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左宗棠抬棺出征 曾紀澤索還伊犁
甘肅肅州,西征軍行轅。年近七十的左宗棠由於長期生活在苦寒幹燥的邊塞,又加上軍務繁忙,身體時常鬧病。此時秋天剛到,咳嗽的毛病就已經犯了。戈什哈前來報告,說蘭州機器局總辦賴長來了,問見不見。他回道:“見!怎麽能不見呢?這麽遠來一趟也不容易。”
“大帥又見老了。”賴長一進門就給左宗棠請安,說著話眼眶就濕潤了。左宗棠則大咧咧道:“人都是父母生養的,哪有不老的道理?再過個把月我就七十了。人活七十古來稀嘛,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有什麽好難過的?”
賴長擦了擦眼睛道:“屬下今天給大帥帶來了一樣東西。”說著,他一層層打開身邊的包裹,取出一條羊毛織品恭敬地遞給左宗棠。
左宗棠仔細摩挲著,嘴裏念叨著:“不錯,不錯,這是哪國的貨?”
“回大帥,這是屬下用自製的機器織的。陝甘、新疆盛產羊毛,如果能夠像洋人一樣用機器紡織,一定能夠惠及整個西北。”
左宗棠高興得連連點頭道:“對!我們不但要收複新疆,還要開發新疆,富裕新疆!你能自己製造機器,真是了不得,不知你能否多造幾台,開辦個織造局如何?”
“屬下正有此意,不過不是自己造機器。屬下聽說外國已造出了這種機器,可否請胡觀察代購幾十台,就在蘭州開辦織造局!”
左宗棠爽快地答應了,他讓賴長畫出樣圖,隨即寄給胡雪岩,請他從外國定購。
這時朝廷的六百裏急遞到了,左宗棠拆開一看,越看眉頭越緊,沒等看完便“啪”的一聲將之拍到案上。他劇烈地咳嗽著,竟然連咳出幾口血來,人也虛弱地跌坐在椅子上。
賴長和隨侍的戈什哈見狀急忙上前,又是撫心捶背,又是傳郎中,一時間手忙腳亂。郎中把過脈後,對左宗棠道:“大帥太勞累了,必須臥床靜養,否則什麽藥也沒用!”
左宗棠擺了擺手道:“我能靜得下來嗎?你們看看,崇地山與俄國簽約,又是割地又是賠款!俄人侵占我國土地,反過來還向我們索要兵費,我數萬大軍厲兵秣馬、陳兵新疆,未動一刀一槍,人家要錢給錢,要地割地,還有沒有天理?這李二竟也鼓動朝廷接受這個條約,真是可歎可恨!怪不得人人都罵他是賣國賊呢!俄國就像餓極了的豺狼,今天你扔給他一塊骨頭,啃完了他還要來,難道大清的江山要讓它一片片蠶食不成!”
左宗棠越說越氣,眾人都勸他息怒。他稍稍平靜了下來,又道:“我知道俄國船堅炮利,但它在歐洲連年征戰,也是國力空虛,未必真能與我刀兵相見,許多時候不過是虛聲恫嚇。退一步說要真打起來,他們也未必能勝。整個西北邊疆,我就是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和他一搏。隻可惜我鞭長莫及,顧得了新疆,顧不了南北洋。南北洋疆臣已被嚇破了膽,尤其是這個李二,自負深悉洋務,卻沒有一寸硬骨頭,苟且圖存,一味用柔,以致外交愈辦愈壞。你們給我準備折子,題目就是《條約斷不可準、新疆斷不可棄》。”
接上諭,臣知崇厚簽訂《裏瓦幾亞條約》,不勝驚駭。自古以來荒謬誤國無如崇厚者,他本是索地卻先棄地,一味求和而致邊釁將至,隻知畏敵而不畏太後皇上,不候詔命而擅自回國,論奉使則不忠,論複命則不敬,不忠不敬,該當何罪?
崇厚此約,所失者新疆二萬裏之實際,所得者伊犁一空城耳,是有新疆尚不如無新疆,收伊犁竟如同棄伊犁。改此議未必真有事,不改此議必不可為國。無理之約使臣許之,朝廷未嚐許之!崇厚誤國擅許擅歸,國人皆曰可殺!李鴻章所說悔約其曲在我,更無道理。條約最終要由禦筆批準,崇厚違訓,私簽條約,朝廷不予批準天經地義。俄國與鄰國連年征戰,兵疲民怨,斷不可輕易與我開戰,不過是虛聲恫嚇而已……
同時,他上報朝廷說自己已準備和談不成,就三路進兵收複伊犁,而且打算隨時出關進疆,到哈密指揮戰事。
左宗棠的折子到京時輿情已經沸騰激昂,要求殺崇厚、廢條約的折子已壘起一人多高。看過左宗棠的奏折,朝廷終於下定決心廢約,判崇厚斬監候,並派大理寺少卿、駐英法公使曾紀澤赴俄重新談判。
左宗棠得到崇厚下獄、曾紀澤出使的消息,非常高興,他決定近日出關,移節哈密,以壯聲威。隻是他年事已高,近來身體又每況愈下,根本不宜出關。但行轅裏的人都不敢相勸,就連他貼身的親兵營統領王德榜也不想自討沒趣。所以最後大家公推賴長來勸,因為他是左宗棠的老友,兩人說話隨意些,而且左宗棠斷然不會責罵他。
賴長走進左宗棠的大帳時,左宗棠正在看家信,所以沒敢打擾,而是靜靜地站在一邊等候。忽然左宗棠把信放到桌上,嗚咽起來,賴長走上前去躬身問道:“大帥,您這是怎麽了?”
左宗棠拍著桌子失聲痛哭道:“純甫啊,我的夫人過世了。”
賴長一聽這話也放聲大哭,王德榜、文案們循聲都跑了進來。大家稍做商量,立即著手布置靈堂。左宗棠整晚都守在靈堂,嘴裏一直念叨著周夫人的種種好處。賴長、王德榜也陪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給長子孝威寫了一封信,叮囑了許多事情一為夫人辦喪不可浪費,不必請人做法事,長沙乞丐多,出喪時多發些錢財,比布施給僧人強十倍。墳地也不要講風水,隻要注意用三合土夯實,防白蟻和樹根就行了。家中看門人老何,為人老實忠厚,當年在福州時夫人曾請求為父給他一個兵勇的餉銀,我當時答應了,後來覺得不妥,就把這事忘了。如今夫人已經過世,她的這個心願應該滿足,七年一共二百八十五兩銀子,一並寄去,你一定要親手交給老何。
夫人過世,左宗棠傷心過度,這使得他的身體更差了。賴長和王德榜都來勸他,出關的事過些日子再議,也許局勢會發生變化。
左宗棠搖了搖頭道:“局勢不可能無故起變化,我們對俄國退一步,他們就進十步。傳話下去,如期出關!”
見他如此堅決,大家也無話可勸。
左宗棠又吩咐王德榜到城裏去買一口棺材,王德榜不解其意,疑惑地看著他。
“這口棺材是為我自己準備的,要讓娃子們抬著棺材與我一起出征。俄人和咱大清朝野上下都在看著我的舉動,我不能向俄人示弱,也不能讓國人失望。我就是要明確地告訴世人,我為西征連命都可以不顧,俄人休想虛聲恫嚇!”
左宗棠的決心不容置疑,王德榜知道勸也沒用,就親自到棺材鋪買了一口棺材,讓店家把繩子、杠子都準備好了。他還自作主張弄了一塊紅布,讓人用黃線繡上八個大字一“不複伊犁,誓不回關”。
四月十八日,左宗棠要出關了。陪他一起出關的有一千餘人,在肅州西門外校場舉行出征典禮。他一身戎裝登上高台,下麵一千人同聲高呼:“參見大帥!”
左宗棠大聲道:“娃子們,四年前我在這裏送老統領出關,當時朝野上下幾乎沒人相信我們能打敗阿古柏。可實際上我們用了不到兩年時間,就收複了除伊犁以外的所有地方。俄人當初說,待收複了烏魯木齊、瑪納斯等地就交還伊犁,可這兩地已收複了兩年多,他們依然霸占著伊犁。那伊犁是什麽地方?那可是我大清的塞上江南!天山南北已經收複,娃子們!你們說伊犁我們要不要?”
兵勇們齊聲高喊:“要!要!要!”
“好!你們有決心就好。朝廷已派大理寺少卿曾紀澤一他就是曾文正公的大公子一從倫敦直赴俄國談判。娃子們,談判不能光靠嘴巴,我要帶你們出關,做曾少卿的後盾,給他助威壯膽。萬一談判破裂,我們就直接收回伊犁!娃子們,我老了,可就算死在新疆,我也絕不說一句不要伊犁的話,也絕不對俄人服軟!”
說罷,左宗棠大手一揮,四名親兵抬上一具黑漆棺材。他指著棺材道:“娃子們,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我給自己準備的棺材,我要你們抬著它出關。不複伊犁,我誓不生還!”
兵勇們聞言也齊聲高喊道:“不複伊犁,誓不生還!”
“不複伊犁,誓不生還!”
“娃子們,出關啦!”
旌旗招展,戰馬撕鳴。左宗棠率軍出關,在他乘輿的後麵,將士們抬著那口黑棺隨行。
消息傳到京師,慈禧也大為感動,眼眶都濕潤了。她對慈安道:“姐姐,左宗棠年近七十還抬棺出征,足見他公忠體國,總比那些事事怕洋人的大臣更讓人回腸**氣。”
慈安點了點頭。
以倭仁、李鴻藻為首的清流們更是讚不絕口,一時抬棺出征成為京中美談。李鴻章得到消息後,隻有苦笑搖頭。
曾紀澤接到朝廷訓令後立即著手赴俄談判的各項準備,他仔細閱讀了總理衙門發來的關於伊犁交涉的各種文件,並找來最新的地圖進行研究,又想方設法從英法等國的朋友口中打聽有關俄國的消息。
在仔細研究了《裏瓦幾亞條約》後,他向朝廷上奏了談判原則一邊界一定,則永成定局,所以必須百折不回,寸土必爭。而商務一般可定期修改,將來不難通融,所以應便宜行事。因此,他要力爭分界,酌議通商。
朝廷複電讚同他的計劃。
俄國在曾紀澤到達聖彼得堡前就召開了一次會議商討對策,沙皇要求與崇厚簽訂的條約不能有大的改動,對使者和清政府要繼續采取軍事和外交雙重手段,迫使就範。
曾紀澤到聖彼得堡後,立即拜訪了英法兩國駐俄公使,探聽俄國的底細。兩國公使都坦誠相告,大清國對崇厚的治罪,使俄國深感受辱,初次相見,俄國官員定會厲色相待,貴使一定要有所準備。不過此後就會好一些,因為俄國也希望在談判桌上解決問題。
曾紀澤心裏有了底,於是正式照會俄國外交部,預約到訪。第二天他就帶著隨員到了俄國外交部,會見外交大臣格爾斯、駐華公使布策、外交部官員熱梅尼。
曾紀澤說明前來改約的來意,要求預定日期,向沙皇麵交國書。格爾斯粗暴地揮動著手掌,打斷曾紀澤的話,質問道:野崇使來俄,已與本大臣商議完畢,議定條約,隻等批準施行;至今貴國並無一言,且將崇使治以重罪,邊界各處增械設防,似此情形,豈能議事?”
“鄙國治罪崇厚,是因他不聽訓令,私簽條約,這是鄙國內政,並無意要傷害貴國。鄙國為兩國友誼之見,特派本使前來商談。”曾紀澤反駁道。
“鄙國的答複皆在條約之中,現在隻有照辦,無可商議。”
“各國定約,必經兩國批準,方能生效;如所定之約有難行之處,例可再議,本使前來,也是萬國通例。”曾紀澤寸步不讓。
格爾斯趾高氣揚,提高嗓門質問道:“現在情形,全是因貴國設邊防、修海防,以致鄙國動巨款以防貴國。各國都以為戰爭一觸即發,根本沒有再談的可能。”
曾紀澤回道:“有國即有防,鄙國設邊防、修海防並非針對貴國。鄙國若無意和平,就不會派本使前來。本使正是為著和平前來,也希望貴國能以和為貴,請允準本使向貴國皇帝麵交國書。”
“貴國治罪崇使,就是給鄙國難堪,根本無談判誠意,你不必再費口舌了。”格爾斯以有事為由,下了逐客令。
回到使館,一行人心情十分沉悶,曾紀澤安慰大家道:“俄國怠慢我們,早在預料之中。我等為國事前來,個人受些委屈又有何妨?我等此次是要向虎口索食,讓俄國把吞下的東西吐出來,艱難可想而知,請諸位務必要有準備。”
隨後,曾紀澤給總理衙門發電,報告了會見情形,建議赦免崇厚之罪,顧全俄人體麵,堵住他們的口,以利盡快重開談判。
朝廷接受了曾紀澤的建議,赦免了崇厚。俄國無法再拖,兩周後沙皇在行宮接見了曾紀澤,他指定由布策和熱梅尼與大清使團具體協商,談判為期一個月。
談判就像從集市上買東西,雙方自然要討價還價,往往誰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誰就吃虧。布策是資深外交官,是談判老手,他對曾紀澤道:野鄙國大皇帝很快就要去度假了,所以貴國有什麽要求,要盡快提出來。”
曾紀澤自從出任駐英法公使後,悉心研究外交,自然不會像崇厚那樣容易被糊弄。他開出談判條件:俄國要把伊犁全境交還,中國則開放尼布楚、科布多、嘉峪關通商,還可在新疆增設一處領事。
布策聽後,大嚷道:野這不是把崇使的約定全推翻了嗎?”
“正是兩國意見不同,所以本使才前來商談,如果意見一致,本使又何必多此一舉?”曾經澤理直氣壯。
“崇使前來定約,用了一年時間,此番商議不知要用多少時間?”
曾紀澤答道:“當然是越快越好。不過如果雙方意見不一,就隻能等達成一致了才好定約。”
結果,這次會談又不歡而散。布策和熱梅尼都覺得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對手,兩人商定輪番與曾紀澤談判,等一個月期限快到之時,他肯定會著急,那時主動權就掌握在俄方手中了。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兩個人不著邊際,今天同意這樣,明天又推翻,底牌一點也不肯露。曾紀澤雖然心裏著急,但是仍耐著性子堅持談判,他告誡自己不能中了布策的圈套。快到一個月時,布策道:“鄙國可以歸還伊犁南部特克斯河流域,但貴國必須給予補償。”
“鄙國索回領土,為何還要補償?”曾紀澤義正詞嚴地反問道。
“貴國應該補償兵費。”
“向來兩國交戰才有賠償兵費一說,我們兩國並無爭戰,又何來補償兵費一說?”
“鄙國布防完全是因為貴國。”
“鄙國也設邊防、修海防,那是否也該向貴國討要兵費?”
布策無言以對,情急之中道:“無論交戰與否,總之鄙國需要兵費!這是軍隊的意思,他們不像我這樣有耐心,如果談判不如戰爭所得多,他們寧願用大炮說話。”
曾紀澤冷笑道:“鄙國雖不願開戰,但倘若不幸要開戰,鄙國未必不願與貴國一戰。鄙國堅忍耐勞,縱使一戰未必取勝,然地廣人眾,雖十數年亦能支持,想必貴國也不能毫發無損。左大帥先定陝甘,後複新疆,那都是一刀一槍打下來的。阿古柏雖有洋槍洋炮,但在左大帥麵前免不了一潰千裏。”
曾紀澤的強硬讓布策大傷腦筋,當天談判結束後,他與熱梅尼商議道:“看來隻有教訓一下中國,讓它的皇帝著急才行。”熱梅尼也讚同這樣做。
布策當天就趕赴沙皇行宮,報告談判的情形,他建議在邊界上先打一仗,隻要大炮一響,北京肯定就會退讓,沙皇和財政大臣都不同意。
財政大臣道:“我要提醒一句,我們已有五千萬盧布的外債了,無力再與中國一戰。”
“聽說中國的左宗棠很能打仗,陸軍部的索思諾夫曾親曆新疆,據他說中國的部隊裝備精良,自造的槍炮與我們不相上下。”沙皇也道。
“我們不必在新疆與中國較量,隻要派幾艘軍艦到天津去,就足以讓中國皇帝答應我們的要求。”
財政大臣有些踟躕:“一旦開戰,左宗棠必定要在新疆與我們較量。如果我國在較量中失利,後果將不堪設想。”
沙皇也點了點頭:“這種情況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出現的,能在談判桌上得到的,就不要總想在戰場上得到,現在我國不宜再戰。當然也不能讓中國人知道我們不想打仗,要讓邊界的軍隊調動起來,讓軍艦向中國馳去,還要千方百計讓中國朝廷知道這些消息。”
兩國邊境立即緊張起來,京師中很快流傳著各種消息一俄國已在西伯利亞方麵增兵一萬五千人,各種兵器、彈藥源源不斷地運到伊犁附近。新疆也集結了一萬多步兵,六千多騎兵,還拉來六十多門大炮。同時,在烏蘇裏江東岸和黑龍江北岸,俄國駐軍增加到一萬兩千人。由二十多艘艦隻組成的海軍也從黑海出發開往日本,戰爭一打響就封鎖中國沿海,隨時準備進攻北京。
一時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責備曾紀澤的折子也多起來。慈禧也非常擔心事情鬧崩,重演英法聯軍進北京一幕,所以她讓總理衙門連連發出訓令,令曾紀澤權宜行事,爭得一分是一分,若無補於事,反惹起中俄戰火,就不值當了。
朝廷把京中得到的消息以及發給曾紀澤的訓令也發給左宗棠一份,請他悉心籌劃。左宗棠卻以為俄國不過是虛聲恫嚇罷了,俄國調動軍隊,我們也要針鋒相對,毫不示弱。一味退讓贏不來和平,加緊備戰,談判的使臣反倒可以說幾句硬話。所以他立即調兵遣將,部署三路大軍進逼伊犁一東路一萬人由伊犁將軍金順率領,嚴守精河一帶,防止俄兵東竄,並調金運昌卓勝營馬隊五千騎、步軍一千五百人協助;中路由嵩武軍統領、提督張曜率領馬隊五百騎、步軍四千五百人,由阿克蘇越冰嶺向東,沿特克斯河直逼伊犁;西路由劉錦棠率馬隊一千五百騎、步軍八千五百餘人,取道烏什越冰嶺向西,經布魯特遊牧地逼向伊犁。
左宗棠的複奏到京,仍沒給朝廷多大的信心,他們是被打怕了。此時,李鴻章也上奏朝廷,說崇厚所簽條約,能改一分是一分,萬不可再生枝節。如果戰事一起,必然會引來各國效仿,大局將不堪設想。
這時,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也秉承政府之意,向總理衙門提交了一份關於時局的建議書。對英國而言,如果兩國開戰,無論俄國勝負,對英國都無好處。如果俄國勝了,必然會攫取更多的在華利益,這是英國不願看到的;如果俄國敗了,大清信心大增,萬一這頭雄獅因此醒了,那對英國更是不妙,所以這份時局書力勸大清盡快接受俄國的條件。如果開戰,大清也不是沒有戰勝的可能,但大清不但要把首都遷到內地,而且還要有五年、十年的戰爭打算。無論是遷都還是長期戰爭,朝廷都是接受不了的,所以看了這份建議書,無論是慈僖還是恭親王,都有些心驚膽戰。
京師已是風聲鶴唳,這時候倭仁希望朝廷能召回左宗棠,給大家增點信心,於是遞上《外患漸迫乞召知兵重臣人朝以定危疑而規全局折》——
邇來事機日迫,今日之事絕非現有樞臣數人所能勝任,曆觀中外臣工,唯左宗裳老成碩望,功業昭著,誌慮忠純,請速召入朝,委以軍國之大柄,使之內修政事,外總兵權,以渡此危機。
幾天之內,請左宗棠人朝的折子接二連三擺上慈禧的案頭。恭親王等人也主張如此,但原因與倭仁有所不同,他主要是擔心左宗棠萬一不聽朝廷命令,在新疆自作主張向俄人開戰,那麻煩可就大了。
慈禧也有意左宗棠人朝,不過她則有另一番打算,如今軍機處、總理衙門雖摻進了她的人,但仍是恭親王的班底,把左宗棠調進京來,倒可以分一分恭親王的威權。所以朝廷很快發布上諭:
現時勢危急,俄人意在啟釁,正須老於兵事之大臣以備朝廷顧問。左宗裳久曆沙場,功勳卓著,誌慮忠純,著盡速舉薦可統籌新疆軍務及總督陝甘人選,速辦交接,來京陛見。
左宗棠接到上諭後大失所望,但僅從簡短的上諭中根本看不出朝廷的真實意圖,他擔心朝廷是受了李鴻章等人的影響,要向俄國妥協。但負責新疆軍務的人選和陝甘總督都讓他保薦,可見朝廷對他很器重,也許真是需要他回京主持軍國大計。不管什麽原因,他都得回京。
新疆軍務和陝甘總督人選都是現成的,劉錦棠是他手下大將,也是收複新疆的大功臣,由他出任欽差大臣負責新疆軍務再合適不過。營務處總辦劉典,輔助他平定陝甘,收複新疆,由他署理陝甘總督也很放心。回奏之後,朝廷很快就批準了他的奏請。
左宗棠臨走之前必須見劉錦棠,麵授機宜,所以他又在哈密等了兩個月。劉錦棠星夜兼程趕來,他自從肅州起程人疆,兩人已整整四年未見。此時劉錦棠不過三十六歲,但多年的征戰曆練,使他麵色豐潤,神采端莊,舉止沉穩,頗有大將之風。
左宗棠在哈密又留了五天,與劉錦棠商妥了新疆防務後,就起程赴京了。起程前他再次叮囑劉錦棠:野新疆防務一刻不能放鬆,備戰俄國一刻也不能放鬆。現在曾侯正與俄人談判,我們這些帶兵的疆臣應該首先挺直腰杆,使臣有所憑借,才能說幾句硬話。有人總是主張一味退讓,退讓絕對換不來尊重,更換不來和平。無論主戰主和,都不能示弱取侮。這就像下棋,無論對手如何,隻要開了局,那就不能心有恐懼,恐懼則舉棋不定,舉棋不定則敗局更慘。”
劉錦棠拱手道:野請大帥放心,屬下絕不敢有半點鬆懈。”
左宗棠要走的消息早在哈密傳開,起程這天,數千民眾前來送行,路邊都擺滿了香案,挽留之聲、哭泣之聲不絕於耳。此後沿途所過村鎮,幾乎老幼皆出,有的人則是跑了上百裏的路趕來,隻為一睹他的風采。更令他欣慰的是,這一路之上綠樹成蔭,他當初的命令大見成效。
原來,當初左宗棠人疆後,看到遍處是荒山禿嶺,便深感植樹的重要。他命令軍隊駐紮到哪裏,就把樹種到哪裏。同時要求各州縣也要普遍種樹,並定下了嚴格的獎懲辦法。所植之樹除桑樹為養蠶生絲外,多是易於成活的柳、楊、榆等。大道兩旁,更是植樹二三行甚至三四行,既可以擋風沙護路基,更可以為行人遮陰。陝西、甘肅還有新疆,總共植樹大概有兩百萬株。
從哈密到肅州,從肅州到蘭州,從蘭州再到西安,一路上綠樹成蔭。過嘉峪關時,關牆上不知何人題詩一首:
大將籌邊尚未還,
湖湘子弟滿天山。
新栽楊柳三千裏,
引得春風度玉關。
左宗棠看了這首詩,十分得意,連讚道:“向來是春風不度玉門關,如今種了樹,把春風也招來了。用典用得不著痕跡,而且氣魄也大,真是難得的好詩!”
曾紀澤在聖彼得堡的談判已艱難地進行了三個多月,他一點點的讓步,但俄人貪心不足,總是提出種種無理的要求,尤其不肯歸還特克斯河流域。曾紀澤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在特克斯河上絕不退讓。
他對助手們道:“我仔細研究過左大帥的奏折,特克斯河流域是伊犁通往南疆的要道,更是南疆通往浩罕的門戶,是當年絲綢之路的咽喉,如果此處不能索回,便割斷了伊犁與南疆的聯係,也失去南疆的一處天險,所以無論如何要從虎口索回。我們寧願暫不索伊犁,也不能在此地上讓步。”
雙方已僵持了十幾天,布策威脅道:“閣下如果再不讓步,一切後果由閣下承擔。我土耳其斯坦總督派出的部隊,已在貴國新疆集結完畢,如果談判不成,那便是貴國有意戰爭,我國軍隊三天便可占領天山南北。同時我還要告訴閣下,一支由二十多艘戰艦組成的海軍艦隊已到達日本,戰爭一開,便可一舉封鎖沿海,取貴國京師如探囊取物!”
“鄙國可讓者本使不難說出,斷不為先爭後讓之事;鄙國不能讓者,無論貴國有多少兵船,鄙國概不能應。如果貴國還不肯答應,本使寧願暫不索伊犁,回國複命,再作他議。”曾紀澤依然寸步不讓。
曾紀澤的話讓布策深感震驚。如果中國真不再談判,這對俄國反倒不利了,因為現在俄國確實沒有能力與中國開戰,最好的辦法就是在談判桌上得到更多的利益。這時外交部人員又在他耳邊小聲報告,說據北京傳來的消息,左宗棠已奉調人京,據分析,可能是討論戰爭問題。
布策聞言一驚,這事非同小可,萬一開戰,他之前所有的談判便前功盡棄了,因此他旁敲側擊道:“左宗棠是好戰之人,聽說貴國已召他人京,貴使對此有何解釋?”
此時,曾紀澤並不知道左宗棠奉召人京一事,他回道:“左大帥並非好戰之人,而是一位善戰的大帥。他統率大軍打敗阿古柏,平定新疆,戰功卓著,在鄙國聲望極高。本使從未聽說他已人京,恐怕是謠傳。”
“可據我所知,此事千真萬確。左宗棠人京,恐怕會唆使貴國動兵吧?”“左大帥老成持重,豈有唆使動兵之理?本使說句實話,如果兩國修好,左大帥又何必人京?如果兩國真不幸交戰,新疆緊要,左大帥更不能人京。”曾紀澤說的是實話,但布策卻以為曾紀澤是在故意隱瞞,所以對左宗棠人京一事更不敢不慎重。他進宮向沙皇報告談判情況後道:“看來,一旦談判不成,中國確實有開戰的打算。”
“據可靠情報,左宗棠已經進京,很有可能是討論戰爭問題。他是個不肯輕易屈服的人,考夫曼還報告,中國軍隊正分三路向邊界集結,這不是個好兆頭。”沙皇搖了搖頭,“現在我國財政緊張,各地又紛紛鬧事,目前實在不宜與中國開戰。因此你們務須及早定議,免生枝節。”
光緒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公元1881年2月24日),大清國代表曾紀澤與俄國代表格爾斯在《中俄伊犁條約》上簽字。之後兩人握手,格爾斯讚歎道:“此次商改約章,實係最難之事,閣下竟辦得如此成功,足見才智兼優,能辦大事,我不勝欽佩。”
曾紀澤嚴肅道:“我想自此之後,我大清之地當無再割之理!”
自從去年曾紀澤到聖彼得堡算起,談判艱難地持續了整整半年,到今天終於有了一個較令人滿意的結果,使團人員如釋重負,舉行了隆重的慶祝酒會。曾紀澤舉杯敬酒,第一杯敬太後和皇上,第二杯便敬使團成員:“這杯酒我敬諸位,沒有諸位同舟共濟,就沒有今天這樣的結果。”接著他又斟上一杯道,“這杯酒,我們應該敬左大帥,沒有他陳兵新疆,我們僅憑三寸不爛之舌,縱使有孔明舌戰群儒之才,也難有今天的勝利。我們虎口索食,左大帥和新疆的將士是我們最堅強的後盾。”
恭親王接到曾紀澤的電報,立即進宮覲見兩宮太後和皇上。慈禧急切地問道:“簽字了?比崇厚所簽有無再加割地賠款?”
“賠款增加二百萬兩,但是沒有割地,而且還奪回不少利權!”
兩宮太後一聽沒有割地都高興起來,慈安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問道:“老六,快說說,都爭回了哪些利權?”
“以領土而論,伊犁東南特克斯河流域的土地被索回;以商務而論,原定新添七處領事點減至兩處,俄人要求的嘉峪關至漢口的陸路商道和俄輪由鬆花江直達伯都訥的水路商道不再開通。”
兩宮聞言後非常高興,連連稱讚道:“曾紀澤不愧是名臣之後,竟能從虎口奪食。”
“英國駐俄公使給總理衙門發來電報,盛讚曾紀澤,說他逼使俄國做了從來沒有做過的事,竟交還了已經吞並的土地,像他這樣不流血的外交勝利,實在是一個創舉。”
慈禧嘖嘖讚道:“喲,連英國人也稱讚曾紀澤了,那我們更應該好好賞他。老六,你說該怎麽賞他?”
“奴才還沒想過,等奴才與軍機們商量了再回奏吧?”
“我看就授他宗人府宗令、左副都禦史吧!”慈禧不假思索道。
“宗人府是管理皇族事務的機構,府丞是二品,漢族官員得此任者鳳毛麟角,是莫大的榮幸!依例巡撫才能兼任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曾紀澤以駐外大臣而獲左副都禦史,確實恩寵有加!”
“忠心為朝廷辦事的人,咱們也不能虧待了是吧?你說呢,姐姐?”
慈安附和道:“就是,這麽多年了,咱們都讓割地賠款給嚇怕了,曾紀澤把割出去的地又要回來,真是為難他了,賞什麽都不過分。”
“此次改約能有此結果,全賴太後和皇上聖明。左宗棠堅持定見,以戰促和,也是功不可沒。”
慈禧笑嗬嗬道:“可不是嘛,當初俄人又是派兵又是派軍艦,李鴻章他們都給嚇怕了,隻有左宗棠幫著朝廷拿定大主意。他快到京了吧?”
恭親王答道:“驛站滾單報,左宗棠已經到了保定,三天內就可到京。”左宗棠要回京的消息傳到京師,內務府總管明善便到恭親王府去請示。按慣例,大員進京都要向崇文門關稅衙門交一筆銀子,且數額頗大。可左宗棠卻不遵守這個規矩,當年為辦船政進京,他說什麽也不肯交銀子,最後還驚動了慈禧,結果是恭親王代交了三千兩銀子才作罷。如果這次再鬧,總不能讓恭親王又掏腰包吧?
恭親王也明白左宗棠的騾子脾氣,如今他又在西北立了大功,這次更不會交。左宗棠不交,他也不願當冤大頭,心裏直怪明善多此一舉,因此他反問道:“你前來相問是什麽意思呢?”
“如果左大人進京不交銀子,怕是會壞了規矩。如果大吏們都跟他學,那損失可就大了。”
“說的也是,要不再像上次那樣,代他交一點意思意思,其餘再掛到賬上?”
明善道:“怎好再叫王爺破費呢?”
“誰說本王要破費了?”恭親王斷然否決道,“要墊,你明善墊就是了,你如果不願意墊,左宗棠能順利進城也未嚐不可。你掂量著辦。”
明善一下明白了恭親王的意思,便拱手施禮道:“奴才明白了,馬上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