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顧頻繁計船政 義釋刺客成良緣

在福州城內最繁華的街道上,一家掛著“客香來”招牌的酒樓內,傳出老板娘潑辣刻薄的訓斥聲:“你要賣就到窯子裏去,裝成什麽良家婦女來勾引我男人?看我不打斷你這個騷狐狸的浪腿!”

伴隨著打罵聲,一個紮著兩條長辮子的姑娘從酒樓裏跑了出來。高大肥胖的老板娘追到街上扯著嗓子喊道:“你們都來評評理,我好心好意收留了她,管吃管穿,誰知道這浪蹄子竟勾引我男人。”

年輕姑娘含淚辯解道:“我沒有,我沒有,是你男人不懷好意。”

老板娘聽了,氣得豁的跳了起來,隻聽“撕啦”一聲,姑娘的衣服被當胸撕破了。姑娘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護著前胸。老板娘仍不肯放手,還要撕扯。突然有個洋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操著頗為流利的中國話道:“你太過分了,這樣欺負一個姑娘,實在太過分了。”說著,他脫下自己的上衣給那位姑娘披上。

老板娘見此大咧咧道:“別人怕洋人我可不怕。我管自己的丫頭,礙你什麽事了?”

兩個督標營的勇兵站了出來,啪的抽了老板娘一個嘴巴道:“你敢這樣與德克碑先生說話,看我不打爛你的嘴。德克碑先生是二品頂戴、船政局總監督,總督大人的座上賓,你竟敢如此放肆?”

女人捂著腮,眼裏透著委屈,嘴上卻不敢說話了。整個福州都知道,閩浙總督左大人殺伐果斷,他的督標營更是九死餘生,無人敢說不字,他們更知道有個叫德克碑的洋人是總督大人的座上賓,誰都敬著三分呢!

“這位姑娘,你有什麽困難,盡管跟我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到船政局,我會給你安排一個職位,一切都不會讓你為難。”德克碑溫言問道。

姑娘抬起頭,一雙含淚的大眼睛望著高鼻子、藍眼睛的德克碑點了點頭道:“小女子願跟大人去。”

這時,總督府的戈什哈來找德克碑,氣喘籲籲道:“左大人請您立即去總督府。”

德克碑大感意外院“大人不是明天才到嗎?”

“總督大人沒在上海停留,就急著趕回來了。”戈什哈回道。

德克碑弓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那個姑娘就大方地跟他走出人群。老板娘見此在後麵喊道:“你不能就這麽走了,你還欠我飯錢、店錢呢!”

德克碑抓出幾兩碎銀子扔給老板娘,頭也不回,陪著姑娘揚長而去。

同治五年九月,西北的形勢驟然緊張起來。不僅如此,新疆全境幾乎陷人阿古柏手中。阿古柏本是天山南路小國浩罕的將軍,他以幫助百姓抵抗清軍為借口,陸續占據了天山以南地區,並迅速向北挺進。浩罕本不足慮,但俄羅斯想侵占新疆已非一日,他們與阿古柏勾結在一起,隨時都可能進人新疆。

陝甘不寧,新疆就更加鞭長莫及,時日一久,這片廣袤的國土就有可能易主,所以朝廷萬分著急。但派誰去經營新疆呢?這自然必須是一位德高望重、才能卓異的大臣。朝廷曾希望李鴻章去,但他正在山東剿撚,而且也不願去。曾國藩的身體不好,聽說右眼已失明了。盤算來盤算去,就隻有左宗棠了。

“左宗棠正在福州辦船政,他肯去西北嗎?”慈禧憂慮道。

“左宗棠向來對經營新疆十分留心,而且也隻有他有西行的氣魄,舍他再無合適之人。”恭親王道。

慈禧聞言一掃臉上的愁雲,道:“那就立即擬旨,著左宗棠為陝甘總督,即刻西行。在他接任之前,陝甘總督一職暫由寧夏將軍穆圖善署理。”

而此刻閩浙總督府會客室裏,左宗棠正與德克碑、胡雪岩商討著造船的計劃。三人商討了大半中午,都累了,胡雪岩著人買來各色時令水果,勸大家稍做休息。左宗棠突然問道:“德克碑,聽說最近你遇到了一個漂亮姑娘,安排到局裏了?”

“總督大人消息真靈通,我正要向大人報告呢!我讓蘇姑娘在局裏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兒,工錢是我出的。”德克碑回道。

左宗棠笑道:“局裏也需要這樣的人,你又何必自己出錢。我聽說你對那姑娘有意思,我給你做媒怎麽樣?”

德克碑慌忙解釋道:“大人千萬不要!我喜歡蘇姑娘,但還不知道她是否喜歡我,我要尊重她的意見。”

左宗棠聽了卻不以為然道:“這是你們西洋的風俗,在大清,你喜歡上一個姑娘,我堂堂總督做媒,她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你盡管放心。”

德克碑連連擺手院“不不不,總督大人,我不是怕蘇姑娘不答應,是不知道她是否喜歡我。如果她不喜歡在下,我就不希望她答應,更不希望大人逼她答應,這種事情是不能逼的。我已跟大人說過,我的事業在大清,我要娶一個大清太太,一個我愛、也愛我的大清太太。”

“你們西洋人真麻煩,說話像繞口令似的。好,這事就由你自己決定吧!”左宗棠笑著喝了口茶,又言歸正傳,一邊踱步一邊道,“我已說過多次,我建這個船廠,不僅要造船,更要培養造船和駕船的人才。五年後,你們外國工匠都撤走了,大清工匠就應該完全能夠自己造船、駕駛了,所以在船廠計劃中,如何育才也是關鍵,咱們簽的協議中必須把外國匠員教授之責定清楚。”

德克碑道:“大人,您的意思在下明白,可是短短五年,即便我們非常認真地教授,中國工匠也未必能夠把造船、管駕技術學會。”

左宗棠一聽這話便不高興了,瞪著眼睛道:“你的意思是說,中國人都愚蠢透頂?”

德克碑趕緊解釋道:“大人誤會了。按您的想法,外國匠人頂多雇請三十五人,可造船、管駕是兩門大學問,這三十五人又要造船,又要教授學徒,五年實在力不從心。”

胡雪岩這時也插話道:“德克碑先生說得有道理,就屬下那藥店、錢莊裏的學徒,沒有三年也出不了師,何況造船、駕船這樣的大事?大人何不專設學堂,請洋人教授造船、駕船技術?學徒平日在學堂學習,學通一部分後,還可以到船廠直接實習,這樣豈不更好?”

左宗棠聞言一拍大腿道:“好!你說得極好!原來我隻想到讓洋匠手把手教中國徒弟,倒沒往學堂上動心思。德克碑,你修改計劃時要把學堂的事情考慮進去。我想學堂可以分成兩個,一個專門學習造船,一個專門學習管駕。”

“有專門學堂當然很好,但僅雇請三十五個人恐怕就不夠用了。”德克碑回道。

“既然辦學堂,當然要多聘些洋先生,需要開哪些課程,需要增加多少洋人,你們先做個計劃如何?”左宗棠沉思片刻道。

大家還要繼續商討,這時一名戈什哈進來低聲對左宗棠道:“大人,夫人已經到了。”

左宗棠聞言十分驚喜院“是嗎?我估計要到明天呢!”

德克碑疑惑地望著胡雪岩,胡雪岩見狀便解釋道:“大人的夫人從湖南趕來了,大人與夫人已六年未見麵了,他們一定有許多話要說。”

德克碑驚訝道:“總督大人真了不起。大清有句俗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大人夫婦六年不見,那隔了多少個秋?那我就告辭了,明天再來拜訪夫人。”

“好好好,造船計劃各位務必上心,拜托了。”

大家告辭後,左宗棠連忙去了後院。周夫人和兩個兒媳收拾著院子,一個兩三歲的小娃娃好奇地問這問那。

自從長沙募兵離家後,左宗棠已整整六年未見到夫人了,此時看見夫人都有些不敢相認院“夫人,你見老了啊!”

“不要隻說我,你兩鬢都白了。”周夫人說著不由自主地輕輕握住了左宗棠的手,而後她意識到老夫老妻在晚輩前不可失態,便指著身邊的兩個孕婦道,“這是霖兒家的,這是寬兒家的。”

兩個兒媳聞目過來見禮,周夫人指著看護小兒的老仆道:“何三也來了。”

左宗棠拍了拍何三的肩膀:“何三也見老了,背都有些駝了。”

周夫人又拉過縮在她身邊的小男孩道:野謙兒,你總嚷著要見爺爺,現在見了爺爺怎麽不說話了?”

謙兒盯了左宗棠老大一會兒才道:“別人都說爺爺管著好多好多的兵,可威風啦!爺爺怎麽像東街喂驢的陳伯伯,一點兒也不威風?”

左宗棠聞言哈哈大笑:“我像喂驢的?哈哈哈……”

謙兒又問道:“爺爺,您這有什麽好玩的嗎?”

左宗棠想了一會兒才道:“爺爺這兒好玩的可多了,爺爺正準備建個大船廠,將來能夠造出很大很大的輪船來!”他邊說還邊比畫著。

小孩子嚷著要去看輪船,左宗棠笑道:“現在可不成,船廠還沒開始建呢!不過爺爺向你保證,不出兩年就一定造出大輪船來。”

周夫人讓何三帶走謙兒,道:“咱還是進屋說話吧。”

進了屋,兩個兒媳見了禮,便知趣地各回自己的廂房。

左宗棠緊緊握住夫人的手,動情地問道:“夫人身體可好?舊疾未再發作吧?”

“我身子骨還好,又有張姨照應,一切都還好。倒是你沒人照顧,人老了許多,腹瀉的毛病可減輕了些?”周夫人又笑著關心道。

左宗棠搖了搖頭:“都還是那樣,不過也不是什麽大毛病。”

“都怪我沒在你身邊,沒人照顧你。如今長毛總算消停了,你可以稍稍喘口氣,好好調養一下身體了。”

周夫人邊說話邊收拾左宗棠的床鋪,她扯下枕巾準備去漿洗,卻發現枕巾下竟還是十幾年前她親手縫的枕套。那時左宗棠在坐館,為養家糊口,夫妻分居,每當夜深人靜,常常是孤枕難眠。周夫人便在枕套上繡了家鄉風景,並題詩一首:

小網輕舠係綠煙,

瀟湘暮景個中傳。

君如鄉夢依稀繞,

應喜家山在眼前。

左宗棠見狀便道:“這枕套伴我十餘年了,每每看到這首小詩,就想起夫人來。”

周夫人從包椎裏拿出左宗棠當年親題的一副對聯,左宗棠一邊欣賞,一邊笑道:“當年窮困潦倒,出此大言,怕是讓夫人見笑了。

周夫人微笑道:“我倒沒認為你是在說大話,我當時便認定你是心裝天下的偉丈夫。”

左宗棠有些驚訝:“夫人這話我真不敢信,莫非夫人那時就認定我有一天會位列封疆?”

周夫人搖了搖頭:“沒有。在我看來,隻要心懷大誌便是偉丈夫,與能否騰達無關。這副對聯你現在更應看重,既已位列封疆,你就更應該心憂天下。我並不奢望能跟你享受榮華富貴,但求你能留下一個好官聲。”

左宗棠聞言緊緊握住周夫人的手道:“知我者,夫人也。”

飯菜擺上來了,比平時略多,但是絕對算不上豐盛。大家都坐好了,左宗棠卻遲遲不開飯。夫人知道他是有話要說,果然,過了一會兒他就開口道:“夫人知道我的為人,你們這些年輕的孩子大概不太了解。你們出門時,鄉親肯定羨慕不已,以為在我這總督衙門要吃多少山珍海味,要享多少榮華富貴,這些我肯定讓你們失望了。我這個總督一年過手的銀錢又何止千萬?要奢侈一些不用費心,自會有人打點得周周到到。可這都是些庸俗的官宦習氣我從不沾染,飲食起居,我不敢忘寒門家風,極儉也可,像今天這樣略豐也可,太奢則實在不敢。你們要切記,凡官宦之家,由儉人奢易,由奢人儉難。人人都以為總督威風,但像我這樣的總督,六年沒與你們吃頓團圓飯,倒不如尋常百姓,雖然清苦些,卻能彼此照應。”

周夫人笑道:“你也就說說罷了,那些連肚子也填不飽的尋常百姓,你問問他們願不願換你這總督?”

“我願換,隻怕他們沒有當總督的本事!我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小時候,母親大人奶水不足,更雇不起乳母,隻好嚼米成汁喂養我。遇到荒年,有時還要以糠屑充饑。母親大人病重,需要人參滋補,家中無錢,隻好買了幾錢西洋參蒸得兩羹匙。西洋參又怎能有人參功效,一家人隻好看著母親大人一天天消瘦下去。”說到傷心處,左宗棠兩行眼淚下來了。

周夫人怕他傷心,勸慰道:“人各有命,一家人也盡心了,在孩子們麵前,你可別這樣。”

左宗棠擦了擦眼角,對兩個兒媳道:“你們幾個姐姐出生後沒有請乳母,霖兒、寬兒也沒請,就是你們的孩子出生了也不要請。一個人受些磨難並非壞事,就是家境稍好些了也不能鋪張。我每年的薪俸、養廉銀也有兩萬多兩,都用在了周濟窮困、辦學堂、修貢院、印典籍上,可別指望我能為你們積攢多少銀子。”

兩個兒媳連忙辯白道:“爹爹說哪裏話,應該我們孝敬您才是,哪敢想您的薪俸。不但我們知道,就是滿長沙城的人、老家湘陰的人也都知道,爹爹為官清廉,又樂施好助,隻有好口碑,沒有富家財。”

左宗棠聞言很高興,連聲問道:“是嗎?大家真這麽評價我嗎?果真這樣,我也知足了。”

正在說話時,戈什哈進門附在左宗棠耳邊低語幾句。左宗棠隨後便起身道:“你們先慢慢吃,我去去就來。”

左宗棠一走,大家都不吃了,等著他回來。

等了老大一會兒,左宗棠終於回來了,他見大家都還等著,便道:“你們先吃就是了,何必等我?”

周夫人見左宗棠臉色不大對勁,便問道:“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大事。”左宗棠一臉平靜,可坐下來卻吃不下飯。

周夫人勸道:“都是家裏人,有什麽不好說的?看你悶悶不樂的樣子,怎麽會沒事呢?”

左宗棠深深地歎了口氣,才道:“剛才接到廷寄,欽命我總督陝甘。”

“陝甘荒寒之地,爹爹這般年紀遠去西北……”兩個兒媳都很驚訝。

周夫人也皺了皺眉問道:“好好的,怎麽又去陝甘?”

“阿古柏侵占了新疆大部,俄國人也想渾水摸魚,西北邊陲不能再亂下去了。”

周夫人聞言有些黯然道:“你已奔六十,腹瀉尚未見好,關山萬裏,又無人照顧……”

左宗棠捋著胡須道:野這個夫人倒不必擔憂,我當心就是。最讓我牽掛的還是這造船大業,朝廷已恩準在馬尾建船廠,一切都在籌劃中,此時我一去,難保此事不半途夭折。”

“造船也是益於國家之事,你何不懇請朝廷恩準留在閩浙,以成夙願?”周夫人建議道。

左宗棠搖了搖頭院“朝廷如何不知造船大業緊要?不是萬不得已,怎會命我西征。國家不可無陝甘,陝甘不可無總督。我一介書生,受兩朝聖主垂恩,值此國家多難之際,怎能為一身一家之計!此時西北無可恃之人,我斷無推卸之理,不得不一力承擔。”

周夫人安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船政重要,陝甘更重要,何去何從,一切都憑你心意。你去陝甘,我願隨你前往。”

左宗棠連連擺手院“萬萬不可!此去陝甘,沒有五年萬難奏功,戰事凶危,怎麽能讓夫人赴險呢?船政與陝甘,哪一個我也不能放棄。我要上奏朝廷,恩準再留些時日,待船政一切就緒後再起程赴任。”

左宗棠要去陝甘,最關心的是船政交給誰來辦。想來想去,他覺得在籍守製的江西巡撫沈葆楨最為合適。一則沈葆楨對辦船政也是大加讚同;二則他辦事認真,官聲也好;三則他母親去年病逝,此時正在福州守製,家居城南,沒有多遠。

左宗棠一身便裝,由戴福陪著不動聲色地來到沈府。沈葆楨在籍守製,當然不好以酒肉送之,因此左宗棠挑選了玉蘭片、銀針茶、鬆花皮蛋等老家土產。

沈府是兩進庭院,沈葆楨住在後院,等他接到家人稟報出門迎接時,左宗棠已經進了二門。他連忙趨前幾步行參見禮,左宗棠連忙虛扶回禮道:“我是來你家喝茶,又不是辦公,你何必拘這些虛禮?”

沈葆楨了解左宗棠的脾氣,最吃不得怠慢,要真不拘禮,他還不拂袖而去?他笑道:“大人應提前通知一聲,下官也好迎接大人。”

左宗棠揮手道:“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要一通報,你還不借故躲了出去?”

沈葆楨笑道:“下官何曾躲過大人?隻是下官在籍守製,不宜應酬,大人屈駕,豈有躲的道理。”

賓主人客廳,左宗棠便開門見山道:“你我都不是婆婆媽媽之人,我今天前來是有事求你了。”

沈葆楨連忙回禮道:“大人要折殺下官了。下官一守製之員,能對大人有何幫助?”

左宗棠把他總督陝甘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沈葆楨驚訝道:“船政一事剛有個頭緒,大人一走,豈不功敗垂成?”

“西行萬裏,別無係戀,隻有船政一事萬分牽掛。”左宗棠有些憂心道。

“大人可請朝廷選派妥員接辦。”沈葆楨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

“福建京師相隔數千裏,從京裏派人哪還來得及,即便派了也未必真能放心。我的意思是請你接辦船政,也隻有你接手我才能放得下心。”

誰知沈葆楨卻連連搖頭道:“這絕對不行,丁憂之人不聞公事,大人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但辦船政與服官畢竟不同,船廠工地並非公署,所率之人也並非印官,與不聞政事何異?”

“大人不要開玩笑,守製之人穿素服辦理公事、往來應酬,那成何體統?”沈葆楨依然不願意。

左宗棠笑道:“這個我已為你想好了。宴會之事,一概全免;公事交接,可憑函牘往來,不必人公門;而且你就在原籍辦理船政,也不算奪情,於忠於孝盡可兩全。”

“那也不行。船政事大,非常之舉,鎊議易生,任事者一人,旁觀者一人,譏評者又豈止一人?工敗垂成,於公於私又何益?”沈葆楨深知其中的艱難。

“你總算說實話了。不過趨易避難不是我的個性,也不是你的性情。大丈夫生於天地間,何必縮手縮腳,被他人議論嚇退?我要奏明朝廷,請你出任船政大臣,並請恩準有專折上奏之權,並專發關防,不受督撫調遣。”左宗棠又道。

沈葆楨起身連連打拱院“大人,您就饒過下官吧。天下官員又何止我沈葆楨一人,何必讓下官為難?”

“不讓你為難,將來辦船政就要為難。你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呢!當年林夫人向我求援,你忘了嗎?要不把夫人叫出來,讓她說說這個忙你該不該幫?”左宗棠又搬出了林夫人。

沈葆楨賠笑道:“大人的恩情下官當然不敢忘。船政雖不是開天辟地的大業,可也不是打造一兩艘木船的小事,下官就是拚了命去做,恐怕也難孚大人所托啊!”

“當然不是叫你一人去辦。我已經給你預備了幾個人,你用著順手就用,不順手就辭掉。道員胡雪岩想必你聽說過,此公乃是商界之奇男子,理財好手,一切工料及延請洋匠、雇華工、開藝局等事都可交他辦理;署理福建布政使周開錫素有急公好義之名,對船政極為上心,定是好幫手;鹽運使銜廣東候補道葉文瀾,熟悉洋務,為人淳樸可恃,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候選同知黃維焰,曾測量過香港、廈門、上海、寧波和福州羅星塔等處海水、河水;還有候補布政使徐文淵,涉獵西洋圖書、頗有巧思,曾仿造洋炮百餘尊,這些人都可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左宗棠侃侃而談。

沈葆楨還是有些猶豫,拱手道:“大人,您先容下官仔細想想。”

“我回去就向朝廷奏請,到時候旨意一下,你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左宗棠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

回總督府後,左宗棠立即給朝廷拜發了奏折——

臣維輪船一事,勢在必行,豈可以去閩在邇,忽為擱置?且設局製造,一切繁難事宜,均臣與洋員議定,若不趁臣在閩定局,不但頭緒紛繁,接辦之人無從諮訪,且恐要約不明,後多異議,臣尤無可諉咎。臣之不能不稍留三旬,以待此局之定者此也。唯此事固須擇接辦之人,尤必接辦之人能久於其事,然後一氣貫注,眾誌定而成功可期,亦研求深而事理愈熟。

再四思維,唯丁憂在籍前江西撫臣沈葆楨,在官在籍久負清望,為中外所仰。其慮事詳審精密,早在聖明洞鑒之中。現在裏居侍養,愛曰方長,非若宦轍靡常,時有量移更替之事。又鄉評素重,更可堅樂事赴功之心。若令主持此事,必期就緒。商之英桂、徐宗斡,亦以為然。

臣曾三次造廬商請,沈葆楨始終遜謝不遑。可否仰懇皇上天恩,俯念事關至要,局在垂成,溫諭沈葆楨勉以大義。特命總理船政,由部頒發關防,凡事涉船政,由其專奏請旨,以防牽製。其經費一切,會商將軍、督撫臣隨時調取,責成署藩司周天錫不得稍有延誤。一切工料及延洋匠,雇華工,開藝局,責成胡光墉一手經理。緣胡光墉才長心細,熟諳洋務,為船局斷不可少之人,且為洋人所素信也。

此外尚有數人可以裨益此局者,臣當谘送差遣,庶幾製造、駕駛確有把握。微臣西行萬裏,異時得觀茲事之成,區區微忱亦釋然矣。

謹瀝悃馳陳,伏乞皇太後、皇上訓示施行。謹奏。

胡雪岩到總督府來時左宗棠正在忙,就讓他在客廳裏稍坐片刻,由戴福陪著說話。戴福雖讀書很少,但人極聰明,深得左宗棠喜愛。胡雪岩是個善施銀子之人,戴福自然也少不了,因此兩人的關係也非同一般。此時胡雪岩有一句沒一句,喝口茶,盯著天花板愣怔一會兒,又歎著氣。

戴福見此便問道:“大人為何不痛快?”

“大帥就要去西北了。”胡雪岩依然怏怏不樂。

“大人是怕失去靠山?”戴福一語中的,“大帥去西北,小的看對大人倒是件好事。”

“好事?靠山都走了還算什麽好事?老弟不要哄我了。”胡雪岩以為戴福是開玩笑。

“小的哪敢哄大人你呢?小的聽大帥說,朝廷用兵西北,從前都是派滿人,那裏天高皇帝遠,沒有百倍的信任,朝廷是不敢輕易用漢人的。大帥此去西北,苦雖苦,但在朝廷中的地位怕是從此要與曾中堂相提並論了。大人的靠山不是沒了,而是更加強大了。”

胡雪岩一聽,果然很有道理,眼裏立時炯炯有神,盯著戴福道:“你小子行啊!沒讀幾天書竟有這番見解,要是飽讀詩書,哪還有我們這些人的活路!”

戴福得了誇獎更得意道:“還不止如此。大帥西征,不是一年兩年就能奏功的,怕是要打個三年五載才行。打仗嘛,自然少不了銀子。這些年大帥全靠大人您劃拉銀子,西征豈能離得了大人呢?軍餉,槍炮,到時候您老的事業會越做越大。”

經戴福這麽一說,胡雪岩一掃臉上愁雲,都有些躍躍欲試了。

過了一會兒,戈什哈就過來請他了,胡雪岩拱了拱手,就隨戈什哈而去。

左宗棠一看到胡雪岩,連句客套話也沒有,立即與他談船政的事。沒想到胡雪岩卻回道:“大人,船政的事屬下隻能侍候到您離開為止。您一走,屬下也就抽手了。”

“這是為何?我已奏明朝廷由沈葆楨總理船政,你與周開錫幫辦。購料、雇匠等事都要由你負責的。”

“大人,不是屬下不幫您,實在怕後來之人難以侍候。船政是您首創,您在,一切都好說;您去了西北,接手之人不知是否還能有您這份心思。屬下聽說新任閩浙總督吳大人根本就不熱心洋務。”胡雪岩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朝廷已決定由漕運總督吳棠出任閩浙總督。漕運總督專管漕運,雖然都是總督,但論起實權比封疆總督差遠了。論資曆,本來輪不到吳棠總督閩浙,但他對慈禧有恩。當年慈禧進京選秀,父親病故,扶棺北上,窮困潦倒。時任清河縣令吳棠也有一位朋友去世,也是扶棺北上,吳棠便差人送去了二百兩銀子,後來竟送錯了,送到了慈禧那裏。

他打算著人去要回來,縣衙師爺勸道,二百兩銀子在大人這不算什麽,但對這一家子人卻是雪中送炭。聽說他家正有一位姑娘進京選秀,萬一將來選上了,必然不忘大人的恩典,大人在宮中也有了一座靠山。所以吳棠非但沒討回銀子,還專門送一席素菜到船上以示慰問,還牽強附會說了一些安慰的話。

後來慈禧不但被選中,而且深得鹹豐寵愛,如今又是金貴無比的聖母皇太後,所以吳棠雖然官聲不佳,官卻越做越大。這回左宗棠總督陝甘,朝廷就派他出任閩浙總督。胡雪岩已探聽清楚,這位吳棠隻愛銀子,對船政並無多大興趣。

左宗棠揮了揮手道:“由不得他。我已奏明朝廷,船政大臣並不受督撫節製,有專折上奏之權。我三次登門,兩次去函,沈葆楨總算答應了,你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拆我的台。閑話少說,先談正事。這些規約、保約我已仔細看了一遍,原則隻六個字:自造、自駕、自管,一切都要圍繞這六個字來做文章。我們要用洋人,而不能被洋人所用。我絕不會像李少荃的江南製造總局那樣,離了洋人就寸步難行。你看,規約中隻規定五年內要教會中國員匠自造、駕駛,但沒規定教不會怎麽辦,這對洋人就沒有任何約束,所以要加上一句:如在期限內中國員匠能自造、駕駛,則重賞雇員,否則不給獎金。你再看規約中這一條,受雇洋員務各實心認真辦事,各盡所長,悉心教導各局廠華人製作,並應安分守法,不得滋事。但萬一滋事怎麽辦?所以還要加上這麽幾句:凡不受節製、不守規矩、教習辦事不得力、工作草率取巧、打罵中國官匠、滋事不法者,一律撤令回國。”

胡雪岩連連點頭道:“對,既然是合同、規約,務必要準確明白,如果模棱兩可,將來必出糾紛。”

“說得是。機器、鋼鐵等原料由德克碑回國購買,但也不是多多益善,能自造的還是要自造。洋人好利,這是他們的本性,我與德克碑私人關係不錯,但該防的還是要防。比如合約中規定,一百五十匹馬力輪機十一副,全向法國購買。這不行,我看隻購買兩副就夠了。一副作為鐵廠未成時,首先裝配成船,以振士氣;一副作為樣品仿造。船上所需尺、鏡、儀表等件,也隻購十分之二三,其餘雇匠自造。這幾條我都已經修改了,你與德克碑商議,他如果同意,就盡快去上海請法國領事印押擔保。”

胡雪岩把文稿收過來,整整齊齊摞好,話題就轉到西征上,於是問道:“大人西征大體需要籌劃多少用項?”

“我正要與你說這事。進兵西北至少要先帶六千人,一人月餉五兩,至少要先發兩個月,就是六萬兩。我打算編練馬隊三千,從張家口買戰馬三千匹,大體需要……”

不愧是金算盤,胡雪岩脫口便算出:“張家口一匹馬大體需要銀子十兩,三千匹就是三萬兩,再輾轉送到西北,大概要有六七萬兩。”

“用兵西北還要炮營,每營炮車三十八輛,至少先要拿出三十萬兩造炮車。”左宗棠又道。

“大人還說過要屯田,屯田既要種子,又要農具,大人計劃拿多少銀子?”胡雪岩又補充道。

“這個我沒仔細算,大體需要四五十萬兩。西北道路險阻,轉運極為困難,要徹底收功,必須搞軍屯,這事非辦不可。”

胡雪岩又粗粗算了一下道:“以上這幾項就近九十萬兩。西北萬裏征程,路上開銷非內地可比,據屬下所知,陝甘糧價奇高,大米每百斤四兩銀子,麥麵每百斤需三兩銀子,千裏運費又近四兩銀子。所以大人西征,肯定會有許多額外的支出。屬下以為大人起程至少要有一百五十萬兩現銀,方能保半年無事。”

左宗棠大吃一驚道:“這就太難辦了,雖然有七省協餉,但各省協餉總是推三阻四拖個一年半載,一時如何能籌到一百五十萬兩?”

“這事屬下倒是有個辦法一那就是向滬杭商人借款,由屬下作保,借個百十萬兩問題不大,隻是利息很高,大約要有七八厘。”

“現在是等米下鍋,七厘八厘也顧不得了,這事就由你來辦。另外學堂一事,我想盡快理出個頭緒,先在福州城內找地方建起來再說。還有西征需要劉鬆山幫辦軍務,回湖南募勇,我也要向朝廷奏請,我忙,你也忙去吧。”胡雪岩看著左宗棠兩眼充滿血絲,勸道:“大人還是要愛惜身體。”“朝廷準我暫留福建三旬,時日轉眼即到,想不忙也不成。”左宗棠疲倦地打了個嗬欠,繼續埋頭文牘。

福州城外碼頭,德克碑與未婚妻蘇秀媛正在焦急地候船。

蘇秀媛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把一頭長發盤了起來,上麵插了一支大簪子。德克碑見此笑問道:“我喜歡看你的長辮子,你為何要盤起來呢?”

蘇秀媛目視遠方道:“這是中國人的習慣,說明我快要嫁人了。”

德克碑聽了笑了笑,並沒有繼續追問。

客輪鳴著汽笛向碼頭靠來,而左宗棠還未露麵,蘇秀媛埋怨道:“你又說大話了,總督大人那麽忙,怎麽會來送你呢?我就不該信你。”

德克碑也急得額頭上汗珠滾滾,直向遠處張望著,突然他驚喜地喊道:“你看!那是總督大人的馬隊,左大人來送我了。”

果然,十幾個人快馬加鞭,正向碼頭趕來。

左宗棠跳下馬道:“有一件急務耽擱了,你等急了吧?”

德克碑一邊擦汗一邊道:“不急,不急,我知道大人一定會來的。”

“我答應的就一定要做到。”左宗棠掃了一下德克碑旁邊的姑娘笑道,“蘇姑娘果然天生麗質,怪不得德克碑如此傾心。不知姑娘是哪裏人?”

蘇秀媛施禮回道:“回大人話,民女是湖州人。”

左宗棠照例伸手虛請:“姑娘不必多禮。”

蘇秀媛起身時,手裏竟握著那支大簪子,怒視著左宗棠就要刺來。王德榜眼疾手快,一縱身擋在左宗棠前麵,同時一翻手便抓住了蘇秀媛的手腕。

左宗棠見此十分納悶,問道:“我與姑娘素無怨仇,姑娘為何要行刺於我?”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怎能說無仇無怨?”

左宗棠疑惑地望著蘇秀媛,默默不語。

“你還記得杭州城的聽王嗎?我就是他的小女兒。我爹本已向你投降,可你卻背信棄義殺了他。”

“姑娘原來是陳炳文的女兒。要說背信棄義,也是你父親背信棄義在先。他名義上向我投降,卻在秘道中暗藏精兵。即使這樣,我也給過他機會,如果他在赴宴時說出實情,我一樣可以饒他,可他心存僥幸,不肯醒悟。最後是看在他說服這些人投降的份上,我才讓他自裁。對你父親,我已仁至義盡。”左宗棠說罷這番話,轉身望著浩浩****的閩江,一言不發。了解他秉性的德克碑知道,左宗棠正在做最後的決定,蘇秀媛的生死就在這片刻之間,當他轉身的時候,他的決斷無論正確還是錯誤,都將無法更改。德克碑“撲通”一聲跪在左宗棠身後,大聲請求道:“大人,請您寬恕蘇姑娘吧!我求您了。大人如果要殺蘇姑娘,您就先把我殺了吧!”

左宗棠沉默了很久,緩緩轉回身,拍了拍德克碑的肩頭道:“你起來吧。”“大人不殺蘇姑娘?”

左宗棠點了點頭,轉身對蘇秀媛道:“蘇姑娘,不,我該叫你陳姑娘。照我的脾氣,殺一個謀刺我的人又何必猶豫?你可知道,德克碑這可是千金一跪呢!我與他交往也有數年了,他一直行法蘭西國的鞠躬禮,從來不跪,他說隻能跪國王、跪父母,可如今他為了你竟然跪下了,我不想拂了他的這片真情。姑娘你再看江上,那往來疾駛的輪船可有一艘是我大清的?一艘也沒有!你再看看那些帆船,見了輪船避之唯恐不及,遲則船碎人亡。在咱大清國的土地上,洋人的輪船為何能如此橫衝直撞?那是因為咱不如人家強盛。怎麽辦呀?那隻有辦洋務求自強。此番我派德克碑去買機器,就是這個目的。我有求於德克碑先生,因此也不想駁他的麵子。而且人都是父母生養,哪怕父母十惡不赦,子女為之複仇也算情有可原。今天你找上門來報仇,也算你一片孝心。”

說罷,他向王德榜揮了揮手:“你們放了陳姑娘,給她一把刀。她一刀殺了我,也就了了心願,一刀殺不了我,算我命大,從此我們就兩清了。”

王德榜看左宗棠一臉認真,隻好把陳姑娘放了,但不敢有絲毫懈怠,隻等不惜以命相護。

這些其實不用德克碑說,陳秀媛一切都看在眼裏。自從結識德克碑後,她就有機會了解左宗棠了,她也越來越下不去手,內心萬分矛盾。今天失去機會,此後怕是再也不可能刺殺左宗棠了,她大聲哭道:“爹,你讓女兒如何是好啊!”說罷,她便要橫刀自刎。

王德榜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她已劃傷了胳膊。左宗棠看姑娘如此剛烈,心裏敬重,吩咐道:“快進城給姑娘包紮傷口。”

德克碑連道:“不必進城了,我行李箱裏就有紗布。”

德克碑當過軍醫,出門遠行各種藥品也帶得十分齊全。他打開箱子,手腳麻利地給陳秀媛包紮傷口,一邊包紮一邊問道:“秀媛,你接近我是不是為了行刺左大人?難道你從來沒愛過我嗎?”

陳秀媛有些難為情,並沒有直接回答他,隻是道:“開始我隻是為了給父親報仇,可沒想到你會對我這麽好。”

德克碑有些著急:“你還沒回答我,你愛我嗎?”

陳秀媛羞澀地扭過頭。

德克碑沒得到明確答複,又鍥而不舍地問著。

左宗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野傻小子,人家陳姑娘早就答應你了。”德克碑聽了十分高興,又問道:“那你還願意陪我去法蘭西嗎?”

陳秀媛點了點頭:“我已沒了親人,你去哪兒,我就陪你去哪兒。”左宗棠欣慰道:“陳姑娘,你我之間的結總算解開了。你不要說沒有親人,今天的事你都看見了,德克碑是真心對你,你大可放心。如果你願意,不妨也把我當你的親人,以後有什麽事就告訴我,我定當全力相助。德克碑,陳姑娘受了傷,你就過些日子再起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