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棄前嫌致哀曾相 憤西事謀複新疆
同治十二年的深冬,無論朝廷還是左宗棠行轅,都是一派生機勃勃,因為這年肅州的收複,標誌著混亂十幾年的陝甘終於安定下來,而且在左宗棠保證的五年之內。朝廷非常高興,立即下詔褒獎:
陝甘動亂十有餘年,勢極彼猖;自簡任左宗裳總督陝甘,數年以來,不辭艱苦,次第剿除。此次親臨前敵,督飭將士克複堅城,關內一律肅清;朕心實深嘉悅。自應特沛殊恩,用昭懋賞。左宗裳著以陝甘總督協辦大學士,該大臣前賞給騎都尉世職,著改為一等輕車都尉世職。其他立功將士著速立保案,朝廷——恩賞。欽此。
明清兩代,大學士相當於宰相,協辦大學士那就是副宰相。不管正副,大家都要稱一聲中堂了。有清一代,漢人不中進士而封大學士者還未有先例,所以這個協辦大學士對左宗棠而言,確是一件大喜事。
還有件喜事,就是他購買的洋機器不日就到。人駐蘭州後,他就委托胡雪岩購買機器,準備在蘭州創辦甘肅製造局,製造槍炮彈藥,這批機器從上海分批起運,一路上跋山涉水,險關重重。運夫們隻好把機器拆散了,分裝了一百餘車,有些地方要把山岩鑿開才能通過。這樣運了十幾個月,到同治十二年五月才進了甘肅境內。
左宗棠對這批設備非常關注,開始是一月一報,後是十日一報,如今幾乎是一天一報。車隊到達蘭州這天,他親自出城去等。
出了城,因為車隊尚未到達,左宗棠就在城外轉悠。他看到路邊一位老農正與幾個運丁爭吵,原來老漢是進城賣蘿卜的,在城門外歇腳,恰巧一隊運丁牽著騾馬走過,沒當心,一頭騾子叼起一個蘿卜就吃掉了。老漢怪運丁沒管好牲口,運丁怪老漢沒看好蘿卜,雙方爭執不下。運丁人多勢眾,把老漢團團圍住。老漢毫無懼色道:“你們想幹什麽?你們以為人多就可以不講道理嗎?現在可是左大帥帶兵,他可不許你們胡來!”
這話聽得左宗棠心裏十分舒服,於是擠進去勸道:“你們兩家都有道理,也都有過失。運丁一人牽騾三匹,如何能看得過來?老漢你自家的東西應當看緊點,但不管怎麽說你是受了損失的。本部堂說過,在陝甘運夫是老大,沒有他們,軍前糧餉就不濟,仗自然就沒法打。老百姓是老二,民為貴嘛。本部堂這總督呢,雖是一方大吏,可也不過是為軍為民服務的,隻能算老三。今天老大的騾子吃了老二的蘿卜,就讓老三來付賬吧!”
大家這才知道眼前這個穿羊皮襖的就是陝甘總督、督辦陝甘軍務的欽差左大帥。運丁們都紛紛請安,老漢也要下跪,卻一把被左宗棠扶住了。
老漢道:“大老爺就受小老兒一拜吧,陝甘百姓誰不想給大老爺一拜?今天得見大老爺,是小老兒燒高香了。甘肅亂了這麽多年,總督巡撫換了又換,都被亂軍打得不敢出蘭州,大老爺過來了,沒幾年工夫,董誌原收複了,金積堡收複了,河州投降了,西寧、肅州也收複了,甘肅哪個不念大老爺的好?”左宗棠被老漢誇得高興,撫髯大笑道:“當年本部堂給朝廷立下軍令狀,今年恰好五年,人定勝天啊!”
這時,車隊出現在東門外,負責運輸的正是賴長。他上前請安,左宗棠握住他的手道:“不必多禮了,總算把你們盼來了。”
賴長報告道:“這次運到的機器包括車床、刨床、鏜床、銑床等二十一件,拆散分裝了一百一十九車。”
“這些機器,能否製造新式的槍炮?”左宗棠指著機器問道。
“等製造局創辦起來,以這次購買的機器,完全可以製造最新式的槍炮。”
左宗棠很高興,拊掌道:“好啊,等建起咱自己的製造局,槍炮彈藥就不必從上海采買了,進軍新疆、剿滅阿古柏就更有把握了。甘肅製造局關係收複新疆大局,必須有得力的人主持我才放心,所以才接二連三寫信把你請到西北來,這件事就拜托了。”
賴長拱手道:“屬下能為大帥效力,真是求之不得。隻是偌大一個製造局,不是屬下一人可以承擔得起的,必須有幾十名熟練的工匠共同努力,將來製造槍炮才有希望。”
“這事你大可放心,我已委托胡雪岩從上海、浙江等地招募熟練工匠,還特意叮囑他要請三五名洋技師,胡雪岩回信說所聘之人月內就可到蘭州。”左宗棠捋著胡須道。
“大帥如此安排,屬下心裏就有底了。請大帥放心,明年上半年一定能造出槍炮來。”接著賴長又話鋒一轉道,“大帥,您知道屬下在兩江見到誰了?”左宗棠搖搖頭道:“兩江那麽大,我哪知道你見到誰了。”
“屬下見到曾中堂了。路過金陵時,屬下專程前去拜訪過他。”
左宗棠曾與曾國藩鬧得音訊不通,天下人盡皆知。賴長竟專程去拜訪他,還專門說給左宗棠聽,這讓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賴長見狀便道:“大帥不要生氣,當年我曾給曾中堂鑄過炮,也算是老相識。路過金陵時,屬下心血**,就去拜訪了。屬下把這件事說給大帥聽,是因為曾中堂也說起了大帥。”
左宗棠不以為然道:“反正他不會有什麽好話。”
賴長搖頭道:“不,曾中堂對大帥是稱讚不已。”
左宗棠大感意外,急問道:“不會吧?他怎麽說?”
“曾中堂對大帥進軍新疆極為推崇,他說新疆也隻有大帥您才能收拾。曾中堂說他已是衰朽之軀,自然不行;雖說李鴻章正當盛年,但他太顧惜自家的聲名,也沒有收拾新疆的氣魄;就算胡文忠公複起於地下,也難當此大任。曾中堂還說,每當危迫之時,他難免猶疑無措,而大帥卻臨危不懼,堅韌不移,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氣魄。收複新疆是萬難之事,也是千秋之功業,需要非常之人,此人非季公不可。”
左宗棠這才長舒了一口氣道:“他總算說了句公道話。說起來,他雖然氣魄不夠,膽略也稍有遜色,但為人正派,慮事周詳,除了我,少有人能及。他那個門生李鴻章就是名利之徒,曾滌生竟然有這麽個門生,真是不可思議。”
接著左宗棠又罵了一通李鴻章,才把話題轉回來問道:“曾滌生身體如何?”
賴長搖了搖頭道:“曾中堂身體非常不好。因為同治十年的天津教案,他清譽大損,自己也後悔不迭,常說是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心神兩傷,眼睛幾乎全盲,如今又添了腿腳麻木的毛病,依屬下看來,怕是陽壽無多了。”
左宗棠唏噓不已,不禁也有些傷感,他回顧起兩人的恩恩怨怨,不禁慨歎。真是無巧不成書,兩人正在說著曾國藩的身體,戈什哈就送來了兩江總督衙門發來的六百裏加急。
曾左兩人交惡,雖然沒有私信往來,但公函卻是常有的。不過這次的公函與往常有些不同,公函後麵寫的是“晚生曾紀澤拜”。左宗棠連忙打開一看,竟然是報喪信。
曾紀澤在信中詳述了曾國藩病逝的情形,還說“晚輩知道兩位老人心存芥蒂,但先父不止一次說過,兩人所爭都是國之大事,非為個人私利。如今先父已成故人,晚輩懇請兩位曾經出生人死的朋友盡釋前嫌,以慰逝者在天之靈。”
左宗棠早被曾紀澤的誠懇所打動,人已作古,就是心中有天大的塊壘,又有什麽不能化解的呢?想想這些年來,倒是自己常常指責曾國藩。無論怎麽說,曾國藩都是大清少有的名臣,自己當然不能意氣用事。於是他吩咐筆墨侍候,提筆思索著。
一回想起往事,他就忍不住連連歎息,飽蘸濃墨,筆走龍蛇,寫了一副挽聯:
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
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
寫完之後,他又吩咐寄上二百兩奠儀。
曾國藩為官清正,沒有餘財,此次出喪,對他家而言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春節馬上就到了,各路大軍統領都來行轅給左宗棠拜年、賀喜。行轅特準張燈結彩,舞龍耍獅,燃放鞭炮,好不熱鬧。大軍所駐之處,吸引了許多商人,周邊竟然慢慢形成集市。
初一和諸將領喝過賀年酒,大家起哄要陪他到外麵集市上逛逛,左宗棠欣然應允。十幾位將領加眾多的護軍,前後簇擁著左宗棠來到集市上。左宗棠興致很高,與商販們攀談著:“小哥,最近生意如何啊?路上可否安定?有無兵勇強買強賣?”
有位商販很機靈,見那麽多武職大員都是恭恭敬敬侍候在左宗棠的身後,便猜此人身份非同一般,很有可能就是左大帥,因此有意討好道:“老先生您有所不知,這統軍的左大帥是諸葛再世,不但滿腹韜略,而且特別愛護百姓,約束部下又嚴,兵勇哪敢鬧事呢!”
這幾句話把左宗棠恭維得很高興,他便笑嗬嗬道:“你也知道左宗棠可比諸葛嗎?那我要告訴你,這位諸葛可勝過三國的諸葛呢!”後麵的將領聞言都樂得哈哈大笑。
那個商販又道:“要說煩心的事兒吧,也有一樣,就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這麽多乞丐,天天來討錢,不勝其煩。”
左宗棠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麽奇怪的?西北戰亂多年,多少人流離失所,乞丐多再正常不過。”
“今年的乞丐不同往年,他們很多都是從新疆那邊過來的,迪化、瑪納斯、達阪城都有。”
這就讓左宗棠有些出乎意料了。正在這時,有幾個穿維吾爾族服飾的乞丐過來了,個個麵黃肌瘦,衣著襤褸。他們看左宗棠被這麽多人簇擁著,知道是位大官,所以立即下跪乞討。
左宗棠關切地問道:“你們怎麽都到關內來了?”
乞丐裏麵有幾個漢民,代他們回道:“自從阿古柏霸占了新疆,當地人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當年新疆受太平軍和陝甘動亂之影響,各族也乘勢而起,建立了四五個政權。後來,這些政權都落到封建主手裏,他們之間互相攻伐,弄得整個新疆混亂不堪。當時喀什噶爾的領主為了壯大自己的實力,就向浩罕國求援,於是,浩罕國王便把他的大將阿古柏派到南疆來了。
阿古柏本是一個小舞師,經常為貴族們跳舞,因而得以結識權貴,他又特別善於逢迎,竟然慢慢擔任了浩罕國的軍政要職,甚至連國王也對他有所忌憚。因此,當喀什噶爾的領主向浩罕求援時,國王就趁機把他打發過來了。那時候俄羅斯也正要把浩罕納人版圖,留在浩罕也是凶吉難測,所以阿古柏也樂得去另辟天地。
浩罕是伊斯蘭國家,習俗、服裝與新疆十分相似,因此他們很容易得到當地人的信任。阿古柏又特別擅長玩弄權術,不到兩年就掌握了天山以南大部分地區,還成立了哲德沙爾王國。他還越過天山,占領了迪化、吐魯番等地方。
阿古柏的勢力很快坐大,軍隊達到六萬人。這時他的豺狼本性也就暴露出來了,開始大肆斂財。農民要將收獲的四分之三繳納田賦,還要將財產的四分之一繳納宗教稅,死人要繳念經費,種菜要繳蔬菜稅,果樹要繳果園稅,各種名目的雜稅真是數不勝數。他還特別荒**,每占領一地,就把八歲以上的女孩全部軟禁起來,一一**。姬妾更是有六百多,一旦懷疑與他人有染,就在帳篷裏挖個坑埋掉。百姓被逼無奈,紛紛逃亡。
“現在的新疆是狼和羊在一個澇壩裏喝水,鴿子和鷹在一棵樹上築窩。”他們還為左宗棠唱了一首廣為流行的民歌:
黑色的貓頭鷹在頭頂上慘叫,
罪惡的戰火在草原上燃燒,
柯爾克孜人的家鄉流著鮮血,
大地母親,為她的兒子在痛哭號啕,
號啕 痛哭 痛哭 號啕。
灰色的惡狼在白骨堆上嗥叫,
阿古柏的馬隊像黑風在咆哮,
柯爾克孜人的太陽是誰搶去了,
大地母親,為她的兒子在痛哭號啕,
號啕 痛哭 痛哭 號啕。
歌聲非常淒涼,乞丐們邊唱邊流淚,左宗棠聽著聽著眼角也濕潤了,吩咐隨從把他們全部帶回行轅,飽餐一頓。得到消息後,其他的乞丐都趕過來了,有五六十人。吃過飯後他們還不肯走,跪求左宗棠給他們一條生路。左宗棠稍做思考,便命令把身體結實的青壯男子編進勇營,年老的就編人長夫中,喂馬做雜役。
將領們都很不解,問道:“大帥募勇一向極嚴,為什麽對這些人這麽隨意呢?”
“他們這些人千裏迢迢投奔關內,總得給他們一條生路。你們不要小看他們,將來收複新疆,他們就是最好的向導。”左宗棠笑道。
“可是新疆非同關內,出關還需要西行數千裏,收複新疆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將領們又問道。
左宗棠憂慮道:“新疆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急等著我們去解救,收複新疆也要馬上排上議程。”
“到時候由誰來收複新疆還很難說,朝廷未必就能讓大帥擔此重任,在新疆問題上,朝廷向來都是重用滿人的。”王德榜道。
“糊塗,無論誰來收複,總要用向導的。”左宗棠又笑了笑,“收複新疆,怕離了左某無人能湊功。”
此時朝廷也關注起新疆來,因為不但阿古柏占領了新疆大部,而且更為麻煩的是俄羅斯也出兵占據了伊犁。
說起伊犁,大家並不陌生,它是古絲綢之路的重鎮,曆史久遠,商業發達。自兩漢迄晉,伊犁為烏孫和匈奴地;隋唐為西突厥及回鶻地,隸屬北庭都護府;元、明為蒙古諸王地;明末清初為瓦刺遊牧地,準噶爾部建帳於此。
清軍平定準噶爾叛亂後,才把這片地方叫伊犁,因為境內有條叫伊麗水的大河。1762年,乾隆皇帝在這設立了“總統伊犁等處將軍冶,作為當時西北最高行政和軍事長官,統轄天山南北各路駐防部隊及歸附清朝的中亞和哈薩克各部。伊犁將軍還興建了惠遠城,並陸續在其周圍建起惠寧、綏定、廣仁、寧遠、瞻德、拱宸、熙春、塔爾奇八城,統稱為伊犁九城。
伊犁位於天山腳下,雪水滋潤,水草豐美,境內除伊麗水外,尚有阿爾齊斯河、烏倫古河、額敏河等大小河流不下二百條,冰川二千餘條,水流量大概占整個新疆的一半。這裏雪峰巍峨、冰川瑰麗、林海蒼茫,更有美麗的那拉提、唐布拉、恰西草原,很早就被文人墨客們稱為塞外江南。這樣的好地方,在整個中亞高寒幹旱之地,實在罕見,難怪俄羅斯一直打它的主意。
清廷在為太平軍、撚軍、陝甘之亂而焦頭爛額的時候,俄羅斯卻正在迅速向外擴張,對伊犁更是垂涎三尺。當阿古柏打算向伊犁進軍的時候,沙皇還為此召開了多次特別會議,最後決定由七河省省長科爾帕科夫斯基占領伊犁,理由是幫助中國代守,以免落人阿古柏手中。當時伊犁軍民多是使用大刀長矛等冷兵器,根本無法與俄軍抗衡。不久,伊犁全境被俄軍占領。
那時候天山南北大部都被阿古柏占領,所以伊犁被占的消息根本傳不到朝廷。俄羅斯占領伊犁兩個月後,俄駐華公使才到總理衙門通報了這件事。當時在總理衙門當值的大臣是文祥,他責問俄駐華公使道:“伊犁是中國的地方,俄羅斯憑什麽出兵侵占?”
俄國公使狡辯道:“文大人誤會了,我國是幫貴國代守伊犁,怎麽能說是侵占?待貴國收複了烏魯木齊等地方,我們自會交還。”
由於此事太過重大,文祥立即向恭親王報告。恭親王也是大吃一驚,但當天不敢上奏,因為慈禧正在生兒子同治的氣。
同治六歲登基,今年已十七歲了。按清製,早該大婚親政了,但慈禧舍不得手中的權力,所以遲遲沒有給他選後。但到了今年也不能再拖了,就在前些日子,朝廷舉行了選後大典。
當時最出色的秀女一個是富察氏,一個是阿魯特氏。阿魯特氏為人持重,但她是鄭親王端華的孫女。鄭親王是顧命八大臣之一,是慈禧的政敵,所以慈禧不喜歡阿魯特氏。但富察氏為人太過乖巧、輕浮,慈安不喜歡她。這樣,兩位太後的意見就不一致了,最後慈安說讓同治自己選。沒想到兒子竟然和慈安一條心,選了阿魯特氏。所以慈禧非常生氣,一氣之下便病倒了。
恭親王得知這事後便召集了所有的軍機大臣商討對策,以備明天應對。
等軍機們拿定主意時,雞叫都兩遍了,上朝的時候也就快到了。
早朝的時候,簾子後麵坐的隻有慈安。一聽伊犁被俄國人占了,慈安頓時六神無主。而同治什麽事都想做主,但他的主張幾乎沒有多大的意義。“六叔,左宗棠不是在西邊嗎?讓他帶人出關,把伊犁要回來。”
恭親王敷衍道:野皇上說得不錯,左宗棠能征善戰,是收複新疆的最好人選。但現在甘肅全境剛剛平定,大軍也需休整,他抽不出身來。”
“他手下不是有大將劉鬆山嗎?讓他出關得了。”同治大聲道。
恭親王搖頭道:“劉鬆山雖說是難得的將領,但征戰多年,也需要休整,也不能出關。”
同治一聽就沒了興致,道:“那你們就看著辦吧。”
“這是大事,恐怕要奏明聖母皇太後。”恭親王道。
“是的,這事當然要讓皇額娘知道。”
這時慈安也道:“這種大事,向來是妹妹拿主意。她身子不好,沒上朝,你們就去她那邊說說吧。”
恭親王拖上文祥來到慈禧寢宮,這邊的首領太監是李蓮英。去年安德海私自出宮,已被恭親王、同治聯合山東巡撫丁寶楨斬殺。這時候的李蓮英剛剛當上首領太監,又有安德海的前車之鑒,所以辦差還算謹慎。一聽有大事,連忙親自去回稟,一會兒又小跑著出來道:“王爺,文大人,太後有請呢!”兩人進了寢宮,隔著紗簾,慈禧半躺在**,不冷不熱道:“什麽事啊?有皇上和姐姐,什麽事不能辦了,何必還要來找我?”
恭親王恭恭敬敬道:“這是件大事,母後皇太後做不了主。”
這話慈禧願意聽,但嘴上卻不饒人道:“喲!什麽事姐姐還做不了主?”
“俄國人出兵占了伊犁。”
“什麽?”慈禧竟一骨碌爬了起來,“伊犁讓俄國人占了,什麽時候的事?”“已有一個多月了,俄國人昨天晚上才通報,可宮裏已經落匙,奴才等沒敢叨擾。”
慈禧厲聲道:“伊犁將軍榮全呢?他怎麽把伊犁拱手讓人了?”
“新疆變亂之後,他帶兵與阿古柏作戰不利,被迫退到了烏裏雅蘇台。那裏已離伊犁很遠了,恐怕至今他還不知道伊犁被占的消息。”恭親王如實回稟。
慈禧惡狠狠道:“真是死狗托不上牆!那現在新疆都有哪些兵駐守?”
“烏魯木齊都統景廉部有三十營,伊犁將軍親兵十營,此外還有錫伯營、索倫營、察哈爾營、蒙古營、厄魯特營,也有三十餘營。”
慈禧屈指一算道:“這些兵馬少說也有三萬人,俄國人出了多少兵?”“俄使說出了三千。”
“三萬人竟擋不住三千人。一年糧餉百萬兩,朝廷都白花了?”慈禧勃然大怒。
“都是奴才等辦差不力,請太後責罰!”恭親王趕緊磕頭。其實這三萬人分守不同的地方,不可能都駐在伊犁對付俄國人。何況近年來與阿古柏周旋,還潰散了不少,戰鬥力大打折扣。
慈禧其實心裏也明白,不過著急了一些,漫無邊際地指責罷了。等氣消了些,語氣緩和了她才問道:“你們打算怎麽辦呢?”
“俄國人說是代守伊犁,那就沒把事做絕,所以我們先要派人與他們談判。聽俄使的意思,要談也要與伊犁俄國帶兵的軍官談。”恭親王小心翼翼答道。
“伊犁被俄人占領,伊犁將軍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就讓榮全去談。烏魯木齊必須收回,你們看由誰帶兵出關?”
恭親王沉思了一會兒道:“要論能征善戰,左宗棠最為合適。”
慈禧聽了直搖頭道:“左宗棠不合適,一則陝甘並未徹底平靜,需要左宗棠鎮守;二則新疆用兵向來不用漢人。”
“奴才等也是這個意思,離新疆最近的就是烏魯木齊提督成祿的部眾,大約有二十營。他領提督一職後正趕上新疆變亂,一直沒有出關,就駐在甘肅高台。”
慈禧歎了口氣道:“去年左宗棠就參成祿貪墨不法、治軍無方,他這個烏魯木齊提督竟八年沒出關,也難怪左宗棠參他。督促他立即出關,否則就押回京城治罪。”
左宗棠接到上諭,大不以為然。他認為俄國人出兵占領伊犁,名義上是代為駐守,實際上是蓄謀已久,所以派榮全去談肯定會無果而歸。而派成祿出關幫景廉收複烏魯木齊,他也不讚同。他不是不讚成收複烏魯木齊,而是覺得朝廷期望成祿、景廉收複烏魯木齊根本是不切實際。於是他在給朝廷的奏折中說道:
俄人窺我西疆,蓄謀已久,趁我新疆變亂,而出兵強占,雖稱代為駐守,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恐非口舌所能爭。榮侯深入無繼,景都護兵力本單,後路諸軍,久成遷延之習,兵數雖多,並無鬥誌。
成祿坐擁高台,戰守無狀,盤剝百姓,民怨極深,望其速赴戎機,克複要地,實無把握。何況天山南北大部被阿古柏占領,孤軍如何深入?
臣以為,欲杜俄人狡謀,收複伊犁,必先複天山南北。屆時無後顧之憂,有可用之兵,即使不索伊犁,亦是隱然不可侵犯,彼如知難而退,歸還伊犁,萬事皆休;如俄人欲起兵端,我國亦可從容應對,以逸待勞。現在榮侯與之相爭口舌,俄人定百般狡辯,推三阻四;若彼以兵事要挾,更是無以應對。
幕賓們看了奏折,都勸道:“大帥,您這個折子就是把朝廷的意思都給否了,朝廷恐怕會不高興。朝廷派榮全去談,就讓他去談吧,有用無用都隨他。朝廷要成祿出關,就讓他出關,反正他在甘肅也沒什麽用。不了解的,還以為大帥是不讚同收複新疆。”
“我不是反對收複伊犁,而是反對現在進軍。要收複伊犁,必須新疆安定後方可,現在新疆還在阿古柏手中,貿然孤軍深人,敵軍把糧道一斷,豈不是自趨絕地?我不是怕俄國人,更不怕阿古柏,我是擔心沒有把握戰而勝之。新疆遙遙千裏,不做好充分準備,不思慮周密,貿然進軍,如何能成?戰而不勝,局麵反而更複雜,對收複新疆隻會更為不利,這番道理總要給朝廷講明白,省得日後兩地用兵,久拖不決。我原本打算陝甘之事一了就告老還鄉,可現在俄人竟侵我疆土,我就要與此虜周旋下去。你們可知當年我與林文忠公徹夜長談,談得最多的就是新疆。林公當年被發配伊犁,他在那裏興屯政,辦水利,深得百姓愛戴。他傾注心血之地,如何能容他人強占?”
事實果然如此。榮全接到朝廷命令後,立即從烏裏雅蘇台起程。為了行軍迅速,他僅帶了一百餘名親兵。兩個月後,他到達塔爾巴哈台,便派人通知俄方,他準備到伊犁與科爾帕科夫斯基討論接收伊犁問題。
可俄軍卻回話說,討論伊犁問題不必到伊犁來,要到那旦木議事,但又不告訴那旦木在什麽地方。榮全接二連三催促,一個月後俄國人通知改在阿亞古斯會談。
但榮全走了兩個月到達阿亞古斯時,卻見不到俄方代表的影子。他在此地空等了五十餘天,俄方代表終於出現了,卻不談伊犁的話題,而是當麵斥問榮全道:“你們大兵何時前來交接?將軍帶來了多少兵?你們烏魯木齊、瑪納斯有多少兵?這些亂地方你們什麽時候收回?這些地方你們若不收回,俄國可派兵前往。”榮全一時被問得啞口無言。
雙方這麽空談了幾天,榮全實在忍不住了,便質問俄使道:“本將軍奉旨辦理伊犁之事,此事究竟怎麽說?”
可這位俄方代表竟道:“伊犁之事我一句也不能說,伊犁是科爾帕科夫斯基帶兵過去的,你有問題就去找他。”
榮全隻好再回伊犁,好不容易見到了駐伊犁的科爾帕科夫斯基,他卻說自己隻管軍事,外交的事不管,此事需聽土耳其斯坦總督考夫曼將軍的命令。但總督的答複是兩國交往,不是他可以僭越的,俄國在北京駐有公使,請與俄使交涉。
總理衙門接到榮全的報告,立即派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文祥與俄國駐華公使交涉。俄國駐華公使道:“榮全兵力單薄,即使把伊犁交給他,他也不能守住。”
“伊犁是鄙國之地,守住與守不住都要由鄙國駐守,何必貴國多此一舉?”文祥反問道。
俄駐華公使卻大言不慚道:“既然貴國不能守住,鄙國就要代為駐守,等烏魯木齊、瑪納斯等地收複後,鄙國自會歸還伊犁。”
文祥又質問道:“伊犁是大清之地,隨時都應收回,為什麽要等烏魯木齊、瑪納斯收複了才歸還,這是何道理?”
“伊犁係交界之地,此地變亂,必然影響鄙國邊民。為鄙國安全計,隻有貴國收複了烏魯木齊等地方方可交還。貴國如果現在要伊犁,那就請給鄙國發一個照會,將來榮將軍收複伊犁後,可保永遠不失,不令賊匪擾竄俄邊。如伊犁再失,即由鄙國按邊界之事辦理,貴國不得過問。”於是,會談不歡而散。此後寶鎏等人也與之會談,一樣是毫無結果。
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年多,依然毫無結果,伊犁還是緊緊攥在俄國人手裏。慈禧歎了口氣道:“果然都讓左宗棠說中了,看來隻有等大軍收複了烏魯木齊、瑪納斯等處再與俄人交涉了。新疆如何收複,傳旨給左宗棠、李鴻章、曾國荃等督撫,且先聽聽他們怎麽說。”
甘肅製造局的賴長,不僅實現了半年內造出大炮的承諾,而且還琢磨著製造民用器具。這天他對左宗棠說道:“大帥,屬下製造了一架吸水龍,請大帥前去看看。”
左宗棠好奇地問道:“吸水龍是什麽東西?能做何事?”
“吸水龍,顧名思義,就是能吸水的東西。聽說洋人造的吸水龍,能把水從四五丈深的塘裏吸出來,屬下造的這個,吸個三四丈應該沒問題。”
左宗棠大感興趣,說道:“那就好比江南的水車了。”
“屬下這個吸水龍,功效比水車還要強若幹倍,它不用人力,也不用水流來衝,隻需一個蒸汽鍋爐,加炭燒水做動力。”賴長有些得意。
“是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走!你帶我看看去。”左宗棠興致很高。吸水龍就安在機器製造局後院,那裏有口水井,吸水龍長長的鐵管一直伸進井裏,蒸汽機就架在井台邊,已加炭多時,蒸汽充足。賴長令兩名役丁向鐵管裏灌水,直到把鐵管灌滿。一聲令下,蒸汽機開動的同時,兩名役丁鬆了手裏的繩子,隨著“騰騰”的聲音,鐵管裏噴出水來,但隻噴幾下,水就明顯少了。在場的人都很緊張,賴長急得直跺腳。正焦急之時,水又大了起來,“嘩嘩”地直向外湧,一會兒就把渠道灌滿了。
“不錯!不錯!”左宗棠連連稱讚,又問道,“這就奇怪了,這水是如何被吸上來的,這其中有何機巧?”
賴長憨笑道:“這個屬下也說不好,據洋人報紙上講,是空氣把水壓上來了。屬下事先把鐵管裏灌滿水,一開機器,鐵管裏的水就噴出了一些,鐵管就有一段是空的了,空氣就要來填這個空,可是又隔著水,結果就把水推上來了,這樣不斷地推,水就源源不斷地流出來了。”
左宗棠和大家都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水不斷向外湧卻是事實。大家就這樣聊著,很快就到了吃飯時間,左宗棠就在機器局和技師們一塊吃。製造局裏有三個洋技師,還有十來個從閩浙請來的大清巧匠。三個洋技師和兩個大清工匠陪餐,賴長知道左宗棠不喜鋪張,但因為有洋人在,所以備了牛排、洋蔥等洋人喜歡吃的東西。
左宗棠請洋技師講吸水龍的原理,三位洋人立即不吃飯了,又是在木板上畫圖,又是手舞足蹈地講解,大家總算勉強明白了。左宗棠看著畫板沉吟了片刻道:“新疆土地本來肥沃,但就是缺水,將來如果能到處裝了吸水龍,那灌溉就不成問題了。”
賴長聞言歎了口氣,道:“是啊,可就是這蒸汽機吃炭太厲害了,而且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推開。”
“是啊,要想推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辦到的。不過眼下有一件事你看成不成一蘭州的井太少,百姓喝水多是直接從黃河中取,可黃河的水實在太汙濁了,如果我們把吸水龍架在黃河邊,把黃河水吸上來,然後開渠引到城內,再在城內開個大塘,把水澄清,任百姓取用,這豈不是一件便民的大好事?”左宗棠盯著賴長,想聽聽他的意見。
“這個辦法好,屬下就立刻按大帥的吩咐辦。”賴長當即就答應了。
不過十幾天工夫,賴長已按左宗棠的意思把水池挖好,吸水龍也在黃河邊上架起,直通水池的明渠也已挖通。大家簇擁著左宗棠來到黃河邊,沿河站滿了百姓。一聲令下,吸水龍轟然作響,黃河水果然被吸了上來,噴進明渠裏,向蘭州城流去。岸邊百姓一片歡呼。大家再到城裏水池邊,這裏同樣圍滿了百姓。水流速度很快,此時池中已有半池水,隻是水有些渾濁。賴長指著水池對左宗棠道:“大帥,這一池水可供蘭州軍民飲用三四日,從此不必再喝汙濁的黃河水了。這也算蘭州的一件大事,大家都希望大帥能給這個水池取個名。”
左宗棠稍加思索後道:“那就叫‘飲和池’吧!無論回漢,共飲黃河水,都是親兄弟,應該和睦相處。”
賴長命人取來紙筆,左宗棠奮筆揮毫,寫就“飲和池”三個大字。賴長舉起來,讓眾人觀賞,百姓又是一片歡騰。
在眾人麵前,左宗棠宣布了一件大事:“如今陝甘安定,進軍新疆已無後顧之憂。阿古柏占我天山南北,俄國人又強占了伊犁,本部堂已上奏朝廷,願率大軍殲滅阿古柏,討回伊犁城,你們願不願跟我進軍新疆,討回伊犁?”將士們聞言齊聲吼道:“進軍新疆,討回伊犁!”
慷慨之音,聲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