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宗棠直言興整頓 太監傳旨討賞錢

左宗棠出了宮門,坐著暖轎到王公親貴府上拜訪。王爺們都對他十分尊重,大都親自迎到二門,稱讚他收複新疆有功。因為與他們不太熟悉,左宗棠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告辭了。隻有在醇親王府上,兩人才相談甚歡。

醇親王自詡為武人,在對外態度上與左宗棠一樣,一貫堅持強硬立場。但他為人又十分謙和,並不鋒芒畢露。尤其是兒子當了皇帝後,他更是內斂低調。他的書齋名為退省齋,光緒出生的臥房取了一個毫無帝王氣概的名字一槐蔭齋(恬靜安閑之意),正堂稱為思謙堂。正座上懸掛著他手書的格言,西麵牆上貼著他手書的家訓:

財也大,產也大,後代子孫禍也大;

借問此理是若何?兒孫錢多膽也大,

天般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

財也少,產也少,後來子孫禍也少;

若問此理是如何?子孫錢少膽子小,

些微產業知自保,省吃儉用也過了!

左宗棠對這家訓頗感興趣,稱讚道:“話雖直白,道理卻對得很。”

“這是給孩子們看的,隻怕他們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醇親王話說得十分謙和。

按照恭親王的交代,左宗棠最後才到他府上,這時已到了午飯時。恭親王也親自出迎,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就直接去客廳入席。

因為是便宴,所以作陪的人並不多,一個是醇親王,兩人雖政見不同,但畢竟是兄弟。軍機大臣裏隻請了寶鎏,自從文祥去世後,近年來新入軍機的大臣有一半都不太合恭親王的心意。

李鴻藻自不必說,他是太後麵前的紅人,自從倭仁病重後,他就是事實上的清流領袖,對恭親王傾力推動的洋務事業頗不以為然。王文韶雖然人很聰明,支持洋務,但太看風使舵,是有名的“玻璃球冶,沒有擔當。

隻有寶鎏是辛酉年入軍機的老臣,雖然人粗一些,說話辦事有些莽撞,但對恭親王是亦步亦趨,關鍵時候總是站在他這邊。今天讓他來作陪,恭親王還有另一層用意,當年他弟弟寶森到西北效力,本指望作保案時左宗棠予以照顧,但寶森說了幾句沒頭沒腦的狂話,惹惱了左宗棠,非但沒得到照顧,甚至連名字也沒被提起,兩人從此鬧得不痛快。如今兩人就要在一起共事了,別別扭扭總不好,所以他希望借此機會使兩人冰釋前嫌。

再一個就是惇親王,排行老五,沒正經差事,最受不得禮教,天天穿著羊皮袍在前門大街晃悠。民間的樂子知道不少,今天前來算是湊個熱鬧。惇親王頗講義氣,當年慈禧罷黜恭親王時,他據理力爭,恭親王一直心存感激。

這五人同坐一席,恭親王單獨居上,硬要把主賓之位讓給左宗棠。左宗棠當然不肯上座,再三推辭道:“都是王爺,臣哪敢造次?”

醇親王道:“今天就你是客人,不論王爺不王爺。”

話雖如此說,但在天潢貴胄麵前,規矩所在,誰敢僭越。最後還是寶鎏勸道:“各位王爺,就不要為難左大人了。”

於是,惇親王為長,坐了上首。恭親王次之,但其實還是由他主持:“季高正式入軍機了,以後軍政要務要多多依靠你。”

這本是一句客套話,左宗棠卻當仁不讓:“臣原本打算覲見後自陳衰病,請開閣缺,有個閑差糊口就罷了。沒想到太後和皇上如此看重,臣自當傾力幫助王爺,刷新朝中之氣,開創一番新局麵。”

傾力幫助王爺是沒錯,可刷新朝中之氣、開創新局麵的說法卻有些不妥。這言外之意就是現在朝中之氣不振,局麵陳舊。左宗棠說出這話來並非無意,人朝後不少見他的人都說:“你來了,可得改改朝中萎靡之氣。”

這些年恭親王失去銳氣,對洋人又太過遷就,無論是軍機處還是總理衙門或者其他各部,都露出遷延拖拉的毛病,對此大家都頗有看法。左宗棠見大家對自己抱如此厚望,今天又得到入軍機、管兵部及在總理衙門上行走的差使,所以豪氣頓生,準備大幹一場。他做封疆大吏時向來是有什麽就說什麽,何曾考慮別人的感受?所以這些話脫口而出。恭親王和寶鎏聽了,心裏自然有點不悅。

本來話題一轉就可化解尷尬,可是醇親王就著左宗棠的話又多說了幾句:“不錯,是應該刷新一下中樞的氣氛了,這些年我們對洋人太軟弱了。”

大家聞言一時無話可說,隻有皺著眉頭喝盡杯中之酒。幾杯酒下肚,左宗棠發起感慨:“臣這一生想起來真有些不可思議,四十八九還不過是個舉人,不過三四年就位居督撫,然後立功絕域,封侯拜相。”

“這都是太後和皇上格外看重,各位王爺關懷備至的緣故。”寶鎏道。

此話不假,按一般人行事,此時左宗棠應該接過話題,表達對各位王爺的謝意。三位王爺,尤其是恭親王,已做好了接受左宗棠感激的準備,誰料左宗棠竟自顧自往下道:“有時候臣禁不住想,這命運真是好得難以置信,簡直像做夢,難道命世英豪真的是憑運氣嗎?臣還常說,我輩行止,自關天定,何懼他人明槍暗箭。”

恭親王打斷他的話道:“依我看,這個天便是太後和皇上,所謂運氣,也無非是太後和皇上的恩典。”

話不投機,恭親王不願再說下去,惇親王接過話茬,大講民間趣聞:“今天西直門外堆子兵送禮,把人的脊背都拖沒皮了。”

步軍統領衙門除了在街麵上有官廳外,官廳下麵還有堆子兵,幾乎每條大的胡同口都有。一間小房子,一兩個兵輪守。堆子兵月餉隻有一兩五,十分清苦,隻能靠胡同裏紅白公事時維持治安討些賞錢。所以平日行事的原則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冬天少不得有人斃於街頭,或者其他原因拋屍,按職分,堆子兵應該上報官廳,而後官廳派人來驗屍、立案等。但大家都不願惹這些麻煩,通常是提了死屍的雙腳,拖到別的堆子兵管轄的胡同,稱為“送禮”。這樣送來送去,直到天亮,落在誰那裏誰倒黴。今天這具屍身,是罕見的體胖,拖起來很吃力,結果把脊背拖沒皮了。

恭親王當政,聽到有人餓死街頭心裏不舒服,道:“去年直隸水禍,所以今冬難民多。”

“五爺,聽說您住過雞毛店?”寶鎏趕緊岔開話題。

“那是自然!你們天天深宅大院住著,嬌妻美妾陪著,自然不知道雞毛店的妙處。”

對大部分天潢貴胄來說,雞毛店的妙處真是無從體驗。旗人出生即有米糧,所以長久以來養成了遊手好閑的毛病。鹹豐以來,鬧長毛,英法聯軍進北京,然後又是西征,國家用度浩繁,旗丁糧餉減少發放,寅吃卯糧,人不敷出,甚至冬無禦寒之棉衣。雞毛店應運而生,一間小屋擠進若幹人,三五文錢一夜,一人一筐雞毛,鑽進去暖不啻錦裘。大家一樣赤貧,自然坦誠相對。像惇親王這樣的人受不慣禮教排場的束縛而投到小店,與赤貧者呼朋喚友,圖的是自得其樂。

左宗棠這時插話道:“沒想到京師竟是如此氣象,應該好好想辦法,或者勞而有獲,或者發足米糧,起碼讓人都可過冬。”

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恭親王心裏更是不悅,心想你才進京,就批東評西,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見時候差不多了,恭親王揮手上飯。

飯罷,恭親王送走左宗棠,兩位王爺也先後離去。寶鎏望著左宗棠的背影歎道:“都說他狂,今天算是領教了。這還是在王爺府上,要在地方,不知有多麽跋扈呢!”恭親王搖了搖頭又像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自顧自地回了客廳……

左宗棠拜客的時候,李蓮英已派人把章怡送到了賢良寺。按照慈禧的吩咐,還有一份不算薄的隨嫁禮品。不過程序卻十分簡單,甚至不及百姓嫁女。百姓女兒出嫁尚有花轎儀式,而章怡隻不過是被太監們送過來罷了。

當時左宗棠並不在賢良寺,太監們把人和東西交代下就離開了,章怡的命運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改變了。當初進宮,一家人滿懷期望,甚至封貴妃當皇後的夢也曾做過。而如今太後一句話,她就成了一位功臣的侍妾,嫁給一個足可做她爺爺的人。這一輩子的命運,此時仿佛已經看到了結局。

不過,她反過來想想,覺得也沒必要那麽喪氣,其實像她這樣的宮女,在宮中白了頭又有什麽意思呢?不要說宮女了,就是那些曾無限風光的貴妃,現在過的又是什麽日子?有的要靠做繡活托太監拿到外邊賣了才能換點零花錢,哪有百姓家老太太兒孫滿堂其樂融融。俗話說,人挪活,樹挪死。章怡在心裏反複勸著自己。

左宗棠回到家中,摘下頂戴,習慣性地喊道:“金老大,把我的頂戴升起來。”大出他所料的是,沒有金老大粗嗓門的“喳冶,身邊卻傳來一個溫婉的聲音:“老爺,奴婢侍候您更衣。”

他回過頭才注意到,一個年輕女子笑盈盈地站在身邊。他此時才想起來,今天太後賜給他一個大活人,於是,他便把頂戴遞給章怡。剛坐下,章怡就已經把手爐捧了過來。他連忙接過道:“幺妹,你不要忙了,坐下來說會兒話。”

“幺妹”是湖南人對未成年小女孩的稱呼,充滿著關懷和慈愛。他稱章怡“幺妹”,而且讓她坐,這讓她大感意外。

左宗棠這人雖然跋扈,但對女人卻向來客氣,比如對周夫人,兩人數十年連一次架好像也沒吵過。

“老爺,奴婢站慣了。”章怡輕聲答道。

“這又不是在宮裏。幺妹,我跟你說,雖然太後把你賜給我,我不得不承恩,可我心裏明白,你都可以做我的孫女了,我不能把你這一輩子葬送了。”左宗棠說得很誠懇。

“老爺說的哪裏話,太後把奴婢嫁給您,是奴婢的福分。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左宗棠抓住章怡話裏的漏洞打趣道:“我自己死後有鬼,不要你做我的鬼。幺妹你放心,等過些年太後忘了這事,我就把你嫁出去。這些年呢,你就當是我家的丫頭吧。”

這話夠暖人心的,不過皇太後賜的侍妾,誰敢再轉手嫁人,那可是大不敬!何況章怡心裏也明白,太後把她安排過來,多少也有點監視的意思。她在宮中這兩年,人鍛煉得十分謹慎,也善於察言觀色,自是明白太後的深意。

下午,帝師翁同龢來訪。他是江蘇常熟人,家世顯赫。其父翁心存是鹹豐、同治兩朝宰相,同治帝師傅;長兄同書,道光二年進士,官至安徽巡撫;三哥同爵,官至湖北巡撫。如此家世,在漢族官僚中也算得上鳳毛麟角。

他文才出眾,頗有才氣,二十六歲參加會試一舉奪得狀元。在慈禧第二次垂簾聽政時,請旨訓政的奏折和宣布載灩為帝的詔書都是他的手筆。因為他對慈禧的意圖心領神會,又深諳朝章典故,奏折和詔旨都言簡意賅,十分得體,所以深得慈禧賞識。如今他已人值毓慶宮,給當今皇上講書,又在總理衙門行走,算得上慈眷正隆的新貴。

翁同龢此時已居清流領袖地位,因為他是南方人,所以被稱為南清流牛首。他與大多數清流一樣,對外向來持強硬立場,對左宗棠的西征也是極力支持。左宗棠立下赫赫戰功,翁同龢的內心十分向往。他聽左宗棠講新疆,講大清億兆之人執鞭斷流,揮汗成雨,泰西各國誰都不敢小瞧……這些話都說在了他的心坎上,他連連點頭道:“大人人朝真是大快人心,可壯中樞之氣,以後就不必事事向洋人低頭了。”

到了晚上,章怡侍候左宗棠睡下後還不肯離去,左宗棠道:“幺妹,你回自己屋吧,讓金老大來值宿。”

章怡走了出去,她也不知道哪位是金老大,隻好輕聲呼喊。金老大正在南屋裏胡吹海侃,章怡喊了好幾聲他才聽見,道:“大帥這是怎麽了?太後都賜了人了,幹嗎還要我這大老爺們侍候?”

他嘴裏雖然嘟囔著,但還是去了上房。章怡回到西廂自己的房裏,心裏說不上是喜還是悲,她輾轉反側了半夜,也不曾睡著。

次日,關於左宗棠差使的上諭就下來了,照例由小太監前去宣旨。李蓮英把宣旨的小太監叫到麵前交代道:“你這次去傳旨可不要壞了規矩,像左大人這樣大的恩典,哪個大臣曾有過?先是母後皇太後賜眼鏡,接著是聖母皇太後賜侍妾,現在又有這麽好的一份差使,要是換了別人,沒有幾萬兩銀子根本拿不出手。雖說左大人為官清廉,可再清,萬兒八千的銀子就不信拿不出來。關鍵是看你這差怎麽當,該提醒的你得提醒,像上回隻拿個百十兩銀子,這不成了打發叫花子嗎?傳出去對他也不好,是不是?”

傳旨的小太監有些為難道:“幹爹,左大人這人不懂咱宮裏的規矩,又油鹽不進,奴才怕是辦不好這差事。”

李蓮英皺眉“嗯”了一聲,見小太監不敢再吱聲,便厲聲道:“辦不好差,你進宮幹什麽了?還不快去!”

小太監來到賢良寺,門口的護軍伸手就攔道:“哎,你是怎麽回事?沒長眼睛嗎?這是什麽地兒,硬往裏闖呢?”

小太監公事出宮,向來都是耀武揚威的,何況又是前來傳旨,他揚了揚手裏的聖旨道:“沒長眼睛的是你,咱家是來傳旨的,還不快叫你家大人接旨。

護軍一聽是來傳旨的,便不敢怠慢。章怡立即侍候左宗棠穿戴整齊,並提醒他道:“老爺,傳旨太監要打賞的。”

“知道了,前些天已經賞出去了一百多兩。”

左宗棠到院中跪接,旨意早就知道,著他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管理兵部事務並兼總理衙門大臣。特別的恩典是,朝廷顧念左宗棠年事已高,賜他紫禁城騎馬,並不必常川入值。

所謂紫禁城騎馬,其實並非真的騎馬,而是為了照顧年老及功勳重臣,特準他們在紫禁城內乘轎。這種待遇不是輕易可得,不少老臣還是要徒步上朝,深受其苦。不必常川入值,就是不必天天到軍機處和總理衙門坐班,有事的時候再派人找他。

小太監宣完旨後並沒有走,左宗棠想起還要打賞,於是讓人拿了一百兩銀子來。小太監驚訝地瞪大眼睛,左宗棠還以為賞得太多,小太監驚喜呢!所以他道:“一百兩銀子,你們可能並不當一回事,可是要擱在西北,那就是兩個出生入死的勇丁一年的餉銀,是兩三家百姓一年的嚼裹兒。”

“大人,這可是在京裏,這一百兩銀子根本不算什麽。您這是多大的恩典,又是賞眼鏡,又是賞侍妾,又是賞紫禁城騎馬,又得了這麽好的差使。”見小太監如此不領情,左宗棠的騾子脾氣又上來了,不動聲色地問道:“那依你的意思,應該給多少?”

“回大人的話,這銀子並不是給奴才的,不過是經過奴才的手而已,宮裏一大幫人還等著這銀子呢!奴才回去是要上交的。”

左宗棠聞言厲聲問道:“那你要交給誰?”

“大人,這奴才就不好說了,也不能說,反正是交給說話有分量的公公就是了。奴才傳恩旨也不是一兩回了,傳給來京的封疆大吏還不曾有萬兩以下的。像您這樣的恩典,要是換作別人,怎麽著也得萬兩。”

“這麽說一百兩實在太少了,你且把這一百兩還給我。”左宗棠收回一百兩銀子,勃然變色,“萬兩銀子,做你的春秋大夢!我的薪俸多是濟貧扶弱,花在公用上了,我一家一年的費用也不過幾百兩。你竟然不把一百兩銀子放在眼裏,那就一兩也別想!”

小太監哭喪著臉道:“大人,不是奴才貪,實在是慣例如此。奴才辛苦一趟,最後到手不過幾兩銀子,犯不著惹大人生氣,您老就可憐奴才,讓奴才交了差。”

章怡對宮中規矩再清楚不過了,就為小太監說話,說這的確是宮裏多年的慣例。左宗棠哼道:“什麽慣例,張手要銀子也是慣例?我明天見了太後,倒要破了你們這些慣例。”說罷,他便拂袖而去。

小太監被晾在院子裏,左宗棠的幾個護衛也都圍上來湊熱鬧。這幾個刀頭舔血、死人堆裏滾出來的護衛,平時仗著左宗棠的威風跋扈慣了,又不懂京中規矩,見左宗棠發了威,他們也奓了翅。

金老大抽出佩刀,在小太監麵前比畫道:“小子,你認得爺這口刀嗎?你知道這上麵的缺口是怎麽磕去的?爺告訴你,這是砍人脖梗子給磕的。你別看人脖子不結實,可這後脖子骨其實硬得很,砍下去,像剁在木頭墩子上,震得手都麻。”

小太監見這幾個都不是善類,連道:“各位爺,咱走就是了。咱是辦皇差的,辦完了就走。”

章怡跟進屋勸左宗棠道:“老爺,不給銀子有不給銀子的話,犯不著得罪太監。太監這嘴是最損的,最喜歡添油加醋。”

左宗棠還在氣頭上,大聲道:“隨他說去,我何曾怕過誰?”

“老爺,這不是怕不怕的事。要擱在平時,他不過是個小太監,可現在他是來辦皇差的,那身份和欽差也差不多,這您總該知道吧?他要回去一搬弄,少不得弄成您對皇上和太後不敬,您說這值得嗎?”

“你說得有理,你看怎麽辦好就怎麽辦吧,反正銀子我是不給。”

聽了這話,章怡連忙跑了出去,這時小太監已經走了。她趕緊去追,總算在大門外不遠處追上了。她拉住小太監的胳膊道:“順子,你幹嗎走得這麽急?平日姐姐長姐姐短的,怎麽今天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章姐,那我哪敢待啊!就那幾個二愣子還不把我給吃了。”小太監答道。

“他們哪敢?他們不過是犯渾慣了,你可不能與他們一般見識。左大人久在地方,對京中情形不甚了解,你嘴上可得有點數。大人確實沒銀子,他讓我把這枚簪子給你,道個辛苦。”

這枚簪子是章怡人宮時娘給她的念物,小太監見識的東西不少,都知道章怡有枚簪子很金貴。他給推回去道:“章姐,這麽貴重的東西,你怎麽能送人?”

“順子,這是左大人吩咐的,你就拿著吧!大人還說將來有機會,給我買個更好的。”

順子有些不信道:“左大人剛才還那樣,怎麽這一會兒就轉了意?別是姐姐您自己的主意吧?”

“當然不是我的主意。順子,就是姐姐不給你東西,就憑咱姐弟的交情,你回去無論如何要好好說,就算是為姐好吧!”說著,章怡把簪子硬是塞到順子手中。

“有章姐這話,我還有什麽可說的,挨大總管數落,或者挨板子,我也認了,姐你放心,我不會亂說的。”小順子倒是很仗義。

章怡回去後又勸左宗棠不要將此事奏報給太後,他本來是答應了的,但次日早朝又忍不住把事兒說了。慈禧身體欠安,臨朝的隻有慈安,慈安有些驚訝道:“是嗎?他們也太過分了,等我和聖母皇太後商量一下,得整頓整頓內宮了。”

退朝回到軍機處,左宗棠還為這事憤憤不平,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恭親王等人卻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情。左宗棠又建議道:“王爺,這太監也太沒規矩了,應該著內務府嚴辦。”

寶鎏替恭親王回道:“左大人,你不在京,不太了解宮中的規矩。傳恩旨討賞銀,多少年了都這樣。”

“那也太不像話了,十幾年前我進京,崇文門要兩萬兩銀子。這回崇文門沒要,太監又來要,哪來這麽多銀子填這些狗洞?”

寶鎏“撲哧”一笑道:“大人,您這話就不對了,人了太監私囊可以算是填狗洞,可崇文門收稅那可是發了上諭的,怎能算是填狗洞?而且說起這事來,最後還是恭親王墊了三千兩銀子您才進來的,也許您還不知道呢!”

左宗棠的確不知道,他大為驚訝道:“怎麽,王爺給我墊了銀子?這話是怎麽說的?”

“這也是沒辦法,成例俱在,如果以後人人都不交,那崇文門稅監的差怎麽當?以後你就明白了,人在京中,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不像你在地方說一不二,何等自在。”恭親王這話雖是笑著說的,但絲毫沒有玩笑的意思在裏麵。

等大家散了,王文韶小聲對左宗棠道:“大人,您今天不該提整頓內宮之事。即便是提,那也要等太後或皇上發話,就是內務府也從來不敢提的。再說您和母後皇太後說了也沒用,要動真格的,還得等聖母皇太後拿主意。”

下了朝,慈安就到長春宮去看慈禧。她身份比慈禧貴重,聽說她親自過來,慈禧也隻得連忙下床去迎。

“你身子不適,何必拘這些個虛禮,快坐回去吧。今天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吧?”慈安連忙擺手勸住了。

“還是那樣,總覺得身上懶,不想動,也不想吃。”慈禧一副懶洋洋的神情。

“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好人也給熬壞了。章怡呢,你去傳話,讓禦膳房不要總是弄些油膩的東西,要變著花樣兒,弄些清淡開胃的。”慈安又道。

慈禧笑道:“姐姐你忘了,章怡不是賞給左宗棠了嗎?”

“使慣了的人,一下子走了真不習慣。”慈安道。

兩個人又說了會兒食療藥養的閑話,慈安這才轉移到正題上:“說起左宗棠,這人還真是倔,今天早朝他說了件事兒,也就是他,別人根本連說也不會說。”

慈禧“哦”了一聲,問道:“左宗棠怎麽了?咱姐妹待他不薄啊?”

“昨日個太監去傳旨討賞銀,他嫌多了。”

“傳恩旨向來要打賞,又不是非要逼他。”

“聽他的話頭,傳旨太監張口要幾萬,膽子也太大了。”

慈禧“咦”了一聲道:“是嗎?要幾萬兩,那可真是獅子大張口,這事過會兒我問一下。”

送走了慈安,慈禧就向身邊的李蓮英問道:“小李子,這事你知道吧?”

“奴才知道。”

慈禧就有些不高興了:“你知道怎麽不回一聲?讓左宗棠告到人家那裏,人家要不來說,我還蒙在鼓裏呢!”

“這事沒想到左大人會拿到朝會上說。昨天小順子傳旨回來,說左大人隻賞了一百兩銀子。”

隻賞了一百兩,慈禧也覺得左宗棠太小家子氣了,不過她並未表露出來,隻道:“是嗎?”

“可不是嘛,當時小順子就有些為難,說宮裏頭還有一大幫兄弟等著賞銀呢!可結果主子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啊?”慈禧頗感興趣。

“左大人又把一百兩銀子要了回去!他說這一百兩銀子,是他兩個勇丁一年的餉銀,老百姓三五家人一年的嚼裹兒,你們還嫌少,嫌少這一百兩也沒了。”

這事確實大出慈禧所料,她笑著問道:“是嗎?人家都叫他左騾子,看來他這騾子脾氣一點也沒改。”

“主子,您給他那樣大的恩典,他連一百兩銀子也不舍得,也太小家子氣了。”

“他可不是小氣。他的養廉銀幾乎都救濟了別人,那年修肅州城花了一萬多兩銀子,要來戶部報,戶部讓他按章程報賬,他一生氣,結果就自己掏了腰包。像他這種脾氣,還真是少見。你們的毛病我都清楚,雁過拔毛,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你們也很辛苦,宮裏發的那點銀子也確實有點少。那些封疆大吏哪個不貪銀子?向他們口袋裏掏一些也是應當的。可左宗棠就不一樣了,你們可不要去惹他。”慈禧對左宗棠還是袒護有加。

隔了沒幾天,恭親王就聽到幾個小太監在說左大人真摳,給了一百兩銀子,還又要了回去。他回到軍機處問起這事,大家都聽說了。

寶鎏也道:野左大人這事是辦得有點過。”

“他這脾氣還真是倔,這十幾年他掏給不相幹人的銀子,怕也有十萬八萬了,怎麽就不肯拿一點把太監們打發高興呢?這些太監辦正事不成,可要損個人可厲害著呢!”恭親王歎了口氣,回頭便交代王文韶道,“你抽空提醒一下季高,拿幾千兩銀子堵堵太監們的嘴。”

“王爺,這個重任臣怕是擔當不起,就左大人那脾氣,臣估計十有八九不會聽的。”王文韶推辭道。

“不聽也要說,現在不比從前,當年他進京,匆忙之間得罪了什麽人也不用怕,可現在他在朝廷供職,天長日久,弄得到處不待見,那怎麽成?這事就你來說,你是最擅長勸人的。”

王文韶苦笑道:“王爺這樣誇臣,那臣就勉為其難了。”

正如王文韶所料,他剛把這意思說了,左宗棠就火冒三丈:“你不說我倒忘了,母後皇太後答應要整頓內宮的,至今還沒結果,明天上朝我要再奏。”王文韶連忙拱手道:“大人,剛才都是我的一點小見識,您可千萬別生氣。您不想拿銀子那就不拿,小小的太監,給是給他們麵子,不給他們能怎麽樣?大人,您千萬不要再到母後皇太後那兒提這事兒,不然就是我搬弄是非了。”好說歹說,左宗棠才同意不再提這茬。

次日,王文韶向恭親王報告道:“王爺,臣是嚇了一頭汗,他要真是去回奏皇太後,惹出什麽風波來,煩心的還是您。您一片至誠,豈不是好心無好報?”恭親王聽了也隻有搖頭苦笑。

上諭說左宗棠可以不必常川入值,可是他每天赴早朝,在軍機坐班,比誰都準時。剛剛過了年,軍機大臣們還未從年味中走出來,再加上他們大都有其他兼差,所以並不完全坐班。熬到午飯時,左宗棠擺了擺手道:“都散了吧?”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裏嘟噥,“真是八方無事詔書稀。”

有時實在太寂寞了,他就踱到南邊與軍機章京們說話。

軍機處在紫禁城內乾清門西側,北麵一排房子是軍機大臣們的值房,南邊幾間狹窄的房子是軍機章京們的值房。軍機處實際辦差的就是這些章京,他們都是從各衙門中選來的才思敏捷者,其實都是兼差的,他們在各衙門都有原差。

軍機章京滿漢共三十六人,分兩班輪流,每班滿漢兩組各八人,每組設領班一人,稱達拉密。一般情況下,軍機大臣領了旨意,回到軍機處,叫來達拉密,口述了旨意,達拉密回到南房就開始分派任務。隨後軍機章京就著手擬詔,擬完後交給達拉密稍做修改,然後就呈給軍機大臣,軍機大臣批準了,最後由太監呈送兩宮,頒行天下。

軍機章京論官職並不高,但因為他們能夠接觸到機密,所以想打聽事的多是想法找他們,地方大員更有不少人以巨款收買他們做為內線。

左宗棠因為經常去南書房,章京們與他很熟,也就不拘禮節,忙的時候就欠欠身,然後坐下各忙正事。不忙的時候,他們就聽左宗棠大談西北種樹、修水利,講他的兵在新疆住地溝子,在達阪城如何風吹石頭滿地跑,這些都讓章京們聽得一驚一乍的。

日子稍長,左宗棠看出章京也分三六九等,有些章京文筆好,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天天忙,升官也快;有些章京擬的稿子總是不被賞識,達拉密就懶得找他們,因此十天半月難得擬稿,實在忙的時候,達拉密就把批好的文稿,比如“知道了”“該部議奏冶,一條一條夾在折子裏,叫他們用糨糊粘上了事,因此又被稱為“麵糊章京”。有一天笑談,左宗棠便送給章京們歪詩一首:

流水是車風是馬,

主人如虎仆如狐。

昂然直到軍機處,

笑問中堂到也無。

達拉密笑著道:“您把我們說得太威風了,有王爺有大人,我們小章京哪敢‘昂然’?”

“你們這些小王八蛋別以為我不知道,不知有多少人巴結你們呢!”左宗棠對軍機章京們還是對兵娃子們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