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穆將軍自討沒趣 戴知縣籌興水利
左宗棠招降了董福祥,不但沒有殺,反而信任有加,他又派人四處張貼《諭漢回民示》——
大軍西征,由秦趨隴。剿絕其命,良非已也。凡厥平民,被賊表脅。漢既慘矣,回亦無歸。使者用兵,仁義節製。勿比匪人,以死為戲。殺賊安民,良善無恐。多殺非仁,輕怒傷勇。歸誠免死,禁止剽劫。帝曰漢回,皆吾民也。用剿用撫,何威何惠。大軍所至,如雷如霆。匪盜縱橫,害吾赤子。誅止元惡,鋤必非種。漢回仇殺,事起細微。匪人必誅,宥其良者。告諭吾民,俾曉吾意。近掃郊甸,遠征不庭。
回漢矛盾已十幾年了,大家都希望戰火早日平息,所以左宗棠的告示一時互相傳抄,廣為流傳。董福祥得到善待是最好的例子,對陝甘亂軍影響很大,他們紛紛向官軍求撫。左宗棠很快就平定了陝北,然後立即兵分數路,進軍金積堡,並將行轅遷到涇州,就近指揮戰事。
金積堡位於甘肅北部,這裏有秦漢兩渠,灌溉條件很好,因此土地肥沃,在西北算得上物產最為豐富之地。這裏又是茶馬貿易的商貿重鎮,是甘肅重要的財賦之地。這一帶有大小堡寨四百餘座,陝甘變亂後一直被馬鎮東所部占領,穆圖善曾數次進剿也未能奏效。後來馬鎮東求撫,穆圖善知道他並非真心,但無力進剿,就隻有接受現實。金積堡每年象征性地向穆圖善交糧三千石,當然穆圖善本人還有一筆厚禮,所以他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左宗棠指揮大軍合圍過來,那陣勢完全是把馬鎮東當成了叛軍,毫無商量餘地。馬鎮東對左宗棠也有所了解,知道這位愛吃辣椒的湖南人不好對付,不敢輕易硬碰,所以就給劉鬆山寫信,說他已是受穆圖善將軍招撫的順民,請劉將軍不要輕動幹戈。劉鬆山收到信後,不敢輕易做主,於是帶著信件去請示左宗棠。
左宗棠把馬鎮東的信扔到一邊道:“本部堂不是穆圖善,沒那麽好欺負。他這點伎倆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他這種人不被打趴下是不肯誠心歸服的。當然,如果有人真心求撫,也不能辜負了他們的期望。真心求撫看什麽?就是算他的人數,看他是否把所有軍械、馬匹交出來了。”
馬鎮東收到劉鬆山複信,自然不會答應他提出的條件。他希望保持現狀,現在看左宗棠的確不那麽好糊弄,於是便親自去了一趟蘭州,找穆圖善討主意。
穆圖善道:“你不用擔心,既然你已受撫,他就沒有再進剿的道理,本將軍這就去見左大帥,這點麵子他肯定會給的。”
左宗棠收到穆圖善前站親兵送來的信,冷笑一聲道:“穆圖善這是為馬鎮東當說客來了。”
“大帥打算答應他嗎?”戴福問道。
“答應他?答應他那西北就永無寧日。”
“大帥要是直接回絕他,彼此麵子上都不好看。聽說這位穆將軍特別好吃,又特別好麵子。小的倒有個辦法,讓他生了氣還擺不上桌麵。”說完,他就在左宗棠耳邊說了幾句。聽了戴福的主意,左宗棠哈哈大笑,答應依計而行。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就帶上幾名親兵去了王德榜的修路之處。此時已是三月,正是植樹的好時節。王德榜按照左宗棠的要求,正在路兩邊種樹。見大夥幹得熱火朝天,左宗棠也挽起袖子和兵勇們一起刨坑澆水。
穆圖善到了左宗棠行轅,自以為是滿族大員,身份貴重,一定會有一個隆重的迎接儀式。誰知道他到了儀門仍然冷冷清清,隻有戴福迎出來道:“哎呀,是穆將軍呢!大帥有緊急軍務,天沒亮就走了,留下話給小的,請穆將軍耐心等待,大帥處理完事情立即就回。”
“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穆圖善問道。
“這可不好說,大帥也沒說什麽事,依小的看不會太久的。小的這就去給穆將軍泡茶,請將軍先落座休息。”
可等到日過正午,左宗棠依然沒回來,戴福也不知去向,泡的茶又難喝,穆圖善心中的怒火燒了起來。這時戴福不知從哪裏鑽出來道:“時候不早了,穆將軍還是先用飯吧。”
不一會兒飯菜上來了,兩個饅頭,一碗蘑菇炒雞蛋,兩碟小鹹菜。穆圖善一看便一腳踢翻了小飯桌,大罵道:“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本將軍是誰,能吃這種豬狗不吃的東西?”
戴福裝出一副惶恐模樣,大罵送飯的役丁道:“你瞎了眼,怎能拿這種東西給大將軍?”
“大帥平時就吃這種飯菜,穆將軍官階不比大帥高,難道標準要比大帥還高嗎?”役丁回道。
戴福破口大罵院“穆將軍是滿族大員,身份貴重,你還不把好吃好喝的弄上來?”
役丁也梗起脖子道:“這不行,也辦不來。在大帥帳前做事,事事都講規矩。大帥怪罪下來,怨我還是怨你?再說大帥這裏哪有什麽好吃好喝的?你當大帥是喝兵血的人嗎?他老人家平時吃飯,十頓有八頓和勇丁們一塊吃。”看著兩人演戲,穆圖善鼻子都氣歪了,一跺腳道:“本將軍沒那份耐心,來呀!回蘭州!”
戴福“撲通”一聲跪下道:“穆將軍,都是小的侍候不周,惹您生氣了。您大人有大量,可千萬不能走。您一走,大帥回來還不扒了小的的皮?”
那役丁也是叩頭如搗蒜,道:“大將軍,小的就是冒著殺頭的危險,也要想辦法給您買去,您可千萬不能為一頓飯,讓俺兄弟丟了吃飯的家夥。”戴福死死抱住穆圖善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穆圖善想走又掙脫不了,氣得大聲道:“你把手鬆開,本將軍要回蘭州。”
“大將軍千萬不能走啊,您生氣走了,大帥回來小的沒法交代。”
穆圖善使勁掙脫了戴福的手,無奈道:“本將軍不生氣,本將軍不生氣還不成嗎?”
左宗棠在工地上和勇丁們幹了一上午,午飯時他端了一隻碗,混到勇丁中一起吃飯,盡飽而已。吃過午飯,他在帳篷裏小睡一會兒,之後王德榜又陪他沿路察看。看著時候不早了,他就騎馬回了行轅。
左宗棠回到行轅,穆圖善早就走了,聽了戴福的敘述,他哈哈大笑,然後立即寫一封親筆信,讓戴福去追。戴福騎了一匹快馬,攆出二十多裏,終於追上了穆圖善,然後遞上了左宗棠的信。
“因軍中鬧餉,本部堂不得不親自去處理。下人廚役多有得罪,還望將軍海涵,請立即回涇州共商大事。”
穆圖善看罷信後說道:“你回去吧,告訴你們大帥,本將軍沒什麽大事,請你們大帥好自為之。”
過了幾天,劉鬆山、董福祥諸將齊聚涇州大營,大家整整商討了兩天,定下了三路進軍金積堡的部署。劉鬆山臨回營時,對左宗棠道:“大帥,屬下不怕打仗,但怕勇丁鬧餉。屬下那邊已欠餉八個月了,大戰在即,要靠弟兄們賣命,無論如何也要先發兩個月的餉。”
“我已向朝廷奏請,增加陝甘軍餉。你先多多擔待,請勇丁們放心,我一定不會欠他們的餉銀。”左宗棠保證道。
“西征軍艱苦萬狀,猶能各安其分,也是虧了大帥清廉,大家從不懷疑。如果換了別人,不知要出多少亂子。”劉鬆山說完就走了。
送走諸將,左宗棠回帳寫家信。兩天前他收到來信,說周夫人舊疾複發。他寫信給長子孝威,寄回二百兩銀子,要他為夫人買參滋補。戴福見此不理解地問道:“大帥,二百兩銀子才買多少參啊?平日您大把地把銀子給了別人,怎麽到了自家人頭上,算計得這樣小氣?”
左宗棠歎了口氣道:“這你就不懂了。當年我老母親病重,急需人參滋補,可東挪西借,隻借到二十兩銀子,根本不夠買人參,隻好買了一支西洋參代替。如今想起來,我還是揪心地疼。現在雖然有了銀子,但大把大把花到內人身上,我於心不安。再說,這二百兩銀子已經不少了。”
戴福不以為然道:“此一時彼一時嘛,大帥您現在都是封疆大吏了,別說二百兩銀子,就是兩千兩銀子也算不了什麽。您打聽一下,不要說總督,就是巡撫,有誰像您這樣寒酸的?”
“你說得不錯。可是我跟你說,給子孫留錢財,百無一用。”
戴福不再與左宗棠爭論,轉了話題道:“大帥,這些天小的一直想跟您說件事,小的想到下邊去當個縣太爺。”
左宗棠以為他說著玩,笑嗬嗬道:“那還不簡單?你已認識五百多字了,當個知縣綽綽有餘了。”
戴福一臉認真道:“大帥,小的是窮苦出身,知道老百姓心裏想什麽,知道怎樣才能當個好官。這些日子看大帥日日為糧餉發愁,小的也隻能幹著急,所以想下去好好督促百姓種糧,給大軍多籌些糧餉。”
左宗棠見戴福一本正經的樣子,就不能不慎重了。戴福雖沒正經讀過書,但人聰明,下去曆練曆練也未嚐不是件好事。但戴福畢竟沒有為官的經驗,所以他問道:“戴福,你是不願侍候我了,想一走了之吧?
戴福連連搖頭道:“大帥您這是說的什麽話呀?小的就是侍候大帥一輩子也絕無二話!”
“那你是聽說當官的錢好貪,動了貪心了?”左宗棠又笑著問道。
“老天作證,小的絕不是為了錢。這麽多年跟著大帥,見大帥如此省儉,小的實在想不出,吃飽了穿暖了,還要那麽多錢幹什麽!”戴福信誓旦旦。
左宗棠稍稍放了心,道:“現在的人都盼著當官,要麽是為了官場的氣派,要麽是心存貪念。就是我治下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人貪墨不法。可惜我隻有一雙眼睛,實在看不過來。不過你是我最貼身的人,如果放你出去也當了貪官、昏官,那比當麵往我臉上吐口水還難堪。”
“大帥請放心,小的隻是想幹點事。”
左宗棠聞言哈哈大笑道:“幹點事?戴福也想幹點事。好啊!好啊!以前我總把你當娃子看,如今看來也不能小瞧你了。好!我就成全你。”
戴福跟著左宗棠鞍前馬後,已保到同知銜,且是遇缺即補的知縣。但候補官員要補實缺也絕非易事,有些十幾年不得補缺也不罕見。可像戴福這樣的,要想補個缺又很簡單,隻需要左宗棠先向吏部發個函,批給官憑,接下來就等消息了。左宗棠給甘肅巡撫寫了一封信,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一個多月後,吏部的官憑就到了,甘肅這邊的缺已定好,就是臨涇縣。此地離涇州不到一百裏,就在左宗棠的眼皮底下。知縣上任,都是帶著長隨、師爺等一幫自己人,可戴福一直在軍中,哪有什麽自己人?左宗棠幕府裏當然不乏人才,但有誰願意放著堂堂的大帥幕賓不做而去當知縣師爺呢?最後有個叫陳見勝的竟願隨戴福前去,為此左宗棠又從勇丁中挑了幾個粗通文墨的給戴福當貼身的隨從兼護衛。
臨走那天,左宗棠對戴福道:“前漢光祿大夫劉向在《說苑》中把官員分了六正六邪十二類。六正是高瞻遠矚,防患未然,此為聖;虛心盡意,扶善除惡,此為良;夙興夜寐,進賢不懈,此為忠;明察成敗,輕禍為福,此為智;恪盡職守,廉潔奉公,此為貞;剛正不阿,敢浄敢諫,此為直。所謂六邪,安官貪祿,不務公事,此為庸;溜須拍馬,曲意奉承,此為諛;巧言令色,嫉賢妒能,此為奸;巧舌如簧,挑撥是非,此為讒;專權擅勢,結黨營私,此為賊;幕後指揮,興風作浪,此為陰。這六正六邪我已經寫好,等你到任後掛到廳堂,時刻引以為戒。我不對你提太高的要求,但貞、直二字你一定要做到。此地曆經戰亂,百姓困苦不堪,容不得你有半點鬆懈。本部堂把你放出去,希望你好好安民理政。”戴福跪在地上滿口答應,但已是哭得涕淚交流。
戴福自從追隨左宗棠以來,雖三天兩頭被罵小王八蛋,但左宗棠對他真像對自己孩子一樣。他磕頭道:“大帥,小的走了,您要好好照顧身體,您腸胃不好,飯菜上來了要先吃飯,不要總是忙,不要把飯菜忙涼了。住大帳要穿暖一些,早晨不要起得那麽早,寒氣太重……”
左宗棠眼角也濕潤了,大聲道:“小王八蛋,你不要再囉唆了。好在臨涇離大營不遠,你要是胡鬧,我立馬把你拖回來打上二十軍棍!”
十幾名護衛以金老大為首,親自護送戴福上任。臨涇那邊,趙縣丞率儀仗迎出十五裏,儀仗最前麵是四塊紅底墨字的銜牌。但凡做官的,什麽也可以沒有,唯有這銜牌是少不得的。
科舉出身的知縣,銜牌名頭多,什麽酉未舉人,甲寅進士,某縣正堂,等等。可戴福是軍功出身,不曾中舉,更不是進士。但這難不倒趙縣丞,四塊銜牌一樣舉得理直氣壯一欽命加同知銜、七品頂戴、賞戴藍翎、臨涇正堂。銜牌後麵是一頂藍呢大轎,傘蓋、頂馬、差役、鼓樂手,足足有二十人。
戴福是騎馬來的,現在要換乘轎子,那十幾名護衛平日與他廝混,有意給他撐門麵,對趙縣丞道:“你看清了,我們哥幾位都是左大帥的貼身護衛,隻在大帥左右侍候,今天要給戴福大人護轎。戴福雖是七品知縣,可你們府台、道台也都沒這般麵子。你們要好生侍候,有誰敢與他為難,不論是你們的上憲還是你們這些屬吏,不需大帥發話,我們哥幾個就收拾了,先斬後奏也沒人可問。”
這護軍裏頭,金老大是總兵銜並賞穿了黃馬褂的,他把外邊號衣一脫,露出簇新的明黃馬褂,在轎前一站,一手搭在轎杠上,算是為戴福壓轎。戴福感動得不得了,道:“各位大哥,我怎麽好意思這樣,這轎我也不坐了,還是和你們一塊騎馬吧?”
“不,你舒心坐著就是,哥幾個今天就是來為你捧場的,怎麽威風就怎麽來。以後哥幾個到了你的地界,好酒好肉招呼就是。”金老大道。
護衛們腳力穩健,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縣城。雖說縣城很小,卻牆高壕深,這明顯是兵災給鬧的。東門外會集了四十多人,趙縣丞一一介紹:驛丞、主簿、典史、課稅大使、批驗所大使……縣衙裏的公職人員幾乎傾巢來接,另外還有本縣鄉紳。縣衙在城北,大門洞開,衙役們分列兩旁。大門左邊是旌善亭,專門褒揚積德行善之事;右邊是申明亭,但凡做過奸盜欺詐等惡行的人,都要列名其上。
“從前世道混亂,奸盜無分,兩亭早已形同擺設。如今左大帥收複了董誌原,又派大人前來主政臨涇,善惡分明的日子馬上就來了,將來兩亭一定好好用起來。”趙縣丞上前一步,接著他又指著衙門左邊一個小窗上荊木製作的轉桶道,“這是夜裏傳遞緊急公文用的,比如左大帥在夜裏有諭示,又不便大開衙門,就由人從這裏遞進去。”
這些戴福早在家鄉就見識過,不過大門裏麵的情形就不甚了解了,一切都由趙縣丞來解說。進了大門就是儀門,新官上任在此要拜一拜。儀門後麵就是審案的大堂,稱琴堂,取彈琴而治之意。儀門與大堂之間,有一個石坊,一麵隻刻“上諭”兩個大字,另一麵刻有“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個字。這十六個字正對著大堂,縣太爺審案時抬頭即見,意在警示,所以這石坊又叫“戒石坊”。
戴福在趙縣丞的指點下到大堂拜印,然後背北麵南,正式接受屬吏們的參見。之後還要拜衙神,拜灶神,折騰半天,上任的儀式才算完成。趙縣丞會辦事,不但好酒好菜伺候著左宗棠的幾位護軍,還每人給十兩的辛苦錢,並一再道:“本縣窮,實在拿不出手,請各位軍爺不要笑話。”
幾位護軍心裏十分高興,臨走前對戴福道:“你的這位趙縣丞很會辦事,有他幫襯著,沒什麽事能難得了你。大帥那邊還要守夜,咱們就先走一步了。”幾個人在衙前上馬,吆喝一聲,就絕塵而去了。
送走客人後,趙縣丞把戴福請到後衙,這裏就是他以後起居辦公的地方了。有正房三間,有花廳一間,做會客之用。與花廳相通的是簽押房,凡辦文用印都在這裏。內衙左邊是縣丞廨,右邊是主簿廨。趙縣丞十分用心,雖然一切都很儉樸,但洗刷、起居各項用具齊全。戴福未帶家眷,趙縣丞特意安排兩位年輕勤快的衙役專門侍候。此後幾天的日程也已經安排妥當,要拜城隍廟、拜文武二廟,還要回拜本縣鄉紳。總之,前十來天戴福忙得應接不暇。
戴福十分感激,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趙縣丞道:“大人見外了不是,卑職是大人屬官,這一切都是應當的。能與大人共事,是卑職的榮幸。卑職知道大人雖不是科舉出身,但辦事能力有誰可比?俗話說,相府丫頭三品官,大人在左大帥身邊伺候多年,一天學一句話學一件事,那是多大的見識?您老下來,那是大帥讓您來曆練曆練的,您的前程豈止這小小知縣?將來大人發達了,拉卑職一把,那卑職就燒高香了。”
戴福拱了拱手,努力文縐縐道:“老兄,你太抬舉我了。叨擾了一天,你還是早些休息吧,明天諸事還需仰仗呢!”
臨涇這個地方,土地肥沃,但就是少雨,這是西北地區的共同特點。但臨涇境內有涇河流過,如果引水灌溉,就能改變這一局麵。但這樣的工程太大,西北向來又財政拮據,所以曆任知縣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現在兵災過後,遍地饑民,更是難以措手。
戴福在臨涇觀察了十幾天,最後決定要完成這件大事。他以工代賑,在工地上撐起了粥鍋,凡來出工的,一律放開肚皮吃。這樣饑民得以飽食,而河工又省了一筆工銀,是一舉兩得。
其實這也不是戴福的創舉,左宗棠在浙江、福建都曾這樣做過,戴福隻是依葫蘆畫瓢。趙縣丞也讚同這一決定,但也說出了眼下的困難一就是無米下鍋。雖然朝廷也撥了賑米,但這是杯水車薪。如果臨涇有放開肚皮吃粥這樣的好事,難保外地饑民不會蜂擁而來。戴福聞此,隻好求大帥幫忙了。
他來到涇州行轅,左宗棠聽了他的計劃也大感興趣道:“西北缺的就是雨水,種地全靠渠水。有渠水可灌,地就肥,產量就高;無水可引,地就貧瘠,產量就低。所以治西北應當先興水利,興水利宜先開渠引流。我原來就有計劃,將來要從涇河發源之地,節節築壩儲水,橫開溝渠,引水灌溉,將來平涼、白水、涇州都能成沃壤。”
戴福一聽左宗棠也有這樣的計劃,十分得意:“大帥,依小的見識,現在修比將來修更為省儉。若在承平之時,興這樣的工程必征發民工無數,如果隻給三餐一飽,非激出民變不可;現在則不同了,不用征發,他們自會蜂擁而來,感激大人還來不及呢!”
左宗棠聽了戴福這番打算,大加讚賞道:“這已不是小見識了,看來你小子大長出息了。”
“俗話說相府丫頭三品官,小的跟大帥這麽多年,一天學一件事學一句話,那是多大見識?”戴福把趙縣丞的話照說了一遍。
左宗棠向來喜歡自誇,更喜歡別人稱讚他,聽戴福這麽一說,他更高興了,就決定如他所願,先撥一千石軍糧,將來看情形再酌情撥付。但現在軍餉極為艱難,所以他又叮囑戴福一定要省之又省;沿渠受惠之地的大戶人家要分攤一部分,小戶人家秋後也要多收些糧食以補軍用。他還提醒戴福去慶陽府一趟,詳細匯報情況,請知府多撥些賑糧。戴福聽了萬分高興,出了行轅又去了慶陽府。知府也十分支持,答應以後賑糧多給臨涇一些。
戴福回到臨涇,不數日千石軍糧便運到了,從慶陽府請來的水利師傅也到了。二十幾天後,河務工程就開工了。開始幾天隻有幾百人上工,但消息一傳開,果然饑民從四麵八方都擁過來了,不幾天就人山人海。縣衙裏所有吏胥衙役幾乎都去了工地,好不熱鬧。
為了防止有人隻食粥不出工,戴福把五十人編一隊,每隊選定一人為隊首,負責督促。因為是幹重活,所以戴福吩咐一定要讓大家吃飽,他到每個粥棚查看,要筷子插在粥碗上不倒才成。饑民們非常感激,戴福走到哪裏,哪裏就跪倒一片。他怕經手的人在糧米上做手腳,特意讓趙縣丞親理粥鋪之事,還讓陳見勝出任幫辦,意在監督。
糧米消耗得實在太驚人了,左宗棠隨後又增撥了好幾次。慶陽府開始還多給臨涇撥賑米,但到後來反而更少了。戴福前去詢問,知府卻一臉苦狀地說道:“老弟,為臨涇的事我已得罪了其他縣,他們都指責說我厚此薄彼。”
“他們的饑民都跑到下官這裏來了嘛。”戴福辯解道。
“老弟說得不錯,可他們說得也有道理啊。他們說用民夫給臨涇幹河工,受益的是臨涇,卻要減他們的賑糧,這不是太虧了嗎?所以,還望老弟體諒我的難處。”知府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戴福不好再說什麽了,隻好跑去找王德榜,希望他能撥些軍糧。
“老弟你不是不知道大帥的規矩,我的軍糧幾乎是一粒粒過數的,如何能撥給你?”王德榜也沒答應。
戴福一臉沮喪,問道:“這可怎麽辦?工程總不能半途而廢吧?大帥那裏,我是沒法再去求了。”
王德榜搖搖頭道:“你這工程吃糧吃得太多了,我跟你說,饑民都餓得皮包骨頭,吃飯多,幹活卻不頂用,所以你這筆賬沒算精。”
“賬不能這樣算,讓饑民得以飽食,不致有人餓死,也是大功一件。大帥之所以同意這個工程,也是有這考慮的。大帥當年還是布衣時,每遇荒年就搭棚施粥,他總督閩浙的時候常說,不願見一餓斃之人。賑糧層層盤剝,倒不如我這個辦法好,起碼有一粒就進饑民口中一粒。”戴福道。
“你別淨說這種大話,任你官清似水,怎奈吏滑如油,你以為你手下的人不背著你算計?”
戴福拍著胸脯道:“那不可能,我用的都是可靠之人。”
見王德榜不答應,戴福就賴著不走,最後王德榜想起一個辦法來院“軍糧我不敢給你,但勇丁我可以借給你。我派一營兵勇去給你幹河工如何?他們吃喝我管,不比給你軍糧更強?”
戴福一聽這個便很高興了,道:“好,等這批糧食放完,剩下的工程就全靠你派勇來做了。”
回到臨涇,戴福直接去了工地,饑民還是人山人海,仔細一看,王德榜說得確實不錯,饑民們個個瘦骨嶙峋,幹起活來是大打折扣,但嘴巴卻是個無底洞。他轉了大半天,也沒見趙縣丞,衙役說他今天沒來,聽說病了。
戴福回到縣衙,直接去了縣丞廨。聽說知縣過來了,內眷們都回避了。趙縣丞果然病得不輕,臉色蠟黃,臉上滾著豆大的汗珠。戴福見狀,勸道:“工地上的事我這些天多看一些,老兄你就好好休息吧。”
“大人放心,明天卑職就去工地。”趙縣丞道。
“你都病成這樣了,還是先養好了病再說吧。”
“卑職哪躺得住。饑民們前來多是為了一頓飽飯,稍一放鬆就會偷奸耍滑。米吃了不少,但工程進展卻不似從前那樣快了。大人不說卑職也知道,大人為糧米著急,照這個吃法卑職也很害怕,可工程總不能半途而廢吧?隻有嚴加監督,加快進度了。”
戴福聽了十分感動,不禁有些愧疚。在王德榜大營聽了那些話,他原本也有些不放心,怕趙縣丞背著他做手腳。眼見趙縣丞病勢如此,依然掛念工程,自己若再懷疑,就太不厚道了。所以,他叮囑趙縣丞的家人道:“明天你們絕不能讓趙縣丞去工地,河工的事這些天我親自盯一盯。”接著,他話鋒一轉,對趙縣丞道,“王軍門已答應派人幫助修工程了。”
趙縣丞聞言眼睛一亮,聲音也洪亮了些,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不瞞大人說,這些天為這個工程卑職是愁得寢食難安。畢竟這個工程是卑職攛掇大人幹起來的,萬一糧米不繼半途而廢,勞民傷財,卑職就是罪人呢!”
戴福用力握了握趙縣丞幹瘦的手,道:“老兄你就放心吧,這個工程一定能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