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舌戰群儒終枉然 倔強請命事竟成
左宗棠一接到準許進京的上諭就立即起程。隨從人員有一位幕賓,貼身侍候的是戴福,負責護衛的是王德榜與幾位護軍。他們先從福州坐輪船到上海,然後再從上海換輪船到天津,然後乘木船到通州,再登岸坐轎。這樣行程的時間比從前乘馬坐轎走驛路或坐船走運河縮短了一半多。在通州碼頭一下船,左宗棠的第一句話就是一真該讓京裏那幫老糊塗坐坐輪船。
一行人到了京城朝陽門,左宗棠見等候人城的人排起了長隊。這裏有崇文門關稅衙門設立的稅卡,一切進城的貨物都要納稅。戴福本想打出閩浙總督的旗號,但左宗棠不同意。好不容易挨到他們了,把關的巡役態度還十分惡劣,要翻箱倒櫃查個清楚。
戴福大聲問道:“這都是自家用的東西,為什麽還交稅?”
巡役冷冰冰地回道:“這是皇上定的規矩,不滿怎的?問皇上去!”
“這是閩浙總督左大人的行李,你們也要查?”戴福終於還是憋不住報出左宗棠的名號。
“總督大人的行李可以不查,但交十萬兩銀子就可進城。”巡役冷漠地掃了戴福一眼,如此回答。
左宗棠一聽,一把扯開轎簾吼道:“混賬王八蛋!本部堂是奉兩宮和皇上聖諭進京,要錢你找皇上要去!”
巡役原以為戴福隻是拉大旗做虎皮,聽左宗棠這麽一吼,知道真是閩浙總督衙門的人。但他們見過的大員多了,此時也不甘示弱。
左宗棠一揮手道:“娃子們,別跟他囉唆,本部堂不進城了。”
巡役見這幫人掉頭就走,有些緊張了,萬一誤了大事,自己擔待不起,於是立即報告了稅卡委員。稅卡委員是崇文門衙門監督派過來的,是本卡的最高官員。這位委員聽說過左宗棠的事,知道這人不好惹,因此快馬趕到崇文門,報告稅衙總辦。
崇文門設監督大臣一名,是衙門的最高官員,但按例除了奉職後第一次到衙門巡查一次,就再也不必到衙門,一切都由總辦、幫辦負責。當天隻有一位幫辦在辦公,一聽左宗棠賭氣不肯進城,先把委員痛罵一頓,接著立即親自來朝陽門找左宗棠。
左宗棠已在一家店裏住下,此時正在看人下棋,忽然聽得外麵有人高聲自報家門道:“崇文門幫辦丁淩鋒拜見閩浙總督左大人!”
一院子的人都嚇一跳,誰都沒想到這位矮胖子竟是鼎鼎大名的左宗棠。
左宗棠抬起頭問道:“十萬兩銀子不要了?”
“下麵的人辦事糊塗,誰不知道左大人清廉剛正,如何能要十萬兩?卑職自作主張,大人隻交兩萬就是了。”
這位幫辦並非開玩笑,當時封疆大吏進京都要交幾萬兩銀子,像兩江、兩廣、閩浙這樣富庶地方的督撫要交十萬兩。這筆銀子直交內務府,是宮中開支的一項重要來源。這一點大家都知道,所以進京的時候銀子都備好了,從不費口舌。
左宗棠一聽破口大罵道:“王八蛋!本部堂一年連養廉銀在內也不過兩萬餘兩,你張口敢要兩萬?”
左宗棠敢罵人是眾所周知,那位幫辦早有準備,因此並不生氣,依然一臉笑意道:“左大人,這是規矩。”
左宗棠厲聲嗬斥道:“你不要拿什麽規定來糊弄本部堂,一個張口要十萬,一個改口可以要兩萬,這算什麽規矩?將士們拚死拚活,一名勇丁年餉不過五六十兩,在你們眼裏上萬兩的銀子竟不當回事!”
這位幫辦被罵得灰溜溜出了門,進城去向戶部侍郎報告,最後一直報到恭親王麵前。這筆銀子名頭在內務府,但實際由慈禧掌控,所以恭親王也不敢隨口答複,立即進宮麵稟。
慈禧聽後皺著眉頭道:“左宗棠這人清廉是天下盡知的,他拿不出這麽多銀子也是實情。但規矩不能壞了,暫且掛在崇文門的賬上。可一分現銀也不交對辦事的人也不好交代,六爺就先墊幾千兩銀子,放左宗棠進城吧。”
“謝太後體諒。”恭親王嘴上這麽說著,內心卻叫苦不迭,左宗棠的銀子算是免了,但自己卻要賠幾千兩進去,說是墊,難道他還能張口向左宗棠要嗎?恭親王傳了慈禧口諭,為左宗棠交了三千兩現銀,以親王之尊陪他到了賢良寺。
賢良寺就在東華門附近,離紫禁城很近,原是雍正朝怡親王的故居,屋宇整潔,花木扶疏,上朝方便,是封疆大臣人京的下榻處。
上茶敬煙之後,兩人自然說到了船政,恭親王還是那些話,讓左宗棠要有辦不成的準備。誰知左宗棠口無遮攔道:“辦不辦得成,關鍵在兩宮的意思。兩宮準了,誰反對也沒用。臣已打算好了,無論如何要向兩宮力爭。”
送走恭親王,左宗棠第一個要拜訪的人就是藩祖蔭,當年身陷官樊構陷案中,多虧他上疏辯白,鹹豐才改了主意,可以說沒有藩祖蔭就沒有左宗棠。左宗棠攻破杭州時,從汪海洋的王府馬棚裏得了一隻銅盆,太平軍草莽居多,不知這是價值連城的西周重器,竟然拿它來喂馬。藩祖蔭喜歡古董,所以左宗棠特意相贈,以謝當年救命之恩。
藩祖蔭知道左宗棠從來不送禮巴結人,何況又是如此罕見的東西,所以連聲道:“受不起,受不起。”
左宗棠朗聲道:“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宗棠。沒有您的這句話,左某哪來今日?”
藩祖蔭搖頭道:“在下哪敢居天功,關鍵還是季公有大才,先皇聖明燭照,重用國士,所以才有今日。何況這話原也不是在下說的,而是郭筱仙的文筆。”
左宗棠一聽這話便大吃一驚,這話原來是郭嵩燾說的,可他從未提過半句啊。一想在廣東一再與他過不去,心裏就有些悔了。
“當初筱仙覺著在下對季公的重要性說得不足,就琢磨出了這麽一句,真是畫龍點睛。”藩祖蔭知道左郭兩人近年已鬧得不痛快,因此有意為郭嵩燾說話,期望能當個和事佬。
“當時左某處境險惡,大家避之都猶恐不及,敢為我說話得冒著天大的風險,左某感激不盡!”見左宗棠閉口不提郭嵩燾,藩祖蔭也就無法張口了。
回到賢良寺,戴福把一摞名帖交給左宗棠,都是前來拜訪之人留下的。大多數可以不去理會,但有些要員還是必須回訪的。可這一天下來他太疲勞了,因此說道:“這些都等到明天再說吧。”
靜下心來,他決定寫一封道歉信給郭嵩燾,但寫了一半他又罷了。心想當初與郭嵩燾為難,雖說有點私心,但的確是為了辦船政,如今隻有把船政的大事爭取下來才是對他的最好交代。這麽一想,他就不再為此事煩惱了,靜心盤算麵見兩宮和皇上時的說辭。
隔日早朝第一起就是召見左宗棠,他已早早到了朝房等候。本日帶班的內廷大臣是謨顏納古,他是個閑散親王,沒什麽像樣的差使,但輩分比恭親王還高一輩,人又忠厚,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他,他邊走邊告訴左宗棠見兩宮時應注意的事情。
兩宮在養心殿東暖閣召見大臣,她們坐在黃紗後的大炕上,南邊是慈安,北邊是慈禧。黃紗前設禦座,禦座上坐著十二歲的同治皇帝。他雖未親政,但召見重臣、商議大事有時也讓他來聽聽,隻是這位皇帝對政務並不感興趣,對聽政更有些心不在焉。
左宗棠一進門便跪下磕頭,禦座前有個軟墊,那是兩宮體恤老臣特意賞下的。左宗棠跪在上麵,等著兩宮垂詢。照例慈禧先問話,都是一些日常瑣事,左宗棠都一一做了回答。
“左愛卿,你今年有多大年紀了?”慈安突然問了一句。
慈禧對疆臣們多有留心,不待左宗棠回答,便插話道:“我記得你與曾國藩年紀差不多吧?好像比李鴻章年長十來歲。”
左宗棠回道:“太後說的一點不錯,臣比曾國藩小一歲,比李鴻章大十歲。”
“兩江有曾國藩,湖廣有李鴻章,閩浙有你在,這些要緊的地方都有得力的大臣辦差,我們姐妹也就放心了。”
此時,慈安又插話道:“聽說老百姓送你兩頭牛勞軍,你不忍殺,送給了窮苦人家?”
“是的,兩頭牛殺了勞軍,對幾萬人來說意義不大,但對一戶農家來說,那就是了不得的財產。”
慈禧怕慈安跑了題,忙接過話茬道:“你善後做得很好,體釁百姓,恢複生產,刊印書籍,整頓吏治,這一點曾國藩、李鴻章都不如你,朝野也是讚賞有加的。”
左宗棠又大致說了閩浙的善後,然後話鋒一轉道:“臣在閩浙還想辦一個船政局,為大清造出自己的輪船來,也讓洋人瞧瞧,咱們不比他們差。”兩宮聞言交換了一下眼色,會心一笑。不出所料,左宗棠果然是為此事而來的。於是慈禧便道:“這事已有明諭,暫時就不辦了,大臣們反對的也很多。”
左宗棠力爭道:“他們都是糊塗蛋,辦船政對大清社稷、鞏固海防、百姓生計都大有益處。”
這話有些唐突,不想辦船政的除了那些清流還有慈禧,慈禧輕咳了一聲,語氣嚴厲了些院“也不僅是大臣們反對,我和姐姐也是不同意的。”
如果換了別人,肯定是隻有遵旨了,但左宗棠脖子一梗,像與人賭氣似的道:“兩位太後何等英明,斷不會反對於大清社稷有利之事。都是那些清流喋喋不休,兩位太後又不忍拂了他們的麵子,所以才說暫時不辦。”
“創辦船政的確有諸多難處。”慈禧緩和了語氣道。
“難處自然有,但兩宮聽政以來,哪一年不是從重重艱難中過來的?洋人兵臨城下,長毛盤踞金陵,撚匪禍亂數省,兩宮和皇上宵衣旰食,所受艱難又哪是平常人所能忍受的?年年難過年年過,可如今朝局已今非昔比。”左宗棠這話半是拍馬半是事實,還真說到慈禧心裏去了,這些年的諸多艱難讓她曆曆在目。
慈禧笑道:“都說左愛卿嘴巴厲害,果然如此。”
“不是臣嘴巴厲害,是兩宮和皇上本意並不反對辦船政。臣仔細領會了上諭,說暫時不辦,將來大辦。那就是說這件事應該辦,既然應該辦,晚辦不如早辦,所以臣鬥膽請太後恩準,就讓臣把船政局辦起來,以了多年夙願。”接著他滔滔不絕地說起緣由,先說當年與林則徐的湘江夜談,接著說到《海國圖誌》,進而又說到胡林翼。兩宮聽說胡林翼看到火輪在長江上縱橫馳騁,竟憂心如焚,當場暈厥,已是淒然動容。說到馬尾江上英國軍艦表演打靶,一炮就擊沉一艘大清水師提督座船,慈安便驚訝地問道:“洋人的兵船真那麽厲害嗎?”
“是臣親眼所見。庚申年洋人占據天津,炮擊京城,先皇與兩位太後不得不巡狩熱河,依臣看來,當時如果大清能有幾艘像樣的兵艦,洋人絕對不能占領天津!”
“先帝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可洋輪是洋玩意,咱能造得好嗎?”慈禧踟躕道。
“這事要先讓洋人來教我們,臣已經請了兩位法蘭西人,托他們請些洋技師來,臣與他們簽訂協議,幾年內要把造船、駕船的本領悉數教會。”
“可總稅務司赫德上書說自造成本高、見效慢,不如買。”
左宗棠毫不客氣道:“赫德不是好東西,英吉利人都不是好東西,他的話不能聽。”
慈禧抓住左宗棠話裏的漏洞笑問道:“你剛才還說造船要洋人來教,現在又說赫德的話不能聽,他們都是洋人,你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洋人也有好壞之分,支持臣辦船政的就是好洋人,反對臣辦船政的就是壞洋人。”
這話近乎無賴了,兩宮都笑了。不過,慈禧依然有些猶豫,於是搬出清流來搪塞,希望左宗棠能夠知難而退。
“難得你一片忠心,我們姐妹如不答應,就是不體恤老臣。可反對的折子有五六十份,你如何能說服他們?”
“隻要太後和皇上答應了,臣自有辦法說服他們。”
慈禧看同治這時早已經坐不住,兩眼左顧右盼,屁股挪過來挪過去,就問道:“皇上,你說呢?”
同治根本沒用心聽,隻知道是造輪船的事,就順口道:“左宗棠說得不錯,洋人能造的東西為什麽我們不能造,你想造就造去吧!”
左宗棠連忙磕頭道:“臣遵旨。”
慈禧沒想到同治會這麽說,剛要指責,想想當著大臣的麵說皇上又不好,又改口道:“你在這裏順口就說,其中的難處想過沒有?”
同治當然沒想過,所以他端正身子坐直了,不再吭聲。
“我們姐妹也不好說準還是不準,就先廷議一下,看看結果再說。如果大家都反對,強扭的瓜也不甜不是?”慈禧終於鬆口了。
“隻要太後和皇上答應廷議,臣自會說服他們。”
華夏文明源遠流長,天朝典章製度最為完善,向來是夷人學我,我何必學洋人?不僅大部分清流,就連王公大臣也有不少人抱有這種想法,顯貴僅次於恭親王的醇親王也不例外,左宗棠要想說服他們談何容易!
隔日的廷議由恭親王主持,王公大臣,六部九卿,此外凡上折反對辦船政的在京四品以上官員都要參加。慈禧故意讓恭親王主持,卻讓倭仁負責起草廷議結果。這樣一個力主辦洋務和一個極力反對洋務的,必然互相掣肘,事情就不會順利。
通政使於淩臣首先發難道:“我國商民對帆船製造駕駛都頗為精熟,而於輪船卻一無所知,造船總不能全靠洋人吧?即使能夠造出船來,又有誰來管駕?總不能也雇洋人吧?管駕之權操於洋人之手,於我又有何益?”
左宗棠反駁道:“這一點我已向兩宮和皇上奏明,在雇請洋人之時,就要與他約定必須教授造船技術,悉心教授者,薪水全給,密不相授者,罰扣薪俸。船政局不僅造船,還要設學堂,培養造船駕船之人,到時自造自駕,大可不必依賴洋人。”
於淩臣並未被說服,轉而又提一個問題:“輪船巨大無比,非一般機器能夠製造,造船機械又從何處尋覓?”
“從洋人國家買。”左宗棠斬釘截鐵道,“江南製造總局從美利堅買回機器三十餘件,再用機器生產機器,如今前後膛槍炮都能製造。船政局也要從洋人國家購買一些機器,然後以機器製造機器,將來不僅輪船可以製造,但凡槍炮、炸彈、鑄錢、治水、紡織等適宜民用者都可次第為之。”
參加廷議的清流有十幾人,大家七嘴八舌,處處為難,左宗棠則一一反駁。
監察禦史張盛藻接過話茬問道:“就算這些都不是問題,可製造輪船畢竟是無把握之事,把朝廷萬分艱難之帑銀投之於無把握之事,實在不合算,還是直接買船實在。”
左宗棠反問道:“沒有辦怎知有無把握?天下事創議之時誰敢稱有絕對把握?如果非有絕對把握才能做,那就隻有回家關起門來空談!至於經費,確實有些艱難,可自道光十九年來,洋人已多次起釁,朝廷花費何止萬萬?庚申之難,城下之盟,我大清賠款八百萬兩,割出的土地也有數十萬頃!”
他本打算說大清有兵輪何至於此?但這話還沒說出來,就被醇親王接過話頭:“就是,庚申之變,實在太傷我大清體麵和元氣。”
醇親王這些年來慢慢積了些人望,對六哥恭親王已不像從前那樣敬重,特別是上年六哥被罷黜後,他在慈禧那更有臉麵,現在又管著神機營,許多時候以帶兵王爺自居,認為泱泱大國,四萬萬民眾,執鞭斷流,從前處理洋務太軟弱了。
有他這麽一說,那些清流就吵嚷起來,許多人不滿庚申年間的《北京條約》,所以話題立即偏離了船政,大家七嘴八舌橫掃近年來的一切洋務,矛頭直指恭親王,局麵幾近失控。
文祥等人幫恭親王維持著局麵,但有些人卻故意趁亂起哄,使得局麵更加嘈雜無序。左宗棠再也壓不住怒火,摸起案上的一方端硯當了驚堂木,“砰”的一聲拍在案上。一聲巨響,端研裂成三塊,場麵立時靜下來。他厲聲道:“我總算見識了你們的出息,原來你們議政竟像小販吵架、潑婦罵街!你們難道以為人多就能理直,聲高就能氣壯嗎?要論人多,你們去水師聽聽成千上萬將士的呼聲!若論聲高,左某不輸你們任何一人!”
但這是在京裏,尤其是在這些守著武死戰、文死諫信條的清流麵前,他們連龍鱗都敢批,左宗棠這招並不能把他們嚇倒,回過神後,大家依然七嘴八舌,局麵依舊混亂不堪。
恭親王擔心這麽吵下去會太離譜,看著時間不早,就道:“今天的廷議就到這裏,大家散了吧,什麽時候再議靜等通知。”
等大家都出了門,他又叫住左宗棠道:“季高,本王算服你了,果然是鐵嘴銅牙。但你也看明白了,在京中要想辦一件事,難。船政要想有些眉目,得在這個人的身上下點功夫。”恭親王曲起食指,做個七字,顯然是指他的七弟醇親王。
左宗棠打發戴福立即回賢良寺去取那隻軍艦模型來,那是德克碑送給他的禮物。他本打算轉送給皇上,希望皇上能幫上些忙。可前日麵聖,見這位已十二歲的皇上,竟然全不把政事放在心上,慈禧一聲嗬斥,他就一句話也不敢說了。因此他改變了主意,決定送給醇親王。
聽說左宗棠來了,醇親王一直迎到簷下。他一邊拉著左宗棠的手進客廳,一邊吩咐上好茶。醇親王很佩服左宗棠的軍事才能,今天在朝堂上又見識了他咄咄逼人的氣勢,這性情正對他的脾氣,所以兩人幾乎是一見如故。
左宗棠把那艘軍艦模型擺上,向醇親王介紹道:“王爺,這是法蘭西人送給我的軍艦模型。這艘軍艦現在就在法蘭西海軍服役,備炮七十四門,口徑五寸有餘,一發炮彈足以擊沉一艘木船。倘若我大清水師有這樣的軍艦,洋人就不敢再窺我海疆了。現在西洋各國不必說,就連東洋倭國也派人赴英法學習造船技術,不數年後,東洋輪船亦必有成。我大清與倭國同以大海為利,一衣帶水,一葦可航,彼有所挾,而我獨無,這就如同人騎駿馬而我跨瞥驢,人操舟而我結筏,到時就連東洋小國也敢窺我神州了!我大清自廣東、福建而浙江、江蘇、山東、直隸、盛京,以至東北,大海環其三麵,江河而外,萬水朝宗,自強之道,必先從製造輪船著手。”
醇親王見左宗棠越說越激動,一則敬佩他的脾氣,二則也確實為他的一片至誠感染,便說道:“季公,說到底你和本王的心思是一樣的,都盼大清強盛起來。洋人有些方麵比我們強,向他們學習也未必不可,可本王看不慣六哥對洋人太軟弱。你,本王是佩服的,聽說你手下的洋人都很守規矩。”左宗棠坦然道:“那是自然,駕馭洋人臣是得心應手。我們要用洋人,而不能為洋人所用。我們今天學習洋人,是為了明天不必學。所以船政一事,還望王爺玉成。”
“本王並非完全反對造輪船,從前隻聽倭仁的說辭,今天聽了你的見解,覺得造船一事值得好好思謀。你容本王想想,廷議的時候再說如何?”次日繼續廷議,於淩臣等人都勸倭仁道:“倭相,左宗棠如此無禮,咱們都不去參加廷議,就這麽拖下去,看他耗不耗得過咱們。”
倭仁連連搖頭道:“昨天左宗棠如此無禮,也許就是為了氣我們,我們不能中了他的詭計。今天我們就心平氣和與他理論。”
廷議一開始,倭仁平靜地說道:“船政辦不辦,不是在座任何一位的私事,而是關係到大清國運的大事。昨天我有些不冷靜,沒有商量事情的胸襟,我在這裏向大家致歉。”
昨天明明是左宗棠咄咄逼人,倭仁反倒致歉,大家都不得不佩服他是理學大家,修身養性的功夫的確非常人可比。
按照策略,於淩臣又首先發問道:“假如說朝廷同意建船廠,請問左大人,這船廠建在哪裏?建在海邊,不起邊釁倒罷了,與洋人一旦失和,洋輪駛來就給你轟了,不是白費帑銀?”
左宗棠回道:“這我早就考察好了,馬尾水深土實,可以建廠,距海八十餘裏,江中島嶼遍布,沿江群山環圍,要阻擋洋輪不難。”
張盛藻又反詰道:“造船要花銷巨款,銀子從哪裏來?如今撚匪未平,西北又被阿古柏侵占,收複這些地方都要花銀子。”
“我已經估算過了,建廠、購器、雇匠需銀三十萬兩,隨後每年工料、薪水需銀六十餘萬兩,五年花費三百多萬兩,可造成一百五十匹馬力大輪船十一隻,八十匹馬力小輪船五隻。這些款項,可先從閩浙海關支付,不足部分再從厘稅中提取。五年之中,國家捐此數百萬,合雖見多,分卻見少,也並非難事。”
於淩臣又問道:“現在朝廷沒這麽多錢,你又何必急於一時呢?”
“急於一時?我大清海疆萬裏,自海上用兵以來,西洋各國的兵船暢行無阻,邊釁一開,直逼天津,危及京師,我無一船可擋,不急行嗎?自從各口通商,允許洋船自由運銷貨物以來,民間沙船已被擠垮。十幾年前,南北匯集於上海的民間帆船不下五千餘隻,而如今隻剩四五百隻!福州原有民船不下一千隻,如今隻有三百餘隻。帆船抵不過輪船,要救這些船民,唯有大造輪船,讓商民購雇,才能與洋商並駕相爭。關係百姓生業的大事,不急行嗎?再拖幾年,民間商船都虧折殆盡,漕運靠什麽?天庾正供,難道求著洋人給運輸不成?”左宗棠瞪著眼睛道。
洋輪擠垮了帆船,奪了百姓子民的生計,這一條大家從前都沒想到。清流向以憂國憂民自居,一時也無話可說。倭仁清了清嗓子道:“目前所辦洋務,無非是亦步亦趨,步洋人後塵,所費心思無非是如何學洋人的造器之法,而不是深思禦敵之計、破敵之術。如此以輪船敵輪船,以機器製機器,即使精而又精,也不過與洋人並駕齊驅,依然無製敵之餘力。”
“倭大人,我們連輪船都沒有,如何研究製敵之策?這豈不是紙上談兵?”左宗棠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倭仁努力不生氣,笑道:“非也。宋史曾經記載,‘水賊楊太,湖中泛舟,以輪激水,其行如飛,官船遇之即碎。而嶽飛兵到,擲以稻草繩索,飛輪被阻,頓成廢物,水賊隻有束手就擒爺。”
恭親王聽倭仁竟還有這麽一說,真是又可氣又好笑,插話道:“倭大人,那是啥年月的輪船,那時候的飛輪與現在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王爺這話不對,天下萬物一理,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孔聖人作《論語》,距今已兩千餘年,我大清不是照樣遵聖人禮教?”
左宗棠不待倭仁說完,打斷他的話道:“輪船是輪船,禮教是禮教,大道理千古不變說得過去,可是種種器物,變化無窮。聽說那時候先人們不過以樹皮當衣,倭相現在也拿片樹皮遮羞,到前門大街轉一圈試試?”
這話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倭仁臉憋得通紅。
張盛藻接過話頭道:“天下萬物,相生相克,有一長必有一短。輪船再堅利,也有短處,它頭輕而尾重,頭高而尾低,頭尖而尾闊,便直行而不利橫行,利前進而不利於後退,禦其之法不難也。鹹豐七年,我在山東煙台見輪船駛過,突然島中駛出小船五六隻,鉤附輪船尾部而行,洋人乖乖讓通事各給洋銀二三十元,小船始散。為什麽?諸位可知為什麽?”張盛藻如市井講書一般,把大家的心都懸了起來。
恭親王正色道:“張大人,這是朝會,不是書場,有話你就快說。”
“臣當時審視小船之上,並無長物,隻是每人手中一藤竿,長丈餘,竿頭裝有鉤鐮;船中又插二三藤竿,竿頭皆以繩懸一巨石,形如棗核。他們以鉤鐮鉤住火輪之尾,火輪槍炮都裝在船頭,對船尾無可奈何。洋輪若不給銀兩,便壓彎藤竿,將巨石射人輪船煙囪中,煙囪遂爆,船亦飛裂。”
恭親王隻覺好笑,問道:“輪船首尾都有大炮,並非你所說船尾無可照應。就算是這樣,輪船在海上飛駛,又如何能將巨石投進煙囪中?要知道,那比投中輪船要難得多。”
這話把張盛藻問得有些結巴,他滿臉漲紅道:“他們天天習練,世上無難事,天長日久,自然能夠純熟。”
左宗棠正要說話,恭親王擺手阻止了他,由自己繼續與張盛藻討論:“既然你曾親見,那也有可能。唉,張大人,你好像在山西做過幾年學政吧?”
“正是,鹹豐七年臣在山西學政任上。”張盛藻回答道。
“這就怪了,你在山西學政任上,怎麽去山東了?”恭親王反問道。
張盛藻這才明白自己掉進了恭親王的陷坑,勉強辯道:“臣記錯了,是鹹豐五年。”
恭親王諷刺道:“那更不對了,鹹豐五年你好像在甘肅任知府吧?你到底是哪一年在山東見識破輪船之法的?”
張盛藻頓時麵紅耳赤,隻好實話實說道:“臣也沒親見,是聽學生說的。不過句句是實,絕無謊話。”
左宗棠聞言毫不客氣道:“拿道聽途說的話當治國救民的良策,還有臉爭得麵紅耳赤,真是可笑至極!”
倭仁見張盛藻又敗下陣來,底氣已沒那麽足,但想到此事又關係著國運,他還是要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說一千道一萬,我還是那句話,立國之道,尚禮儀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國要自強,要緊的是讀聖賢書,學堯舜之道,整紀綱、明典刑、嚴賞罰、講氣節,洋槍洋炮洋輪,不過是一藝之末,如果舍本求末,文不知禮義廉恥,武不知殺身報國,就是有洋槍洋炮又能如何?”
“洋人槍炮之下粉身碎骨,你再講禮義廉恥又有何用?聽你的話,好像一造洋槍洋輪就綱紀廢、氣節亡,這是哪門子道理?”左宗棠反問道。
倭仁並不服輸,道:“有些人一提起洋槍洋炮就來精神,好像有了那些洋玩意大清就高枕無憂了,這是何等的淺陋?!我泱泱中華,五千餘年文明,遠了說,曾經創造了漢唐氣象!近了說,本朝也曾創造了康乾盛世,為什麽非要學洋人,為什麽非要把國運寄托在洋務上!”
“道理簡單得很!因為現在不是康熙盛世,更不是漢唐氣象!現在是洋人的堅船利炮逼我簽城下之盟,要挾我割地賠款,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在你們這裏就說不通?天下事窮則變,變則通。中國士大夫沉浸於章句小楷,孤陋寡聞,閉目塞聽,不知洋人視火器輪船為身家性命已經百年了。”
倭仁還要說話,卻被醇親王打斷了。
“本王看就不要再爭了,倭相說要整紀綱、明典刑、嚴賞罰、講氣節,這沒有錯;季高堅持造輪船、學洋人也是必要。你們說,咱們一邊講西學,一邊別放鬆了中學,不就兩全其美嗎?”
倭仁見醇親王如此說話,大感意外道:“醇王爺,怎麽連您也說這種話?”“有道理的話,人人都可以說,醇王爺怎麽就不能說了?”左宗棠道。參加廷議的人並非個個都關心時政,對辦不辦船政也不感興趣,如今見左宗棠倭仁爭論不休,不少人早就不耐煩了。成親王道:“老七說得有道理,何必這麽婆婆媽媽的,左宗棠從福州跑到京裏來也不容易,就讓他去辦得了。”
又有幾人附和成親王。倭仁見此情形,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道:“列位王爺,倭仁不敢苟同,更不敢以此議上奏。”說罷,便拂袖要走。
左宗棠站到門口,擋住倭仁的去路,道:“倭相,不是左某不講道理,你要麽繼續與左某辯下去,要麽就寫一個廷議的結果出來,你這麽拂袖而去算什麽?”
於淩臣看不慣左宗棠的跋扈,大聲道:“左大人難道要逼迫倭相不成?”左宗棠冷笑道:“你說得不錯,本部堂沒別的優點,就是霸道可圈可點。不霸道能剿得了長毛嗎?不霸道能治得了悍匪嗎?戰場上都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一點霸氣怎能帶兵?”
論起帶兵來,於淩臣真是無話可說。張盛藻便接過話茬道:“左大人三次進京應試,倭相兩次都是你的座師,難道這是你對座師該有的態度嗎?”左宗棠冷笑著回道:“你這話倒提醒了我,我早就想當麵問問倭相,為什麽兩次都是我的座師,卻兩次讓我落第?”
於淩臣笑道:“這得問你自己,你有沒有中進士的資格。”
“不,這得問倭相。如果說左某無才,那先皇為什麽要破格簡拔左某?左某年近五十不過是名幕賓,不數年間已位至督撫,是先皇、兩宮和皇上識人不明提拔錯了,還是你倭相不識英才,野有遺賢?”
這話問得無賴而又刁蠻,倭仁如何應付得了。他氣得兩手直抖道:“這種人,這種人竟成了封疆大吏,真是,真是……”
於淩臣等人見倭仁臉色蠟黃,便攙著他回了府,廷議又不了了之。倭仁離開後,大家議論紛紛,有人怪左宗棠太霸道,有人說倭仁是自取其辱。恭親王見再議下去也沒什麽結果,便道:“散了吧!散了吧!什麽時候再議,到時自有通知。”
大家魚貫而散,朝房裏隻剩下恭、醇二王及左宗棠。恭親王對左宗棠苦笑道:“季高,你有些過分了,怎麽說倭相也是三朝老臣。”
“王爺,不是臣霸道,這事沒個結果,臣絕不離京。”
醇親王聞言也歎息道:“沒想到倭相會這麽固執。”
“老七,廷議這麽議下去也不像話,兩位太後那裏也沒法交代。平日你與倭相還說得上話,你就跑一趟,勸勸他如何?”
醇親王麵露難色道:“怕是我的話他也未必聽得進去,你沒瞧見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叛徒。我倒可以去試試,但結果怎樣可就難說了。”這天下午,醇親王便屈駕來到賢良寺,興衝衝地對左宗棠道:“倭相總算肯通融了,他的意思,兩年後辦船政,他絕不再阻攔。”
左宗棠大失所望:“這算什麽通融?臣能等得上兩年,又何必千裏迢迢進京請訓?辦船政是刻不容緩之事,如何能再拖兩年?拖上兩年,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臣的船政豈不要泡湯?倭仁使的不過是緩兵之計,臣絕不人套!”醇親王費盡了口舌,倭仁才肯做此讓步,他興衝衝跑來告訴左宗棠,沒想到他竟還不滿意,便皺了皺眉道:“季高,那你是什麽意思?”
左宗棠固執道:“這件事一日沒辦成,臣一日不回福州!”
“季高,退一步海闊天空,事情總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倭相如此堅持,怕也不單單是他的意思吧?”醇親王竭力相勸。
這話意思很明確,不是倭仁的意思,那肯定是兩宮的意思了。但左宗棠偏偏犯了倔勁,道:“不管是誰的意思,臣絕不放棄,大不了回湘陰當湘上農人去!”
醇親王聞言也有些生氣了:“本王隻有這麽大點本事,那你就好自為之吧。”說罷,便拂袖而去……
慈禧的消息很靈通,廷議的大致情況安德海已仔細向她報告了。左宗棠進京因為沒向他表示意思,所以他就添油加醋大加編排。
慈禧聽說廷議鬧成這樣,很生氣,便同時召恭親王、醇親王進宮。她劈頭就問恭親王道:野老六,你主持廷議的結果怎樣啊?”
恭親王隻好如實回道:“爭論不休,尚無結果。”
“瞧你們辦的好差使,讓你主持,當然不是任由他們在那裏胡鬧。倭仁是三朝老臣,一品大學士,堂堂帝師,你們就眼睜睜看著左宗棠羞辱他?”
“這事也不全怪左宗棠,是於淩臣、張盛藻不該拿左宗棠沒中進士的話來刺激他。”恭親王為左宗棠辯解。
慈禧打斷恭親王的話道:“我知道你和左宗棠聲氣相通,你也不要一味為他辯解。他沒中進士也是實情,難道別人就說不得?他也太狂妄了,這滿朝文武就沒一人他瞧得上的。”
就在這時,太監來報,說左宗棠遞牌子求見。慈禧正在氣頭上,連道:“不見,不見!”
傳話的太監一會兒一溜小跑而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小聲對安德海道:“左宗棠不肯走,說見不到太後他就跪在那裏。”
傳話的小太監見左宗棠不肯走,安德海又不讓再傳話,天這麽熱,怕鬧出什麽事來,他與慈安宮裏的宮女慶兒有些交情,就連忙去東邊告訴慶兒,讓她幫忙想想辦法。慶兒聰明,就對慈安道:“太後,西邊院子裏的石榴花開了,聽說滿院子香呢!”
“是嗎?走,過去看看。”
慈安一進院子,就看見左宗棠跪在院子裏,渾身已被汗濕透,便大聲說道:“喲,這不是左大人嗎?大熱天的,快起來。”
這時,慈禧總算心氣平了些,便問恭親王心裏是怎麽想的。恭親王一心支持左宗棠,但慈禧一開始就指責他與左宗棠穿一條褲子,所以嘴上說得含混,以留些餘地。
可他的這份小心,慈禧並不領情,又掃了醇親王一眼問道:“老七,你說句痛快話,你是什麽意思?”
醇親王被左宗棠氣得胸悶,原打算站在倭仁一邊,但他畢竟對辦船政有些心動,如今見恭親王受批評,咬咬牙不再含混,道:野奴才以為左宗棠忠心可嘉,船政宜立即著手大辦。”然後還一二三四說了理由。
這時慈安也進來了,道:“喲,妹妹在商量事情呢!”
慈禧沒想到慈安會突然過來,雖然茲安在政事上從來拿不出大主意,但規矩卻是兩宮垂簾,今天她獨自召見兩位王爺,已是有些不妥了。她讓安德海立刻傳茶,熱情地招呼慈安坐下道:“妹妹因為船政之事問問老六老七,因考慮到姐姐正在午睡,所以沒敢打擾。”
慈安對慈禧獨自召見什麽人並不為意,道:“政事都是妹妹操心,我就圖個清閑。不過這大熱天裏,左宗棠跪在太陽地裏恐怕會中暑。”
慈禧聞言大為驚訝,左宗棠在太陽地裏跪了半個多時辰自己竟然不知道,怒火騰的一下就冒起來了,厲聲問道:“安德海,這是怎麽回事?”
安德海也慌了,連忙把責任全推到太監頭上:“他們說左大人已經走了。”
慈禧厲聲道:“傳我的話,把這不會傳話的奴才推出去重責四十!冶這話還沒傳出去,就聽到外麵一迭聲地喊道:“不好了,左大人暈倒了!”兩宮聞言幾乎同時吩咐道:“快抬進來,傳酸梅湯。”
慈安心地忠厚,見左宗棠如此情形,心中不忍,竟忘了太後之尊,親自端湯給左宗棠。
左宗棠醒來見此情景,“撲通”趴在地上連道:“太後如此體恤,真是折殺老臣了,折殺老臣了。”
慈安微笑道:“這麽熱的天,你又是何苦呢?”
“這些狗奴才竟說你已經走了,不然我怎會讓你跪在太陽地裏,我已傳話往死裏打了。”
左宗棠聽到外麵鬼哭狼嚎,就為小太監求情道:“是臣不肯走,怪不得他們,求兩位太後饒過他們。”
慈禧轉頭又對恭親王道:“老六回去立即擬旨,試造火輪船實係當今應辦急務,左宗棠所陳各條,均著照議辦理,所需經費著由閩海關稅內酌量提用,如有不敷,則由閩省厘金稅項下提取應用。”
左宗棠連連磕頭,砰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