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困糧餉西征無著 借洋債大軍出關
次日早朝,軍機首起覲見。恭親王回奏了各位封疆大吏的意見及昨天廷議的情況。慈禧問他的意見,恭親王回道:“海防塞防都要緊,但國帑不足,隻能先急後緩,一件件辦。道光以前,邊亂主要來自新疆,但道光之後的幾十年來,危難全來自海上,因此臣等意見與李鴻章同,應暫停西征,先顧海防。”
這話大出文祥意料一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以倭仁的意見回奏?怎麽現在又幫著李鴻章說話呢?他顧不得禮儀,著急道:“王爺,話不能這麽說,俄國不是逼上來了嗎?”他這麽一急,竟劇烈咳嗽起來,一時涕淚交流。
慈禧見狀卻無動於衷,突然話題一轉,不緊不慢地問道:“劉秉璋不是讚成塞防嗎?怎麽又讚成海防了?”
恭親王回奏道:“他又上了折子,說經過深思熟慮,當務之急是加強海防,新疆宜暫維持現狀。”
“劉秉璋也是淮軍出身吧?李鴻章能耐不小,大清的官員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慈禧淡淡一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文祥道,“文大人快起來吧,你不用逼我們姐妹倆了。”
文祥叩頭回道:“奴才不敢逼太後,實在是俄國逼我大清太甚。”
慈禧點了點頭:“這話說得好!是人家逼上來了,我們還裝作看不見,那哪成啊?你們瞧瞧左宗棠的折子,那可都是掏心窩子的話。‘臣本一介書生,辱蒙兩朝殊恩,高位顯爵,已是平生做夢也不曾想過。臣六十有五,日暮途長,並非立功心切,實為新疆不複寢食難安。’這是什麽意思?那是告訴我們,他這位漢臣並不是為了與滿人爭功,實在是為國家為朝廷呢!你們傳旨給他,新疆一切用人行政、籌運糧餉及用兵方略,都由他悉心籌劃,到時候新疆不複,唯他是問。左宗棠是個辦事的人,他參誰就把誰調離新疆,讓他一門心思收複新疆!”
文祥聞言又跪倒在地叩頭道:“奴才代左宗棠謝太後!”
“你起來吧,我和姐姐都知道你是真心實意為咱大清江山操心的忠臣。這塞防不能廢,海防也不能不興。李鴻章、丁日昌上折說要建水師,我大清海疆萬裏,我看就讓南北洋先辦著,設局啦,練軍啦,招聘洋人啦,都讓他們兩人辦去。”慈禧這樣一說,西征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文祥搖搖晃晃走出了大殿,虧得侍衛眼疾手快把他扶住了,大家都圍過來問要不要緊。文祥搖了搖手道:“諸位大人不要擔心,你們忙去吧,我回家躺躺就好。”
回到家,文祥隻覺得胸口發悶。過了半個時辰,恭親王就帶著太醫來了。診脈之後,太醫道:“文大人是長期操勞所致,臣開的幾味藥不過是補補身子,最好的辦法是讓大人多多靜養,勿急躁,勿動怒。”恭親王聞言點了點頭。
太醫走後,恭親王一臉歉意道:“文大人,你是讓本王給氣的吧?唉,這戲演過了,沒想到你這麽急。”
文祥疑惑道:“王爺在說什麽?什麽叫戲演過了?”
恭親王歎了口氣道:“都怪本王事先沒給你交代。西邊的對本王是越來越不放心了,有些事情本王越支持她就越反對,本王反對她也許就支持。海防塞防這事,如果我們一班軍機異口同聲支持左宗棠,她未必能放心讓他督辦新疆軍務。本王反過來支持李鴻章,她也許以為我們與李鴻章串通好了,要左右朝局,反倒會支持左宗棠西征,所以本王隻好出此下策了。”
文祥聽了緩了口氣道:“這真是難為王爺了。隻是君臣這樣互相提防,這差可就更難辦了。”
恭親王也歎了口氣道:“誰說不是呢?這差辦的是夠累人的。”
朝廷決心繼續西征的消息傳到天津,李鴻章十分失望一繼續西征,那將是個無底洞,沒有銀子,怎麽加強海防?塞防海防並重,純粹是書生之見。從前外敵主要從新疆來,當然要把新疆作為防禦的重點,可現在強敵皆從海上來,當然應該海防優先。左宗棠要在新疆揚威,可人家未必肯與你在新疆較量,到時候俄國人的軍艦從北麵而來,把天津一封,京師還不是甕中之鼇?
倭仁竟然罵我是賣國賊,真是可恨至極。他口口聲聲忠君愛國,他憑什麽忠君,憑什麽愛國,不就是幾句空話嗎?危難一來,他們這些書生從來都是束手無策。左宗棠不知天高地厚,一味立功揚名,收複新疆談何容易。迢迢數千裏,隻糧餉一項就夠他受的。到時候師老無功,悔之晚矣。
李鴻章估計得不錯,糧餉一事真把左宗棠愁壞了。原本各省協餉就拖欠嚴重,自去年日本尋釁以來,沿海各省更是以加強海防為借口,一拖再拖。全年各省協餉八百餘萬兩,去年實收不到五百萬兩,今年已過了快半年,才收到一百八十萬兩。沒有銀子,如何出得了關?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用兵新疆,左宗棠有一個兵精糧足的大原則。他始終認為兵不在多,關鍵在精,兵少了才能節省糧餉,兵精才能打硬仗。所以他對所部兵馬進行裁汰,年老體弱的、家有拖累的、油滑不實的一律裁撤。不僅準備出關的各軍要裁,就是陝甘駐軍也一並裁撤。募勇要花銀子,裁軍同樣也要花銀子。
依左宗棠的設想,關外駐軍至少要有三個月的存糧。從肅州到古城三千餘裏,一石糧食運過去,至少費銀二十多兩。可采買糧食都需要現銀,沒有銀子自然不成。他接二連三給東南各省督撫寫信,他們都應得很好,但就是不見銀子。
左宗棠又上奏朝廷,請戶部先撥部分現銀。慈禧讓軍機處籌辦,寶鎏兼著戶部尚書,自告奮勇把差使接過去。他以戶部名義給各省督撫發函,長篇大論講了西征的緊要,協餉的重要,要各省盡快解交。但此函既無時間限製也無數量要求,各省督撫隻當一篇官樣文章,看罷就扔到了一邊。
戶部竟如此處理,這可把左宗棠氣得不輕,他知道這是寶鎏故意刁難。當年寶鎏把他的弟弟寶森打發到陝甘行營來,希望左宗棠能照顧一下,給他弟弟謀個前程。可左宗棠因看不慣寶森的狐假虎威,賭氣在保案中連他的名字也沒提,從此就得罪了寶鎏,所以幾年來西征軍餉一直受到戶部的百般刁難。
這次寶鎏把左宗棠真逼急了,何況他不是那種肯吃啞巴虧的人,於是左宗棠再次上奏朝廷,公開向寶鎏認錯,說當初無論如何都應當對寶森予以照顧,現在西征在即,還望戶部多多支持。
這樣的事竟公開寫在奏折中,把寶鎏弄得很尷尬。慈禧問起這件事來,他自然不肯承認:“奴才的確沒有挾怨報複,左宗棠非要這麽想,奴才也沒辦法。奴才一定想辦法籌措西征軍餉。”
寶鎏這人讀書並不多,但善於理財,八國聯軍進北京時,他留守京師,與恭親王共事。當時肅順索需無度,時任戶部侍郎的他也不買肅順的賬,深得恭親王的賞識,所以後來一直做著戶部尚書。但他也是個意氣用事的人,這回與左宗棠較上了勁,雖然嘴上說想辦法籌措,但是隻以軍機處的名義給各省督撫發函,要他們今年之內把十年來欠新疆的協餉全部解清,不然到時要嚴懲。西征軍的協餉一年的都解不全,何論要把十年的全部解清,這不是癡人說夢嗎?
戶部這樣做,非但無助於催解欠餉,反倒讓東南各省的督撫們看出戶部的真實態度,所以協餉愈加拖欠嚴重。到了年底,左宗棠隻收到了不到四百萬兩銀子。這半年多的時間,左宗棠忙得須發皆白。肅州苦寒,他連續傷風了好幾次,又染上了咳嗽的毛病,而且腹瀉的毛病在冬天竟也時有發作,人蒼老了許多。
臘月二十三,正是北方的小年,這天下著雪,胡雪岩到了肅州行轅。左宗棠大為意外,詫異地問道:“已到年底,雪翁不在家團圓,為何千裏迢迢來到肅州?”
“大帥遇到難事,屬下不能作壁上觀。大帥日日所念的就是出關收複新疆,卻遲遲不能成行,定是軍餉無出,想必這須發都是愁白的。”
左宗棠握住胡雪岩的手道:“知我者,雪翁也!”
胡雪岩這次到新疆來,也不全為了看左宗棠,他順便還把一路上的分號巡視了一遍。從上海往西,南京、漢口、西安、蘭州,都有阜康錢莊的分號。今年他覺得幾家分號經營有些異常,所以要專程巡視一番。
他把最放心的上海分號的掌櫃帶到南京,把南京的掌櫃放到上海,一查賬,果然問題不小。如法炮製,又把漢口的掌櫃帶到西安,然後一路查下來,真是讓他心驚。這麽一路查,一路處理,到了肅州就已是年底了。他給左宗棠帶來了十萬兩的銀票供年關急用,至於西征軍餉,他提議效仿前年辦法,向洋人借債。
左宗棠卻有所顧慮道:“這辦法我也想到過,可是西征欠餉不是百八十萬兩,實在太多了,洋債息重,能不借就不借,而且這樣大的數額,恐怕一時也難以借到。”
“去年台灣告警,沈葆楨曾借洋債一千萬兩,後來因台灣之事很快了結,就隻借了二百萬兩。此事不如就請他幫忙承借,反正去年他已與洋人交涉好了,想來不會太難。”胡雪岩建議道。
左宗棠聽到這個消息,心寬了不少,他與沈葆楨私交甚好,請他承借,問題應該不大。於是他當天就起草奏稿,次日一早放炮拜發。
慈禧看到左宗棠的折子大受感動。他在折子中細說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以及家庭的狀況,二哥宗植、次女、四女先後病逝,而他皆不在身旁。如今他六十有五,須發皆白,不敢不勉。然將空拳以往,慘淡經營,隻怕西征大業如海市蜃樓,隨風而逝。自己老之將至,功名利祿皆如過往煙雲,並非孜孜以求,然國土異主,豈能不抱恨終生!
慈禧當即召見軍機大臣,把左宗棠的折子交給恭親王,讓他讀給大家聽。
“左宗棠白頭臨邊,須發皆白,無日不為糧餉之事發愁。家庭迭遭不幸,卻未在折中提及一字。新疆苦寒,他自己也是百病纏身。你們穩坐京師,飽食終日,卻不肯在糧餉上一伸援手,如果你們還有天良,難道不會問心有愧嗎?”慈禧越說越氣,額上已是青筋暴露,這是大發雷霆的征兆。幾位軍機戰戰兢兢,寶鎏更是汗珠直滾。
慈安看了左宗棠的奏折,也深為感動,所以她今天也不為軍機們說話,數落道:“左宗棠多不容易啊,家裏那麽多人過世了,他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置身那麽苦的地方,為了什麽?你們怎麽就好像看戲一樣,任他為難?”
一班軍機都跪下謝罪。
沉默了很久,慈禧氣消了些,緩了口氣道:“你們也都有難處,東邊要加強海防,西邊又要收複新疆,花錢的地方很多。可是再難,也不能讓左宗棠一個人承擔吧?傳旨,著戶部即刻撥銀兩百萬兩,各省本月內立即解協餉三百萬兩,著沈葆楨承借洋債五百萬兩,湊足一千萬兩之數,讓左宗棠大軍立即出關!”
軍機們諾諾連聲,都站在那裏沒動。
“你們還不去辦差,等著領賞呢?”慈禧大聲嗬斥道,軍機們這才起身退出大殿。
今天慈禧如此震怒,最後卻未加處罰,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實在出乎意料,大家都是慶幸不已。寶鎏道:“王爺,這兩百萬兩難呢!海防剛撥了一百萬兩,修園子又挪去了一百萬兩,皇上登基大典、先皇駕崩,都花了……”
恭親王打斷他的話道:“你是戶部尚書,偷也罷,搶也罷,必須把這兩百萬兩撥給左宗棠。不是本王說你,西征軍餉戶部一年一兩銀子也未撥,而你的那些辦法反倒讓東邊幾個省的督撫更不把協餉當回事。你但凡實心幫左宗棠一把,太後能有今天的雷霆之怒嗎?你們別以為太後沒處罰是好事,這說明太後對我們已有成見,比罰在當麵更加天威難測!”說罷,他也拂袖而去。
李鴻章在京中有諸多眼線,所以朝廷準左宗棠借洋債的事他很快就知道了。他對盛宣懷道:“這個左季高真是瘋了,竟然要借一千萬洋債。洋債利息高不說,還是明白告訴洋人,我大清國庫空虛、人不敷出嗎?”
盛宣懷是洋務幹將,上海輪船招商局,直隸開平礦務局,徐州、兗州礦務局都是由他主辦或幫辦,深得李鴻章依重和信賴。他久在官場商場走動,腦子活絡得很,辦起事來也左右逢源。他皺著眉頭道:“朝廷準左大帥借洋債,早晚是要還的,將來辦海防怕是更難了。關鍵是借這一千萬兩洋債,能不能收複新疆。如果戰爭曠日持久,豈不成了一個無底洞?”
“收複新疆,談何容易!何況現在又有俄英插手。唉,左季高和朝廷眼看麵前有個大坑,卻硬要往裏跳,我們不能無動於衷,最起碼這洋債無論如何不能借。”
“自從沈大人到任兩江後,屬下因為招商局的事曾多次拜見過他,他對屬下的話還是能聽進去的。屬下可以去一趟南京,提醒他在此事上要慎之又慎。”盛宣懷自告奮勇。
這正是李鴻章巴不得的事,他說道:野沈葆楨也是個辦實事的人,是洋務大業的頂梁柱,不能讓他被拖進洋債裏。你現在就動身去南京,不然晚了鑄成大錯,我們也愛莫能助。”
兩江總督沈葆楨在接到朝廷旨意前,已收到了左宗棠的來信,左宗棠請他無論如何也要助一臂之力。按交情來說,這個忙他應該幫,但西征到底有幾成把握,他實在有些懷疑。如果借了洋債,到時新疆戰事成了僵局,白白扔了銀子不說,就連他自己也不好向國人交代。再說向洋人借銀子,說出去就是一件丟人的事。去年受命加強海防,事起倉促,借債不得不為,可新疆萬裏迢迢,實際情況一無所知,他不得不慎而又慎。
正當他猶豫不決之時,差役來報,說盛宣懷求見。在他的眼裏,盛宣懷雖然年輕,但閱曆卻非同一般,尤其在辦洋務、與洋人打交道上,連他這個兩江總督也不得不刮目相看,許多事情聽他一講,往往是別有洞天。
盛宣懷進門就要行大禮,沈葆楨一邊說不必,一邊去扶他起來。盛宣懷心計很深,他知道沈葆楨十有八九要說起借洋債的事,因此故意不提此話,而是詳細報告輪船招商局的事務,說準備如何再添新船,如何降水腳價與洋人競爭。
“招商局歸李大人管,本部堂這南洋大臣不必過問。”沈葆楨道。
“話不能這麽說,雖然招商局是李大人鼎力支持才辦起來的,但在南洋的地盤上,如何能離得開大人的支持?何況李大人說南北洋本是一家,沈大人是洋務巨擘,兩江有沈大人主持,是洋務之大幸。”
沈葆楨連連擺手道:“李中堂過獎了,他才是真正的洋務巨擘。興淮軍,造槍炮,籌建江南製造總局、金陵機器局,開辦洋學堂,哪一樣不是李大人倡導的?”
“兩位大人惺惺相惜,真是南北洋之幸。朝廷把南北洋交給兩位大人,就是把海防相托。大清萬裏海疆,列強環伺左右,責任何其重大。如果海疆不固,讓強敵人侵,將來真無法向朝廷交代。所以李大人期望以後南北洋經常溝通,攜手並肩,以固海防。”
“是啊,海防太重要了。可如今卻有件事情,雖然不是海防,卻事涉海防,本部堂正好聽聽你的意見。”
沈葆楨說的正是左宗棠借洋債之事,盛宣懷聞言故作驚訝道:“是嗎?左大帥竟要借這麽多洋債?”
“是呀,一千萬兩!第一期先借五百萬兩。這個數目不小,不知你有什麽想法?”沈葆楨眼巴巴望著盛宣懷,的確想聽他的意見。
“下官孤陋寡聞,一點兒小見識,也不知對錯。但大人如此信任,下官不得不實話實說。依下官看來,此事要慎之又慎。借這筆洋債,早晚要由東南各省來還。大人為朝廷辦差,可其他人未必會這麽想。而且海防也要靠東南各省,有這一千萬兩的洋債背著,東南各省能拿出銀子支持海防嗎?海防不固,南北洋大臣難辭其咎。個人榮辱事小,國家安危事大。大人主持東南大局,對各國軍力比誰都了解,現在朝廷最應當辦的是海防,而不是塞防。眼下各國都有強大的艦隊,京師又離天津不遠,到時候兵艦一封,京津便是鎖口之囊。大人試想,真打起來,誰和你在陸地上一刀一槍地拚呀?西邊再結實又有何用?”
沈葆楨連連拍著額頭道:“對,的確如此!”
盛宣懷的腦袋向沈葆楨靠近一些,小聲道:“暫且拋開這些不說,如果借了洋債,最終也能夠順利了結新疆之事,那也算有個交代。可是有一點大人不能不注意,乾隆年間平定準噶爾叛亂,道光年間平定張格爾叛亂,官軍麵對的隻是亂民,無論裝備還是糧餉,都無法與官軍相比。可這次麵對的是阿古柏,他得到了英俄支持,配備了大量的洋槍洋炮,他以精銳之師以逸待勞,官軍要勝而殲之,談何容易?”
這一層沈葆楨也沒想到,他連道:“是啊,這一層本部堂還沒想到呢!”
“還有一條,說出來下官是大不敬。太後臨朝,在她手裏被誅的大臣甚至王爺已不在少數,但凡出了大事,她總會推出人來當替罪羊。將來花了大把的銀子,西征卻成了僵局,朝野肯定是輿情沸沸,那時候朝廷總要找個替罪羊,左大帥自然是前途性命可憂,就是幫著借款的人,恐怕也難以說清。到時候大家不明白大人是為朝廷分憂,隻知道大人借了一千萬兩銀子的洋債在新疆打了水漂,而東南沿海卻未增一艘艦船,那時全國上下都會指責南北洋誤國誤民了。”
沈葆楨被這話嚇出了一身冷汗,道:“本部堂明白了,你不必再說了。洋債萬萬不能借,不但本部堂不能承借,還要提醒朝廷也不能借。”
沈葆楨上奏朝廷後,又給左宗棠回了一封信,說明不能承借洋債的原因,並勸左宗棠放棄借洋債的念頭,而且還分析了西征的政治風險。左宗棠看罷沈葆楨的來信,氣得大罵,然後又上奏朝廷,表示沈葆楨不借,他可以委托胡雪岩想辦法。朝廷沒別的辦法,準左宗棠所奏。
各省的協餉並無多大進展,但戶部撥的兩百萬兩銀子已到了新疆,有這筆銀子墊底,左宗棠總算可以喘口氣了。之後,借洋債的事也有了眉目,胡雪岩回信,說他已與幾家洋行交涉,兩個月內有把握拿到銀票。左宗棠心裏有了底,立即召集將領部署出關事宜。
左宗棠籌措糧餉費盡了周折,但他在諸位將領麵前不想訴苦,道:“各位將軍,朝廷把收複新疆的重任交給我等,那是莫大的恩典。如果我與諸位不能收複新疆,那新疆就永無收複之日。不是我說大話,出關作戰,迢迢千裏,關山重重,誰敢接此大任?唯有我輩耳!西征方略已奏明朝廷,今天我把諸位召到行轅,就是要正式部署。
“我的方略就八個字、兩句話。一句是緩進急戰,一句是先北後南。諸位都知道,出關作戰其實拚的是糧餉後勤。糧草要從河西走廊購買,從肅州運到哈密有兩千四百餘裏,再從哈密運到古城,又有一千餘裏,而且還要途經茫茫戈壁,無台站,缺水草,沙礫縱橫,困難重重,非一般人所能想象。因此大軍必須穩步推進,在開戰之前,必須有足夠的時間集中兵力,運儲足夠的糧餉軍火,這是緩進。而一旦做好準備,就必須迅速尋找戰機,以優勢兵力向敵軍發動進攻,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小的消耗徹底殲滅敵軍!這就是急戰。這樣交替推進,必穩操勝券。
“再說先北後南。諸位知道,從地勢而論,新疆以天山為界,整個地勢北高南低,如果先取北路,會對南路形成居高臨下之勢。從敵軍的分布而論,天山南路是阿古柏的巢穴和主力所在,西洋槍炮頗多,精銳盡在於此。北路則主要是阿古柏收攏的部分叛軍,不但武器不濟,就連阿古柏也不信任他們,其戰鬥力也一般。何況俄軍占據著伊犁,我們取了北路,鞏固了後方,從此便無後顧之憂。此次西征,雖千裏迢迢,但我軍必勝。”
接下來,左宗棠宣布出關順序。因為一路上道路難行,而且水源奇缺,所以一次出關的人數不能太多,必須分批跟進,不然飲水就成問題。
本月初七日,楚軍統領劉鬆山、少統領劉錦棠率西征主力馬步二十四營,分四批出星星峽向哈密進發,配給連架劈山炮十尊,德國造後膛來複線大炮一尊,來複槍一千支。
本月底,記名提督、漢中鎮總兵譚上連率部出關。
五月初五日,記名提督、寧夏鎮總兵譚拔萃,記名提督、陝安鎮總兵餘虎恩率部出關,各配給開花大炮一尊,七響後膛槍一百支,抬杆炮一百尊。
閏五月初,提督陶生林率馬隊一營由肅州向古城進發,配給馬槍三百支。
各軍都立即回去準備了,但左宗棠把劉鬆山和劉典留下了。他已奏請任命劉鬆山為總理行營事務,相當於前敵總指揮;劉典是他多年的老搭檔,現在官居陝西巡撫,左宗棠奏請把他調到肅州,任陝甘軍務幫辦,統籌糧餉事宜。
左宗棠握住他們的手道:“不瞞你們說,我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說不準什麽時候就一命嗚呼了。現在我把收複新疆的大業托付給兩位,你們一位征戰沙場,一位統籌糧餉,我即使閉了眼,也能放得下心。”
劉鬆山忙道:“大帥這是說哪裏話,收複新疆全得靠您運籌帷幄呢,您可要好好保重!”
肅州城西門外搭起了一個高台,首批出關的部隊由劉鬆山率領,列隊在高台前接受檢閱。左宗棠一身戎裝,腰挎寶刀,白須飄飄,風采卓然,他揮著手道:“娃子們,你們都身經百戰,如今要出關去收拾阿古柏、白彥虎之流,他們不過是跳梁小醜。我大軍有神靈護佑,定能摧枯拉朽,勢如破竹。等你們凱旋的時候,我一定在此設凱旋門,為你們接風洗塵!”
十門大炮同時轟響,連放二十炮,號角長鳴,振奮人心,大軍正式開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