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戴福蒙冤歸黃泉 季高設計討公道

隨著官軍的節節勝利,大批招撫的民眾需要安置,有回原籍的,有嫌路遠不肯歸籍需要就地安置的。按左宗棠的意思,就地安置必須妥當、徹底,不可再起糾紛。行轅為每一批安置人員專門發了公文,安置的地點、路上盤費、劃撥地塊、安家費用等都詳細載明,一路上所過州縣都要妥善愛護。

新招撫的頭領於奉安率兩千餘人到臨涇安插落戶,戴福接到公文後就直接交給趙縣丞辦理。趙縣丞也十分上心,兩天內就拿出了一個詳細的辦法。

按左大帥的要求,要將新撫之民安在有水草之地,且有無主地可耕,以免再起爭執。每戶還要撥給耕牛、種子,特別貧困的人家還要發給賑糧,大口每日八兩,小口每日五兩。每一條如何落實,趙縣丞都有章程,他一條條講出來,戴福聽得心服口服。

然後,趙縣丞話題一轉道:“中秋節就要到了,大人沒有什麽安排嗎?比如給上憲送節敬。”

所謂節敬,就是在端午、中秋、新年等節給上憲送禮金,此外夏至前後要送冰敬,冬至前後要送炭敬。趙縣丞告訴戴福,這是官場的規矩,天下都是如此。戴福十分不解,問道:“幹嗎要送這敬那敬的?”

“這自然是討好上憲,不然上憲不高興,就永無出頭之日了。”

戴福擺了擺手院“不送不送,我這縣官是大帥給的,用不著巴結別人,大不了我不做這知縣了,再回去給大帥裝煙。”

“大人說得不錯,您和別人是不一樣,用不著巴結別人,可大帥那裏您難道也無動於衷嗎?”

“大帥連養廉銀都捐出去了,何曾收過別人的銀子?”戴福聞言不以為然。

趙縣丞竭力勸著,又道:“大帥不收,那是大帥高風亮節;大人不送,那就有些忘恩負義了。大人您要清楚,您和大帥的關係可非同一般啊!您送是表孝心,不像其他人是為了前程,這一點大帥會明白的。”

這麽一說,戴福倒有些猶豫了,他微笑著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我的確該盡份心。”

聞言,趙縣丞就從袖管裏抽出一張銀票,遞給戴福道:“大人,這是一千兩銀票,您盡管拿去用。”

戴福一愣道:“這怎麽行?這銀票是哪來的?”

趙縣丞不緊不慢回道:“堂堂一個縣衙,幾千兩銀子總是有辦法的。從前一年僅是節敬,就要花數萬兩。三年一次大計,就是朝廷對天下州縣的考核,那時想考個中等,像咱們這種窮縣沒有兩萬兩銀子墊底根本不成,如果老爺想升遷,就要辦個優等,非有五萬兩銀子不可。”

這真讓戴福大開眼界,他驚訝道:“怎麽,上麵來考核也要銀子嗎?”

趙縣丞點了點頭,道:“那是當然。如果您要做清官,一兩銀子也不花,十有八九要被考個下等,也不管您政績如何。”

“照你說來,難道就沒有一點真事了?”戴福覺得難以置信。

“偶爾也會有的,除非碰上的是大清官。不過這年月清官難做,您一清如水,難免就一貧如洗,上憲怪您沒魄力,親戚怨您沒本事,就是下麵的人,想濁也濁不成,也會罵您是窩囊廢。”

戴福大不以為然院“這話說得不對,像包公、海瑞那樣的大清官,百姓哪個不說好?”

趙縣丞見話不投機,立即轉向道:“大人說得對極了,官家與百姓的眼光常常是不同的。不過大人又不同於一般官員,有大帥撐腰,誰的臉色也不必去看,完全可以放心做個清官,這是大人之幸,也是臨涇之幸。”

戴福大為感歎:“怪不得那麽多人拿銀子去買官。”

“可不是嘛,俗話說‘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話有點誇張,但大致說得不錯。這還說的是清官,不必刻意去貪,隻種種陋規、孝敬就夠了,若手稍長一點,就更不得了。卑職是從胥吏一步步做起的,裏麵的彎彎繞再清楚不過了。”

說起官家的門道,趙縣丞又是如數家珍。戴福心中暗想:難怪臨行前大帥有六正六邪的說法,大帥在巡撫衙門做過幕賓,對其中的手腳再清楚不過了。於是他正色道:“趙大人,我不是那種貪官,更不敢忘了大帥的教誨,黑心的銀子我一兩也不能貪。”

趙縣丞深鞠一躬道:“卑職出身貧寒,在縣衙裏待了近二十年,第一次遇到大人這樣體恤百姓的上憲,卑職代臨涇百姓謝過大人。不過這一千兩銀子絕對幹淨,是卑職從衙役、更夫及修繕署衙工程中擠出來的,大人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問陳師爺,衙門的賬目都是他經手的。”

戴福向趙縣丞拱了拱手道:“老兄,我不是不放心,你主持修渠,人都累病了,我再懷疑你還是人嗎?將來這縣衙的一切都要仰仗老兄,我哪有什麽不放心的。這樣吧,這錢算我借縣庫的,我把養廉銀省下來,兩年內還清。”“大人要還清這銀子容易得很,一切就按大人說的辦。”趙縣丞道。

戴福寫了一張借條交給趙縣丞道:“這張欠條你讓陳老夫子收好,證明我是借的,我還錢的時候再把借條還給我就成。”

趙縣丞拱手道:“大人真是細心,卑職感佩萬分。”

十幾天後,於奉安率領兩千餘人到了臨涇。他們的安置之地就在城南二十裏處,這裏是平原,有水有草,引涇灌渠已經修到這裏。二百多孔窯洞也已經挖好,稍做收拾就可人住。

第二天,於奉安帶著十幾個小夥子駕著騾車到縣倉來領行糧、賑糧。趙縣丞和兩個衙役早等在那裏,糧食很快裝好了車,但簽字畫押時出了糾紛。原來無論大口小口,都是按五兩給的賑糧;耕牛每頭要算二十兩銀子,也從賑糧中扣除。

於奉安見此便問道:“趙大人,這好像不太對啊。說好大口給糧八兩,小口五兩,怎麽都成五兩了?還有,耕牛說的是撥給,當然是不要銀子的。”

“想必你是記錯了,戴大人就是如此吩咐的,我也是奉命辦差。”趙縣丞不慌不忙道。

於奉安不相信,大聲道:“那我們要見知縣問個明白。”

趙縣丞一下就慌了,連忙拱手道:“何勞你親自去,我這就去問大人,也許我記錯了。”

於奉安是何等精明,他也曾是振臂一呼應者數千,因此將趙縣丞的把戲看得一清二楚院“既然是縣太爺的吩咐,當然隻有問他了。”他又對身邊的兩個人道,“走,你們跟我一起去見見縣太爺。從前的那些官總是變著法子欺負我們,我們不得已才造反。如今我們已受左大帥招撫,不能剛回地方就再受欺。”說完,三人大步走到院子裏對那十幾個正在裝糧的後生道,“先不急著裝,我們見過縣太爺再說。”

趙縣丞一看要壞大事,就對兩個心腹衙役道:“看我的眼色行事,不行就……”兩個衙役都是趙縣丞的心腹,但人命關天,他們都有些膽怯。趙縣丞見狀打氣道:“一切有我擔著,事後一人二百兩。”

趙縣丞追上於奉安,再次懇請他們先回縣倉,他拱手施禮道:“大人托我辦事,還要勞駕你們再去打擾,兄弟麵子上也不好看,給兄弟個麵子如何?也許是兄弟聽錯了。”

但於奉安如何聽得進去,反而走得更快了。很快,他們就進了縣衙,過了儀門就是大堂,再無回旋餘地。趙縣丞慢走一步,對兩個衙役使了個眼色,兩個衙役衝上去就砍,當下就把於奉安和另一個年輕人砍倒。另一個反應很快,飛一樣地躥出了衙門,向一條巷子裏跑去,一個衙役在後麵追趕。

趙縣丞見狀大喊:“有人造反了,殺官差了。”說著他奪過衙役的刀,衝衙役左臂就是一刀,然後又在自己肩上砍了一刀。他強忍著痛對衙役道:“你一定咬住說是他們造反,奪刀殺官差。不然二百兩沒了,這一刀也白挨了。老爺是個不開竅的人,要是讓他起了疑心,放手來查,什麽事兒也都瞞不住了,那我們所有的弟兄都會沒命。”

一會兒那個衙役就回來了,驚恐萬分道:“壞了,眨眼間就找不到人了。”

趙縣丞急得直跺腳,罵道:“真是個飯桶,還不快去報戴大人,就說有人造反了。”

戴福這會兒正在後衙看公文,一聽說有人反了,趙縣丞還受了傷,大為驚訝。他跑到前麵來一看,兩個人躺在地上,趙縣丞和衙役胳膊上都中了刀,鮮血直流。戴福罵著身邊的長隨院“你還不快去請郎中!”

不一會兒幾個郎中全來了,地上的兩個已經死了,趙縣丞和衙役的傷並不致命,上了止血藥,又緊緊包紮了。戴福一臉詫異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好好的怎麽就反了?”

趙縣丞答道:“都怪卑職辦差不力,兩位頭領嫌卑職給他們的米不好,要來找大人告狀,卑職很生氣,賭氣說你們愛找誰找誰去,結果他們就真來了。卑職覺得為這點事打擾大人實在不值得,就低聲下氣求他們,可他們非要見大人。卑職一時大怒,罵他們不知趣,說劉軍門就該在陣前殺光他們。沒想到他們就突然奪了衙役的刀,先砍了卑職,又砍傷了衙役,幸虧另一位衙役眼快,把他們兩人砍倒了,而另一個卻逃跑了。”

戴福責問道:“平時你不是很冷靜嗎,怎麽突然糊塗了?”

“卑職現在也追悔莫及。大人,他們這些人平時都是一條心,如今死了兩個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還是請工地上的親兵來維持秩序吧?”

戴福想想也隻有如此,便親筆寫了一封信,請工地上的牛營官帶營勇過來,又吩咐衙役馬上去找逃走的那個人。消息很快傳開了,前來安插落戶的兩千多人都擁到縣衙來了。

工地的勇營和城南的兩千多人幾乎同時趕到縣衙。戴福向領頭的人拱手道:“大家一定要冷靜,這事本縣一定會查清楚。”

趙縣丞也當眾給他們跪下道:“這事與知縣大人無關,事情都是因我而起。”他還把經過再說了一遍。

但大家根本不信,大聲道:“頭領平時最理智了,絕不會因為幾句話就奪刀殺人。”

後麵的人也趁勢起哄,高喊道:“為頭領報仇!為頭領報仇!”

這時牛營官厲聲道:“有事說事,亂起哄有什麽用?本營官在此,絕不許你們胡鬧!”

勇兵們都亮出刀劍,一時劍拔弩張。戴福站到中間勸道:“大家都不要衝動,這件大事本縣一定會報告大帥,請大帥派人來查清楚,給大家一個交代。”

兩位領頭的也非常通情達理,道:“於頭領曾說過,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能意氣用事。我們記著頭領的話,不會胡鬧。我們要見大帥,請大帥親自來查。”

牛營官道:“大帥日理萬機,哪能親自來查?你們要想解決問題,就讓戴知縣去見大帥,大帥自會派人來查,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兩位領頭的商量了一下,就答應了。

戴福趕到涇州行轅時,左宗棠正在為天津教案一事大罵曾國藩。

原來前不久,天津法國教堂辦的育嬰堂有大批幼童死亡,民間盛傳洋人挖小孩眼睛、心肝人藥,結果老百姓包圍了法國教堂。法國領事豐大業責備地方官彈壓不力,竟向天津知縣開槍,幸虧隨從擋了一槍。百姓當場就被激怒了,多年來受洋人欺壓的怨憤一下子全爆發了,結果老百姓不但打死了豐大業及其隨從,而且還放火燒了法德英美等國的教堂,打死洋人十八人。以法國為首,這幾個國家又是調遣軍艦,又是發最後通牒,一時京津形勢異常緊張。直隸總督曾國藩怕洋人開戰,委曲求全,抓了二十多個百姓頂罪。

左宗棠覺得自洋人傳教以來,教堂經常依勢欺壓百姓,人會的中國教民也常常橫行不法,早就不該聽之任之。現在這事完全是洋人引起的,是他們咎由自取的,不應該由老百姓抵命。看來曾國藩真是老糊塗了,洋人不過是虛聲恫嚇,他要開戰就與他開,有什麽好怕的?

他罵完了曾國藩又罵軍機處,罵完了軍機處又罵總理衙門,等他罵累了,這才問道:“戴福,你這個小王八蛋來找我有何事?”

戴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大帥,小的給您惹禍了。”

“惹什麽禍了?先起來說話。”

戴福於是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左宗棠聽了也大吃一驚,已招撫的人怎會為幾句口角砍傷衙役?他盯著戴福道:“於奉安是誠心歸撫,怎會為幾句口角就反了?你那位縣丞可靠嗎?”戴福心裏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信誓旦旦道:“縣裏大小事都虧了趙縣丞,他是整個臨涇最信得過的。”

左宗棠沉吟了片刻道:“人心險惡,你也不要太相信別人了。三個人跑了一個,不知是被那些衙役殺了,還是藏起來了,這個你要上心查訪,先找到這個人,這樣真相才能弄清楚。”

“小的是大帥的人,諒他們也不敢耍心眼。”戴福道。

左宗棠點了點頭:“這倒也是,隻要說出我的名號,他們就都會嚇破膽。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好辦法了,你好好安撫就是。他們首領死了竟沒有鬧事,可見他們是十分通情達理了。你也不要虧待了人家,多出些錢糧,好好撫恤。我也派幾個人過去查查清楚,給他們一個交代。”

這次跟戴福前去查案的,就是金老大和另一個刑幕師爺。金老大是個粗蠢武夫,但他卻自信明察秋毫,與趙縣丞又有贈銀的交情,對其印象不錯,所以說了一些他的好話。

雖然刑幕師爺是辦案高手,可無奈沒有任何證據可用,也就沒有繼續查下去。且大帥最關心的就是安撫民心,而趙縣丞一再認錯,並親自到降民中賠罪,而且披麻戴孝為於奉安送葬,因此這些人總算安撫了下去。兩位回行轅複命,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隻是逃走的那位一直沒有下落,戴福交代趙縣丞上心尋訪。趙縣丞自然比誰都急,天大的謊言其實一捅就破。同樣在尋訪的還有於奉安的部眾,他們不得已接受現實,但無論如何不相信事實就是如此,可雙方找了十幾天都沒有結果。

臨涇縣的河務工程曆時五個多月終於告成了。引水那天,左宗棠派一位道台銜文案和金老大前去驗看,慶陽知府也前來參加儀式。百姓歡呼雷動,高呼戴福為青天大老爺。

戴福曾對左宗棠說過,如果當官能讓老百姓誠心叫一聲青天大老爺,他就心滿意足了,沒想到這個願望現在就實現了。

儀式過後,他招呼各位貴賓回縣衙吃飯,可慶陽知府卻突然板起臉道:“戴大人請留步。有人告你貪贓枉法,殺人滅口,本官要帶你去府衙受審。”

這一下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百姓見知府要帶走他們的青天大老爺,自然不肯答應,“呼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慶陽知府環視了百姓一周,正色道:“各位父老,你們不要被假象蒙蔽。戴大人身犯何罪,在此本官不便說,也是給他留點顏麵。請大家讓開,不要妨礙公務。如果戴大人是清白的,到時本官會親自送他回來。”

知府把話說到這份上,大家都無話可說,隻好起身讓路。這時金老大站了出來,不讓帶人。

知府大怒道:“你是何人,膽敢妨礙公務?”

“爺是左大帥的護衛。”金老大昂然答道。

隨知府來的差官不知天高地厚,撇撇嘴道:“一個小小護衛,也敢跟我們大人如此說話?”

話音剛落,金老大反手就是一巴掌,大吼道:“論階爺是皇上欽封的雲都尉,論銜爺現在是按察使,你們知府算個屁!就是這位文案,也是道台銜。左大帥身邊的一條狗,也至少是七品!”

都說左宗棠的護衛跋扈,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慶陽知府冷笑道:“軍功濫保,有什麽稀罕,都不過是空銜,管不了地方。來人,把戴福帶走!”

知府是有備而來,他特意挑了十幾個帶功夫的隨從,大家聞言都亮出兵器。金老大也不示弱,一把撕開號衣道:“睜開你們的狗眼瞧瞧,爺可是賞了黃馬褂的,見官大三分,誰敢胡來?爺是九死餘生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死,喜歡的就是拚命,膽子夠大的就來試試爺的刀快不快!”他這一下便把大家都鎮住了。

戴福走到金老大麵前道:“金大哥不必為我動氣,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這就隨他們去,難道他們還能把白的說成黑的不成?”

“他們這些地方官專會把白的說成黑的。你要真做錯了事,殺頭也該由大帥發令,砍了頭也不枉為一條漢子。跟他們去不明不白死了,那算什麽事?爺不撞見便罷,既然撞見了,就一定把你帶給大帥。”金老大不由分說,拉著戴福就要走。

慶陽府的人不敢硬攔,但也不讓走。金老大急了,對參加儀式的親兵營營官大喊道:“牛大眼,你他媽一個屁也不放,還是大帥的人嗎?”

那位牛營官這時也發話了院“戴福是大帥的人,那就讓大帥處置吧!誰要是敢阻攔,就以違抗軍令格殺勿論。”這下慶陽府的人都不敢動了,眼睜睜地看著戴福被帶走了。

回到涇州行轅,進人大帳時左宗棠正在看信,戴福不敢吱聲,垂手而立。

左宗棠放下手中的信,抬起頭道:“戴福啊,你是地方官,不要有事沒事老往我這跑。”

“大帥,小的回不去了。”戴福跪下來,接著一五一十把事情對左宗棠說了。

“這就奇怪了,俗話說‘無風不起浪爺,你是不是背著我幹過見不得人的勾當?說出來我幫你想辦法,隻要不是十惡不赦,我總有辦法。”左宗棠盯著戴福,看他是否心虛。

戴福此時腦子裏一片混亂,委屈道:“小的也被弄糊塗了,小的從來沒辦過虧心事呀!”

“屬下看那知府也不是善類,大帥就讓戴福在營中過些日子再說吧?”金老大也為戴福辯解。

“先就這樣吧,估計他們很快就會來的。”

左宗棠猜得不錯,第二天,慶陽知府就到行轅來參見左宗棠。左宗棠道:“本部堂知道你們是來抓戴福的,不過本部堂是不會讓你們隨便抓人的。”

慶陽知府拱了拱手道:“大帥,今天當著您的麵,卑職問戴福幾句話,您先聽聽看他到底該不該抓。”

左宗棠不置可否,於是他轉身問道:“戴福,你可曾從趙縣丞手裏收過一千兩銀子?”

戴福點了點頭道:“收過,不過當時趙縣丞說這些都是老規矩了。”

左宗棠一聽火就冒起來了,厲聲道:“戴福,你跟了我這麽多年,沒想到才幾天你就貪起銀子來了?”

戴福連忙辯解道:“大帥,小的是借的,等小的養廉銀攢夠了就還。”

慶陽知府冷笑道:“據本官所知,情況卻不是這樣的。來呀,帶趙縣丞!”

趙縣丞進了大帳,便跪下給左宗棠請安:“大帥,卑職知道戴大人是您一手帶出來的,實不想撕破臉皮。可如今人命關天,卑職隻好如實向大帥稟報了。一天,戴大人說手頭緊,需要一千兩銀子急用。但當時縣裏也緊,處處要花銀子。戴大人就把安排降眾的費用縮減了一下,一千兩就出來了。”

戴福一聽這話,指著趙縣丞大聲道:“你胡說!是你給我的銀子。當時我確實有用項,才收下了,我給你寫了借條,讓你轉交給陳師爺保存,說好還完款後再把借條還給我,你說話不能昧了良心。”

趙縣丞一臉正經道:“戴大人,您什麽時候打過借條啊?”

慶陽知府見此接過話頭道:“大帥,還不止這些,更令人發指的是,為了區區一千兩銀子,戴福竟下令殺人滅口。”

按慶陽知府的說法,於奉安等人去領錢糧,發現比標準低了三成,就到縣衙去討個說法,誰知被戴福殺一儆百。

戴福一聽這話不勝驚駭,一時呆如木雞。

“如果僅憑趙縣丞一麵之詞,還不足以為信。卑職還有個證人,這個人是大帥手下,他的話比別人更可信一些。”慶陽知府又道。

這時,左宗棠派給戴福的陳師爺進來了,說道:“回大帥話,當時小人也在場,戴福確實讓趙縣丞殺了他們,至於一千兩的借條,小人也從未見過。”戴福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左宗棠厲聲罵道:“戴福,你個王八蛋,當初上任時你怎麽對我說的,我寫的六邪六正你吞到狗肚子裏去了?”

戴福辯解:“大帥,小的不敢,他們這是在陷害小的,小的是冤枉的。”左宗棠氣得臉色鐵青,大聲道:“那你告訴我,你收一千兩銀子做什麽了?”

戴福伏地直叩頭,道:“大帥,小的不能說。但請大帥相信,小的絕對沒有為非作歹。”

慶陽知府見此趁機道:“大帥,您都看到了,卑職可把戴福帶走了吧?”左宗棠瞪著眼睛道:“大膽,本部堂的人憑什麽你帶走?要殺要剮,本部堂自有處置,哪輪得到你?”

慶陽知府毫不示弱道:“大帥統領千軍萬馬,哪有精力管這些小事情,地方的事還是由地方做主吧!”

左宗棠勃然大怒道:“來呀!把他轟出去,休再囉唆。”

沒想到慶陽知府毫不畏懼,挺身道:“慢,本府這裏有聖旨。”說著他便從袖管裏擎出聖旨——

軍機處本日奉上諭,穆圖善所奏臨涇知縣貪墨不法,擅殺降民滅口,實令人發指。著署陝甘總督穆圖善嚴查,一經訊實,就地正法,勿再請旨。

左宗棠一聽還有穆圖善在裏麵攪事,倔勁頓時就起來了,道:“本部堂一樣能審得清楚,何必非要穆圖善?”

慶陽知府寸步不讓道:“大帥,您這是要抗旨嗎?”

左宗棠冷笑:“抗旨?本部堂抗旨的時候你還在娘肚子裏呢!”

戴福膝行幾步,抱住左宗棠的腿哭道:“大帥,您讓小的跟他們走吧,大帥為小的抗旨,不值!”

左宗棠拿手杖戳著地道:“你滾一邊去,這哪還有你說話的份?”

於是,戴福趁雙方劍拔弩張之時悄悄出了大帳,他在大帳外磕頭道:“大帥,小的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了,小的就先走一步了。”

不遠處就是左宗棠的帥旗,戴福急跑幾步,一頭撞在碗口粗的旗杆上,登時氣絕。

帳外的親兵見狀慌忙進帳稟報,左宗棠沒想到戴福會如此剛烈,又心痛又憤怒,把火全撒到知府這幫人身上,他拿杖指了一圈,對親兵道:“來人,把這幫王八蛋給我亂棍打出去,誰跑慢了,亂棍打死,絕不手軟。”

隻要左宗棠有令,這些親兵護衛什麽事都敢幹,何況與他們日日相伴的戴福就撞死在眼前,所以大家亂棍齊下,把一幫人打得鬼哭狼嚎,屁滾尿流逃出轅門。隨後,大家才去為戴福的後事忙碌。

左宗棠覺得事有蹊蹺,便把金老大和前去查案的刑幕師爺叫了過來,把查案的情形再問一遍,還是理不出頭緒。刑幕師爺回道:“大帥,銀子是天下第一等腐物,人大多是見錢眼開,戴福是窮苦出身,更是見不得銀子。”左宗棠還是不太相信:“這才不到一年,他就變成了貪官?”

過了幾天,左宗棠收到兒子孝威的來信,說行轅有人寄去千兩銀子給老夫人買人參,但行文卻非行轅文案,因此未敢輕動,並將信件寄回。左宗棠一看,正是戴福稚拙的筆跡,他拍著桌案道:“這信是戴福那小王八蛋寫的,怪不得當初他死活不說這些銀子的用項,原來是孝敬了內人。”

“大帥,這裏麵恐怕就另有隱情了。從戴福孝敬夫人來看,他是一片孝心,一個至孝的人不可能為一千兩銀子殺人滅口。戴福那天一再說自己是借,也許他真的寫過一個借條,既然是借,就更沒必要殺人滅口。”刑幕師爺又道。

左宗棠猛的一拍腦門道:“我真是糊塗,當時一生氣就無心聽戴福辯解,這個借條他說給了陳見勝,為什麽我沒有仔細詢問姓陳的?”

“如果戴福是冤枉的,那麽陳師爺肯定被人收買了。”

左宗棠點了點頭院“你不說我倒忘了,陳見勝那天神情恍惚,第二天就回了臨涇,全然沒有為戴福悲傷的意思。你馬上帶人去抓姓陳的,想辦法撬開他的嘴,把事情查清楚。”

不幾天,刑幕師爺等人就回來了,正如左宗棠所料,陳師爺果然是做了假證。其實趙縣丞殺人那天,他根本不在縣衙。後來趙縣丞突然讓他作證,起初他不肯,但後來趙縣丞以兩人辦賑時聯手貪墨了五百多石糧食一事要挾他,陳師爺被迫做了假證。

左宗棠聞言罵道:“這個姓趙的真是心狠手辣,我一定讓他不得好死。陳見勝簡直豬狗不如,他難道看不出姓趙的蛇蠍心腸?他難道不怕被姓趙的殺人滅口?”

“姓趙的不敢。其實戴福當時寫過借條,就在陳師爺手裏。這張借條一公開,戴福一案就會真相大白。姓趙的找陳師爺討過那張借條,但他一口咬定已經燒了,所以姓趙的一直不敢動他。”師爺又搖頭道。

左宗棠一看那借條,便確定是戴福寫的字無疑。他問道:“那姓趙的貪墨殺降之事已經掩蓋過去了,怎麽又害起戴福來了?”

“這件事隻有把姓趙的弄過來,撬開他的嘴才能知道。”師爺道。

趙縣丞到行轅一看到那張借條,就嚇得臉色蒼白,跪下道:“大帥,這事不怪卑職,都是被人逼的。”

原來,他殺人滅口的事已掩蓋了過去,並沒打算陷害戴福。但一天慶陽知府衙門的人來傳他,讓他去見一個人,那人正是逃走的於奉安手下。那時,慶陽知府也在一旁對他道:“趙縣丞,當初你殺了兩位降民,並不是因為幾句口角,降民更沒有動手傷你,真正的原因你我都清楚。你罪責難逃,死有餘辜。不過,事情也沒有到絕路上,如果你稱是奉命行事,再揭發有功,那不但無罪,還可受賞,升個知縣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奉命行事,他一個縣丞當然隻有奉縣令之命。他是官迷心竅,也是被人抓了短處,就供稱是受戴福指使。由於一麵之詞不易使人相信,趙縣丞就逼迫姓陳的就範。

左宗棠看了趙縣丞的供詞,問道:“這就怪了,戴福是從我行轅中出去的,與慶陽府並無怨仇,他為什麽要與戴福過不去?”

“罪職也弄不明白,不過聽慶陽府台的話,好像是上麵的意思。”

“上麵,上麵哪個?是巡撫衙門還是總督衙門?”左宗棠急切地問道。

“好像與穆將軍有關。”趙縣丞答道。

左宗棠聞言恍然大悟,想起了當初戴福設計戲弄穆圖善的事來。

“一定是他,一定是穆圖善!你們馬上把這位慶陽府請到行轅來,我也請穆圖善來,看他有什麽說法。”

左宗棠打算現在就接任陝甘總督,於是便請穆圖善前來舉行交接儀式。當初左宗棠進西北,職位就是陝甘總督,但後來因為剿撚,朝廷就讓穆圖善署理陝甘總督。撚事一平,左宗棠就返回了西北。

他本該去蘭州接過陝甘總督大印的,但他卻認為要平定陝甘,必須先安陝西,而後自東而西,肅清蘭州周圍亂軍。因此無論朝廷如何督促,他卻執意按自己的策略,先平董福祥,再克董誌原,後複金積堡,所以陝甘總督之職一直由穆圖善兼著。

現在形勢大變,蘭州東北兩麵已無慮,後路穩固,他可以人蘭州就近指揮收複河州、西寧和肅州了,所以陝甘總督一職必須立即接任,以免穆圖善再挾持地方興風作浪。

慶陽知府被請到行轅,就立即關了起來,整整一天,不要說提審,就連看他的人也沒來一個。到了晚上,牢裏又關進一個人來,被打得遍體鱗傷。到了夜裏,又聽得外麵風聲瑟瑟,隱隱約約好像有人在哭。那人說,自從有人撞死在旗杆上後,夜裏常聽到有人在哭,旗杆下也總是有人影在晃動,慶陽知府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到了第二天,刑幕師爺把趙縣丞的供詞拿給慶陽知府看。他臉色大變,但很快又鎮定了,一句話也不說。刑幕師爺道:“我知道你覺得會有人來救你,你的貴人是誰我們也清楚。不過他能不能救你,卻很難說。”

到了下午,刑幕師爺就把慶陽知府帶到一間屋子裏,對他說道:“讓你見個人,你也親耳聽聽,看你死扛著有沒有用。”

隔壁就是左宗棠的會客室,今天的客人不是別人,正是穆圖善。

“這次請穆將軍前來,除了交接督篆,還有件事要與將軍商量。前一陣臨涇出了件大案,知縣戴福貪墨不法,殺人滅口,已在行轅畏罪自殺。”左宗棠道。

穆圖善聞言想了一陣道:“是有這麽件事,我想起來了,這個戴福好像就是大帥身邊之人。”

“正是。這個小王八蛋最會侍候人,我現在想起來還心疼。這一陣他總是托夢給我,說他是冤枉的,並指證了害他的人。我按夢中提示派人一查,果然是個大冤案。陷害他的正是慶陽知府和臨涇縣丞,現在兩人都已招供,請穆將軍看看兩人的供狀。”

下人呈上供狀,穆圖善看過義憤填膺道:“我當時就想,大帥身邊之人怎麽會貪墨呢?肯定是別有冤情,還專門吩咐甘肅臬台上心。沒想到果真是個冤案,我有失察之責。”

左宗棠冷笑道:“穆將軍日理萬機,哪有精力過問這樣的案子,更不要說什麽失察之責了。我之所以要提起這個案子,是因為這涉及了將軍。慶陽知府已經在行轅,今天招供說他是受將軍指使。”

穆圖善幾乎跳了起來,大聲道:“胡說八道!”

“我也是這麽想呀!大家都知道我和穆將軍有些誤會,但你我所爭都是軍政大事,穆將軍怎會與一個知縣過不去呢?按例,這案子涉及將軍,甘肅不便再審,就該請旨派員來查,但這樣會弄得滿城風雨。我意不如先斬後奏,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這樣的王八蛋就該一刀殺了再說!”穆圖善氣咻咻道。

“將軍真坦**。我手下的人還都猜測將軍可能要為他開脫呢!”左宗棠故意說給暗間裏的慶陽知府聽。

“心腸這樣歹毒之人,我何必為他開脫?”穆圖善心裏虛,但嘴上卻很硬。

慶陽知府聽了穆圖善的話,徹底絕望了。師爺見狀便道:“你也看清了聽清了,別人是巴不得你死。可大帥並無意要你性命,隻要你供出實情,大帥也許會網開一麵。”慶陽知府經不住師爺的勸說,開口招供了。

次日舉行交接典禮,大帳外擺下香案,穆圖善向北三跪九叩首,把總督大印交給司儀,司儀則恭恭敬敬放到案上。然後左宗棠再行禮,從司儀手上接過大印。爾後奏樂,鳴炮,禮成。

隨後左宗棠請穆圖善進帳喝茶,這時文案便把慶陽知府的供詞呈上來了。左宗棠看罷,拍案大罵道:“這個王八蛋,竟非要往穆將軍身上扯,白紙黑字的供詞也敢寫!”

穆圖善看罷,急得頭上汗珠都冒出來了,他麵紅耳赤地分辯道:“大帥,他這是信口雌黃!”

左宗棠抓過供詞,當著穆圖善的麵撕了個粉碎,笑道:“他的話我怎麽能信?”

穆圖善連連拱手道:“被狗咬一口還真是百口莫辯,多謝大帥信任。”

“慶陽知府、臨涇縣丞這樣的小人,我恨不得立馬拉出去斬了。可不請旨就斬,於體製不合,禦史清流們難免要多嘴多舌,特別是我這樣的漢臣更是不得妄動。但要是按朝廷體製,押解人京或等朝廷派員來審,不知要生出多少枝節。”左宗棠大聲道。

穆圖善急忙接話道:“大帥盡管斬,折子由我來寫。畢竟這件案子是在我任上發生的,也早該了斷了。”

左宗棠拱手笑道:“穆將軍如此擔待,我倒樂得輕鬆了。來呀!立即把慶陽知府、臨涇縣丞、陳見勝三名案犯驗明正身,立即正法。你們不要斬,也不要淩遲,就讓他們撞死在旗杆上,還戴福一個清白。”

此事吩咐下去後,兩人繼續閑談。穆圖善道:“這兩年見識了大帥的軍事奇略和愛民之舉,我真是不勝敬佩。上年大帥曾說甘軍吃空餉嚴重,當時我還不信,回去一查,果然不假。我已嚴令核實,從今年起,我自減甘餉三成,撥給大帥的西征軍。”

穆圖善連忙拱手:“大帥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我唯大帥馬首是瞻。”

“西北用兵,最愁的是糧。專靠從內地購買也不成,必須大興屯政,軍屯、民屯都要搞。現在西北無主荒地十有七八,西征軍走到哪裏就開荒到哪裏,這樣搞了半年,大見成效,將軍的部屬也可如此仿效。我正著人刊刻《種棉十要》《植桑要領》,到時候送將軍幾十套。我還著人從湖南采買蔬菜、稻米、魚蝦仔苗,要在西北引育,到時也送給將軍一些。”

穆圖善連連稱好!回營那天,左宗棠親自把他送到轅門之外。

左宗棠向來自視甚高,尤其不把滿人放在眼裏,今天卻如此禮遇穆圖善,讓身邊人大惑不解。一個師爺問道:“戴福明明是穆圖善授意害死的,大帥難道真信他的話?”

左宗棠慨然道:“我當然不信。不過一個知府一個縣丞為戴福償命,也算還了他一個公道。再說僅憑慶陽知府的一張供詞就要扳倒穆圖善,根本就不可能。眼下西北戰事要緊,何必再橫生枝節?得饒人處且饒人。他穆圖善領我這份情,好好配合西征,也就值了。”

“嗬嗬,這有些不像大帥的脾氣了。”

“想讓就讓,不想讓就爭,一切隨自己的心性,這就是我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