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賴長獻策定軍紀 宗棠巧戲辨英雄

西北形勢日趨緊張,朝廷三次上諭催行。同治五年十一月十二日,閩浙總督府禮炮齊鳴,陝甘總督左宗棠正式起行西征,周夫人帶著兩個身懷六甲的兒媳給他送行。望著他斑白的鬢發,周夫人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也許今日一別再無見麵的機會了。她的眼角再一次濕潤了,拉過孫子說道:“謙兒,你快告訴爺爺,你等著爺爺凱旋。”

左宗棠理解夫人的心思,他彎下腰握著孫子的兩隻小手道:“爺爺一定會凱旋的,能打敗爺爺的人還沒出生呢!”

前幾天小孫子吵著要看海,左宗棠著戈什哈帶他到海邊轉了一圈。周夫人此時問道:“謙兒,你告訴爺爺,你看到的海有多大?”

小孫子將兩手張開,抱成一個圓形,表示海有那麽大,一家人都被逗笑了。

左宗棠對周夫人道:“我總督陝甘,有為我憂者,有竊喜者,有怪我遲遲不建功者,有料定我無功而返者,這些我一概不介意。大丈夫做事隻問該不該,不問自家利與害,隻是家中一切都要勞煩夫人了。”

周夫人強忍住眼淚道:“你放心吧,孩子們也都聽話。”

“你們都不要送了,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兩個孩子都身懷六甲,你們就此止步吧。”

周夫人抹了抹淚道:“西行萬裏,你多多保重。”

左宗棠點了點頭,對列隊的親兵們喊道:“娃子們,跟我到西北建功立業去!”他一揮手,便向門外走去。

一名戈什哈急匆匆跑過來報道:“大人,不好了,百姓把大門、街道都堵住了。”

果然,數不清的百姓把督署附近圍了個嚴嚴實實。大家知道總督今天起行,特意來見最後一麵。

一位老者跪下哭道:“大人,您還記得小人嗎?小人是黃老三,沒有您,小人的兒子就被當殺人犯給冤殺了。”

一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朗聲道:“大人,學生是福州書院的,大家推舉學生給您送來一篇文章,文筆未必好,但是如實記述了您在福建劾貪獎廉、興修水利、捐金助學、教種桑棉的實績,請大人置於案頭,一看到這篇文章,您就會知道福建百姓記著您!”

許多人都爭著述說自己的故事。

左宗棠總督閩浙後,因為一直與太平軍作戰,真正騰出手來治理地方的時間並不多,有時想起來於心有愧,現在卻得到福建百姓如此擁戴,他禁不住流下了眼淚,道:“各位父老,宗棠未能為福建做事,問心有愧呀!”他一邊流淚,一邊扶起跪在地上的百姓。

從督署一直到城外,全是送行的百姓,那陣勢勝過一切隆重的儀式。

城外集結的三千楚勇健兒,便浩浩****起程了。

左宗棠西行一個多月,於十二月底到了湖北武昌,他紮下營盤,等待其他各軍前來會合。

用兵西北,僅憑區區三千楚軍自然不夠。從福州啟行前,他已上奏朝廷,調劉鬆山出任陝西提督,幫辦陝甘軍務,並在湖南募勇六千。另外還奏請浙江提督高連升、內閣中書吳士邁、新授甘肅臬司張嶽齡等人帶勇七千趕赴西北,這些人都是他的舊部或相識,募勇帶兵大可放心。

長沙老友賴長,這幾年先後人寧波知府、陝甘學政幕,從上年開始回家賦閑。左宗棠給他寄了一封親筆信,請他到武昌來一敘,講講陝甘的情形。兩人已有十餘年未見,賴長依然就食幕府,一身布衣,而左宗棠已是封疆大吏,但他毫無架子,一如從前地敬重這位布衣老友。兩人開懷暢飲,談古論今,十分快慰。

談到陝甘情勢,賴長道:“陝甘的弊病主要在官府,回漢因為習俗不同,爭執在所難免,但官府處理欠公,失了人心!新疆情勢更加堪憂,還有俄羅斯虎視眈眈,必須盡快解決,不然會夜長夢多。”

“收複新疆是遲早的事,但必須先安定陝甘,才能打通進軍新疆的路線。所以我的策略是,欲靖西陲,必先清腹地;欲定陝甘,必先平內亂。”

“進軍新疆,最要緊的是保證糧路暢通。陝甘本就荒僻,變亂之後,米珠薪桂,糧食更是奇缺,軍糧大部分都要從外省征購。一旦糧路被阻,大軍就會不戰自亂。當然軍餉、軍裝、軍火也無不要靠運路暢通來保證。”賴長又補充道。

對這個問題,左宗棠早有考慮。他拿出地圖,與賴長商量將來的運道一第一條是東南運道,走長江到漢口,再溯漢江而上,到襄陽後分兩路,一路就此起岸陸運,走樊城,過潼關,到西安;一路則繼續溯漢水而上,過老河口,折人丹江,在荊紫關起岸陸運,過龍駒寨至西安。這樣,無論是上海來的軍火,還是兩湖的糧食,都可以通過這條運道運到西安。第二條是西南運道,主要運輸從四川采購的軍糧。四川總督是當年的湖南巡撫張亮基,自會鼎力支持。左宗棠委托他在保寧和順慶兩府設軍米局,專事采購川米。購來的軍糧從嘉陵江運到廣元,經白水江再至陽平關,然後起岸陸運至寶雞的渭河南岸,再從渭河水運,順流而下,東到西安。第三條是東北運道,主要運輸從山西購買的軍糧。在山西設兩個軍米局,沿黃河運到西岸的陝西吳堡,再由吳堡上岸陸運至綏德,次第西運,直到西安。

對左宗棠規劃的這三條運道,賴長非常讚同,他補充道:“將來數萬大軍,軍糧輜重運量極大,路途又遠,長途跋涉容易疲勞,所以長遠不如短運,每四五十裏設一局站,層遞接運。”

對這一建議左宗棠極為讚賞,樂得直拍大腿。

賴長在營中逗留了十來天,又幫左宗棠重新修訂了軍規。他這些年遊幕陝西,對此地情勢頗為熟悉,他認為陝甘官軍屢屢敗績,主要還是因為軍紀鬆弛,搶掠、**成性,雖兵似匪,百姓畏之如虎,恨之也人骨。

左宗棠仔細閱讀了賴長新修定的軍規,果然發現在愛民護民方麵增加了不少內容。比如“凡吾勇夫人眾,務宜體恤百姓。概不準搬民家門片板料,不拿民家桌椅、衣服、小菜、桶碗等項。倘有不遵,仰營官隨時查辦”“營中買備一切食物等件,必須按照市價,平買平賣。如各勇夫以及買辦倘有短少價值,勒令強買,以致滋生事端者,查明虛實輕重,分別懲辦”“長夫人等不得在外砍柴,屋邊、廟邊、祠堂旁、墳邊、園內竹木及果樹,概不準砍。更不準折毀民房做柴,亦不可強令民船車夫幫助運輸”“馬夫宜看守馬匹,切不可踐食百姓生菜。如踐食百姓生菜,無論何營人見,即將馬匹牽至該營稟報。該營官即將馬夫口糧錢拿出四百文,立賞送馬之人。如下次再犯,則將該馬夫重責二百。”

左宗棠對此十分滿意,對賴長人品他也十分欣賞,便邀他一同去西北建功立業院“以你的才華,在西北效力三五年,保個道員絕無問題。”

賴長欣然答應,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此時賴長母親過世了,他隻好回家守孝。

左宗棠剛送走賴長,二哥左宗植就到武昌來看他了。左宗植比他大七歲,今年已經六十有四,須發皆白。他早年中舉,但後來幾次人京都不中進士,隻好坐館糊口,這些年多虧左宗棠接濟。人老重情,他不舍得三弟赴荒寒之地,握著他的手道:“老三,你的頭發都白了大半,眼看奔六十的人了,何必討這苦差?人家都說你在西北建功,定能封侯拜相。老三,封侯拜相真那麽重要?”

左宗棠撫著左宗植的手道:“二哥,我哪裏是為了封侯拜相?在兄弟眼裏,功名利祿皆如糞土。我去西北,實是西北需要有人收拾。”

左宗植還是大搖其頭院“偌大個朝廷,難道就沒人收拾得了西北?非要你這白發人去這苦寒之地?”

即使是在二哥麵前,左宗棠也一樣自誇,他拍著胸脯道:“二哥說得不錯,朝廷上下,除了我左宗棠,沒人收拾得了西北。”

左宗植還是搖頭院“你還是不去的好,二哥舍不得你去。二哥沒幾年活頭了,你去了西北,二哥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見左宗植說得傷感,左宗棠心裏也很難受,勸道:“二哥不要說這些喪氣話,等我凱旋就回家看你。二哥,當年我們在長沙讀書,有了好文章總是彼此誦讀,我就背一首二哥當年寫的詩,來助助興!”

左宗棠記性很好,當年背過的詩文都能朗朗上口。左宗植聽了很高興,兄弟二人連連碰杯對飲。左宗棠更是豪氣頓生,全然不像五十六七之人。看兄弟二人如此高興,帳外的親兵也都笑了起來……

左宗棠剛到潼關,還沒正式與西撚軍接觸,因為東撚軍被李鴻章圍在了山東,西撚軍使出“圍魏救趙”之計,趁黃河壺口一帶結冰,在首領張宗禹的帶領下輕易渡過了黃河,進人了山西,繼而翻過太行山進人了直隸。朝廷十分震驚,京師再次戒嚴,對所有剿撚大員給予革職留任的處分。

西撚軍進人直隸之時,東撚軍已被李鴻章平定,所以各路人馬立即全力過來對付西撚軍。後來他們進人了山東,李鴻章立即采取對付東撚軍的辦法,嚴守黃河、運河、徒駭河,把西撚軍困在三河之間的狹小地區。西撚軍幾經拚殺,傷亡慘重,最後張宗禹被追到徒駭河邊,身邊隻剩十餘人,便紛紛投河自盡了。

朝廷下旨論功行賞,李鴻章排在第一,賞協辦大學士、太子太保,而左宗棠卻隻給了太子太保。左宗棠大不以為然,命令王德榜率軍沿徒駭河搜索,務必捉到張宗禹,這顯然是與李鴻章為難。所以王德榜勸道:“大帥,這事還是算了吧,何必費力不討好呢?”

左宗棠聞言瞪著眼道:“有什麽好怕的?曾滌生我都不怕得罪,難道還怕得罪李二?”

王德榜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回到營帳。戴福見他臉色不對,便問道:“王將軍在愁什麽呢?”

“這茫茫大河,又剛過了洪水,上哪找人去?”王德榜一臉惆悵。

“找不到就不找。”戴福笑道。

“大帥之令,誰敢不遵?”

“大帥也沒指望你能找到,他不過是與李鴻章鬥氣罷了。你想,原本大帥是剿西撚的總指揮,從陝西趕到直隸,從直隸趕到山東,最後功勞卻讓李鴻章占盡了,他能不生氣嗎?依小的看,張宗禹十有八九死了。就算沒死,他也鬧不起什麽事來了,放他一條生路又如何?”

王德榜指著戴福的鼻子道:“我倒忘了,你小子不就是長毛出身嗎?怪不得你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看我不告訴大帥。”

戴福不以為然道:“隨你吧,這話小的在大帥麵前說了不下十回了,還怕你這回不成?”

王德榜又有些猶豫了,問道:“那依了你,大帥這邊我怎麽交差?”

“王將軍你這不是裝傻嗎?你派人到河邊鬧騰鬧騰,就說活不見人死沒見屍,大帥還能讓你造一個不成?”

王德榜聞言哈哈大笑道:“大帥向來說一不二,我們做事也向來一是一二是二。自從你戴福來了,這規矩恐怕要壞了。不行,我得提醒大帥,小心你小子!哈哈哈!”

王德榜照戴福的辦法,著人沿河逛了三天,然後向左宗棠複命說走遍了上下遊,的確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果如戴福所料,左宗棠的怒氣已經平息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他也不再催問。

但這事卻把李鴻章得罪了,他對身邊的人道:“這個左某人,無賴的本色都露出來了!當年曾相攻破金陵,立下大功,也是他心裏不痛快,上奏朝廷說逆首逃走,結果曾相和九帥受到朝廷嚴厲申斥。如今他又故技重演,看我淮軍立下滅撚大功,又合不上眼,要來尋麻煩了。他來吧,我不怕!”

這年八月,左宗棠起程返回西安。到後的第二天,他就召集眾將商議用兵策略。因為朝廷擔心陝甘亂軍竄人中原,因此最後決定首先解決陝北的董福祥亂軍,肅清陝晉邊境,然後由東而西,將亂軍困在陝甘。

董福祥,甘肅固原人,父親是幫會頭目,他從小接觸的多是江湖人物,不喜讀書,喜歡舞刀弄槍,膽氣過人。後來陝甘之亂波及他的老家,一時人心惶惶,他就不顧父親的反對,挑頭組織民團自衛。陝甘官軍敗多勝少,一仗下來,就有大批散兵遊勇不再歸營,越來越多的人投奔到董福祥這裏來,轉眼間他手下就聚起了七八萬人。後來大量饑民也投奔過來。官府見他勢力越來越大,就派軍前來彈壓,結果中了埋伏,大敗而走。他又率軍殺向縣城,殺官劫庫,成了官府眼裏的土匪。他的部眾號稱二十萬,但算得上強悍的隻有他親自指揮的五六萬人。

左宗棠對付董福祥的策略是三路並進,穩紮穩打,南北堵截,中路猛攻。中路由劉鬆山率軍自綏德向西進攻,目標就是董福祥。王德榜率軍在南路防堵,寧夏副都統金順率部防堵北路。

那時董福祥占據著十幾個縣,那裏堡寨林立,丘嶺相連,如果全線掃**一清,靠劉鬆山率領的區區八千人,根本就不可能。他決定施行一點突破,直搗黃龍的戰法,長驅直人直搗董福祥指揮的部眾。

董福祥從小酷愛秦腔,他的部眾接仗時都是高吼秦腔,聲徹原野,氣勢雄壯,對手聞之往往膽寒,因為這種陣勢實在少見。但劉鬆山所部都是百戰餘生,異常凶悍善戰,而且配備的多是洋槍,比起董福祥的大刀長矛也強了不少。所以官軍一戰勝於大小理川,再戰勝於瓦窯堡,三戰又勝於隆腰鎮、黑牛川、邱家坪。不到十天,董福祥的部眾已聞風喪膽,盡管臨陣還吼秦腔,但接仗不久就四散奔逃。

董福祥知道這回遇上了硬對手,率部退到鎮靖堡商議對策。有人主張往北去投奔金積堡,也有主張西去豫旺、環縣躲開清軍,繞到寧夏,重整旗鼓。而他的“參軍處”卻主張投降,說這次來陝甘的左宗棠素有諸葛之稱,用兵十分老辣,據說從來沒有打過敗仗,揣度形勢,唯有請降是上策,董福祥的父親和弟弟都極力讚成這一主張。

董福祥也同意這一主張,但大家都有顧慮,左宗棠殺伐絕斷,不知投降後能否保住性命。董父道:“這樣,你們先把主力帶走,躲進山裏去,我在這裏向清軍乞降,看看動靜如何。反正我已老了,要殺就殺。如果是誠意招降,我再派人叫你們來投。”這樣決定後,董福祥隨即率餘部轉往洛珠川一帶隱蔽起來。

劉鬆山率部攻進鎮靖堡,本來預計要有一場惡戰,沒想到沒遇到絲毫抵抗。堡內空地上黑壓壓跪著一千多人,為首的正是董福祥的父親。劉鬆山警告道:“左大帥有令,秦隴之事,終必歸於撫。但亂軍良莠混雜,必定分別剿撫。如果不是真心求撫,而是緩兵之計,必當痛剿。撫後再叛,為非作歹者,必當痛剿!”

董父道:“我以全家老小及身後一千餘眾向軍門保證,我們是真降。若是假降,這一千餘顆人頭軍門隨時可取。”

“是真降還是假降,也不是你嘴上說說就是。本提督也不是三歲小兒,可任你欺哄。你說是真降,為什麽求降的都是老弱?董福祥和他的精銳部眾都到哪裏去了?”劉鬆山問道。

“將軍說得不錯,官軍怕假降,我們怕假撫。我們自知罪過極大,也怕官軍不肯放過,所以不敢隱瞞軍門,部眾主力都撤走了。隻要軍門真的準許投降,他們會立即放下武器,前來歸降。”

劉鬆山聞言大聲道:“這一千多人我就可以保證一個不殺。董福祥及他的部眾如果是誠心求撫,就交出全部軍械馬匹,並往指定地點集結,我絕不妄殺。”

“我們已走投無路,都是真心求降,如果軍門能夠保證不殺他們,我立即進山說服他們投誠。”

之後,董父將情形詳細告知了董福祥。大家聽說官軍沒殺一人,心都稍寬了些,就派人先把軍械、馬匹都交了出來,以示誠意。劉鬆山清點了董福祥所部的軍械、馬匹,發現出人不大,又見董福祥一身英氣,憐惜他是難得的人才,就答應受降,並保證不殺一人。

這時左宗棠派專差前來,讓劉鬆山帶董福祥去西安大營。

董福祥有些擔心,問道:“左大帥那裏我怎麽辦?”

劉鬆山拍著董福祥的肩膀道:“你盡管放心,我既然已經受降,你就是我的部眾,我自會保護你。大帥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絕不是耍手腕之人。”

可到了西安大營,劉鬆山卻感到情況有些不妙。左宗棠隆重升帳,王德榜親率護衛手執洋槍虎視眈眈。進了大帳,左宗棠也是旗甲鮮明,一臉烏雲。平時見他多是穿件舊棉袍,很少頂戴袍服,對將領們也是非常隨和,今天的情形令劉鬆山大感意外。

“劉鬆山,土匪都繳械了?”左宗棠冷冷地問道。

劉鬆山答道:“大帥,他們都是真心請降,軍械、馬匹已全數交出,無一留存。”

“真心請降?人心隔肚皮,你如何知道?他們不過是暫時假降,等待時機罷了。等你放鬆了警惕,他們嘯聚反叛,那時你連自己怎麽死的恐怕都不知道吧!”

董福祥聞言立刻磕頭道:“大帥,小人與部眾實在走投無路,是真心求撫,請大帥明鑒!”

左宗棠仍然一臉嚴肅:“別人可以饒過,首惡絕不寬貸!你一日不死,你的部眾便一日不死心!來呀,推出去立即斬首!”

劉鬆山連忙跪下求情道:“大帥,屬下已答應他們,絕不妄殺一人!”左宗棠勃然大怒,嗬斥道:“你住口,是撫是剿能任你隨口答應?你看董某人桀驁不馴,從進營帳就毫無畏懼之心,豈是善類?今日留下此人,必是大患!推出去斬!誰敢再求情,本部堂先摘了他的頂戴!”

劉鬆山立即摘下頂戴遞到左宗棠的條案上道:“屬下上陣殺敵,原也不是為了頂戴。如果大帥還不肯答應放過董福祥,就請大帥先殺了我。”

左宗棠厲聲嗬斥:“劉鬆山!你好糊塗!他蠱惑百姓,嘯聚山林,打家劫舍,罪無可恕!”

劉鬆山大聲力爭道:“大帥,殺一個董福祥,會激成大變!”

“不是都繳械了嗎?有什麽好怕的?誰要輕舉妄動,立即格殺勿論!”左宗棠擰著眉,騾子脾氣又犯了。

劉鬆山又把條案上頂戴摜到地上,指著左宗棠的鼻子聲撕力竭地罵道:“左宗棠,算我瞎了眼,把你引為知己!”

左宗棠揮手對護衛道:“他連頂戴都不要了,也不用客氣,把他押到一邊去。把董福祥推出大帳,本部堂親自砍他的人頭!”

董福祥被推出大帳,捆在校場邊的楊樹上。左宗棠抽出雪亮的寶刀,站到他的麵前。董福祥冷冷一笑道:“劉軍門還誇你是頂天立地的男人,他真是瞎了眼。陝甘的漢子寧肯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你殺我董福祥,我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男人!不過,我的部眾是誠心求降的,請你善待他們,否則董某就是去了陰間,化成厲鬼也不放過你!”說罷,他伸長脖子吼起了秦腔。

左宗棠掄圓了胳膊,寶刀閃過,“哢嚓”一聲,董福祥身後的楊樹被砍斷了。眾人都十分驚訝,沒有一個人作聲。左宗棠見狀拍著董福祥的肩膀大笑道:“你連眼睛也不眨一下,果真是條好漢!來呀!鬆綁,備酒,本部堂要為董福祥設宴壓驚!”

劉鬆山也大吃一驚,道:“大帥,您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本部堂這出戲叫唱戲辨英雄。臨死之前,董福祥還請本部堂對他的部眾手下留情,可見他不是隻為自己鑽營的懦夫,他的求撫也是誠心。剛才本部堂揮刀砍下去的時候,你們都閉上了眼睛,可是董福祥卻連眼皮也沒眨,膽氣過人,是真豪傑!你肯為他豁出頂戴,他也看清了你,可放心追隨你了。本部堂這出戲,真可謂一箭雙雕呢!”左宗棠哈哈大笑道。

說是設宴,其實也很簡單,主菜是小雞燉蘑菇,再就是兩個青菜,兩碟鹹菜。作陪的有劉鬆山、王德榜,戴福在一旁侍候。因為菜太少,大家並不怎麽下箸,但酒卻喝得很豪爽。

陝北亂軍能如此迅速解決,左宗棠自然很高興,他叮囑董福祥道:“你的部眾老家有產業又願回去的,就發些盤纏讓其回鄉。無家可歸或不願歸者,就發些種子,撥些土地,讓他們在靖邊、保安等地落地生根。”

“大帥,末將一定照辦。隻是人數太多,回家之人都發盤費,耕田之人要借種子,這可是一大筆錢,那上哪兒去弄呢?”董福祥一拱手道。

“陝甘窮困,百業俱廢,既無錢糧可以征收,又不能設卡抽厘,更沒有富戶可派捐,籌款是個大難題。不過想回鄉的人如果回不去,滯留在陝北,不免重新淪為匪盜。錢嘛,如果實在沒辦法,就隻有先從軍餉裏騰挪了。還有,複耕是件大事,無論如何要抓好,轉眼就到春耕了,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季,耽誤不得。”

“大帥,軍餉已拖了兩三個月了,將士們都盼著打了勝仗發餉呢!”劉鬆山不無擔憂道。

“我已給廣東、浙江、福建發了信,請他們務必將協餉早日解來。”左宗棠安慰劉鬆山道。

劉鬆山見此也不好再說什麽,董福祥接過話茬又道:“複耕還有個難題,就是農具、耕牛太少了。末將估計十幾萬人,留下來的至少有七八萬,犁、鋤、鍁、钁根本不夠用。”

“牛少可以用馬,各營淘汰的軍馬一律不準宰殺,借給百姓耕田。沒有馬,用騾用驢也成。農具少倒是個大問題……”左宗棠沉吟著。

這時候在一邊斟酒的戴福說話了:“你們不是繳了不少兵器嗎?小的聽說都堆成山了。那些破刀破矛官軍也用不著,幹脆就回爐造農具得了。”

“好!這招化劍為犁著實不錯!看來你有長進了,不隻會斟水裝煙,連民政也上心了。”左宗棠一拍大腿道。

戴福受了讚揚更加得意了,道:“小的都認五百多字了,大帥的公文也能看懂一半了。再說,大帥已把小的保到知縣銜了,小的也不能給大帥丟臉不是?”

劉鬆山瞅了戴福幾眼,笑道:“戴福你真了不得了,讓你去當個知縣,你敢嗎?”

戴福滿是自信地道:“有什麽不敢的,隻要你敢給,咱就敢當,肯定當不孬。”

“大家都有事做,屬下現在率親兵營護衛大帥安全,無緣臨陣對敵。屬下也要給自己找點事做,屬下有個想法,不知大帥肯不肯?”王德榜道。

“你先說來聽聽。”左宗棠笑道。

“西北交通不像東南,東南河網縱橫,運輸便利。西北除涇河、渭河等幾條稍大些的河可以通航外,運輸全靠陸路。但道路失修,一下雨便泥濘難行。上回華州知州押運軍火,就因為道路難走整整耽誤了三天。所以屬下打算戰事之餘,率勇修路。”

左宗棠立即答應:“好好好!我也正有此意。西北修路真是一件大事,不僅便利運送輜重,傳遞文報,而且方便商旅,於民生也大有益處。但既然要修路,就要修好。路寬至少三丈,路旁還要植樹,每邊要植一行兩行乃至三行,一則可以鞏固路基,二則將來便於路人乘涼。你先把潼關到省垣的這段修好,將來不管是親軍營還是其他營軍馬,隻要閑下來就要修路,咱西征軍走到哪裏就把路修到哪裏,讓西北變通途。”

“這樣一來勇丁們時刻不得閑,也可以少生是非。”劉鬆山也極力讚同。時候不早了,左宗棠晚上還要處理公事,大家就起身紛紛告辭。董福祥對陝甘民風民情、各派勢力都很熟悉,左宗棠特意留他住在大帳裏,兩人秉燭夜談了大半宿。

第二天一早,左宗棠醒過來時帳外剛剛放亮。他坐了起來,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個人跪在床前,這人正是董福祥院“大帥,您讓末將跪著把話說完。末將從前迫不得已走錯了路,您給了一條生路,末將和弟兄們都感激您的不殺之恩。”

“快起來,這些話昨天都說過了,何必再說?”左宗棠連忙道。

董福祥還是不肯起來,道:“大帥請聽末將把話說完。末將是剛剛投順,大帥就留住大帳,而且寶刀就在案頭,若末將有異心,隨時可取大帥性命,大帥的信任令末將感動萬分。昨天晚上,您設宴款待末將,菜肴十分簡單。末將還以為大帥是有意怠慢,後來聽戴福說,那已很奢侈了,可見大帥平日是多麽省儉。寧夏將軍穆圖善一桌飯非有二十幾個菜不成,他有一支人馬專門從京城給他采買山珍海味。就是一個小小的縣令,怕是也比大帥吃得好住得好。大帥竟親住營帳,夜裏寒風吹來,就是末將也有些吃不消。末將對大帥真是萬分佩服,從此跟定大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左宗棠拉起董福祥,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你快回鎮靖堡,讓你的部眾放心。我聽說你部能征善戰的人不少,就挑一部分組建董字營,三營四營都可,但要挑選確實能征戰的,還有你的幾個元帥,就當董字營的營官,跟著劉鬆山去建功立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