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②:帝國砥柱
第一章 鎮反叛錦棠統軍 複新疆兩宮行賞
五月底,劉鬆山的大軍已經陸續到達古城。那時金順一軍駐在古城西邊九十裏處的濟木薩,劉鬆山輕騎趕了過去,與他會商攻取烏魯木齊的事宜。金順是新疆滿人中能征戰的,所以左宗棠特意奏請任命他為西征軍務幫辦。劉鬆山出關時左宗棠一再叮囑,要他給金順麵子。
金順對烏魯木齊的情形比較清楚,此地隻有數千人,並不是叛軍據守的重點,他們都雲集在烏魯木齊東北的古牧地,由阿古柏的管家阿斯圖統領。
臨出關前,左宗棠把收留的當地人撥了十幾個給劉鬆山,其中就有古牧地一帶的。他們對當地情形十分熟悉,說從古城進攻古牧地,有兩條路可走。大路便於大隊人馬行軍,但水源奇缺;小路則水源豐富,但地勢複雜,易守難攻。
劉鬆山派出的哨探回報,說叛軍已在小路要地黃田築卡布柵,防守十分嚴密,大路上卻隻有幾十名遊騎,目的是誘官軍走大路。他和金順商議之後,決定將計就計,從小路進軍。
為了迷惑敵人,他們派出數路人馬到大路上尋找水源,開挖水井。他還將作戰計劃報給左宗棠,左宗棠看了之後完全同意。
為了防止敵人四處竄逃,左宗棠令一支人馬進駐敦煌、惠回堡、青山口,這一方麵可以保護糧道,一方麵可以防禦敵軍逃竄至陝甘。他還奏請朝廷命塔爾巴哈台、科布多、烏裏雅蘇台的領兵大臣嚴加防守,防止敵軍逃人漠北。
做好這些準備之後,他又叮囑劉鬆山,凡山徑小道可通行人者,亦應嚴密防守,務期滴水不漏。千裏之堤,毀於蟻穴,萬不可大意。並嚴禁濫殺,當地人在叛軍的**威下為其做事,也是迫不得已,隻要他們棄暗投明,一律寬大處理。
一切準備就緒,大軍兵分兩路西進。一路由劉錦棠率軍沿大路繼續迷惑敵人,另一路由劉鬆山率精銳沿小路星夜疾行。他們半夜就到達了黃田,並搶先占領了城外的山岡,架起大炮,吹起了號角。
此路敵軍以為官軍已走大路,早就不以為意,防守十分鬆懈。沒想到官軍天降,因此驚慌失措,稍做抵抗後就拋棄輜重,狂奔而逃。
官軍跟進追擊,一直追到古牧地。在城外,他們正遇到阿古柏派來的兩千增援騎兵。劉鬆山命令軍隊兵分兩路,一路阻截援敵,另一路他親率攻打古牧地城外的石壘。在炮轟槍擊之下,敵軍很快就抵擋不住了,棄壘入城。
阿斯圖見狀,便派人向劉鬆山求降,並把將士花名冊都獻了出來,表示隻求一條生路,投降後他本人將回到浩罕,永不踏入新疆,而且還將勸說阿古柏也回浩罕。
將領們都認為此間有詐,勸劉鬆山不可輕信。劉鬆山一則有當年收複董福祥的先例,二則也是顧惜部卒的生命,所以決定接受阿斯圖的投降。
到了約定日期,阿斯圖所部移交馬匹軍械,劉鬆山親自過來驗看。馬匹送過來千餘匹,軍械在堡外堆了一大堆,最後還有十幾個人推著幾門大炮出堡了。
哪來的炮呢?遞交的降冊上並沒有載明。劉鬆山正在疑惑,這幾門大炮同時轟響,炮彈就在劉鬆山的身邊爆炸,親兵把他搶出來時,他的大腿、胸腹都被炸傷了,沒過多久就斷了氣。堡中又衝出幾百敵軍,人雖不多,但個個用的都是洋槍,火力也很猛,劉鬆山部隻好倉皇撤退。
劉錦棠因為在大路誘敵,所以行軍較慢,他得到叔叔陣亡的消息後,立即快馬加鞭趕到古牧地。此時劉鬆山的部隊群龍無首,已全線撤退了二十餘裏。幸好劉錦棠趕到,才能從容布置一切。他召集眾將,宣布奉左宗棠帥令—劉鬆山如有不測,就由劉錦棠統率大軍。人心一時稍定。
劉錦棠年紀雖不到三十,但已跟劉鬆山征戰十餘年,與營中諸將淵源頗深,又好學,又凶悍,威望直逼其叔。他接統大軍,無人敢說二話。然後他再寫信向左宗棠報喪,並請恕私統大軍之罪。
危機暫時渡過去了,但臨陣折大將,對全軍士氣影響極大,軍中彌漫著沮喪的氣氛。再加上數月未發全餉,士兵們早已是怨氣衝天。這時營中哥老會組織借機挑撥,鼓動兵勇叛亂求生。
哥老會源於兩湖軍中,人會者不論何營何哨,隻要亮出身份,便親如兄弟。他們不認營哨官,隻講兄弟情,這對軍令破壞很大。因此,當兩位哥老會首領向會眾們發話後,兩營中的哥老會成員三百多人紛紛響應,他們挾持了營哨官,隻等天亮就出營。
劉錦棠在各營中都安插了眼線,他得到消息後,吩咐兩個炮營一個騎營立即趕往叛亂的營地,他自己則隻率了十幾名親兵先行。到達叛營時,有人前來阻攔,劉錦棠手起刀落,連斬數人,便把叛軍鎮住了。哥老會頭目見他隻帶十幾人,因此並不怕,道:“少統領,您總要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出路千條萬條,唯獨沒有造反叛亂這條。老統領剛剛戰死,你們不思報仇雪恨,卻如此糊塗,對得起誰?”劉錦棠怒斥道。
哥老會頭目狡辯道:“少統領這話就錯了,當兵首先是為了拿餉,八個月都不發餉了,誰又對得起我們?我們家中有老有小,難道讓他們喝西北風去?朝廷撥了上萬的銀子,都哪裏去了?怕是都入了私囊吧?統領們不顧弟兄們死活,我們自然要自己想辦法。”
“各省協餉遲遲不到,大帥也是一催再催。大帥是何人?他絕不會貪墨了大家的餉銀,這一點本將軍非常確信,你們心裏也都有數,鬧餉不過是你們的借口罷了。你們要是不願上陣殺敵,就明白提出來,本將軍大可以放大家走。但你們要為匪,甚至投敵,本將軍絕不答應。”
哥老會人多勢眾,領頭的並不畏懼,又問道:“少統領十幾個人能擋得住我們嗎?”
劉錦棠雖然心裏沒有把握,但仍然麵不改色道:“本將軍已派兩個炮營和一個騎營將這裏團團圍住,現在是一隻鳥也飛不出去。”隨後,他讓親兵發信號,一支“二踢腳”隨即躥到空中。那時騎營剛剛趕到,立即點起火把,到處一片火光。他們又騎馬飛奔,讓營內看不清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但劉錦棠知道炮營一時半會兒還趕不到,憑現在的人馬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因此又好言撫慰道:“你們願走的盡管站出來,本將軍絕不為難,還要給你們發兩月的滿餉。欠餉也會在路上一站一站發給你們,到你們回家前,必定一分一厘不少。為什麽呢?就是怕一次發給你們都揮霍了,然後空手回家,如何對得起老婆孩子?你們這幫王八蛋,打仗沒得說,可花錢也是大手大腳,本將軍還不知道你們!”這一通罵下來,哥老會的人還真以為劉錦棠要送他們走。
劉錦棠又環視了他們一周,大聲道:“你們要走的馬上站出來,先在本將軍大帳中取銀子,把兩個月的滿餉發了。”
他話音剛落,哥老會的人就全站了出來,再加上個別不想打仗的士卒也站了出來,足有四百多人。劉錦棠立即命親兵回營押六千兩現銀來,還對兩位被叛軍控製的營官道:“你們連自己的人都帶不好,還當什麽營官?帶上你的人,都給本將軍滾!”
那兩位營官帶上自己的人撤走了,劉錦棠則圍著火堆坐了下來,從容地與哥老會眾們閑談,也是大發牢騷,怪大帥,怪朝廷。哥老會的首領不解,問道:“少統領剛才還罵我們,這會兒怎麽也發起牢騷來了?”
“此一時彼一時嘛,你們這些王八蛋馬上就不是本將軍的人了,本將軍又何必再端著,說幾句掏心窩的話又為何不可?”劉錦棠故意不以為然道。
哥老會首領信以為真,就勸劉錦棠人會,說他們寧願讓出大哥的位置。
劉錦棠笑著推辭道:“征戰這麽多年,本將軍也疲倦了,真想跟你們去過無拘無束的日子。但老叔剛陣亡,這個仇本將軍總要先報了再說。將來要是人會,你們可不要食言。”
就這樣聊了大半個晚上,這幫叛軍不僅被劉錦棠穩住了,還真拿他當自家兄弟一般。
天亮了,劉錦棠叫來一名親兵,讓他出營傳令,讓開一條路,準備讓要離開的弟兄們走,再催快些把餉銀運過來。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四匹馬馱著餉銀就過來了,白花花的銀子在營地上堆著。劉錦棠讓兩位哥老會首領負責發下去,他們又找了十幾個人分頭負責發餉,劉錦棠則趁亂出了營。等哥老會的人發現時,為時已晚,兩個炮營同時開炮,營內校場上頓時血肉橫飛,鬼哭狼嚎。有人想向外衝,也被亂槍打成了馬蜂窩。
隨後劉錦棠帶人人營,指著橫七豎八的屍體道:野老統領屍骨未寒,他們就興兵作亂,本將軍豈能饒了他們?哥老會幹擾軍令,敗壞軍紀,不殺何以治軍?大帥日夜為糧餉操勞,連自己的養廉銀都捐出來了,他們卻在這大放厥詞,說大帥貪墨糧餉,如果本將軍放過這樣的人,簡直是天理難容。以後膽敢有人鬧事作亂,這就是下場。”
“古牧地賊眾詐降害死老統領,我大軍概不受降!本將軍要用他們的血來祭老統領的亡魂!”他拿著馬鞭指著古牧地方向,接著又命令親兵把那些散落在屍體中間沾滿血腥的銀子撿了起來,並吩咐這些銀子要賞給那些上陣殺敵的真勇士。
劉錦棠和金順的部隊把古牧地團團圍住,並在城外修起了十幾座炮台,居高臨下地轟擊城牆。很快古牧地的城牆就被轟開了兩個缺口,官軍號角齊鳴,士氣大振,攻了進去。阿斯圖眼見無力抵抗,隻好打白旗投降。劉錦棠讓敵軍互相指認,統兵五十人以上的頭領全部押到劉鬆山陣亡之處,一聲令下,這些人全部被當場斬首。阿斯圖的腦袋也被掛在軍旗上,在各營傳看。
在阿斯圖的房間內,劉錦棠搜到了一封信,從信中得知,古牧地駐紮的都是敵軍的精銳,烏魯木齊其實十分空虛。
劉錦棠和金順決定一鼓作氣,乘勝進軍。次日半夜他們就率大軍向烏魯木齊進發,天亮時就兵臨城下。據守烏魯木齊的敵將早已聞風喪膽,於前一天帶著隨從、女人和珠寶南逃了,守軍更沒料到官軍會來得這樣快,立即棄城而逃。官軍幾乎兵不血刃,就收複了烏魯木齊。
據守天山北路的昌吉、呼圖壁和瑪納斯敵軍,聽到古牧地、烏魯木齊被官軍占領的消息,便知道大勢已去,紛紛逃走了。
北疆基本肅清的捷報傳到京師,慈禧十分高興道:“真沒想到,仗打了不到三個月,北疆就基本收複了。當初俄國人說收複了烏魯木齊、瑪納斯等城就交還伊犁,現在金順已任伊犁將軍,就讓他去和俄國人交涉,劉錦棠繼續南下,收複南疆。”
左宗棠收到上諭,立即回奏朝廷,說現在不是向俄國人索還伊犁的時候,也不是收複南疆之時。他指出現在官軍還有後顧之憂,俄國人必然會提出苛刻的交還條件。如果我們答應,肯定吃虧不小。如果不答應,俄國人肯定要以武力相威脅。一旦俄國與阿古柏相勾結,官軍勢必腹背受敵,不但南疆收複無望,就連剛收複的地方也有重新陷敵的可能。所以,必須等收複南疆後,大軍一意向北,那時候再索還伊犁,不但理直,而且氣壯。
至於南疆,現在也不是收複的時候。向南進軍必然要翻越天山,而翻越天山必經達阪城。此城在蒙古語叫阿喇巴爾葛順,意思是黑虎城,形容地形極為險要。向達阪城東行二百裏,就是吐魯番,向西南行百餘裏就是托克遜。阿古柏必在三地屯駐重兵,以為掎角之勢。
南下必有幾場惡戰,軍糧儲備至少要三個月。現在冬天即將來臨,冰天雪地,運道已經不通,後勤不能保障,根本無法進軍。最關鍵的是楚軍人疆後不少人感染疫病,劉錦棠也病勢嚴重,雖經醫治幸免一死,但一時也不能恢複。
慈禧看到回奏後雖心有不甘,但左宗棠說得合情合理,就隻好由他去了。
看到左宗棠在新疆又立戰功,有人心裏就不舒服了,開始在雞蛋裏挑骨頭,上奏指責劉錦棠在古牧地殺人太多,說阿斯圖已經投降,就應該放一條生路,而且如此重要賊首,應該向朝廷獻俘。慈禧不置可否,隻讓軍機處把奏折轉抄給左宗棠。
劉錦棠此時已經回到肅州行轅,一則是為了養病,二則是大帥要麵授機宜,還有就是他在古牧地擅殺降將一事。左宗棠正為此事惱怒,一見劉錦棠就將他狠狠訓斥了一頓。劉錦棠初生牛犢,並不服氣院野難道大帥以為這些人不該殺嗎?”
“他們既已求撫,你就不能濫殺,不然以後誰敢向官軍投誠?”左宗棠瞪大眼睛怒斥道。
劉錦棠並不服氣,又道:“不受撫就剿,這有什麽好說的?”
左宗棠聞言拍案大怒:“是剿是撫本帥自有斟酌,就是你叔叔,像這樣的大事也不敢自專。本帥不與你多費口舌,來呀!把劉錦棠送到劉鬆山的祠堂裏,讓他待參吧!”
左宗棠西征行轅裏設有西征將士祠堂,凡總兵以上陣亡者,都立有牌位,日日香火不斷。劉鬆山是左宗棠倚為臂膀的悍將,他的靈位擺在十分顯眼的位置。
案上除了香爐之外,還擺著一遝信稿,全是劉鬆山寫給左宗棠的,有報告大軍行止的,有商討戰略戰術的,更多的是對一些具體問題的請示。劉錦棠殺完仇人,隻覺得痛快,現在天天看叔叔寫的這些信,慢慢也就明白了,像一次斬殺數百人的大事,他豈能獨斷專行?左宗棠是何許人?他的權威是不容挑戰的。
冷靜下來後,劉錦棠就開始後悔了,如果左宗棠具折參奏,那一奏一個準,他恐怕隻有回家扛鋤頭了。他統軍不到半年,已在軍中樹立了絕對威信,數萬大軍指揮自如,驅之如同犬馬,正是躊躇滿誌、立功心切之時,他怎甘心被大帥一紙參奏打發回籍?但他又不甘低頭向左宗棠認錯,因此焦慮不安,備受煎熬。
其實左宗棠並沒有上奏參劉錦棠,但早有人上了密折,上諭令左宗棠詳查回奏。有人向劉錦棠密報了這事,他如熱鍋上的螞蟻,心想自己頂撞大帥在先,如今又有這份上諭,恐怕自己要與金戈鐵馬的日子無緣了。他正在懊惱萬分,戈什哈突然來請,說大帥要見他。
劉錦棠硬著頭皮來到大帳,本以為左宗棠定是怒容滿麵,沒想到進了大帳,左宗棠竟和顏悅色地問道:“你想明白了嗎?”
“屬下想明白了,賊軍已降,不該再殺,這是其一。不請大帥軍令,擅自行事,這是其二。屬下閉門思過,認為這第二個錯比第一個更不可饒恕。如果全軍上下人人不請軍令各行其是,大軍就是一盤散沙。”劉錦棠低垂著頭道。
“好,你能這麽想,就說明你真想明白了。大軍在外群龍無首,我實在放心不下,軍中事多,你明天就回去吧。”
劉錦棠聞言驚訝道:“大帥就這麽放屬下回去?”
“不這麽放你回去還想怎樣?難道你還讓我敲鑼打鼓送你回去不成?”左宗棠笑道。
“聽說有人密參屬下,大帥就這麽放屬下回去,如何向朝廷交代?”
“實話跟你說,正是這份密奏救了你。”左宗棠把上諭遞給劉錦棠,“我的屬下要賞要罰,要由我發話,別人饒舌,我偏不罰,絕不能讓他們指手畫腳。”
“大帥不處罰屬下,那如何向朝廷交代?”
左宗棠不以為然道:“朝廷還不好打發?我就說你是遵我軍令,斬殺悍匪,就把他們的嘴堵上了。朝廷總不能把我這個督辦軍務的欽差大臣撤了吧?”
劉錦棠沒想到這事就這麽過去了,跪倒在地道:“屬下從此跟定大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左宗棠連忙將他扶起道:“我不要聽你這些話,隻要你好好帶兵,幫我盡快了結新疆戰事。你叔叔是我最倚重的大將,我為此參你,如何對得起他的在天之靈?雖然你行事魯莽,但統軍有方,治軍有力,打仗有功,我怎能自斷臂膀?身為大軍統帥,出了事我自然應當擔待,你的這點兒事就由我擔當了。這事就算過去了,你好好帶兵去吧。”
聽了這番話,劉錦棠又是佩服又是感激,眼睛都濕潤了。
新疆的冬天來得早,雖是十月,卻早已冰天雪地。雙方都知道明年必有大戰,所以都在積極做準備。阿古柏收攏南逃的殘兵,又從後路調來數千人馬,充實天山防線。
正如左宗棠所料,位於天山的達阪城扼南北咽喉,阿古柏在這裏又修築了新城,並派大總管愛伊達爾呼裏率重兵駐守。由達阪城越過天山,就是托克遜,阿古柏在這裏新築兩城,由次子海古拉鎮守。托克遜東就是吐魯番,阿古柏命三子率兵駐守。
左宗棠也在調兵遣將,加緊準備。為了籌備明年大戰的軍糧,他將巴裏坤、古城等地的存糧大部分運到烏魯木齊,並向當地百姓購糧。大軍越行越遠,如果再靠關內運糧,費用將越來越高,運輸也越來越難。所以他一再提醒劉錦棠,軍糧要多從當地購買。
為了加強後路,他又奏請朝廷從蒙古抽調一支騎兵負責古城到烏魯木齊的防務。隨後又多次給劉錦棠寫信,反複與他商討如何打好吐魯番戰役。
依劉錦棠之意,應該把古城、巴裏坤等地的官軍調到烏魯木齊,集中兵力南下,逐次攻克達阪城、托克遜和吐魯番。左宗棠沒同意這個意見,他要求兵分三路,分進合擊。一路是劉錦棠的楚軍,從烏魯木齊南下,直攻達阪城。另兩路分別從哈密和巴裏坤出發,到吐魯番東麵會合,然後合力進攻吐魯番。然後劉錦棠率軍南下,吐魯番的官軍西進,兩軍再會攻托克遜。
這樣的部署讓敵軍之間不能相顧,掎角之勢也就失去了作用,而且可防敵軍向東向北回竄,逼著他們隻能向南敗逃。
左宗棠還特別叮囑,官軍一定要嚴明紀律,不可濫殺,不可搶掠,對投誠過來的民眾一定要善待,每收複一地,要立即辦好善後,給賑糧,給種子,給牛羊。
阿古柏虐待民眾,官軍撫之以仁;阿古柏貪取於民,官軍待之以寬大。當地民眾如去虎口人慈母之懷,風聲一起,則勝過千軍萬馬,取南疆則易如反掌,而且也是長治久安之策。
一切準備就緒,光緒三年(公元1877年)四月十四日,劉錦棠率主力一萬五千人從烏魯木齊出發,星夜兼程,三天之後的黎明前就兵臨達阪城下。敵軍事先引湖水灌注城外沼澤,泥水深及馬腹。劉錦棠率大軍下馬涉過泥水,直逼城下。
天亮霧散,敵軍才發現官軍已經把達阪城團團圍住,驚慌失措。劉錦棠騎馬巡視陣地,還讓士兵喊話道:“城上的人聽清了,本將軍是新疆前敵營務處總辦劉錦棠,已圍住了達阪城。如果你們現在投降,除首惡外,官軍概不追究。如果負隅頑抗,城破後一個不留!”
城上彈如雨下,親兵多人受傷,劉錦棠的戰馬也受重創。眾人都勸他快進戰壕,他堅決不同意:“不,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我楚軍男兒不是貪生之輩,個個都是久經沙場的英雄好漢。”
這一招果然十分厲害,城內敵軍本來就缺乏鬥誌,如今見官軍視死如歸,更是膽戰心驚,頭領們找到大總管愛伊達爾呼裏,要求突圍西走。當天夜裏就有民眾逃出城來,報告城內情況。劉錦棠得知敵軍已無鬥誌,命令士兵每人點起兩支火把,稀疏列陣,城外亮如白晝。敵軍登城而望,不知官軍到底有多少人,更加心驚膽戰。
第二天官軍幾十門大炮運到,立即開炮轟城,炸毀了數段城牆。有一炮還擊中城內火藥庫,一聲巨響,如山崩地裂,又加上正刮大風,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大火迅速蔓延。經過半天的戰鬥,敵軍被擊斃兩千餘人,其餘的人紛紛投降,阿古柏的大總管也成了俘虜,南疆第一門戶重鎮被官軍攻克。按左宗棠的吩咐,劉錦棠將被脅迫附敵的各族民眾一千餘人一律釋放,並發給衣服糧食,讓他們各歸原籍。
官軍未在達阪城停留,就分出三千人前去支援東路收複吐魯番,而劉錦棠則親率大軍直撲托克遜。當大軍逼近托克遜時,早有民眾逃出城來報告托克遜敵軍的情況一前天阿古柏的三子剛從吐魯番逃來,他的部眾正在四處擄掠,準備繼續西逃。
阿古柏的三子本來是守吐魯番的,可聽說東路兩支清軍正在向吐魯番進軍,就留下部將守城,自己率親信逃到了托克遜。他見托克遜也不可久守,就勸二哥海古拉也趕緊逃走。
劉錦棠趕到托克遜城下時,正遇敵軍逃走,雙方在城下激戰了不到一個時辰,敵軍就潰敗了。劉錦棠率軍進城,出榜安民,從哈密、吐魯番等地被裹脅而來的各族同胞兩萬餘人,或回原籍或住留托克遜一任其便,百姓對官軍更加畏服。
吐魯番的戰事也十分順利,兩軍掃清了吐魯番外圍後,劉錦棠派去的三千援軍恰好從北麵趕到,敵軍猝不及防,驚駭萬分,紛紛潰逃。官軍入城,獲得了大量糧食彈藥。
西征軍收複達阪城、托克遜和吐魯番,前後不到二十天,其進展大出所料。三地收複,南疆便門戶洞開。而且在不到二十天的戰鬥中,阿古柏損失兵力達兩萬餘人,幾乎是他所部的一半。他深感絕望,日夜憂心。
從托克遜潰退過來的次子海古拉,見父汗再無從前雄風,就起了奪位之心。他在酒中下藥毒死了阿古柏,並偽造遺命繼承了哲德沙爾汗位。他任命三弟為大將軍,駐守庫爾勒,他則帶著阿古柏的屍體一直西逃,打算逃到喀什噶爾,結果在半路就被大哥伯克胡裏殺死。
伯克胡裏占據了喀什噶爾,自立為哲德沙爾大汗,阿古柏的三子又率軍將伯克胡裏殺死,自立為汗。看到阿古柏勢力已是窮途末路,原先歸附他們的人便派信使北上,向官軍求降。
就在這關鍵時刻,朝廷卻有人建議停止西征。首先上奏的便是庫倫領兵大臣,他的理由是官軍已有立足之地,這時停止西征,冊封酋首,讓他們各領本族,新疆可安,兵費可省。而此觀點竟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讚同。
英國人此時也插足進來。那時俄國正與土耳其作戰,英國擔心俄國進一步在中亞擴張,威脅到它的殖民地印度,所以希望維護阿古柏政權,作為英俄之間的緩衝。剛歸國的前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受命多次找大清駐英公使郭嵩燾,勸他上奏朝廷,建議停止西征。
郭嵩燾任廣東巡撫時,左宗棠曾參劾他去職。後來他在李鴻章的舉薦下東山再起,出任了第一任駐英公使。他在英國多年,對西洋文明有著更多的認識,提出了興修鐵路、發展電報、開礦采煤、禁絕鴉片等建議。由於太了解西洋的強大,他因此不免少了些自信,接受了威妥瑪的建議,果真上折建議停止西征。
中國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也受政府訓令,找到李鴻章傳話:“喀什噶爾等地離安集延很近,而離中國卻有數千裏,即使勉強收複了,將來也難以久守。現在左宗棠西征一年軍費近一千萬兩,這些銀子足以買七八艘最先進的軍艦,完全可以組建起一支艦隊。大人日日為海防不安,何不建議朝廷停止西征,讓阿古柏的部眾自立為國,奉中國為上國,這樣中國多了一個屏藩,也省了西征及將來駐兵之費,這是多好的事啊!”
赫德的建議令李鴻章十分動心,但他已被倭仁罵過了一次賣國賊,赫德的話他也不好再傳,於是說道:“人人都知道我與左帥不睦,西征之事我不便多說,所以這些話我不好傳。但你可以直接向總理衙門提議,恭親王、寶尚書等人在西征上還是十分慎重的。”
赫德打聽到寶鎏在總理衙門當值之時,便送去了他的建議,並與寶鎏長談一個多時辰。寶鎏對赫德的意見深以為然,便以總理衙門的名義把赫德的意見上奏給朝廷。
文祥見西征又要生波折,連忙再找倭仁,倭仁上折極力反對,因此朝廷就是否停止西征的問題又爭論起來。文祥一如既往地支持西征,他道:“當初西征之時,不少人都擔心戰爭曠日持久,結果仗一開始,不到三個月就收複了北疆;南疆門戶吐魯番、達阪、托克遜不到二十天就全部克複,這是何等順利?現在西征情況隻有左宗棠最有資格說話,為何不聽聽他的意見再下定論?”
慈禧點了點頭:“是啊!我們應該先聽聽左宗棠的意見。”
左宗棠見郭嵩燾竟然提出停止西征,拍案大罵他簡直給湖南人丟臉,絮絮叨叨了一上午,無論誰去他的大帳,無論所回何事,他都必然要先大罵郭嵩燾一番。他對赫德向來無好感,罵得更凶。他回奏朝廷道——
南疆尺土寸地都是大清版圖,怎容阿古柏占據?官軍正可乘此神威,恢複舊疆,何許英人饒舌?收複南疆必有惡戰,但敵軍分崩離析,正可乘勝進擊,為何半途而廢?赫德所言更是荒謬,中國離他國近地甚多,難道都要割讓?
西征不可停,新疆不可不複,我朝定鼎燕都,蒙部環衛北方,百數十年無烽燧之警……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京師。……若新疆不固,則蒙部不安,匪特陝、甘、山西各邊時虞侵軼,防不勝防,即直北關山,亦將無晏眠之日。而況今之與普,事勢攸殊。
俄人拓境日廣,由西向東萬餘裏,與我北境相連,僅中段有蒙部為之遮閡。徙薪宜遠,曲突宜先,尤不可不豫為綢繆者也。若此時即擬停兵節餉,自撤藩籬,則我退寸,而寇進尺。為劃久安長治之策,紓朝廷西顧之憂,則設行省、改郡縣,事有不容己者。
朝廷見左宗棠態度如此堅決,而且新疆軍事又是如此順利,此時停止西征實在心有不甘,所以下旨給左宗棠——
關外軍情順利,吐魯番收複後,南八城門戶洞開,自當乘勝底定回疆,殲除醜類,以竟全功。該大臣親總師幹,自以滅此朝食為念。著左宗裳統籌全局,精心謀劃,為朝廷抒西顧之憂。
光緒三年秋天,軍糧到齊,天氣涼爽,左宗棠命劉錦棠率部西進,開始了收複南疆八城的戰役。
所謂南疆八城,是乾隆二十四年平定南路後,建立的八座城池。天山腳下圍繞塔克拉瑪幹沙漠的喀喇沙爾、庫車、烏什、阿克蘇,此為東四城,因為較窮而稱“窮四城”;繼續往西往南,則是喀什噶爾、英吉沙爾、葉爾羌、和田,這裏物產較為豐富,商業發達,被稱為“富四城”。
劉錦棠自八月二十五日從托克遜出發,十月已逼近喀喇沙爾、庫爾勒。敵軍為了遲滯官軍行動,引開都河水灌注,使這一帶成為一片澤國,深的地方可以沒頂。
當地百姓踴躍當向導,帶領大軍渡澤國,跨洪流,於十月七日到達喀喇沙爾。此時城內已水深數尺,一無所有。九日之後,大軍又抵達庫爾勒,這裏本是阿古柏三子親自駐守的地方,現在竟也變成一座空城。清軍過沼澤時將糧食輜重大部分丟棄,此時軍糧嚴重不足,一時陷人困境,急求後方搶運。
左宗棠焦急萬分,一麵督促從托克遜等地搶運,一麵提醒劉錦棠向民眾求援。官軍因紀律嚴明,深得百姓擁戴,在當地百姓的幫助下,大軍掘出窖藏糧食十餘萬斤,解了燃眉之急。三天後軍糧源源運到,大軍無斷糧之憂,繼續西進,六天急行軍九百餘裏,一路之上數次殺潰敵軍,救出被脅迫民眾十萬餘人,殲滅敵軍數千,收複了庫車。在庫車城,大軍又繳獲大批軍糧,羊一萬二千隻,西瓜近萬斤。
左宗棠得到捷報,十分高興,新疆是肥腴之地,不可輕棄,這就是最好證明。於是他將劉錦棠的南疆見聞上奏朝廷,慈禧看了也是十分高興,感慨道:“當初有人說新疆是數千裏之荒地,真是大謬不然。”
左宗棠又複信給劉錦棠,讓他一定要做好善後,在各城設賑局,督促百姓耕種放牧。隨後還要修築道路,添造船隻,修設驛站,便利軍民客商。
西征軍緊緊追敵不放,一路上敵軍雖數次擺陣接仗,但都是一觸即潰,官軍越戰越勇,敵軍膽氣日寒。官軍每到一城,都受到當地百姓的熱烈歡迎。而阿古柏三子再施誘騙脅迫的伎倆已不管用,阿克蘇等城民眾已關閉城門,不許他進城,原先附敵的清軍及地方武裝也紛紛倒戈。這樣到十一月中旬,官軍就收複了喀什噶爾,繼而又收複葉爾羌、英吉沙爾、和田。至此,南疆全境收複,阿古柏的三子僅率少數親信逃到了俄國境內。
淪陷十三年之久,麵積一百六十餘萬平方公裏的新疆,除了伊犁外,大部被收複了。這樣大的戰役,從光緒二年六月初一到九月二十一日,收複北疆曆時不到四個月;從光緒三年三月初一日到十三日,收複南疆門戶,曆時不到半個月;從七月十七日到十月二十九日,收複南疆,也隻用了四個多月。在中國幾千年的曆史上,從敵軍手中收複淪喪十幾年的大片國土,用兵如此神速,史所罕見。
天還沒亮,急促的馬蹄聲便打破了京師的安靜。
養心殿內,早朝未散,兩宮皇太後正在聽政。李蓮英擎著明黃的盒子走進大殿,跪倒在地道:“啟稟太後,新疆六百裏急報到。”
慈禧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慈安也緊張得臉色有些難看。這樣的情形有過前例,那次是曾國荃有捷報進京,當時戰事凶險,還以為是敗報,把大家嚇得膽戰心驚。恭親王估計十有八九是捷報,但又不能妄猜,隻盼著慈禧快些拆開。
慈禧有意慢吞吞地拆開密折,看著看著眉頭就漸漸舒展了,到了最後竟然爽朗地笑了起來,道:“姐姐,左宗棠收複新疆了!”
大家立即跪倒在地,齊聲高呼道:“賀喜太後!”
李蓮英把折子遞給眾人看,大家顧不得禮儀,湊在一堆爭著傳看。
慈禧一臉喜色笑道:“左宗棠從光緒元年六月欽差督辦新疆軍務,至今年徹底擊敗賊軍匪眾,不過兩年半的時間。西征軍好像是從去年六月份開始發動進攻吧?算起來真正征戰不過一年半的時間,真是大出意料。姐姐,你說咱們該怎麽賞賜左宗棠?”
“奴才以為收複新疆,左宗棠功勞極大,可按照道光年間長齡平定叛匪張格爾封公的例子,封左宗棠為一等公爵。”文祥興致勃勃提議。
恭親王則不讚同,搖搖頭道:“封公爵恐怕不合適。曾國藩克複金陵,隻封了一等侯。左宗棠是曾國藩推薦的,他所率最得力的老湘營原是曾國藩的部屬,將領劉鬆山也是曾國藩所舉薦,如果左宗棠封公,那麽從前賜封曾國藩未免就太薄了。”
“有道理,漢人封爵,不能超過曾國藩。”慈禧點了點頭道。
一直保持沉默的慈安則問道:“左宗棠現在是什麽爵位呀?”
“是一等伯。”恭親王代為回答。
“那就升他為二等侯怎樣?”慈禧以征求意見的口吻問道。
慈安自然不反對,於是朝廷當日明發諭旨:
新疆淪陷,十有餘年,朝廷恭行天討,特命左宗裳以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該大臣剿撫兼籌,議定先規北路,首複烏魯木齊以扼其總要,旋克瑪納斯,數道並進,規複吐魯番等城,力爭南路要隘,然後整旗西行,勢如破竹。現在南疆八城一律收複,此皆仰賴昊天眷佑、列聖垂休,兩宮皇太後宵旰焦勞,知人善任。又能內外一心,將士用命,成此大功,上慰穆宗毅皇帝在天之靈,下符海內臣民之望,實深欣幸。領兵大臣等櫛風沐雨,艱苦備嚐。欽差大臣大學士陝甘總督左宗裳籌兵籌餉,備曆艱辛,卒能謀出萬全,迅奏偉功,著加恩晉為二等侯。欽此。
此後又陸續下旨,對西征大軍論功行賞。就是英俄等國人,對左宗棠收複新疆,也是大為驚奇。
駐英公使郭嵩燾從英國人的報紙上得到了新疆收複的消息。英國人評論道:
中國人克複新疆,毫無疑問,這是五十年來在中亞發生的最值得注意的事件。同時,這是自從一個多世紀以前,乾隆征服這個地區以來,一支由中國領導的軍隊所曾取得的最光輝的成就。中國人的所有軍事行動都有他們的非凡的深謀遠慮特點,這些行動表明中國將軍和他的副手的非凡才幹,也表明他的士兵有服從、勇敢和忍耐力。平時歐洲人輕視中國人不能用兵,今天看來,我們必須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