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巧文道台好借力 義釋惡痞種善因

新任杭州糧台坐辦李樹青這些天愁壞了,今年比往年熱得早,民間流行時疫,軍中也未能幸免,各營上報患病人數每日劇增,而藥材卻越來越難籌辦。藥材倒是有,但藥商們瞅見疫病流行,自覺奇貨可居,便抬高藥價,惜售囤積。尤其糧台采購,一概要求現銀交易,一文不賒。而糧台可供購藥的銀子又十分有限,而且營務處發下話來,遵大帥將令,因為饑民太多,連軍餉都挪去買了賑米,今後再有開銷,能賒則賒,能墊則墊,以後再補。郎中開了不少藥方,可無奈無藥下鍋。眼見各營病號越來越多,他怎能不急?

後來有人給他出主意,說胡雪岩是活財神,在上海、蘇州、京城、漢口都開著錢莊銀號,百八十萬兩的銀子根本不當回事,而且最近還剛剛接濟了大軍一萬石糧,大帥要給他銀子,他卻一文都不要。何不找此人想想辦法,渡過難關?

李樹青初聽喜出望外,但一想到胡雪岩的生意多在上海,居上海時間多,回杭州時間少,而且來去匆匆,如何能找得到?不免又愁容滿麵。幕賓們認為這也不難,說胡雪岩回杭州必定去見大帥,可在總督府門丁身上想辦法。於是,李樹青派人到總督衙門打點,說一旦胡雪岩到來,請他們通報一聲。

事情真是湊巧得很,第二天門丁就傳過話來,說胡雪岩來了杭州,進了總督府。李樹青聽後連轎子也不坐,直接騎了一匹馬直奔總督府。誰料等他趕到總督府時,胡雪岩已被蔣益澧接走了。李樹青又騎馬趕到布政使衙門,在門外坐等。

“十有八九蔣益澧也是要借銀子的,如果是這樣,自己怕是沒指望了。胡雪岩再有錢,也不可能大把大把借給官家,人家是商人,銀子是拿來生利的。”他心裏這樣想著。

等了很久一也許並沒有很久,胡雪岩終於出來了。就在他要上轎之時,李樹青追了過去,施禮道:“楚軍杭州糧台坐辦李樹青見過胡觀察。”

胡雪岩已捐了道台,雖然並不坐堂理政,但官服可以照穿,走在官場,人人都要叫他一聲觀察。胡雪岩對李樹青並不熟悉,道:“這位兄台,怪我眼拙,咱們在哪兒見過嗎?”

其實兩人不曾見過,但如實說有些不妥,所以李樹青道:“在左大帥那見過觀察幾次,隻是下官身份不夠,觀察沒有印象。”

“老兄找我,可是有什麽事情?”胡雪岩拱了拱手問道。

李樹青沒想到活財神胡雪岩如此謙恭,便道:“正是有事要請觀察幫忙,隻是這裏不方便說話,還請觀察移駕糧台坐坐如何?”

胡雪岩是生意人,一眼就從李樹青身上看到了商機。楚軍糧台,那是管著楚軍吃喝拉撒軍火供應的衙門。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他雖說已攀上左宗棠這棵大樹,但有些事情通過他反倒不方便。他原打算要結識一下糧台的人,隻是一時沒有良策。現在李樹青主動送上門來,豈有放過的道理?所以他道:“正要拜訪老兄,樂意之至。”

李樹青騎馬在前麵引導,胡雪岩坐著小轎在後麵跟著,不一會兒就到了糧台的衙門。李樹青吩咐仆人上茶,又問胡雪岩道:“不知觀察抽煙否?”

“平時喜歡來口水煙,今天出來匆忙,沒有帶。”胡雪岩道。

李樹青聞言便將他藏的那柄鑲瑪瑙水煙拿了出來:“胡觀察,這支水煙在下從未用過,今天就孝敬您了。”

胡雪岩是見過世麵之人,知道這支水煙管雖不甚名貴,但也值幾百兩銀子,何況又是糧台坐辦相贈的,所以十分歡喜地收下了,並立即抽上幾口,連道:“不錯,不錯!老兄,你時間金貴,有事就說吧!”

“實在不好意思,想必觀察已經猜到了下官的意思。”李樹青從杭州大戰中死傷說起,又說到後來氣溫驟高,淺埋的屍體開始腐爛,時疫在軍中流行,而大帥發話要治時疫,但又不給銀子等。

胡雪岩半靠在椅子上,似聽非聽,有時候就點下頭,隻抽得水煙“咕嚕咕嚕”直響。李樹青見他眉頭越皺越緊,心裏越發沒底,於是再三強調這筆銀子不出兩月一定還上,因為朝廷的賑銀馬上就要撥下來了,所以請他放心。

胡雪岩聽李樹青把話說完,便把水煙袋往桌上一放,隻說了一句:“銀子我是不能借給你的。”

本來今天李樹青見胡雪岩,還覺得此人謙和、大方,原抱了極大希望的,沒想到說了大半天,等來的卻是這句話,所以他再怎麽努力,也沒法掩飾失望的神情,裏外都涼了。可胡雪岩接下來的話,更讓他出乎意料。

“我雖不能借你銀子,但藥的事我會想辦法。而且保證,你要多少,我就給多少。”

李樹青情緒大起大落,驚喜地問道:“可是下官暫時沒銀子給觀察。”

胡雪岩搖搖頭道:“我也沒說過要你的銀子。價格嘛,你看這樣行不行—你讓郎中開個方子,照方子去杭州或上海其他藥商那裏問問價格,然後我按他們的一半給你如何?”

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李樹青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懷疑的眼神怔怔地望著胡雪岩,沉默著不說話。

“老兄,我說的是真話。我正準備涉足藥材,藥號的名字都想好了,地點就在吳山下的大井巷。店鋪裝修、藥廠建設都已完成,鋪店的藥材、坐堂先生、前櫃大夥小夥等一概聘就了,隻等開業,到時候還請老兄去捧場。”胡雪岩又道。

李樹青連忙拱手道:“那是一定,下官再忙也要去給胡觀察捧場。隻是下官不明白,觀察原是做錢莊、典當生意的,這藥行可與本業毫無關聯,俗話說隔行如隔山,觀察怎麽想起開藥鋪來了?”

胡雪岩歎了幾口氣,緩緩說道:“這想法我幾年前就有了。長毛攻占杭州那年,家母身體不適,請郎中開了方,去杭州城內的一家大藥號——葉種德抓藥。我吩咐抓藥之人一定要快去快回,誰料這一去一個時辰之後才回來。原來那時時疫流行,生病的人很多,買藥的人都排起了長隊。我派去的那個小廝就與櫃上的大夥商量,看能不能行個方便。那大夥是認得我的小廝的,卻毫不客氣地回道:‘誰家沒有老太太?’小廝於是搬出我來,沒想到他回道:‘那也不行,你想不排隊抓藥,就請你們胡大先生自個兒開一家。’老兄知道我是最孝敬老母的,當時我就發誓要開一個藥號。但長毛很快就打過來了,杭州待不下去了,於是便去了上海。那時候上海也是朝不保夕,我也不敢再鋪新攤子,這一拖就拖到了現在。”

“看來觀察是衝冠一怒開藥號啊!”

“也不全是。做生意的都是在銅眼裏翻跟頭,不敢感情用事。我辦藥號,主要還是覺得值得一開。老兄知道,我們浙江的藥材十分豐富,浙貝母、元胡、白術、白芍、麥冬、玄參、溫鬱金和杭白菊,號稱‘浙八味’,不但產量高,而且品質好,杭州城鄉都習慣種植,供奉宮廷禦用。南宋的時候,杭州的藥業更是發達。金元時期,杭州出了個朱丹溪,那可是被後世稱為‘金元八大家’的名醫。本朝此地的藥業更是發達,初具規模的藥號不下幾十家。嘉慶十年,慈溪人張梅在同春坊購地千畝,創辦了‘同泰’藥號,規模空前。老兄你看,我們杭州的藥號淵源是頗深的。這些年戰亂不斷,大戰之後往往有大疫,再加上災害頻繁,無論軍中還是民間,都太需要這行了。”

聽胡雪岩說得頭頭是道,李樹青佩服得五體投地:“胡觀察真了不得,對藥行也這麽精通。”

胡雪岩連連搖手:“我隻知皮毛。不過做生意不怕自己不懂,怕的是不懂裝懂。自己不懂,請對了人就算成功了一半,再能設法留住人,這生意就能做成。”

李樹青還有事情不解,於是又問道:“觀察在上海都沒敢投資辦藥號,怎麽杭州才收複兩個多月就敢投資?此地曾兩次被長毛攻陷,觀察難道不怕再次遇到長毛嗎?”

“怕,但可能性很小。”胡雪岩道,“老兄你注意到了沒有?左大帥與別人不同,他自從帶兵以來,總是得尺則尺,得寸則寸,他收複的城池絕少有再陷敵手的。杭州是浙江省垣,大帥怎能讓它重陷敵手?其二,如今長毛已是強弩之末,地盤一片片地丟失,日漸向金陵收縮。而金陵城下有曾大帥的湘軍,江蘇有李撫台的淮軍,浙江有左大帥的楚軍,眼看金陵被團團圍住,他們哪還有能力重陷杭州?所以,我把寶押在左大帥身上。”

“佩服,佩服。”聽了胡雪岩這番話,李樹青連說幾個佩服我們都是跟著大帥打仗之人,隻知道一尺一寸地收複城池,從來沒仔細考慮為什麽。觀察不僅做生意精明,即使是對軍政民政的看法,也非常人可比。”

“老兄謬讚了,我不過是經常往大帥府上跑,聽多了,見多了,才有了這麽點小想法,哪敢說懂軍政民政。”

李樹青還是放不下藥材的事,於是又問道:“軍中時疫流行,現在情形如同救火,不知觀察什麽時候可以送來藥材?”

“你開了方,三天後我就可以供藥,無非是先把墊底的藥材放出一些。知道我開藥號,藥材商都爭著與我建立供貨關係,價格上自然十分克製。不像糧台遇到大疫采購,那是一錘子買賣,價格當然很高。還有,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軍營兄弟調動頻繁,所以他們肯賒給我,卻不敢賒給你。對我來說,這就是個順水人情,他們除藥給我,我轉而除給李大人。”

“下官還是十分感激觀察的。”李樹青這下放了心,“觀察肯伸援手,下官就睡得著覺了。”

“做事都是互相幫襯,幫你就是幫我。我還有一求,這藥我不會一次全給,隨用隨供,到開業那天,還請老兄安排各營弟兄親自到我櫃上取藥,為我撐撐場麵。”

“這有何難!楚軍現在八九十營,一營派五人去取藥,那就是三四百人,保證把場麵給您撐起來!”

事情就這麽說妥了。胡雪岩隨後便告辭,李樹青一直送到門外,看著他的小轎走遠了才回衙門。

胡雪岩要辦藥號的消息早已傳開了,以“葉種德”為首的幾家藥號東家聚在一起商討對策。大家一致認為胡雪岩有錢莊、當鋪挹注,其財力非比尋常,一旦他的藥號辦起來,這對大家都沒好處。新生意開頭十幾天最關鍵,如果開張不能大吉,以後就很難說了。於是大家決定請地頭蛇段六施展手段,幹擾胡雪岩的藥號開業,讓他知難而退。

這位段六兄弟七人,排行老六,從小頑劣異常,不好好讀書,往先生暖壺裏塞蛤蟆,爬到房簷上向人頭上撒尿,損陰德的事做了不少,後來就成了杭州城裏臭名昭著的無賴,闔城的乞丐都要拜在他門下,所以大家又稱他為“丐兒頭”。

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手下有十幾號人稱得上是亡命之徒,所以段六漸漸成了杭州一霸。誰家開業大吉、新婚典禮、喬遷之喜,要想順當,都要先給他一份意思,否則到時闔城的乞丐擁過去,什麽事都能攪黃。因此,競爭對手有時也會出錢相請,讓他故意去搗亂。杭州城裏但凡生意人,提起段六就心裏發毛。

段六也知道胡雪岩的勢力,所以並不打算把事做絕。本來想隻要胡雪岩送上一筆意思也就罷了,兩頭賺到銀子,何苦與人為難?可沒想到的是胡雪岩竟似渾然不覺,不僅沒有銀子相贈,連句話也沒有。所以,段六覺得這事非做不可了,不然以後還有誰把他放在眼裏?

他打聽清楚了慶餘堂開業的時日,便早早趕到了吳山下的大井巷。沿巷東西隔街相對的新建築就是胡慶餘堂的門店和藥廠,靠街一麵高丈餘寬數丈的整麵牆上是七個碩大的招牌字一胡慶餘堂國藥號。白牆黑字,異常醒目。段六是見過世麵之人,他不禁佩服胡雪岩的眼光,位址選得好。

吳山坐落於西湖南麵,由紫陽、雲居、七寶、峨嵋等十多個小山頭組成。相傳春秋時期這裏是吳國的南界,因而得名吳山,又因山上有城隍廟,所以又叫城隍山。在山頂上更有一座高三丈餘的雙層重簷江湖匯觀亭,登上此樓可北望西湖、南眺錢江,所以此地終年遊人不絕。而且吳山一帶又是杭州三大香市之一,每年從春暖花開到立夏之際,善男信女們背著“朝山進香”的黃布香袋,絡繹不絕到吳山來。能在此處購地開店,真是得天時地利。

段六帶著幾個徒弟來到胡慶餘堂的正門,門兩邊擺了桌案圈椅,桌案上都鋪了鮮紅桌布,顯得莊重又熱鬧,顯然是為貴客所備。整條巷裏,幾乎掛滿了商號送的慶賀條幅,從杭州請來的兩家有名的鼓樂班子好像比著賽在敲打著喜樂。更引人注目的是胡雪岩專程從上海請來的洋樂隊,有胸前掛鼓的,有肩上背巨號的一號口比臉盆還要大。還有些不知名的器具,杭州人根本沒有見過。

段六大模大樣走到貴賓席上,一屁股坐在上首的位子上,拍著桌子喊道:“人都死絕了嗎?連個供茶的也沒有?”

一個機靈的小夥計提著茶壺跑過來招呼道:野喲,原來是段爺。你選的這個位子,可是最為尊貴的。”

段六斥責道:“怎麽,段爺我坐不得?”

小夥計連忙回答:“坐得坐得,段爺坐不得,誰還敢坐?”

段六想,也許胡雪岩真把他忽略了,這個小夥計都認得他,肯定知道他的手段,自然會向胡雪岩報告,胡雪岩是個懂場麵的人,肯定有一筆銀子相送。

他正在猜想胡雪岩會送多少,突然聽得遠處鑼響,有人高喊道:“楚軍杭州糧台李樹青大人到!”話音落處,兩名帶刀的楚勇氣昂昂而來,後麵緊跟著一頂轎子,顫悠悠過來了。

慶餘堂出來一位大夥計,跑到轎前為李樹青打開轎簾,一迭聲道:“大人請!大人請!”直把李樹青引到貴賓席上。兩個楚軍到上座前一站,段六很識相,連忙挪到次位上。

大夥計招呼茶水,打著拱道:“李大人,店內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辦妥,胡大先生正在裏麵發脾氣,委托小的來接您,您老別見怪。”

李樹青大咧咧道:“我和胡大先生是什麽關係,哪能說到見怪呢?”說完,他掃了一眼身邊的段六。段六齜牙一笑,李樹青仿佛沒看見,眼神遊弋到別處。

這時候送賀禮的也陸續來了。有的送瓷瓶,有的送花籃,更多的是送匾額。李樹青剛喝了半杯茶,就聽得遠處鑼響,又有人高喊道:“杭州知府苗洛川大人到!冶前麵幾個衙役打著肅靜、回避的白底黑字牌前導,四人抬的轎子跟在後麵,李樹青聞聽之後連忙離座去迎。

從慶餘堂裏跑出一個中年人,他為知府打開轎簾,連聲道:“歡迎知府大人,小的是慶餘堂掌櫃,我們東家正在後麵指揮擺布店麵,委托小的前來迎接大人,還請大人勿怪。”

知府連道:“開業事兒多,告訴你們胡大先生,放心忙他的。”

李樹青與知府為座位的事相讓起來。

“知府大人是杭州的父母官,應該上座!”李樹青道。

“我是主,李大人是客,客人應該上座。”苗知府相讓。此時,段六已乖乖退到三座上。

段六屁股還沒坐穩,又聽得遠處鑼響,有人高喊道:“浙江布政使蔣益澧大人到!”苗知府和李樹青兩人連忙迎了上去。

慶餘堂裏跑出來的是阜康銀號的總掌櫃,其地位僅次於胡雪岩,他跑上去打起轎簾,代胡雪岩恭迎藩台大人。蔣益澧是軍功出身,不用衙役,帶的是楚軍勇丁,個個也帶著家夥,好不威風。

大家重新落座,蔣益澧居上,知府次之,李樹青再次,段六此時已不敢在此落座了,縮到對麵的席上去了。他的手下也不敢張揚,小聲問道:“爺,還動手嗎?”

段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還動個屁!沒想到姓胡的這麽大麵子,連布政使都請來了。”

“到現在姓胡的還不出麵,看來還有更大來頭的。”

“還能有誰?難道他還能把左大帥請來不成?”

兩人正在嘀咕,隻聽得兩聲炮響,有人高喊道:“閩浙總督左大人到!”一幫人忽地站起來,胡雪岩不知什麽時候已頂戴朝服穿戴整齊,迎上前去。

左宗棠的儀仗不下四十人,前麵是頂馬,接著是銜牌,而後是護軍,然後是他的綠呢大轎,轎前是武巡捕,轎邊是戴福,後麵是戈什哈及八名騎勇。護軍騎勇都是清一色的洋槍,腰裏還佩著大刀。左宗棠的大轎停下,蔣益澧帶頭打拱,高聲自報職銜道:“巡撫銜浙江布政使蔣益澧率江西候補道胡光墉、杭州知府苗洛川、楚軍糧台坐辦李樹青恭迎總督大人!”

戴福和武巡捕打開轎簾,方麵大耳的左宗棠彎腰從裏麵走了出來,頭上是簇新的正二品頂戴,上身袍服外麵罩的是黃馬褂。蔣益澧率先跪下去,眾人也都跪下去,段六一看連過路人也跪了,他也跪下去了。

左宗棠笑嗬嗬道:“諸位請起,請起。”

蔣益澧是他的老部下,熟不拘禮,所以他先去拉起胡雪岩,連聲道:“雪公請起,雪公請起。”

這時司儀高聲喊道:“吉時已到!請閩浙總督左大人、浙江布政使蔣大人為胡慶餘堂揭牌。”

胡雪岩一路彎著腰,陪左宗棠走到正門前,把垂下的紅綢托到左宗棠手上。左宗棠和蔣益澧一起輕輕一拉,門樓頂上的紅綢落下,露出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一慶餘堂。就在紅綢落地時,鞭炮齊鳴,鼓樂大作。胡雪岩弓著腰把左宗棠請到上座坐下,眾位官員都分立兩邊,垂手站班。段六見連蔣益澧都不坐,他哪還敢坐,就退到了看熱鬧的人群中。

鞭炮鼓樂結束,司儀又高聲喊道:“謝禮!”

幾個身穿海藍長袍的小夥計每人端著一隻木盤依次走到眾位官員麵前,木盤上蓋著紅綢,顯然是整個的銀錁。

左宗棠揮了揮手道:“本部堂三四年前還不過是個幕賓,不數年間位及督撫,但本部堂從沒有為官位送人一兩銀子,到今天也不曾收過別人一兩銀子。本部堂要在浙江立下一條規矩一但凡商家開業,可以送賀禮,但不可收謝禮。為什麽呢?因為開張不易,但凡財力不濟者,大多已捉襟見肘,再送一份謝禮,無異於雪上加霜,將影響此後經營。”

聽左宗棠如此一說,參加典禮的商家無不歡呼。左宗棠又道:“本部堂聽說杭州城裏有一幫人,專尋人家開業的時候攪局,本部堂也在這立下一條規矩—以後但凡有此等不肖之輩者,以搶盜論,重打四十大板。知縣不敢治其罪,交到府裏;府裏不敢,就交到臬台衙門;臬台衙門再不敢,就交到我總督府。本督四十軍棍下去,叫他頓時斃命。那時候,一幹不敢管事的官員都統統回家抱伢子去!”

商家百姓又是一陣歡呼。段六看情形不妙,就要開溜。可左右兩臂早已被兩位勇丁捏住,動彈不得。他的兩個手下還不知死活要來搶人,早有兩位勇丁上前照麵門一拳下去,把他們打得仰麵朝天。

胡雪岩在前麵引導,帶大家去參觀他的藥號。進了正門,過了門廳就是一條長廊,廊壁上掛著三十多塊用銀杏木精製的黑底金字藥丸牌,注明各種藥丸的功效,既是裝飾,又是廣告。

長廊的末端是個四角亭,亭梁上彩繪的是神農嚐百草、白娘子盜仙草、桐君老祖白猿獻壽的故事。四角亭裏是一圈美人靠,專為顧客小憩而設。

過了四角亭又是一個門樓,上掛藥局牌匾,跨過青石門檻,就進了金碧輝煌的營業大廳。大廳裏宮燈高懸、雕欄玉徹,頂棚玻璃透光明亮。大廳兩旁是高大的紅木櫃台,左邊是配方、參茸櫃,右側是成藥櫃。櫃台後麵是更加高大的百眼櫥,每隻抽屜上都寫著飲片的名稱。

櫃台兩側還有兩副對聯,裏麵一副是——

慶雲在霄甘露被野

餘糧訪禹本草師農

外麵一副是——

益壽引年長生集慶

兼吸並蓄待用有餘

這兩副對聯都把“慶餘”二字巧妙嵌了進去。胡雪岩向左宗棠解釋道:“這慶餘二字出自南宋奸相秦檜手筆,當年秦府落成之時,手書‘餘慶堂’三字,現在將這前麵二字顛倒一下,就是如今的‘慶餘堂爺。秦檜雖然名聲不好,但是家喻戶曉。他是奸相,我的慶餘堂卻是懸壺濟世,救助蒼生。”

正對著櫃台的一塊匾引起了左宗棠的注意。慶餘堂內的匾額和招牌都是朝外掛的,為的是便於顧客觀賞,唯有這塊匾卻是朝內掛的,正對著坐堂的位置。

這塊匾黃底綠字,兩個大字是“戒欺”,小一些的字是——

凡百貨貿易,均著不得欺字,藥業關係性命,尤為萬不可欺。餘存心濟世,誓不以劣品謀厚利,唯願諸君心餘之心,采辦務真,修製務精,不至欺予以欺世人,是則造福冥冥,謂諸君之善為餘謀也可,為諸君之善自為謀也亦可。

左宗棠看罷,連連點頭稱讚。

胡雪岩也十分高興:“大帥,屬下是這麽想的,做生意要眼光長遠,不能貪圖眼前蠅頭小利。這些年來,百貨貿易欺詐橫行、偷工減料、以假亂真,百姓深受其苦。藥號一行事關人命,倘若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不僅會影響療效,還會危及人命。屬下打的是長遠算盤,所以要求采辦務真,修製務精。鄙號派專人到產地自設坐莊收購地道藥材,比如製阿膠驢皮是到河北新集、山東襥縣收購,懷山藥、生地、牛膝、金銀花都是去淮河流域采辦,豆蔻、西洋參、犀角、木香,則是由我在上海的商號直接向洋商定購,如此保證優中選優。”

他還把左宗棠引到成藥櫃前,拉開一隻寫著“胡氏避瘟散”的抽屜介紹道:“大帥,這是鄙號獨家秘治的丹藥,除穢氣、解頭暈、去胸悶、止腹瀉,楚軍糧台已發到營中試服,效果奇好。”

李樹青這時也在一旁道:“的確如此,勇丁服用一天後病狀就減輕了,兩天後就好了,真是奇藥。”

“這藥共由七十四味藥材配成,每味都是用最好的原料。其中有一味‘石龍子’本是隨處可見的小爬蟲,可鄙號所采必出於靈隱、天竺、韜光一帶,此處所產‘石龍子’金背白肚,背上縱貫一條黃線,人稱‘銅石龍子爺,其藥效要比他處好若幹。”

左宗棠大感興趣道:“軍中正缺此藥,若果有奇效,以後可大量采購。”

“屬下已聘請了幾位名醫,正在為大帥研製‘諸葛行軍散’,大帥率軍征戰,勇丁紅傷難免,而且大軍轉戰南北,水土不服也在所難免,所以屬下為大帥研製的這味藥,不僅能消炎治傷,也能止吐瀉、定心神。製成後,每年屬下都向大軍贈送,不收一分一毫。”

左宗棠聞言哈哈大笑道:“你們都聽見了,這位胡大先生雖是商人,卻有豪俠氣概。無商不奸,但用在雪公頭上就大不合適了。雪公啊,我就等著你的‘諸葛行軍散’。”

參觀了一圈,左宗棠告辭回府,眾人也都相繼散去。胡雪岩來到後院,兩位勇丁正守在廂房門口,裏麵關的就是段六。胡雪岩道:“兩位兄弟辛苦了,今天就給我個麵子,把段六爺放了吧?”

兩位勇丁道:“這不成。我們是奉藩台大人之令,將此人看押在此。如何處置,須聽藩台之命。”

“兩位兄弟,我知道這是藩台之令,可在我胡某開業典禮上抓人,段六爺不把仇記在我頭上嗎?”胡雪岩拿出兩錠銀子遞了過去兩位兄弟看我薄麵,就把段六爺放了吧,藩台大人那裏有我去說,我的麵子他還是給的。”

“謝過胡大先生,真沒見過您這樣好心腸的。他明明是來搗亂的,您卻要為他說話。”兩位勇丁接過銀子便離去了。

這一切段六都看在眼裏。胡雪岩進了廂房便道:“段老弟,你看我忙得手忙腳亂,竟沒抽空來招呼你,這裏有幾兩銀子,請兄弟收好。”

段六收了銀子,連連拱手稱謝院“胡大先生,小的今天前來,可真沒敢給您老添亂。”

“那是,那是。”胡雪岩笑道。

“胡大先生,小的真是沒想到。要是換了別人,對小的這樣的人還不落井下石,可您沒這麽做。”

“別說老弟今天沒有給我添亂,就算添了,我胡某也絕不會落井下石。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我胡某向來是多栽花、不種刺,隻交朋友不樹敵。我向來走到哪裏就把朋友交到哪裏,隻要有了朋友,就不愁沒生意做。”

“胡大先生說得真好,今天小的算是見識先生的為人了。隻是我不明白,像我這樣的人胡大先生也當朋友交嗎?”段六還有些自知之明。

“老弟這樣的人有何不可交的?古時候信陵君專門結交雞鳴狗盜之人。他為什麽結識這樣的人呢?就是這樣的人也有長處。比如老弟,就能把這麽多桀驁不馴的人都收在手下,而且讓他們服服帖帖,這就是過人之處。”

“真是慚愧,小的有自知之明。大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都很恨小的。有人用小的,也不過是拿小的當槍使。”

“這事一半錯在老弟,另一半則錯在那些用錢來**老弟之人。錢可以用來辦好事,也可以用來辦壞事。我向來主張用錢來辦好事,成人之美。現在我就有件事要請老弟幫忙。”胡雪岩決定要用段六所長。

“能幫上胡大先生,是小的莫大的榮幸,先生盡管吩咐就是。”段六巴不得能為胡雪岩所用。

胡雪岩正要說話,外麵夥計領著兩位巡捕進來了,道:“東家,總督府巡捕老爺來了。”

胡雪岩聞言便迎了出去,拱手道:“兩位差哥辛苦了,不知大帥有何吩咐?”

“有個叫段六的是不是在您府上?”巡捕問道。

“不知大帥為何問起這事?”

“大帥聽說這個段六平日盡做壞事,要提了去仔細審問,以儆效尤。”

“不巧得很,段六剛從我這走了。”

可兩位巡捕不相信,非要進屋去搜,一進門就看到了嚇得戰戰兢兢的段六,抓住衣領就要提走。胡雪岩見狀連忙上前勸解道:“兩位兄弟,段六已是我胡某的朋友,請看在我的薄麵上放他一馬,大帥那裏我自會去說,大帥一定會給麵子的。”

“咱們在大帥麵前當差,從來不敢打馬虎眼。像他這種人為害鄉裏,留著他也是禍害,大帥早就想找一個來開刀了。”

“兩位兄弟,得饒人處且饒人,何況段六已有悔意,何不給他個機會?”胡雪岩讓櫃上拿來二十兩銀子,一人十兩,“請兩位兄弟高抬貴手,在大帥麵前幫忙周旋,就說段六是我胡某的朋友,我定會親自去麵見大帥求情。”

兩人這才鬆了口,對段六道:“小子,不是我們嚇唬你,大帥最不怕的就是無賴,最會收拾的也是無賴,像你這樣的進了大帥府,是生是死隻不過一句話的事。今天看胡大先生的麵子,我們兄弟暫且放你一馬,大帥那裏,你要好好求胡大先生給你說話!”

打發走兩位巡捕,胡雪岩剛進屋,段六就跪下了院“胡大先生,眨眼間您就為小的破費了不下三十兩銀子,小的領您的情。求您到大帥那裏為小的說句好話,小的今後一定重新做人。”

胡雪岩把他扶起來道:“段老弟言重了,憑我與大帥的交情,這個情一定能求下,你放心就是。我剛才說,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但請胡大先生吩咐。”

“你看這天氣越來越熱,杭州城內流民這麽多,最近病重的人也不少,我擔心萬一時疫流行,就會危及整個杭州,所以打算向那些貧病無依的流民贈送胡氏避瘟丹。但我人手有限,而且這麽多人也無從找起。段老弟手下弟兄多,我想把這件事托給你,但凡身體不適的都一一贈送。到時,我自有一筆謝儀贈給你的兄弟。”

段六拱手道:野胡大先生說這話是要打小的的臉,您行善做好事,小的哪敢再收您的銀子。這事您放心,小的一定做好!”

一番細談之後,胡雪岩將段六送出了門,道:“往後麻煩段老弟的時候還多著呢,也望老弟找些正經營生做做。”

段六抱拳告辭,表示謹遵教誨。

因為用藥及時,時疫並未大規模流行,病倒街頭的情形也日益減少,軍營抱病的人數也銳減,左宗棠終於鬆一口氣了。論功行賞,無論地方還是軍中,竟都首推胡雪岩。左宗棠也連聲稱讚他是商界奇男子,讓劉鬆山轉告蔣益澧和糧台,盡快把銀子撥給胡雪岩。

銀子一到,胡雪岩就開了五千兩銀票,然後請糧台李大人過來說話。李樹青很快就過來了,進門就問道:“胡觀察,銀子都到了吧?”

“到了,多虧老兄及時向大帥提醒,我還真急用這筆銀子。”胡雪岩直接把李樹青讓到了上位。

“那是應當的,胡觀察幫下官渡過難關,下官也該感謝觀察才是。這次多虧觀察,大帥稱讚官下差使辦得好。”李樹青在左宗棠麵前露了臉,心裏很滿意。

“老兄,以後你我還是隨便些,你不要總是觀察觀察地叫我,叫著生分,就以兄弟相稱吧。這次藥號開業,多虧老兄安排得當,降伏了段六。更要緊的是糧台給了我第一筆開業生意,真是開業大吉啊!這點兒小意思,是我感謝老兄的。”說著,胡雪岩把五千兩銀票推過去。

李樹青連忙推回來道:“雪公,你把我當什麽人了?你的藥已經夠便宜了,我怎麽能要你的銀子。”

“有你這個大客戶,現在就算虧了,將來一定有賺的,人不能沒有遠見不是?再說我給老兄的銀子,不是要你花的,而是要你辦事的。”

“雪公有何吩咐?”

胡雪岩擺手道:“不是辦我的事,是辦你的事。這次老兄差使辦得漂亮,大帥高興,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可總要有人在大帥麵前為老兄說話才是。找誰說話合適,誰說得上話,老兄比我明白,這銀子你該往哪裏用就用到哪裏。”說著,胡雪岩又把銀子推了過去。

“那就多謝雪公了。”李樹青這次沒拒絕,他用眼角餘光看到“五千”二字時,心裏“砰砰”直跳,把銀票收好道雪公如此幫襯小弟,真是感激不盡。”胡雪岩笑道:“幫你就是幫我自己,多個朋友多條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