翼長麵子上好看了些,他們幾乎同聲道:“大人說得是,現在這兵難帶,鬆了肯定不行,可是太緊了,又落得人人埋怨,他們就合起夥來對付官長。”

“你們的辛苦王爺自然知道。按理說,你們今天如此辛苦,我應該厚厚犒賞。我治軍向來舍得花銀子,來京這一路上,我對迎送的兵丁一賞都是幾千兩。可神機營是天子衛隊,除了皇上,誰敢打賞?所以今天就對不住各位了。”不過,左宗棠有個補償的辦法,“王爺,與其給一點犒賞,倒不如在加餉上運作一下,神機營的軍餉並不比楚軍高多少。他們也都是拖家帶口,京中一切又貴,這點兒餉銀根本就不夠,所以兵難帶。您親自掌管神機營,不好開口,現在臣管理兵部,加餉的事由臣來說。”

兩位翼長聽了非常高興,如果加餉,兵丁不用說肯定高興,他們這些能吃空額的統領好處自然會更多。

醇親王聞言道:“這是好事,我都想了幾年了,一直沒機會辦。如果你幫忙辦成,那是再好不過了。”

閱兵回來後,左宗棠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親自捉筆寫了一個奏折,表示願意幫助醇親王訓練神機營。王德榜、劉敖、王詩正率親軍、旌善營及馬隊三千餘人到張家口以備俄人,現在和約已成,這支部隊就沒必要再待在張家口。王詩正已率五百人的馬隊回了西北,劉敖也率五百餘人赴任台灣,王德榜率領的兩千餘親兵,正好可以調到京師來幫忙訓練神機營。

以久經戰陣之楚軍將士雜置其間,教以築壘、開濠、行路、結陣諸法,冀可祛其驕佚,屏除花樣,以求實效……此事經與醇親王小議,此後諸務,自當請醇親王詳為指示,以歸一律。

奏折呈交上去後,早朝時慈安道:“這件事就由左宗棠和醇親王會同妥議具奏。”

這種答複,沒說不行,也沒說行,反正要再商量。左宗棠原希望太後一語定乾坤,他就可以著實大幹一場,沒想到還要再商量再複奏。下朝後,他與醇親王在隆宗門外小駐商量,請他定個時間。沒想到醇親王興致不高,淡淡地說道:“這事也不急於一時吧?”

“王爺如果這些天忙,那就等您先忙完再說。”

可是過了四五天,醇親王依然沒動靜。左宗棠向來是雷厲風行,這麽一天天拖下去,他何曾受得了。所以到了第六天,他親自登門拜訪。可醇親王卻道:“這事少不得花銀子,得把寶佩衡叫來。”

寶佩衡就是寶鎏,佩衡是他的字。仆人叫來了寶鎏,他問道:“左大人打算花多少銀子?”

“我的兩千人,餉銀可以繼續從西征糧台上撥,但營房、醫藥和糧食及彈藥等項,大體需要二十萬兩。參加訓練的兵丁,每月糧餉自然也應當有所增加,每年訓練五千人,大約又需要十萬兩。”左宗棠屈指一算道。

寶鎏聽了搖了搖頭:“那就難了。現在戶部捉襟見肘,我國與俄國和約已簽,七百萬兩的賠款還正愁著無著落呢!這一年三十萬兩練餉實在無從擠撥。”

左宗棠一聽這話就怒火直冒:“三十萬兩戶部從哪裏擠不出來?把兵練好了,能打勝仗,總比將來吃了敗仗賠款好!”

寶鎏並不生氣,而是解釋道:“大人說得很對,練兵是件重要之事,但銀子確實難辦。”

左宗棠看著醇親王,希望他能表個態:“王爺您說句話,這三十萬兩銀子能練出五千精兵,值不值當?”

沒想到醇親王卻回道:“當然值當,但沒有銀子也沒有辦法。兩宮皇太後聽說要賠給俄國七八百萬兩銀子,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宮內用度也減了不少,真不好再開這個口了。”

左宗棠還是不甘心,問道:“王爺,那這個該怎樣回奏呢?”

“難籌練餉,暫緩練兵,這八個字如何?”醇親王如此說,那就再無希望了。

這些天左宗棠一直摩拳擦掌,信心十足,準備好好為醇親王練出一支精兵,沒想到他對此事竟不熱心,實在大出意料。失望加喪氣,他一整天都悶悶不語。到了晚上,左宗棠就著燈抽悶煙,章怡關切地問道:“老爺,你總是咳嗽,就少抽口煙吧?”

左宗棠連連搖頭道:“窩囊,真是窩囊,窩囊透了!”

“老爺為什麽事懊惱,不要總是憋在心裏,說出來讓奴婢也聽聽。”左宗棠行事從來都是想到了就做,做不好,無論是自己的過錯還是別人的不是,他總要把下屬叫來嚴厲訓斥一通。現在雖然人閣拜相,人人稱一聲大人,是令人羨慕的大軍機,可反倒沒有從前痛快了。像今天這種窩囊情形,要想訓斥一通也找不到一個人。醇親王你能訓嗎?寶鎏能訓嗎?身邊的人,除了護軍、仆役就是章怡,他們都與此事無關,訓也訓不著。

章怡仔細聽完左宗棠的牢騷,就勸慰道:“老爺,你又何必煩惱呢?八旗勁旅向來是不讓漢人過問的。去年,七爺從神機營挑了二百多人去直隸總督李大人的親兵營學習槍炮施放,學了一個多月,七爺覺得那裏麵學問大得很,所以提議從李大人那裏請些人到神機營來,可結果太後沒答應。奴婢記得當時太後是這樣說的一‘老七呀,京師禁旅可是八旗的精銳,是朝廷最後的一點保障,讓漢人染指,祖宗怕是也不答應吧?’”

“照你這麽一說,這件事我原本就不該去想,可這是醇親王主動請我去閱兵的啊?”左宗棠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老爺,醇親王請您閱兵,未必就是要您幫忙練兵呀。奴婢想醇王爺是個要麵子的人,去年有禦史上奏說神機營的不是,他緊巴巴盯了大半年,十有八九是希望借你的口來稱讚一下,也讓他爭回點麵子。您是帶兵打仗的人,您誇一下比誰都管用。你又和翁師傅交厚,您一誇,翁師傅一傳,整個清流就知道醇王爺的神機營不同凡響了,那樣醇王爺的麵子可就好看多了。可是您卻要幫他練兵,這恐怕不是醇親王希望的吧?”章怡道。

“哦,照你這麽一說,我和醇親王並沒想到一塊兒去。”左宗棠恍然大悟,想想章怡的話的確有道理,再回想閱兵的情形,一提到幫忙練兵,醇親王的確興致不高,他便歎息道:“你這個幺妹,人小鬼大,倒比我還精明。”

“老爺可不能這麽說,您是一心幹事的人,所以直奔您的心思去想。奴婢是個旁觀者,在這裏胡亂說罷了,也不一定對。”

“你說的豈止是對,簡直是太對了。”左宗棠深以為然。

結果,這事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這天,恭親王把李鴻章的一個折子交給左宗棠,讓他看看:“你當過封疆大吏,又辦過船政,對水師比我們都在行,你且看看,李少荃的章程是否合適。”

李鴻章在上海起家,對西洋的堅船利炮認識頗深,接了曾國藩的直隸總督一職後,就想參照洋人的辦法,建立一支水師。但因國事不靖,沒有銀子,所以一直也是紙上畫餅。現在和約已簽,西征大功告成,所以他趁機上了這個奏折,建議購買西洋最先進的鐵甲艦。

“其鐵甲艦水線以上鐵甲厚十寸,內襯木板厚十八寸,船幫均是夾層,中間可藏人,內側仍有鐵板。即使敵艦轟破外層,船仍無沉沒之慮。臣訪聞英國兵船三百六十餘隻,在諸國為最多,內有鐵甲船四十餘隻。法國有兵船三百餘隻,內鐵甲船六十餘隻。俄國兵船三百餘隻,內鐵甲船二十餘隻。”李鴻章已派遣徐建寅以駐德使館二等參讚的身份,前往西方考察,並將其見聞一一記錄下來,並準備從德國定購巨艦。這次上奏就是請朝廷盡快撥款,以付定金及有關款項。

左宗棠拿到李鴻章的奏折後,大發議論,從海防說到塞防,不免又大談西北,滔滔不絕,說到激昂處還拍案而起,聲震屋瓦,別人隻有聽的份。到了次日仍然如此,根本沒有涉及正題。見此情形,寶鎏對恭親王道:“王爺,要這樣下去,怕是明年今日也沒有結果。”

“那該怎麽辦?別人根本插不上嘴。”恭親王也是無可奈何,“真沒想到,左季高竟這樣議事,難道他在封疆任上也這樣嗎?”

“可不是嘛!”寶鎏把從前聽到的逸聞說給恭親王聽,“曾有一位道員要見左大人報告一件事,結果一見麵他就大罵曾文正,一上午都插不上話。下午再去,大人又大談西北種樹,結果又沒能說話。這麽三番五次,有一次趁大人喝茶的工夫,才把事情說了出來。左大人連想都沒想就準了,然後繼續說他的西北韜略。”

恭親王早知道左宗棠非常健談,但沒想到他會如此滔滔不絕,有些擔憂道:“這以後如果總是這樣議事,該如何是好呢?”

“那也不能隨他去,我看明天直接上奏就是。如果聖母皇太後還不能視朝,那咱們就寫好折子遞上去。”

“也隻能這樣了。”恭親王決定不再等左宗棠的意見。

次日早朝,仍然是慈安獨自聽政。議過幾件事情後,慈安道:“這幾件事你們抓緊擬旨就是,如果沒有別的事就下朝吧,你們一大早就起,也實在辛苦。”

“這是奴才等的本分。還有一件事情,李鴻章前些日子上折子要求盡快撥銀定購鐵甲艦。”恭親王出班稟奏。

“對,是有這麽個折子,你們議出結果來了嗎?”

恭親王回道:“奴才等以為購買鐵甲艦是固我海防的要緊大事,不宜再拖。隻是國帑艱澀,不可能完全答應他的請求。奴才等以為先撥八十萬兩,其他款項可陸續籌措。”

“這是件大事,應當辦的。你們寫個複奏,我也去和聖母皇太後商量一下。她這一病,這麽多事要我拿主意,這才知道辦政事真不容易。”

本來大家都打算跪安了,沒想到左宗棠又插話道:“從西洋購買鐵甲艦畢竟不是長遠之計,長遠謀劃,應當撥款給福州船政局,讓他們精心研造,這樣才能不受製於人。”

“船政局自創辦以來,已經造船二十餘艘,所造輪船規模不斷擴大,航速也有所提高,去年已開始仿造巡海快船。”恭親王先把船政局稱讚一通,這既是個鋪墊,也是為了給左宗棠麵子,然後又話鋒一轉道,“如果完全能夠自造當然好,但西洋軍艦日新月異,閩局所造之船不免落於人後,作為輔助尚可,要做主力非從西洋購買不可。而且閩局造船數量有限,積年所造,隻夠充實福建水師,並無餘力為南北洋造船。”

左宗棠並不領恭親王的苦心,道:“從西洋購買,容易被洋人挾持。同治年間托英人李泰國購買軍艦,結果他自作主張,不但多花了近一倍的銀子,而且還要當艦隊的總統領,要把艦隊控製在手裏,結果賠進了六十多萬兩銀子。”

那次購艦確實窩囊,李泰國多花了銀子不說,還一廂情願地製定了一個管帶協定,規定艦隊隻能聽大清皇帝本人之令,而皇帝之令還要經過他簽署給艦隊司令官,這無異於將大清國水師指揮權攥在了他手中。

這樣的條件朝廷當然不能接受,可那個狂傲的李泰國寸步不讓,最後隻好將他已帶到中國的軍艦在香港賣掉,損失的六十多萬兩銀子也由朝廷支付。

當時購買軍艦,恭親王極力讚成,所以左宗棠提這事簡直是在揭他的傷疤。恭親王聽了壓著火氣道:“此一時彼一時也。這次向西洋訂購軍艦,正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李鴻章已派徐建寅出洋,到西洋各國考察,同時船政局派到國外的留洋學生也親自到工廠去幫忙考察,對西洋輪船的最新式樣和價格都摸得清清楚楚,洋人再想欺我也沒那麽容易。”

這話是說給左宗棠聽的,接下來的話是接慈安最初的意思說下來的:“奴才等謹遵母後皇太後懿旨,回去後就立即寫個複奏。奴才等告退。”以恭親王為首,軍機們跪安後都退出了大殿。除了左宗棠,大家都知道恭親王這一氣非同小可,所以都不吱聲,幾個人啞巴一樣回到軍機處。恭親王站在屋中間,也不坐下,拉長著臉吩咐道:“照今天的意思,寫個複奏,晚膳的時候遞上去。”說罷,扭頭就走了。

左宗棠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道:“六爺今天好像不高興。”

“能高興得了嗎?”李鴻藻平日雖與恭親王不怎麽貼心,但他今天顯然站在恭親王一邊,“也就是母後皇太後,要是聖母皇太後臨朝,今天這事兒就成大笑話了。”

寶鎏到南邊把達拉密叫起來,把幾條旨意都交代了下去,生氣地罵道:“真是一團茅草!”

達拉密以為說的是他,不解地問道:“寶相,哪一道旨擬得不如意?”

“我不是說你,我是說的那些自比今亮之人。”

達拉密抬頭往軍機房裏看,隻見左宗棠正在揮著手說什麽。

寶鎏也不再回軍機處,交代達拉密道:“你擬好了,就直接給恭王爺送去。部裏一團亂麻,我也要回去,就不在這聽別人高談闊論了。”

軍機處又隻剩下左宗棠和王文韶了。左宗棠有些不解地問道:“怎麽,大家今天都有些不高興,出門碰鬼了?”

王文韶委婉地回道:“大人,您久曆封疆,對京中規矩不太了解,咱們這班軍機,凡事都唯恭王爺馬首是瞻,不然你一言我一語,難有定議。尤其是朝對之時,太後和皇上不特意問,我們是不便越班出奏的。”

左宗棠這才恍然大悟道:“那今天我出班上奏,惹王爺不高興了。”

“也就虧了今天是母後皇太後臨朝,要是聖母皇太後,肯定要責備軍機大臣沒定見,少不得大發雷霆。”

“原來如此。我隻說了個人想法,從洋人手裏購買軍艦,的確要多一個心眼,這有什麽錯嗎?”左宗棠覺得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當了驢肝肺。

“大人當然沒錯,不過王爺準李鴻章所請,您卻提起陳年舊事,這不是故意與王爺難堪嗎?”

“難道什麽事也要跟著王爺走不成?”

“那是當然,跟著王爺走自然錯不了。”

第二天早朝,左宗棠又準時到了朝房,此時大家都有些盼著他不上朝了。可是他精神好得很,天天來得早,走得晚。好在今天他一句話也沒多說,下了朝回到軍機處,也沒像平時那樣大呼小叫。恭親王如廁,他竟也跟著去了。恭親王出來,他也亦步亦趨,形影不離。恭親王終於忍不住問道:“季高,你今天怎麽了?怎麽總是跟在我身後?”

“昨天王夔石告訴我說,軍機處唯王爺馬首是瞻,凡事都要跟著王爺走。王爺如廁,我當然也要跟上。”

這話左宗棠是當笑話來講的,可這事一點也不好笑。無人接過話茬,王文韶則緊張得滿頭大汗。寶鎏也直拿眼睛瞪他,好像在道:“你又多嘴了吧?”自此,王文韶也像躲癌神一樣,再也不敢與左宗棠多說一句話。

這天早朝之時,左宗棠出班奏事,建議提高洋藥稅厘,以征稅來減少吸食。

自從庚申以來,鴉片以洋藥的名義征稅進口,土煙也可以納稅種植,所以煙毒之害一年甚於一年。從前海上每歲進口洋藥三萬餘箱,而去歲竟達七萬餘箱。如果再算上土煙,數量更是驚人。

從前陝甘之地也是煙毒嚴重,俗話說,十個陝西人,九個是大煙鬼。一旦上癮,便陷人破財的無底洞,小康之家資傾家破,貧窮人家更無生機。陝西不但有進口鴉片傾銷,土煙種植也甚廣。左宗棠總督陝甘時,力主戒煙,他的方法是禁運、禁種而不禁賣、禁吸。為什麽呢?因為禁運,洋藥就進不了境,禁種,土煙就不能生產,這是從根本上禁煙。因此他派兵四處查訪,一有種植立即鏟除;他省土煙運銷陝甘,一經查到立即銷毀。而對進口的洋藥,因受條約所限不能銷毀,但必令其折返。到他離開西北時,陝甘境內煙苗幾乎絕跡。煙價也非常昂貴,每兩煙土從六七十兩漲到了三四百兩,吸食者明顯減少。

“煙毒貽害無窮,任其肆虐必有亡國之虞,不可不戒。辦法也有多種,以前林文忠公的辦法現在不成了,因為條約俱在;臣在陝甘的辦法行之一地可行,行之全國則不可;若再行文禁吸禁賣,也隻能是一紙空文。因此臣統籌考慮,認為隻有稅厘加征一法。稅厘一增,則洋藥土藥價格必貴,價貴則癮輕者必戒,癮重者必減,由減吸而至斷癮,尚有可期。”左宗棠這樣分析著,並補充了一條,“加稅加厘,還可豐裕財用。”

慈安歎了口氣道:“洋藥害人害國,真是可恨。如果這辦法可行,你不妨一試。”

恭親王不止一次聽左宗棠說過加征稅厘以戒煙毒,這個辦法說起來容易辦起來難,英國人肯定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所以他接過話頭道:“這件事涉及洋務,可讓李鴻章與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先談。”

一旦涉及洋務,一般總是先讓李鴻章與洋人談,這樣中樞就有了回旋餘地。雖然南北洋大臣都交涉洋務,可各國公使及洋人集中的海關稅務司衙門都在北方。因此,自從李鴻章接任直隸總督後,他已成了中樞的得力助手,更是以善辦洋務而著稱。李鴻章應付洋人自有一套,不像左宗棠那樣一味用剛,所以交給他來交涉,恭親王更為放心。

不過左宗棠似乎並不甘心讓李鴻章與洋人談,脫口便道:“臣也可以在總理衙門與英國公使談。”

“那就你和李鴻章一起與英國人談,談出什麽結果,你們軍機處再複奏如何?”慈安見左宗棠很願與洋人談,就答應了他的要求。

太後已經發話,不行又能如何?恭親王隻好回道:“奴才等謹遵慈諭。”

回到軍機處,左宗棠便急切地問道:“王爺,是不是現在就可以把英使叫過來談?”

“先不著急吧?讓李少荃試探一下洋人的意思,然後看情形再請洋人到總理衙門來談,這也有轉圜的餘地。”

李鴻章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照例,海口封凍後他應駐節保定,開春後回駐天津。現在冰天雪地,他大概還未回天津。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總理衙門還是派了兩個專差分頭去天津和保定。因為洋務事多,此時李鴻章已回駐天津了,看了信,他本來打算立即起程進京的,可臨走前又問了一句:“怎麽突然提起戒煙的事來了?”

總理衙門的專差回道:“左大人提出來的,母後皇太後當時就下了口諭,要李相與左相與洋人先談。”

聽了這句話,李鴻章一下改了主意。他與左宗棠矛盾很深,人人盡知。從國事上講,左宗棠主塞防,李鴻章主海防;從私情上說,左宗棠也多次開罪李鴻章,弄得他十分惱火;從個性論,李鴻章圓融通達,左宗棠卻是睥睨天下,唯我獨尊。

因為這些緣故,李鴻章對左宗棠是敬而遠之。現在左宗棠封侯拜相入軍機,風頭太盛,李鴻章心有不甘,巴不得他出錯,在京裏待不下去。現在他挑起禁煙之事,正好可以給個教訓。

禁煙之難難於登天,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庶民百姓,不吸大煙者能有幾人?尤其是旗人,吸大煙者更是十有八九。要加征稅厘,洋藥土煙變貴,不知有多少人要罵。何況這事又牽涉英國,明顯是件費力不討好的差事。所以李鴻章打定主意,這件事他不摻和,讓左諸葛去辦。於是他回信總理衙門,說近來洋務、軍務、民政諸事頗繁,可請左大人先與英人談判,等他處理完手頭之事,立即人京協助。

總理衙門收到回函,恭親王、寶鎏都明白他的心思,一時也沒有好辦法,隻能先拖拖再說。不料左宗棠卻沒了耐心,等了五六天見李鴻章還沒來,便著人去英國使館約威妥瑪到總理衙門麵談。

威妥瑪來華多年,自從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清廷成立總理衙門,設立海關總稅務司後,他就來中國了。因為中文特別好,後來又當了英國駐華使館秘書,如今已是英國駐華公使。他非常可惡,總仗著是公使,在中國官員麵前倨傲無禮,他知道左宗棠不太買洋人的賬,所以想第一次見麵就把左宗棠的氣焰壓住。

左宗棠也是慣用手段之人,他約好了時間地點,卻故意不去總理衙門,而是吩咐當差的等威妥瑪到了再來叫他。左宗棠住在賢良寺,總理衙門在米市大街東堂子胡同,一來一往總要兩袋煙的工夫。等差人來報,說英使已經到了,他這才慢騰騰更衣上轎,然後向總理衙門行去。

左宗棠翎頂輝煌,氣宇軒昂,腆著大肚子進了客廳,明明看到威妥瑪已向他脫帽致意,卻大聲問道:“英使來了嗎?”

門外丁役答道:“來了,就在正堂。”

“屋內光線太暗,本相老眼昏花,原來威使早到了。”左宗棠落座後才道。威妥瑪此時就坐在上座,而左宗棠所坐是西側,他心裏非常不舒服,像是吞了蒼蠅似的。若是別人,也就咽下去了,可他不是能吃虧之人,瞅了威妥瑪幾眼便道:“威使,你坐這個位置恐怕不對吧?這是上座,向來是恭親王或醇親王才坐得的,你坐上去有些失禮吧?”

“是嗎?”威妥瑪揣著明白裝糊塗,“貴國禮儀太煩瑣了,很難分得清楚。不過本使代表的是大英帝國,坐在哪裏都不為過。”

“不對吧?你雖是英國派來的代表,可是不能代表英國君主本人。”左宗棠反駁道,“譬如我國駐英法公使曾紀澤,能坐在你們女王或首相的位置上嗎?”

“都說閣下雄辯,果然名不虛傳。”威妥瑪歎道。

總理衙門的人都知道今天左宗棠會見威妥瑪,也知道他倆的性格,想今天必有熱鬧可看。所以許多人借各種理由到正院來,故意走得很慢,側耳傾聽裏麵的對話。兩位站門的門丁還不到輪班時間,就先到正院客廳門上站起班來。這會兒大家聽到威妥瑪被駁倒,心裏都很高興,彼此擠眉弄眼,對左宗棠表示佩服。

“閣下叫我來,說是有事商量,不知所為何事?”

“是為洋藥加征稅厘之事。”

“洋藥每箱海關納稅五十餘兩,已經夠多了,不能再加了。”威妥瑪一口回絕。

“無奈洋藥為禍太重,害我國民,流失白銀,必須設法加稅減少吸食。”“鴉片本是藥品,可以起到鎮痛、安眠之用,不想到了貴國卻成了有害之物,這是貴國國民意誌薄弱,不知戒懼,以致用之成癮。”威妥瑪狡辯。

“明知已成禍患,卻還要大批向我國出口,真不知道你們洋人還講不講人道?”左宗棠也寸步不讓。

“這不能怪鄙國,你們需要,我們輸出,這是兩相情願之事。”威妥瑪肩膀一聳,兩手一攤,一副與我無關的神情。

左宗棠有些壓不住火氣,問道:“何來兩相情願之事?當年林文忠公在虎門銷煙,你們就炮轟廣州,占我鎮江,耀武揚威,逼到天津來,這哪是兩相情願?”

威妥瑪被駁得無話可說,於是轉移話題道:“從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加稅加厘恐怕難以行得通,貴國內地厘金向來偷漏甚多。”

“那好,可以不加厘。”左宗棠回答得很幹脆,“你們英吉利對嗜好品加兩倍征稅,就參照此例,隻在海關加一百五十兩。”

“這個數目太大,萬難照準。隻可增加十兩。”

“十兩太少,與不加何異?”

“那就十五兩。”

兩人唇槍舌劍,討價還價,最後威妥瑪答應加五十兩,中國要加厘便加,加多少英國概不過問。

“好,那就加稅五十兩,行銷內地再加厘一百兩,合成一百五十兩之數。”

左宗棠拍著桌子嚷道。

“這事我還要報告本國政府和東印度公司,回信後才能定準。”

“洋藥加價,加的不過是吸食者之價,所取之銀也是取自本國販運與吸食者,本來與英國不相幹,權自我操,誰能過問。叫威使前來商議,是我國特別禮遇之意。”左宗棠不以為然。

威妥瑪還要說話,左宗棠又使出慣用的伎倆,根本不讓他插嘴,大談他陝甘禁煙、收複新疆的功績。威妥瑪幾次表示,若無公事,他要告辭。左宗棠卻以請他吃飯為由,硬是不讓他離開。結果威妥瑪無法,隻好聽任左宗棠滔滔不絕。提到俄國,左宗棠總是“老毛子”如何如何,把威妥瑪搞得威風掃地。

當曰午飯,左宗棠宴請威妥瑪,翁同龢相陪。整個酒宴自始至終都是左宗棠在講話,別人根本無從插嘴,全然沒有主客之道。威妥瑪吃得憋屈,有苦難言,酒席一散就告辭了,出門時才如出牢獄一般吐了口長氣。

總理衙門裏的章京、仆役見慣了上司對洋人的畢恭畢敬,現在左宗棠在洋人麵前慷慨激昂,滔滔不絕,雖然大家也知道這種情形對解決問題並無好處,但是都覺得痛快,所以把聽到的看到的都添油加醋講了出去,茶樓酒肆很快就傳開了“左大人智鬥威妥瑪”的故事,說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揚眉吐氣。官場當中,清流翰林們傳得較早,覺得雖然左宗棠這人最好誇誇其談,但這事卻也很為國人爭氣。

次曰早朝,左宗棠本打算向慈安報告一下他與威妥瑪交涉一事,不料宮裏傳出話來,說母後皇太後偶感微恙,早朝就免了。左宗棠不禁有些失望,就對恭親王道:“王爺,昨日臣已見過英使威妥瑪,我們已經談妥,洋藥加稅五十兩,加厘多少他們概不過問。臣想加厘一百兩,稅厘合計一百五十兩,足可以令部分無癮者免吸,癮小者求戒。”

恭親王對交涉的大致情形多少有些耳聞,便問道:“是嗎?洋人辦事向來不會這麽痛快的。”

“這次還就有點痛快。”左宗棠顯得得意揚揚,“威使說他立即向英國報告,回信後就定下來。”

“這就是了,這一回信不知又拖到什麽時候,而且不知會是什麽結果。”恭親王對威妥瑪的慣用伎倆十分清楚。

左宗棠還要說下去,恭親王擺了擺手道:“季高,此事開局如此順利,十分難得,今天暫就不談了。母後皇太後慈躬違和,我們且到內奏事處看看醫案。你走路不方便,就在此聽信如何?”

說完,恭親王一隻腳已跨出了門檻。寶鎏、李鴻藻等人隨即就跟了出去。太後、皇上身體違和,都會有藥方放在內奏事處,軍機大臣可以隨時驗看。恭親王也未坐轎,便急匆匆來到內奏事處,道:“方子。”

管事太監把幾張藥方遞上來,有兩張是慈禧的,其他方子是太醫為皇上開的,是調理飲食、健胃的藥。就這幾張,卻沒有慈安的方子。

“不是傳出話來,母後皇太後慈躬違和,難道沒請太醫嗎?”

“沒請太醫,是薛大先生請的脈。”

“沒有方子嗎?”

“回王爺的話,沒方子下來。”

那十有八九不必開方,這倒可以稍稍放心。不過恭親王尚有疑慮,著人立即請薛先生過來問話。

薛先生是李鴻章一個月前為慈禧推薦的民間名醫,所開藥方很對慈禧病症,深得信任。他撩起袍子就要行禮,恭親王連忙伸手扶住了:“薛大先生不必多禮,聖母皇太後慈躬日安,多虧先生之功。”

“母後皇太後的脈是你把的吧?怎麽沒有開方?”恭親王這才轉人正題。

“母後皇太後偶感風寒,稍做靜養就可報安,不必用藥。”

“那就好,這一早就進宮,辛苦你了,出宮去休息吧。”

母後皇太後並無大礙,大家都放了心,左宗棠重提他的話題,認為應當趁熱打鐵,把加征稅厘的事定下來。寶鎏道:“現在怎麽定?威使不是說了嗎?要等回信。”

“這件事純粹是內政,本來用不著別人插手,在海關加稅,也不是要英國人交錢,而是販賣、吸食者掏腰包。羊毛出在羊身上,不關英國商人的事。所以依臣看來,定了也就定了。”

“涉及太廣,也不單是英國人有意見。各省督撫怎麽想?加厘怎麽加?總要聽聽下麵的說法。”恭親王心想,事情哪有這麽簡單?鴉片運銷,暴利盈缽,有多少人靠著這吃飯,地方官員又有多少人從鴉片販子手裏撈到好處,這些都是不想自明。加稅加厘,英國人不高興,國內販賣鴉片的更不高興,省裏的督撫們也會有種種搬得上台麵的理由來阻撓。左宗棠沒在中樞待過,自然不會知道辦件事是怎樣的一波三折。

“那麽,是否現在就行文各省督撫,讓他們就稅厘辦法據實陳奏,限一月複奏?”左宗棠好像一日也等不了。

“你辦事真是雷厲風行,不過我還是那句話,這事急不得。母後皇太後口諭,讓你和李鴻章與英使商談後複奏,現在還未談出結果,也未回奏,怎好讓督撫們去討論?”恭親王語氣已有些不耐煩了。

不過左宗棠根本不會察言觀色,也向來不去察言觀色,所以別人都急得恨不能告訴他閉嘴,他卻依舊渾然不覺地問道:“王爺,這麽說這事還要議三兩個月?”

恭親王一哂,笑道:野半年能弄明白就算快了。”

左宗棠歎了口氣,回到自己座上道:“真是沒想到,京中辦事就這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