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倭相府宗棠致哀 養心殿兩宮恩賞

惦記著左宗棠進京的還有大學士倭仁,他身體不好已有些年頭,前年脖子感覺發硬,後來日甚一日,連轉動都有些困難。去年下半年,脖子上有些地方竟然開始化膿潰破,太後派來的太醫診斷為“瘰鬁”,湯藥天天喝,兩宮、皇上和恭親王都贈過人參,但都無濟於事。

恭親王說洋醫對這種病能妙手回春,但倭仁向來憎惡洋人,怎肯屈就?後來大兒子倭鹹瞞著他請來洋醫,想趁他睡著之時偷偷診斷,誰料剛進門他就醒過來了,不僅把費盡心思從英國公使館請來的洋醫趕了出去,還狠狠訓斥了兒子一頓,病情反而加重了。

後來,他心平氣和對兒子們道:“你們不要以為我老糊塗了,洋醫或許有用,或許還可以救我性命,這個我自然清楚。可自庚申以來,學洋語,拜洋師,延洋醫,世風日下,長此以往,我泱泱中華文明豈不要葬送嗎?所以,我寧可身死,也不推波助瀾。”

前些日子,他聽說曾紀澤改約成功,挽回了許多被崇厚許出的國土權利,大感欣慰,感歎道:“咱滿人真應該好好感謝湖南,曾文正剿滅了長毛,左季高奪回了新疆,曾家大公子虎口索回伊犁,這都是驚天動地的大功業。相較來說,左季高更勝一籌,畢竟他敢同洋夷開戰,其功績與開疆拓土無二。”

這些天來,倭仁更是每天都在問兒子左大人什麽時候可以到京。兒子告訴他,說大概三兩天就到了,如果想見,他去請就是。倭仁又擺擺手道:“我不願見他。我曾發過誓,這一生不再見這個人。”

“眼不見為淨。當年你受了他多大的氣啊,你這病還不都是他氣的。”倭夫人提起左宗棠就有氣。

“橋歸橋,路歸路,我身子不好,不能怪別人。”倭仁道,“他給大清爭了氣,舉朝上下無人可比,我大清太缺他這種硬骨頭之人!說起來,我們兩人都是在護佑大清,他一力保衛的是疆土,我維護的是孔孟之道。”

倭鹹勸道:“阿瑪的人品官品,左大人也是相當敬佩的。既然你們兩人都互相敬重,見一麵又何妨?當年也是為國事相爭,事情已過去了十多年,何不一笑泯恩仇?兒子到時替阿瑪請他就是。”

“算了,他要願來看我,我就笑臉相迎;他不來,你們也不要艦著臉去請他。”

離開倭仁的病榻後,大家稍稍商量了一下。倭鹹道:“阿瑪心裏還是想見左大人一麵,隻是礙於麵子。這件事就由我做主了,咱們瞞著阿瑪去請左大人。”

倭仁的小兒子有些擔心道:“聽說左大人傲得很,能不能請得動也難說。”

“管不了那麽多,求也要把他求來。阿瑪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怕是沒多少日子了,這份心願我應該幫他老人家實現。”倭鹹已然下定了決心。

崇文門內外好不熱鬧,聽說左宗棠今天到京,許多人都來看熱鬧。明善特意派了一位司官站在城門,怕下麵的人不識相,再向左宗棠要銀子,自討沒趣。禮部、兵部都派了一位侍郎,帶了整套的鼓樂儀仗前來迎接,這事兒是慈禧交代下來的。

左宗棠這次擺開了儀仗,前有對馬、頂馬數十騎,執事十餘對,又有恪靖親兵十餘對,戈什哈十餘對,持大刀、鋼叉、洋槍,而後是肅靜、回避及“東閣大學士”“二等恪靖侯”“太子太保”等銜牌,最後才是他的綠呢大轎,有藍頂、晶頂、花翎各員扶轎。左宗棠端坐轎中,身著黃馬褂,手持芭蕉扇,雖須發皆白,然方麵大耳,目光如電,精神矍鑠,不怒自威。兩位侍郎報名參見,左宗棠微微頷首,揮揮手中扇子,算是答禮,然後人馬就浩浩****直奔賢良寺。

上次進京時,他住的就是賢良寺,這次慈禧特意讓內務府把賢良寺中的兩進院子收拾了,讓左宗棠長住,即便他把家眷接來同住也寬綽有餘。兒子孝同十餘天前就到了,院內一切都已收拾利落。除了書,左宗棠並沒多少行囊,由親兵轎夫前去收拾打理。

走了三個月,一路風塵,現在總算到京了,左宗棠吩咐金老大今天概不見客。他收複新疆,勞苦功高,自然有許多人慕名來拜,尤其是京中的清流,但凡有些身份的都投遞了拜帖,因此僅半天門房就接到了一大堆,左宗棠吩咐揀緊要的讓他過目即可。

排在第一位的是醇親王,這位王爺與他六哥恭親王脾氣截然不同,對洋人的態度一直比較強硬。因此對左宗棠十分讚賞,所以屈尊著人送來了帖子,明天他必須過府拜訪;第二位是軍機大臣李鴻藻,是同治、光緒的帝師,如今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也需要回拜;第三位也是位帝師,叫翁同龢,狀元出身,近年來很得慈禧看重,為人剛正,左宗棠收複新疆後,他曾去信祝賀,表達敬意。接下來就是兵部、禮部尚書,翰林清流。這些人有的連名字他也是第一次聽說,所以隻好看情形再說。

倭鹹趕到賢良寺,要求麵見左宗棠,但被擋了駕,他好話說盡,門丁隻用一句話作答:“今天左大人概不見客。”

他一早就到崇文門等候,從崇文門再跟到賢良寺,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沒想到還是無法見到左宗棠。老父病重,他又放心不下,於是急中生智對門丁道:“煩勞您去通報一聲,在下是倭大學士的兒子,家父要具折參劾左大人,在下好意前來稟報,如果耽擱了,小心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一招還真靈。當年左宗棠進京舌戰倭仁的事他身邊的人都清楚,一聽說倭仁要參劾大人,沒人敢小瞧,所以立即進去通報了。左宗棠一聽十分生氣,心想我剛剛進京,沒招惹你呀,幹嗎參我?又參我什麽呢?所以傳出話來,讓倭鹹進去說話。

倭鹹進門就跪下了:“請左大人恕罪。”

“不關你的事,要參我的是你父親,又不是你。不知你父親又要參我什麽?”左宗棠對晚輩要客氣些,但臉上的怒氣還是掩飾不住的。

倭鹹叩頭道:“請大人恕罪的正是這事。家父並未參劾大人,這是他們不肯讓晚輩麵見大人,不得已而想出的辦法。”

“這就怪了,你急著見我有什麽事?你不知多少王公大臣都被我擋駕了。”左宗棠揮了揮手中的蒲扇。

“晚輩是替家父來請大人的。家父病重,聽說大人回京,日日惦念,做兒子的知道他老人家想見大人一麵,所以這些天都在打聽大人的行程。今天一早晚輩就去了崇文門,然後跟著大人的儀仗來到了賢良寺,無奈求告多時,總是見不到大人,所以晚輩隻好出此下策。”

倭鹹一片孝心,左宗棠並不怪罪,但聽說倭仁竟想見他,實在有些意外。在收複新疆的事情上,倭仁支持過他,但說實話,這些年來他一想起倭仁,那依然是一個老頑固的印象。再說他們兩人並無交情,所以他有些奇怪地問道:“當年為造船之事,我與倭相鬧得厲害,他發誓一輩子不再見我,怎麽現在又想見我了?”

“家父昨日還說,他和您一樣都是在護佑大清,您護衛的是大清疆土,他維護的是孔孟之道。您對洋人寸土不讓,他維護華夏文明也不遺餘力。洋化日重,家父擔心如此下去,若幹年後子孫恐怕連孔孟也不知了。家父病重,晚輩特地請了洋醫給他診治,他老人家非但沒有治病,還大罵了晚輩一通。他說自己寧願早死,也不能在洋化上推波助瀾。”

“真是糊塗,命都沒了,還怎麽維護華夏文明?我從前隻知倭相頑固不通,從來沒想到他原來是這樣的心思。泱泱中華,文明傳承,的確不能數典忘祖。在這一點上,我與倭相所見略同。我也憎恨那些挾洋自重、崇洋媚外的奴才,隻是洋人有用的東西,比如輪船、槍炮,該學的我就學,這一點又與倭相不同。”

倭鹹顯然有些擔心自己父親,眼巴巴地懇請著左宗棠:“大人,家父病重臥床實在不能走動,晚輩懇請您大駕光臨寒舍,讓家父一睹您的風采,以了他老人家的心願。晚輩知道當年家父對您不敬,可家父這些年對您收複新疆的大功亦是崇敬有加,還請大人給個薄麵。”

聽此一說,左宗棠痛快地答應了:“這有何不可?如今我們都老了,何況當年我們所爭也是為了國事。”說完,他吩咐人把那和田玉硯拿來,他要送給倭仁。

倭仁病情似乎輕了許多,竟然讓人扶著下了床,他說好些日子沒動筆了,手有些癢,非要人磨了墨寫字。

夫人阻攔道:“你的脖子扭動不方便,就不要再寫字了。”

倭仁卻道:野越是不動,越是僵硬。”

仆人隻好鋪上了紙筆,他提筆在紙上寫道——

普,漢文帝身衣弋綈,罷露台,以惜中人之產用,致兆民富庶,天下遂安。

這是當年同治帝大婚前,他上的《請崇儉疏》中的一句。

當時左宗棠正在西北用兵,日日為糧餉發愁,而同治帝大婚已開始籌備,內務府拿了一個單子,粗粗一算,已達三百萬兩,而西邊的意思好像還不滿意。更要命的是同治帝為表孝心,竟然準備重修圓明園。恭親王愁得拿不出主意,後來文祥說軍機們沒法說話,非有人上疏不可。恭親王想來想去,最後想到隻有他才敢上這樣的折子了。倭仁也自告奮勇,上疏勸諫。恭親王等人提心吊膽,隻怕他會受到申斥,沒想到兩宮和皇上非但沒有責備,反而稱讚他敢直言,並要軍機處把倭仁的《請崇儉疏》發至各省。

這個奏疏一刊發,大家無不敬重倭仁愚直。隻是這樣一來,他把內務府得罪得不輕,因為奏疏中還有這樣的話——

近聞內務府每年費用逐漸加增,去歲動部庫百餘萬兩。國家經費有常,宮廷之用多了,則軍國之用少。恐邪佞小人欲圖中飽,必有以鋪張體麵之說進者,應深察而嚴斥之也。

這可真是擊中了內務府的要害,弄得他們灰頭土臉。

“你呀,一輩子節儉,也勸人節儉,除了得罪人,還有什麽用?你看看,有多少人像你這樣節儉?都到這時候了,你還放不下。”夫人半是憐惜半是責備道。

“我放得下。崇儉去奢原本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何必去管別人做多少?”聽夫人這樣說話,倭仁並不與夫人爭執,他的興致好像也不在節儉上,剛才那句話,也隻是寫來練筆。等他找到感覺了,提筆寫了一副對聯:

絕口不言和議事

千秋獨有左季高

寫罷,他喝了半碗參湯。兒女們都很高興,以為父親的病情減輕了,從此會一日好似一日。倭仁看了看自己寫的字,並不比從前差多少,頗有些得意道:“隻是因為脖子不方便,筆墨稍欠流暢,但倒也說得過去。這副對子,你們知道我要送給誰?”

那還用說嗎?左季高就是左宗棠嘛。他竟然要送給發誓一輩子不見的人,這確實太出大家意料了。

倭仁又道:“這副對子也隻有左季高配得上。隻是我們各存隙怨,我生前恐怕難以消釋。如果我死後他肯來看我,你們就把這個送給他。如果他不來,那你們就收起來吧。有收複新疆這件大功,往後幾十幾百年,人們未必知道我倭仁,可說到新疆,無人不曉左宗棠。”

夫人又責備他道:“看你說的,你今天的病勢不是見輕了嗎?等開了春,這病就好了。說不準哪天他就來看你,你當麵給他豈不更好?”

倭仁搖頭道:“他這個人我了解,恃才傲物,怎麽會來看我?我也不會去請他,所以我們今生不會相逢了。”

不一會兒,倭仁就感到身子沉重,不得不重新躺下了。這一躺下,就氣喘加重了,眼神也有些散。倭夫人一下子醒悟了,她走到外間,對二兒子道:“你阿瑪大概是回光返照,快去叫你哥來見最後一麵。”

人還沒走,倭仁就已經不行了。兒女們都忍不住嗚咽,倭夫人眼含熱淚,但十分沉著,吩咐兒女們道:“不準哭,快把你們阿瑪抬到靈**。”

滿人規矩,人斷氣之際,家人不準哭喊,是為了不打擾死者靈魂升天。

倭夫人又吩咐道:“快給你阿瑪穿上壽衣!”

壽衣是現成的,年底時就備好了。趁著人身上還有熱氣,關節未僵,快些穿戴整齊,不然就穿不上了。接著她又吩咐人拿一張白紙蓋在倭仁臉上,再拿白線綁住他的雙腳。這時,她突然又想起“倒頭雞”還沒備好,於是連忙著人去院子裏捉來,由管家捏住雞脖子將其憋死,然後放在倭仁頭邊。管家又想起還未掛布幡,於是連忙吩咐幾個身強力壯的下人在院子西南邊豎起一根高過屋脊的木杆,頂上掛一麵紅幡,這就是俗稱的“魂幡”。魂幡一掛出,就表明這家人有喪,近鄰就可以來幫忙,親戚就可以來哭喪。

一切都安排妥當後,倭夫人才放聲哭起來,那真是悲徹肺腑,哭了沒幾聲,人就暈了過去。

就在這時,左宗棠在倭鹹的陪同下進了院子,滿院的哭聲讓他明白來遲了一步。倭鹹也顧不得左宗棠,奔進屋內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道:“阿瑪,左大人看您來了!阿瑪,您睜眼看看,您一直想見的左大人看您來了!”

這時候,靈棚還沒紮起,隻在正屋中擺了一張桌子,上麵供奉著倭仁的靈位。左宗棠一進人倭府就覺得他家境一般,進屋後再環視了屋內的陳設,立即對這位名冠大江南北的理學大師大生敬意。

他焚了香,親手拜進香爐,大聲道:“倭相,老哥,宗棠看你來了。當年為國事而爭,宗棠無悔。但你是真君子,宗棠卻有意疏遠,實在問心有愧,你的官品人品,實在令宗棠敬佩萬分。宗棠今日登門,願將十餘年恩怨一笑了之,誰料老哥不給宗棠機會。”說到這裏,左宗棠已悲從中來,淚如雨下。

倭夫人這時也被人攙出來還禮,她嗚咽道:“大人,您肯來看我家夫君,總算了了他一樁心願,他地下有知,自會含笑九泉。夫君平日經常說起您,對您收複新疆的大功十分敬羨。就在大人進門前,他還手書一聯要贈給您。”

孩子們把父親寫的對聯在左宗棠麵前展開,幾處墨跡尚未全幹。左宗棠讀一遍,哽咽道:“倭相,您過獎了,這副對聯我收下了,一定掛於廳堂,向世人炫耀。”

之後,他把金老大叫進來,吩咐道:“打發人現在就回去取五百兩銀票,算我的一點敬意。”

倭夫人推辭道:“大人,您能來看我夫君,了他一樁心願,我已是感恩不盡,怎敢收您的銀子,夫君生前也從未收人半兩銀錢。”

“堂堂一品相國,想不到家境竟如此清寒。我的銀子是幹淨的,別人的不收,我的銀子倭相肯定會樂意接受的,夫人就不要拒絕了。”

“孩子們,快給大人磕頭。”倭夫人聞言便道,倭仁的兒子兒媳女兒跪下一片。

左宗棠虛扶一下道:“你們都節哀吧。”說完,他由金老大攙扶著,搖著頭走出了倭府,倭府一家老少跪送到門外。

左宗棠上了轎便歎息道:“真是老了,恩也罷,怨也罷,說去就去了。”

待左宗棠回到賢良寺,傳旨的小太監已等候多時了。明日早朝,兩宮和皇上要召見他,到時候遞牌子覲見。

左宗棠吩咐人拿了一百兩銀子賞給傳旨太監,小太監接了銀子並沒有走,道:“大人,奴才們都知道您是個清官,隻是像這種情形奴才們來傳旨,就算一般督撫也會賞幾千兩銀子。奴才倒不是貪圖您的銀子,隻是宮裏不少兄弟都盼著,奴才回去說隻有這一百兩,打死他們也不信,肯定要說奴才貪了,到時候奴才也是百口莫辯。”

這明擺著是嫌賞銀太少了,不過小太監很會說話,左宗棠也不好發作,隻好讓人再賞五十兩。小太監撇了撇嘴接過去。金老大見此小聲道:“你別不知好歹,惹惱了大人,連這一百五十兩也要回來,你信不信?”

小太監這才不情願地走了。

因為第二天兩宮和皇上就要召見,所以左宗棠沒再出門,而是盤算一下明天怎麽應對。他心裏有許多想法,要借機向兩宮和皇上進言。

小太監回到宮裏,就直接去見了李蓮英。李蓮英如今是慈禧宮裏的總管太監,雖然是兩宮垂簾,但管事的其實是西宮,所以他這個總管太監也是風頭大盛,不僅在長春宮裏,就是其他各宮前來認幹兄弟、幹兒子的也不少。這個小太監拿著一百五十兩銀子遞給李蓮英,李蓮英盯著他的眼睛道:“怎麽,就這麽一點嗎?”

“回幹爹的話,的確就這麽一點,還是兒子開口又要了,才給加了五十兩。兒子一兩也不敢瞞,全在這啦!”

李蓮英搖了搖頭道:“算了,諒你也不敢說謊。一百五十兩銀子,他也拿得出手,封疆大吏、一品侯相,也不嫌寒磣?”

次日一早,天還未亮,左宗棠已洗漱完畢,儀仗早已備好,頂馬、護軍、銜牌一應俱全。十幾套燈籠都亮了起來,上麵寫著一個大大的“左”字,大字兩邊各有一行小字,分別是“二等恪靖侯”和“東閣大學士”。他鑽進轎內,揮了揮手道:“娃子們,走!咱們見兩宮和皇上去!”

他的住處離東華門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東華門是上朝必經宮門,在這裏,武員下馬,文員下轎,都必須自個徒步。官員的轎夫隨從都在這裏等,有些打聽事兒的也在這裏等,所以此時門外已熙熙攘攘。

京官們上朝,除轎夫外,帶幾個隨從護衛,燈籠上有姓氏官銜,但並不打銜牌,也不擺儀仗。左宗棠因為剛進京,又是兩宮和皇上召見,自是十分鄭重,並且也沒人提醒,於是他就像在地方上一樣,擺開了儀仗,所以這一隊人馬非常惹人注目。

大家看到燈籠上的“左”字,都道:“哦,是左大人來了。”就像剛進京師那樣,大家對這位傳說得神乎其神的大人十分崇敬,所以都自覺地讓開地方,讓左宗棠的大轎一直到了下馬石邊。沒進宮的官員自然拱手問安,走了幾步的官員也折回來向他拱手致意,他不管認不認識,隻是不斷向大家拱手還禮。此時天還未亮,燈籠明滅之間,照著左宗棠的便便大腹和方麵闊耳,大家都無不驚歎,果然是一副富貴王侯相。

左宗棠身份顯赫,恭親王又特別吩咐,已有太監專程為他打著燈籠引路,進門就是金水河,太監引著他過了許多門,最後到了乾清門外的朝房,恭親王、醇親王等人都在。恭親王一一向左宗棠介紹,醇親王與左宗棠早已相識,私交甚好,在收複新疆之事上他不遺餘力支持左宗棠。接著,恭親王把一個胖乎乎的一品大員拉過來道:“這是前湖廣總督、文華殿大學士、管理刑部兼正白旗蒙古都統的官秀峰,你們早就認識了。”

官秀峰就是官文,當年左宗棠在湖南當幕賓,對他多有不敬,為樊燮之事,官文曾上書彈劾過左宗棠,幸虧胡林翼、郭嵩燾、鄱祖蔭等人設法相救,左宗棠才轉禍為福。這一生中,他最痛恨而又看不起的人就是官文,如果不是滿人身份,他何以能屍居高位?左宗棠如今春風得意,更加不把官文放在眼裏。官文拱手見禮,他不但不還禮,還朗聲道:“我就是湖南巡撫衙門的那個劣幕,是你想殺而殺不了的左宗棠。”

官文麵紅耳赤,連忙退到人群之中。對二人的過節,恭親王當然十分清楚,但他以為如今左宗棠是一品侯相,比官文榮崇得多,自然會一笑泯恩仇,起碼麵子上也會讓他下得來台。本來官文身體不好,今天是不必上朝的,是他恭親王勸來的。沒想到左宗棠會如此對待官文,恭親王當然心裏不高興,但已無可挽回,隻有繼續掛著笑介紹別人,轉移尷尬……

介紹完眾人後,醇親王把左宗棠拉到一邊道:“季高,你這樣對官秀峰怕是不好,當著眾人的麵令他難堪,也顯得你氣量太小,何苦來哉?”

左宗棠此時也有些悔意,苦笑著道:“我也隻是一句玩笑話。”

“你那架勢就不是開玩笑,你要還把我當知己,就趕快找秀峰溫慰一番。他也老了,身子也不是很好,今天說是上朝,其實是專門來見你的。”醇親王又道。

左宗棠想起昨天與倭仁的遺憾,便道:“王爺說得有理,大家都老了,且把恩怨拋九霄。”他轉身去找官文,卻找不到他的人影。正在他懊惱萬分時,突然聽得太監高喊道:“左宗棠覲見!”

當天的引導大臣是醇親王,他對左宗棠十分客氣,一遇宮門,他便側身讓左宗棠先行。進了養心殿,太監打起東暖閣的錦簾,左宗棠、醇親王先後進去。地上已擺上了一個明黃錦墊,是專為左宗棠所設的。左宗棠跪了上去,把頭冠端下來放到一邊,然後磕頭請安。

今天垂簾聽政的隻有慈安太後,她問道:“左愛卿,上次你進京是什麽時候,有十多年了吧?”

“是同治八年,已經十三年了。”

“你在西北也待了十幾年,不容易啊!聽說你在西北期間,夫人、二哥都相繼去世了,我們聽了心裏都十分難受。”慈安又對禦座上的小皇帝道,“皇上,左宗棠是忠臣,他為咱大清立下了大功。”

光緒皇帝登基時隻有四歲,如今已經十歲,大部分時間在上書房讀書,不過接見大臣的時候慈禧也偶爾讓他來旁聽。他雖然隻是十歲的孩子,可對大臣說話已經有板有眼:“左宗棠,朕常聽皇額娘說你這個人不但有才能,而且能辦別人辦不成、不敢辦的大事,你收複新疆,勞苦功高,大清是忘不了你的。”

慈安一番家常貼心話已讓左宗棠心裏暖暖的,現在光緒這小小的孩子又說出這番話來,左宗棠連連磕頭,熱淚直流道:“皇上天縱英明,老臣當盡犬馬之勞。”

就像當年的同治,慈安對光緒也一直是寬厚仁慈,不像慈禧那樣有那麽多的規矩和教導。往常兩宮一起垂簾,光緒一動不動地坐著,大氣都不敢出。今天隻有慈安垂簾,他也放得開,問道:“左宗棠,你怎麽哭了,朕說得不對?”

左宗棠連連磕頭道:“皇上教誨得極是,老臣在西北多年,風沙大,眼睛留下了淌淚的毛病。”

“你的眼睛總是流淚,平時怎麽辦啊?”慈安頗為關心。

“平時臣就戴著墨鏡。”

“那你就別拘禮了,戴起來讓皇上看看。”

左宗棠抖著手摸出墨鏡來,戴的時候卻失手落在地上,“當”的一聲,鏡片碎了。

左宗棠摸索著要去撿起碎片,慈安連忙製止道:“當心,別紮了手。”

醇親王見此便喊了一聲:“來人,快收拾了。”

小太監應聲而人,手腳麻利地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左宗棠不舍得手裏的鏡框,一麵揣到懷裏一麵道:“這副眼鏡是一個德國人到肅州大營時贈給臣的,臣和那個德國人很合得來,留下做個紀念。”

“沒了墨鏡你怎麽辦?我那裏還有文宗皇帝的一副墨鏡,也是文宗皇帝當年常戴的,我本想留著做個紀念的,今天就賜給你吧。”

文宗皇帝就是鹹豐帝。慈安把鹹豐帝的遺物賜下,那該是多大的恩典,左宗棠連連謝恩。

“你那裏冷嗎?今年京裏比往年都冷。老七,你記著讓內務府給左宗棠送些紅羅炭去。”

紅羅炭乃宮中用炭,產自京師周邊涿州、易縣等地山區,炭質堅硬,經久耐燒,煙少,煙灰細白。此炭運進京師,先存在西四東的紅羅廠,再分送各宮,因此又名紅羅炭,是尋常人家根本用不到的。

左宗棠連蒙恩賞,再次磕頭謝恩。

慈安接著又道:“今天本來是打算和聖母皇太後一起召見你的,可是聖母皇太後身子突然不適,我就先見了。你剛進京,先休息幾天再說,朝中的事,隔天再向你交代。”

雖是兩宮垂簾,但大家都知道慈安對政務不太關心,都是慈禧過問,尤其是這些年來,慈安幾乎一句都不過問。所以左宗棠如何安排等事,都要等慈禧定奪。

醇親王見此提醒道:“季高,你可以跪安了。”

左宗棠謝恩之後站了起來,因為跪得太久,腳步有些不穩。慈安吩咐道:“外麵來兩個人,攙著左大人。”

慈安召見左宗棠的詳情很快就報到慈禧那裏了。慈安沒談政事,她心裏高興,可是嘴上卻道:“姐姐把煩心的事都推給了我,我原指望病了,還能好好休息幾天呢!至於如何安排左宗棠,軍機處早有盤算,召見的時候安排下去不就是了,何必再等我呢?”

李蓮英聞言道:“喲,主子,您要母後皇太後管政務,這不是為難她嗎?這朝廷上下,誰不清楚咱大清這個家是誰操持著。說句沒規矩的話,左宗棠這人心高氣傲,母後皇太後就是安排點政事,他也未必服氣呢!”

“小李子,你還蹬著鼻子上臉是不是?左宗棠再傲,那也是大清的臣子。”慈禧嘴上說得嚴厲,可臉上並無怒氣。李蓮英的話讓她心裏很舒服,群臣對她都俯首帖耳,這是她最高興的事。剛剛垂簾那些年,內憂外患,一切多依重恭親王,雖然大事也要她拿主意,但大臣們都知道是恭親王做主。現在不同了,她已經明顯感覺出群臣對她的畏服。她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瞻前顧後,就是恭親王的話她駁起來也是理直氣壯,頭頭是道。心高氣傲的左宗棠也要等她來重新召見,這話聽起來悅耳,想起來心裏也自然舒服。

“東邊又是賞墨鏡,又是賞紅羅炭,我該賞點兒什麽好呢?”慈禧這樣問著李蓮英。

李蓮英看了一眼慈禧身後的宮女章怡,心裏一下子就有了主意。這個章怡是前年進宮的,父親是西安知府,她本來是慈安的侍女,因知書達理,嘴甜手快,被慈禧看中要了過來,風頭很快就壓過李蓮英,因此他一直耿耿於懷,想把她打發走,無奈沒有合適的機會。現在說起賞賜左宗棠的事來,他就想到了一個絕好的理由,所以欲言又止,直看宮裏的宮女。

慈禧道:“你到底是什麽主意,這麽鬼鬼祟祟的……你們都下去吧。”

宮女們都下去了,可是章怡仍然未動。李蓮英還是不開口,慈禧看了看身後的章怡,心裏已猜到了八九分:“你也出去吧。”

章怡一出門,慈禧就問道:“小李子,你可不要安著排擠人的心思呀!”

“主子,奴才哪敢啊?奴才就是這麽點小心計一左宗棠這人有點不聽管束,要想拿住他,最好是在他身邊放個人,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這個人要聰明伶俐,又要有忠心,更要拎得清輕重緩急。要是選個太監去吧也不是不行,可畢竟不太方便,萬一事情辦砸了,讓左宗棠趕了回來,那還是白費心機。所以奴才想賜給他一個人,有個身份,就像穿在身上的一件衣裳,合體了,他不願脫;不合體,他想脫也脫不下來。”李蓮英心懷鬼胎地答道。

話到這裏,李蓮英就打住了,這是他一貫的做法,最終決定要讓慈禧來說。萬一自己沒說到太後的心上,也有轉圜的餘地。

“你的意思,是讓我把章怡賜給左宗棠?”

“是啊,這是多大的恩典。這比紅羅炭、墨鏡都勝過百倍。左宗棠年事已高,賜個侍妾也是體恤老臣。名分一定,小章就是左宗棠身邊最貼近的人,太後有話也好說不是?”李蓮英道。

第二天慈禧就召見了左宗棠,她關切地問道:“左愛卿,在京上朝要早起,你還習慣嗎?”

“臣在軍營每天五更即起,弄慣了。”左宗棠跪地答道。

他的湖南話慈禧聽起來有些吃力,“弄慣了”就沒聽出是什麽意思。恭親王解釋道:“左宗棠是說在軍中每天都早起,已經習慣了。”

“你是辦實事的人,在西北吃了不少苦。曾紀澤能在俄國談出這個條約,也是你在西北支撐的結果。”

“臣不敢居天功。能有此結果,都是太後和皇上英明決斷,曾紀澤也是用心之人。隻是仍讓俄國占了不少便宜,說起來不免寒心。臣原本打算借此機會,把自本朝以來俄人占去的地方全給要回來的。”

左宗棠竟然想把俄國人占去的地方全要回來,這真是出乎慈禧的預料,她驚訝道:“喲,你是怎麽想的?”

明明是慈禧覺得他這種想法可笑,但左宗棠卻以為聖母皇太後是在認真谘詢,所以他挺了挺腰板答道:“臣以為俄國不過是外強中幹,這些年來它一直與別國在打仗,鬧得國家空虛,百姓埋怨。臣在西北十餘年,對俄國的軍備也算清楚,真與之開戰,俄國未必能勝,我國未必會敗……”

恭親王知道這一說下去,沒半個時辰肯定不成,所以打斷他的話道:“有現在這個結果已經不錯了,現在要緊的是守約踐諾,先把伊犁收回來。”

“是啊,條約是簽了,可真想把伊犁抓到手,怕是還要費些口舌。”慈禧也怕左宗棠離題萬裏,所以立即把話題拉了回來,“聽說倭仁去世前贈了你一副對聯,讚揚你不怕洋人,你當之無愧,咱們朝廷真正需要你這樣硬骨頭的大臣。都是辦洋務,有人越辦洋務越怕洋人,你為何對洋人一點也不怕?難道你不知道洋人船堅炮利嗎?”

左宗棠朗聲回道:“臣也知道洋人不可小覷,可作為男人,臣寧可戰死,不能讓人嚇死!”

恭親王隻怕左宗棠好戰性子一起,又漫無邊際,所以連忙話鋒一轉問道:“左大人經營西北,太後和皇上是放心的,現在朝廷關心的是你走後新疆的軍務到底如何?”

慈禧也順勢問道:“朝廷把新疆軍務托給劉錦棠,這個人才具到底如何?”

“此人上馬可帶兵打仗,下馬可治理地方。將來新疆建省,他做巡撫也是綽綽有餘。”

沒想到左宗棠又冒出新疆建省的事來,慈禧連忙攔著道:“你為此已上過三次折子了,新疆建省現在還不是時候,伊犁還沒收回來,談這些都為時尚早。對了,劉典署理陝甘總督,他的才具怎麽樣?”

“劉典的才具也是好的,當年臣總督閩浙之時,他就是個好幫手,做了不少事情,請太後放心。”

“果如你說,我就放心了。如今陝甘、新疆有他們兩人撐著,直隸有李鴻章,兩江有劉坤一,與俄國也算心平氣和了。如今你又進了京,大家和衷共濟,把大清的事情辦好。如果再有幾年風調雨順,老百姓日子好過了,創個中興之治也不是不可能。”展望未來,慈禧興頭頗高。

“太後英明!如今內憂外患都算暫時平複了,的確是辦幾件大事的好時候。現在要緊的是禁洋藥、興水利、整吏治,來京的路上,臣已經想過許多次……”

恭親王怕左宗棠將禁洋藥、興水利之事說起來沒完,所以又隻好打斷道:“以後有的是時間商討具體事務,聖母皇太後慈躬稍安,不宜久坐。”

慈禧也借勢問道:“你身體如何?”

“臣身體還好,隻是有咳嗽、胸悶的老毛病,腿腳也有些不甚利落。”左宗棠如實回答。

“年紀大了,你有七十了吧?這身體算是好的了。你要注意保養,咱大清還要靠你們這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呢!”慈禧語氣十分溫和,“聽說你到西北十餘年,家眷也未帶,也沒什麽人照顧?”

“臣身在軍營,不好帶家眷。有幾個親兵隨臣多年,由他們照顧臣的起居。”

“這些個兵呀粗手笨腳,打仗行,當你的護衛也行,要說侍候人總是欠缺點。”慈禧停頓了一會兒道,“我身邊有個宮女叫章怡,前年才人宮,心靈手巧,聰明伶俐,今兒個就把她賞給你做個侍妾,也算是朝廷對你辛勞多年的恩賞。”

左宗棠沒想到慈禧會賞給他個大活人,一點準備也沒有,愣怔著跪在那裏。恭親王見此提醒道:“季高,快謝恩呢!”

左宗棠這才匍匐在地磕頭謝恩。

慈禧又向恭親王交代道:“老六,你叮囑內務府好好打發小章,她可是我嫁出去的人,和女兒差不多,不要虧了她……你的差使呢,當然要入軍機,你打仗無人可比,兵部的事你當然要過問一下,總理衙門那邊你也兼顧一下,不久就會有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