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福州觀艦意振興 京師請訓為船政
杭州城安撫就緒,左宗棠的心總算平靜了下來,他親自起草奏稿,請朝廷批準在浙江興辦船政局。他的奏折到時,京城出了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一議政王被罷黜了。
議政王當年在推翻讚襄政務八大臣、幫助兩宮皇太後順利垂簾的政變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加封議政王、出任首席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內政外交軍事無一不由他牽頭籌劃,兩宮對他也是深為依賴,百般優容。
慈禧是個熱衷權力的女人,與手握大權的議政王不可能不產生矛盾。前些年內憂外患,兵凶戰危,朝廷上下一心支撐危局,即使有矛盾也睜眼閉眼就過去了。現在金陵已經克複,大局基本已定,而且慈禧經過多年垂簾,對政治已駕輕就熟,自然要與這位議政王計較一番了。
最善察言觀色的安德海便借機興風作浪,暗中與翰林院的蔡壽祺過從甚密,鼓動他彈劾議政王,答應到時候幫他換頂戴。蔡壽祺在翰林院供職多年不得升遷,大概也是求官心切,以為劍走偏鋒,可通終南捷徑,於是果真上了一個奏章,彈劾議政王貪權、納賄、驕盈、徇私等罪狀。
這天早朝結束後,慈禧揚著蔡壽祺的奏章道:“老六,有人參你。”
此時如果議政王誠惶誠恐地謝罪,或許這事就過去了,畢竟慈禧隻是想壓壓他的氣勢,讓他明白誰才是大清的主人。不過議政王大權在握,朝廷內外盡在股掌之間,難免有些目中無人,即便對慈禧也以女流視之,有時候慈禧說了意見,他也故意裝作沒聽見。
所以當慈禧說有人參他,他並沒當回事,而且還反問是誰參劾他。一聽是蔡壽祺,他便大聲叫道:“蔡壽祺不是好東西,他在四川還有案子未了,他的話不可相信。”
慈禧勃然大怒道:“無論可不可信,你這種態度,我隨時可以革去你的差事!”
議政王昂然回道:“奴才是先皇六子,您可以革臣的職,可革不去奴才的皇子身份。”
一向仁慈的慈安也看不下去了,當即喝退了議政王。慈禧指著議政王的背影道:“姐姐你看,這又是一個肅順。”
到了下午,見議政王還沒來謝罪,慈禧便對慈安道:“姐姐,你總算領教了吧?你看老六哪還把咱姐妹放在眼裏?我以為他回家想明白了,會來向姐姐認錯的,沒想到他根本沒當回事。姐姐你仁慈,不忍心責備他,但我要為咱們姐妹討個公道,我就替姐姐好好敲打敲打這個老六,省得他忘了自個兒幾斤幾兩。”
慈安沒有表態,慈禧視為默許,於是她便傳來了在廷大學士周祖培、倭仁、瑞常,吏部尚書朱風標,戶部侍郎吳廷棟,刑部侍郎王發桂,內閣學士桑春榮、尹昭鏞,眼含熱淚地一一數說了議政王的驕橫跋扈,要他們議罪。
這件事關係太大,大家又毫無準備,隻好麵麵相覷,不敢吱聲。慈禧拿出親自寫好的上諭,令安德海宣布——
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後懿旨:本月初五日據蔡壽祺奏,議政王辦事循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種種情形等弊,嗣(似)此重情,何以能辦公事?議政王從議政以來,妄自尊大,諸多狂敖(傲),以(依)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看朕衝齡,諸多挾致(製),往往諳始(暗使)離間,不可細問,每日召見,趾高氣揚,言語之間,許多取巧,滿是胡談亂道,嗣(似)此情形,以後何以能辦國事?若不即早宣示,朕歸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正(政)?議政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使,不準幹預公事,方是朕保全之意。特諭。
這道諭旨錯字連篇,語多不通,但雷霆之怒與懲處之重卻再明確不過。
畢竟議政王並無大過,蔡壽祺的奏折多是捕風捉影,朝廷內政外交也都離不開議政王,所以王公大臣們都紛紛上奏為他說情,但慈禧一律留中不發。左宗棠要求辦船政的奏折就是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到的,慈禧對洋務問題不甚了解,因此這個折子也留中不發。
議政王在家賦閑兩月,他本不想低頭,但經不住文祥等人的苦勸,同意以他的名義上了一個悔罪折。慈禧也沒打算真讓他永遠在家賦閑,隻是想壓壓他的風頭而已,因此也就順勢收場,作為懲罰,她撤銷了他議政王的稱號,隻保留了恭親王的身份。這位王爺從此就知道了慈禧的厲害。
這時太平軍餘部六七萬人在汪海洋、李世賢的率領下輾轉進了福建、廣東。廣東是洪秀全的老家,朝廷害怕星火燎原,所以恭親王複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命左宗棠南進福州,就近指揮戰事。他還專門寫一封私信給左宗棠,告訴他戰事未了,船政局的事隻有容後詳議了。
左宗棠從杭州出發,南下赴閩,一路上不斷停車下轎看望百姓。市鎮還算有些起色,有不少做生意的,但鄉村卻聽不到雞犬之聲,百姓都麵有菜色,田地也多半荒蕪。百姓聽說左大帥路過,紛紛圍攏來要求賑濟、減稅。他都不厭其煩,一一寫信給他的老部下一署理浙江巡撫蔣益澧,讓他拿出章程。進了福建境內更是如此,福建吏治腐敗甚於浙江,百姓更是攔路叫苦,還沒到福州,他已彈劾了五六個官員。這樣一路走走停停,他用了三個多月才到福州。
這時太平軍已完全沒了當年的勇猛,而左宗棠的手下又身經百戰,幾仗下來福建的太平軍就全被趕進了廣東。廣東官軍毫無戰鬥力,敗多勝少。朝廷於是令左宗棠督辦廣東軍務,南下追剿。
於是,左宗棠上折密保營務處總辦劉鬆山出任廣東提督,理由很簡單一便於將帥同心,盡快剿滅匪患。朝廷很快準了他的奏折,實授劉鬆山為廣東提督。左宗棠這才拔營出征,前往廣東督師。
現任廣東巡撫是左宗棠的老鄉郭嵩燾。當年左宗棠任湘幕時,郭嵩燾丁憂在籍,幫他辦理厘捐,兩人關係極好。複職後,郭嵩燾以翰林院編修的身份人值南書房。左宗棠陷人官樊構陷,是他懇請同僚藩祖蔭上疏保薦,左宗棠這才因禍得福。此時他任廣東巡撫已經兩年,日子過得有些窩囊,因為受到了兩廣總督瑞麟的排擠。如今左宗棠督師廣東,他重新振作起來,打算好好配合左宗棠打幾個勝仗,借機翻身。
但是誰都沒想到,左宗棠一人廣東,第一個參劾的就是郭嵩燾,而且步步緊逼,毫不留情。先是參他剿賊不力,繼而又參他辦理厘捐不善,三又參廣東官民聲氣不通,以致民心向賊。
既是老鄉又是老友,一般人都互相維護、彼此提攜,左宗棠卻反其道而行之。王德榜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勸道:“大帥,郭撫台是您老鄉,何必與他計較?”
左宗棠卻振振有詞道:“大丈夫做事何必計較小節?我這麽做全是為了將來能辦船政。而辦船政最大的困難就是銀子,僅在浙江、福建兩省想辦法肯定會捉襟見肘的,如果廣東將來也能助一臂之力,銀子就不必如此發愁了。”
王德榜不解地問道:“郭撫台不是正好能助一臂之力嗎?”
“郭嵩燾這人書生氣太重,跟別人幹還可以,獨任封疆,魄力不濟。而且他與現任兩廣總督瑞麟不和,早就萌生了退意,廣東巡撫怕是做不了多久。與其等著別人來坐這把交椅,不如早點逼他走,安排我的人來擔任。”左宗棠大搖其頭。
“大帥這樣做不怕人罵?”這樣的理由連王德榜也覺得牽強。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左某連掉腦袋都不怕,還怕人罵?要講罵人,誰罵得過我?廣東巡撫的人選我都想好了,就由蔣益澧出任。”接著他又話鋒一轉,“朗清,你想不想留在廣東做官呢?”
王德榜連連搖頭道:“屬下哪是當官的料,還是給大帥當親兵吧!”
左宗棠不管別人如何看他,於是再次上折彈劾郭嵩燾、瑞麟,說兩人“都是以庸懦為寬厚,以倭卸為能事,明於小計,暗於大謀,恐未足舒朝廷南顧之憂。若有李鴻章、蔣益澧經理廣東,軍務政事當能振刷一新”。這明顯是要求朝廷撤換廣東督撫。
李鴻章現在已署理兩江總督一曾國藩北上剿撚去了,自然不能到兩廣來。瑞麟是滿人,不能說撤就撤,左宗棠也沒指望能動得了他,他的目標隻是郭嵩燾。接著他又專上一個保薦折,盛讚蔣益澧“才氣無雙,識略高臣數等,若蒙天恩,調令赴粵督辦軍務,兼籌軍餉,於粵東目前時局,必有所濟”。
以今亮自詡的左宗棠竟說蔣益澧識略高他數等,實在罕見。朝廷從這個保折裏看出左宗棠薦舉蔣益澧是不遺餘力,況且廣東戰事正緊,朝廷盼著早早收功,因此隻有委屈郭嵩燾,讓他卸去廣東巡撫一職,由署理浙江巡撫蔣益澧實授,浙江巡撫一職由布政使楊昌浚署理。
左宗棠的目的一達到,就立即猛攻太平軍。當時在廣東的太平軍有四支,不及兩月就已有兩支投降。李世賢部被重創,他帶部眾晝伏夜行去投奔汪海洋。可惜窮途末路的太平軍到此時還在自相殘殺,汪海洋不僅不接納李世賢,反而將他殺死,兼並了他的部隊,結果第二天就起了內訌,李世賢的部下又把汪海洋殺死。左宗棠沒費多大工夫,便把這支太平軍也給剿平了。
這時瑞麟派專差送信來,希望閩粵官軍在鎮平會合,說他也想一睹左帥風采。其實一睹左帥風采是假,想分點功勞是真。瑞麟的要求並不過分,當年金陵克複,曾國藩硬是把官文拉過來聯銜奏捷,讓大家皆大歡喜,況且瑞麟的粵軍雖然戰鬥力不強,但也起了些作用。可左宗棠不是曾國藩,他對瑞麟向無好感,原本打算在鎮平休整些日子,可一接到瑞麟的信後,就幹脆處理完安撫事宜,單銜奏捷,撥馬北上,回福建了。
這下可把瑞麟氣壞了,他本想拿新任巡撫蔣益澧出氣,誰料蔣益澧和左宗棠脾氣一樣,又是百戰餘生,除了左宗棠誰的賬也不買,根本不像郭嵩燾那樣任人拿捏。瑞麟隻好作罷,慢慢想辦法。
左宗棠還沒回到福建,朝廷的上諭便到了行營。上諭稱“太平軍徹底平複,左宗棠功不可沒,賞戴雙眼花翎”。
同治五年二月,左宗棠回到了福州,各級官員紛紛前來參見。因為戰事結束,左宗棠正在擬戰功保案,有戰功的自不必說,要前來鋪敘,沒有戰功更想借機來衙門疏通,一時間福州城華冠雲集,異常熱鬧。
這天,英國駐福州領事賈祿也來湊熱鬧。護軍通報上來時,左宗棠正忙著和福州知府商量籌建正誼書局的事,於是便回道:“讓洋人先到西花廳等著。”
福州知府見過這位領事,這個英吉利人毛病特別多,愛挑剔,因此勸道:“大帥,您還是先見見他吧!”
左宗棠點了點頭道:野也好,你先喝茶,本部堂去會會這位洋領事。”護軍把左宗棠的話傳下去了,賈祿卻不肯進門,道:“領事見將軍督撫,上海、廣東都是大開中門,並鳴炮致敬,為什麽這兒不開門鳴炮?”
護軍隻好再回去稟報。左宗棠一聽便生氣道:“他一個領事,不過相當於道台,你告訴他,總督府中門隻有欽差來了才開。至於鳴禮炮,那更八竿子打不著。上海、廣東如何本部堂不管,這裏是閩浙總督衙門,本部堂全是按條約行事。當年本部堂在杭州,寧波領事也曾經來見,哪有這麽多說法?”
護軍再次把話傳到,賈祿臉拉得老長,道:“既然總督大人有如此說法,那我就不進這個大門了。我這裏有個請柬,請轉交總督大人。”
原來賈祿是特意來請左宗棠明天去參觀英國軍艦的。外國軍艦左宗棠曾見過幾次,但從來沒登過,賈祿既然做了安排,左宗棠就決定去登艦看看。
第二天賈祿到總督府大門來接左宗棠,一路上畢恭畢敬。因為閩江在福州段水淺,軍艦怕擱淺,就停在福州下遊三十多裏的馬尾山下。從這裏開始,江麵變得寬闊,水深流緩,軍艦自海口溯流至此毫無問題。因為是順流,近四十裏的水路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英國軍艦停在岸邊,一看到左宗棠的座船就鳴炮致敬。
登上軍艦後,艦長何伯命令戰艦起錨,要到江心表演打靶。不久甲板下傳來“轟轟”的聲音,腳下開始有些顫動,軍艦已經啟動,接著越行越快,轉眼間就駛出了幾十丈遠。
軍艦在江心停住了,何伯一揮手,一名士兵捧上三隻單管望遠鏡,分別遞給左宗棠、王德榜和福建水師提督楊嶽。賈祿指著遠處的靶船道:“總督大人請看,上遊飄下來的是靶船,炮手們要在五炮之內打掉三艘。”
左宗棠等人用望遠鏡向遠處看去,果然有三艘木船順流而來。何伯嘰裏咕嚕一番,一揮手,士兵們依次開炮,但見炮口火光閃爍,炮聲震耳欲聾,再看遠處的靶船,早已被擊得粉碎。稍做準備,又有三艘靶船順流而來,幾聲炮響,又是灰飛煙滅,江麵上隻剩漂浮著的破船板。
盡管左宗棠對洋人軍艦的威力有所了解,但還是被震撼了。這時賈祿走過來道:“總督大人,火藥是中國人發明的,但槍炮卻沒有歐洲人做得好,不知總督大人有何感想?”
這話顯然帶有挑釁意味,左宗棠聽了卻不以為然道:“這隻能說明中國人不像你們那樣處心積慮去算計別人。”
賈祿淡淡一笑道:“我很佩服總督大人的機智與幽默,能為落後找出這麽高尚的理由。總督大人請看,又有一艘木船下來了。”
大家拿望遠鏡看去,果然上遊飄來一隻大木船,上麵還有一麵龍旗。賈祿對楊嶽道:“這船與閣下的座船在大小和堅固程度上都差不多,算得上是福建水師最好的船。閣下看看這樣的船能經得住幾發炮彈。”
說罷,炮聲響起,隻兩炮那艘大木船就從江麵上消失了,場麵一時極為尷尬。
這時賈祿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院“昨天我去拜訪總督大人,希望大人能對我尊重一些,可大人沒有答應。我不生氣,總督大人說得不錯,按你們的品級算來,我不過是個道員,何伯艦長恐怕連道員也算不上。但我要告訴大人的是,在亞洲許多國家,何伯的軍艦經過,他們都會鳴炮致敬。為什麽?大家尊敬的是實力,這是一個講究實力的時代,或者說得更直接,這是一個用炮艦說話的時代!”
這個洋人太猖狂了!站在一旁的王德榜首先沉不住氣了,剛要破口罵娘,左宗棠揮了揮手,沒讓他吱聲。
賈祿接著又道:“如果總督大人想擁有這樣的軍艦,我可以幫忙買到。總督大人治下的閩浙有很長的海岸線,實在太需要這樣的軍艦了。”
“本部堂倒沒覺得怎麽重要。你的軍艦再厲害,即便全部占領了中國的沿海和內河,仍然不能讓中國屈服。中國有四萬萬人,你們英吉利將所有炮彈都耗盡,也不能消滅所有中國人。”左宗棠揮手道。
賈祿聳了聳肩道:“那太殘忍了,大英帝國怎麽會那樣做?我是出於好意,希望能幫助總督大人加強海防。”
“本部堂知道你們英吉利人都是揣著好意到中國來的,但本部堂並沒有打算買你們的船,本部堂要自己造。”左宗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左宗棠是個矮胖子,賈祿是個瘦高個,左宗棠根本拍不到他的肩膀,那兩巴掌全拍在他的胸脯上。沒等賈祿反應過來,左宗棠轉身就下了船。
回到乘坐的木船上,水手們一起搖櫓擺槳,木船緩緩啟動,因為是逆流,船走得很慢。王德榜破口罵道:“這狗日的賈祿,竟向大人示威呢,屬下真想扇他一個大嘴巴!”
楊嶽也附和道:“這賈祿十分刁蠻,但他哪裏知道大人的口才。”
左宗棠陰著臉道:“不怪他刁蠻,隻怪我們太落後。他說得沒錯,現在是用槍炮說話的時代。你看他們的火炮,威力太大了,隻一炮,一艘木船竟完全解體。你這個水師提督,自己吃幾碗幹飯心裏肯定有數,拿你的水師去與他們對陣,勝算能有幾成?”
勝算能有幾成?幾乎沒有勝算可言。楊嶽暗想著,嘴上卻道:“屬下身為水師提督,即使沒有勝算,也絕不向洋人示弱。”
左宗棠搖搖頭道:“示不示弱是一回事,弱不弱又是另一回事。聽說你的水師沒有一艘像樣的戰船,連海盜也追不上。本部堂還聽說你的水師兵勇有許多人一上船就吐,竟從來沒出過海。”
楊嶽頓時麵紅耳赤,連忙辯解道:“都怪屬下無能。屬下所率水師全是木製戰艦,海盜水匪現都買了洋人的火輪船,所以水師根本追不上。水師兵勇因為餉銀太少,根本不能養家糊口,所以年輕人不願人伍,人伍的都是老弱和窮無所歸之人。有些還隻是掛個名,閑暇才來出操。而水師也沒有一艘炮船,實在無從操練,名為水師,實則全住陸上。大帥不提起,屬下也打算請罪。”
左宗棠打斷他的話道:“本部堂早聽說你的水師弱不禁風,參劾你的折子都寫好了。不過後來又聽說你廉潔清正,知兵愛兵,也就罷了。水師的問題有些是你的原因,不過大部分都不能怪你。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配備火輪戰艦,怎麽配備?賈祿勸我們買,幾年前朝廷也曾委托英國人買,結果卻讓他們騙了,白白扔了一百多萬兩銀子。再說,從洋人手裏買,他們能把真正的好艦賣給我們?就是買來了,我們也是讓人家牽著鼻子走。所以我們要辦船政,自己造船。”
回到福州,左宗棠立即給胡雪岩、德克碑寫信。胡雪岩是理財高手,自己開著藥店、錢莊、當鋪,同時又打理著左宗棠設在上海的糧台,負責為他購買洋槍洋炮,如今生意已越做越大,辦船政這樣的大事自然離不開他這個金算盤。德克碑已升任法國海軍少校,正在越南服役,兩人從未間斷聯係,左宗棠打算聘他前來,負責購買機器設備、招聘洋人等事情。一個多月後,胡雪岩、德克碑先後來到福州。
辦船政先要選址,左宗棠、胡雪岩已初步定了幾個地方,其中最中意的是馬尾,也就是上次左宗棠參觀英國軍艦打靶的地方,德克碑也認為這裏建船政局比較理想。
馬尾距海口五十裏,麵臨閩江,群山環繞,兩岸形勢十分險要;該地寬一百三十丈,長三百一十丈,江水深達十二丈,可停泊巨艦。福建之木材,台灣基隆等地之煤,都近而易得;另外此處設有海關,經費亦易於籌措。
回到福州,左宗棠與胡雪岩就聘請洋人一事密商了半天。
“咱們創辦船政,開始要用洋人,是為了將來不用洋人,因此必須讓中國人完全學會那些洋玩意。不過強扭的瓜不甜,咱們要讓洋人高高興興給船政盡力。”左宗棠道。
胡雪岩點頭道:“屬下明白大人的意思,既要利用洋人,又要權柄在手。這第一就是要舍得花銀子,京師同文館、江南製造局都是薪新聘請洋人,咱若想讓德克碑盡心辦差,月薪非有一千兩不可,也就是說與巡撫薪俸相當。”
“這個自然,無利不起早嘛。”
而後,兩人又商討創辦船政的經費問題。胡雪岩粗略地算了一下道:“購買機器、物料,招募中外工匠,掌握造船駕駛技術,造出六七條船來,最少也得有五年,一年要花費八九十萬兩,五年那就要四五百萬兩。”
“這個賬不能如實報給朝廷,報得太多,把朝廷嚇住了就壞了;但報得太少,那小孩子也不信。”左宗棠沉思了片刻道。
“大人說得不錯,屬下這個賬也隻是個粗賬。不把朝廷嚇住是一條,如何想出籌款的辦法又是一條。隻要不從戶部往外掏銀子,京中那幫老爺的牢騷就少了。”
“就從福州海關向外掏銀子。李二的江南製造總局也是每年從上海海關掏兩成銀子,福州海關就在本部堂的地盤上,我們幹嗎不掏?”
胡雪岩這些天已與福州海關的日意格混得很熟,海關一年收人多少他大體也知道,粗粗一算,兩成就是五十萬兩左右。有了這筆錢,船政經費的大頭就解決了。閩浙都是左宗棠的地盤,廣東蔣益澧也是左宗棠的舊部,讓他拿些銀子也不是難事。這麽一籌劃,幾件大事就有了著落。左宗棠立即親自起草《擬購機器雇洋匠試造輪船先陳大概情形折》,第二天一早就放炮拜發。
折子一到京城,立即就傳開了,首先就引起了清流言官們的不滿,他們始終放不下泱泱大國、天朝上國的身份,一提起學習洋人、創辦洋務就大不以為然。
清流領袖、翰林院掌院學士倭仁的十幾個門生聚到他府裏,領頭的是監察禦史張盛藻,他道:“我泱泱大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為什麽事事都要向洋人學習?如今處處洋氣撲鼻,左宗棠還要辦船政,造洋輪。造洋輪也就罷了,還要請洋人來教我們,在我天朝,從來都是洋人學我,我們怎能以夷輩為師?”
“你們在這裏吵吵有什麽用?不同意就上折子啊!不過我提醒你們,恭親王一貫是支持洋務的,兩宮和皇上也是支持洋務的,你們反對洋務,就是與太後和皇上作對,弄不好是要革職還鄉的。老夫老了,隻想安靜度此餘生。”倭仁道。
這顯然是激將,那些年輕氣盛的清流們激動道:“我們為大清社稷掉腦袋都不怕,還怕革職嗎?我們都上折子,淹也把他淹死。”
對左宗棠要辦船政一事,慈禧也有些猶豫。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辦船政於大清社稷有益,但她希望能拖一拖。自從太平軍平定後,她就起了重修圓明園的念頭,並已悄悄地修複了幾處園子。她原打算從幾個海關中掏些銀子來建園子,可江南製造局、京師同文館、天津機器製造局、江寧機器局都要從海關掏銀子,現在福州海關又要讓船政局分一把去,那園子什麽時候能修?
但這個理由是搬不上台麵的,因此她的理由是一現在長毛雖已平定,但撚子鬧得厲害,曾國藩剿撚一年多仍沒有奏效,花銀子卻如流水一般。阿古柏占了新疆已三四年,陝甘也鬧得不像話,早晚要西征,那又將是一大筆銀子。所以從現在起就要攢錢,以備將來不時之需。辦船政固然好,但朝廷實在拿不出銀子,隻有拖些時候,等這些急務都有了著落,再放手大辦。
恭親王對辦船政是十分熱心的,但最近剛被慈禧罷免了議政王的頭銜,他已不敢像從前那樣當麵力爭。而且從安德海的話音裏,他已聽出慈禧有修園子的心思,所以聽了這番話就回複道:“左宗棠力主辦船政自是一片忠心。正如太後所言,眼下花銀子的地方實在太多了,當前創辦多有難處,奴才等恭領慈諭,告訴左宗棠暫時不辦,將來從容大辦。”
慈禧原本以為恭親王會極力反對,沒想到這麽輕鬆就通過了,心裏自是十分快慰,嘴上卻歎了口氣道:“我也知道左宗棠是一片忠心,創辦船政也是大清的要務,隻是眼下創辦多有困難。你們回左宗棠要斟酌詞句,不要灰了他的心。”
軍機章京們擬了旨,都是冠冕堂皇的大話,恭親王看過就遞了上去,兩宮都用了章,一字未改。恭親王覺得不夠盡興,親筆給左宗棠寫了一封信,盛讚他的主張,又說了朝廷沒有通過的原因,希望他能諒解。原因列了三四條,比如清流們反對,海關總稅務司建議買船,上麵暫時不想辦等等。後來他覺得上麵不想辦這話不妥,就提筆劃了去。他給左宗棠這封信,一是想讓左宗棠知道他的苦衷,二是他隱隱在心底期望左宗棠能再力爭一下。
左宗棠在同一天接到上諭和恭親王的私函,大為失望。德克碑也是大失所望道:“我說過大人不要急於簽訂協議,因為我知道在中國辦事很難,明知是該辦的事未必就能辦成。”
“你也不必灰心,我再向朝廷爭取。”左宗棠道。
“你們皇帝的話是金口玉言,還能爭取嗎?”德克碑搖了搖頭道。
“大不了我進京一趟,當麵與太後和皇上說清楚。”
“此事朝廷已經議定,恐怕很難再改變了。”胡雪岩這時也插話道。
“最可氣的是那些清流,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我要當麵罵他們個狗血噴頭。”左宗棠破口罵道。
胡雪岩聞言開玩笑道:“大人當麵罵二品總兵,險些送了性命,這回不少人可是一二品的文職大員,您還敢罵他們?”
左宗棠瞪著眼睛道:“有什麽不敢?他們身居高位又如此糊塗,最該痛罵!”
“大人即使罵倒了他們,也未必辦得成船政。依屬下看,恭親王私函中有難言之隱。當初恭親王在京中辦同文館,清流們也是極力反對,可朝廷照樣力排眾議,把同文館辦了起來。恐怕清流們反對隻是表麵原因。”
“你的意思是說根本是太後不準?”
“屬下隻是這麽猜測。大人想想看,恭親王是支持辦船政的,可為什麽辦不成呢?誰有這麽大能耐呢?”
左宗棠默默點了點頭,但又說道:“兩宮也許是聽了那些清流的廢話而拿不定主意,有些事情辦不成是因為沒曉以利害。我想如果能麵見兩宮和皇上,也許事情會有轉機。”
他主意已定,接下來就考慮如何能夠進京了。封疆大吏非奉詔不能人京,否則就是擅離職守。他本打算上折明言是為船政,但隨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朝廷肯定不會支持他進京抗旨。因此他決定以進京請訓的名義上折,理由是他深受先皇、兩宮和皇上的厚恩,盼望當麵謝恩已有幾年。如今江南局勢已基本穩定,如何治理閩浙,期盼兩宮和皇上麵授機宜。他還吩咐同樣意思的折子起草兩份,隔兩天後再拜發。
兩宮看到左宗棠的折子,本打算讓軍機處擬旨回了的,結果次日又接到左宗棠的折子,還是要求進京請訓,而且還比上一折更情真意切。慈安道:“也真難為左宗棠有如此忠心。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這些人,我們還一個也不曾見過,江南也算安定了,我們就準了吧。”
慈禧曾聽說過左宗棠的不少逸聞趣事,也想見見這個人,就附和道:“姐姐說得不錯,我也是這個意思。不過聽說左宗棠這個人很難對付,恐怕我們要費一番口舌了。”
慈安就有些不解了,道:“左宗棠不是進京請訓嗎?請訓的事多了去了,有什麽費口舌的。告訴他好好當差,好好愛惜百姓就是了,妹妹你最擅長說這些話的,什麽時候怵過?”
慈禧莞爾一笑道:“姐姐,你真以為左宗棠是來請訓的嗎?他呀,十有八九是為船政的事情來力爭的呢!他這個人是頭強騾子,倔得很。他想辦的事情,從來不會輕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