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困糧餉財神獻計 係民政戴福劃策
杭州城外,路上有一主一仆正向城門走來,在城門口就被兵丁攔住了。年輕幹練的仆人代為通報道:“這是胡大人,要拜見左製台。”
守門的士兵道:“要見大帥的人多了,不是隨便報個名就能見的!”
“我們胡大人是三品道台,怎能算是隨便報個名?”仆人聞言不滿,便轉臉對主人道,“大人,您還是升起冠來吧,不然不知又要多費多少口舌!冶那人聞言便點了點頭。
年輕的仆人打開手裏的箱子,裏麵是一套簇新的三品朝服。胡大人穿戴起來,果然風采不同。此時,一名千總小跑過來拱手道:“大人勿怪,弟兄們也是軍令在身,身不由己。”
胡大人示意仆人遞上二百兩的銀錠,拱手道:“弟兄們辛苦了。這一百兩是給你買壺茶喝,另一百兩分給弟兄們。下官有事要見左製台,還請老兄多多關照。”
三品道台如此客氣已是難得,而出手就是二百兩銀子更是少見。千總及他的兵丁們立即換了臉色,喜滋滋的。
千總連連拱手道:“既然大人有事,小的們不敢耽擱。大人的銀子弟兄們也不敢白花。”他一揮手,便招呼過來兩名兵丁囑咐道,“你們護送胡大人到大帥府,出了岔子小心我抽你們。你,馬上去給大人雇頂轎子。”
“不必,不必。弟兄們收複杭州勞苦萬分,我在兄弟們麵前坐轎子那不是顯擺嗎?”胡大人連連擺手告辭。
他剛走出幾步,那個千總忽然跑過來道:野這些天大帥為糧餉善後之事焦頭爛額,脾氣非常暴躁,張口就罵,大人見麵可要小心。”
“謝老兄好意。”胡大人再次向千總拱手致謝。
原浙江巡撫衙門大堂內,閩浙總督左宗棠正為善後之事發火,眾人都不敢應聲,隻有王德榜硬著頭皮道:“大帥,軍糧也十分緊缺,弟兄們也隻能吃半飽了。原來都盼著攻下杭州,能好酒好菜享番口福,誰料……”
左宗棠的火是想壓也壓不下去,轉身盯著王德榜道:“誰料什麽?你看看街上那些餓死的人,哪怕一天有一兩糧食人口,也不至於暴屍街頭。聽你這話,倒為你的兵抱不平了?我這個閩浙總督,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勇丁吃不飽,我比誰都急!我已經下令讓浙江富紳籌款買糧,再堅持幾日糧食就到,這幾日你們都等不了嗎?連勇丁都約束不了,我還要你們這些統領幹什麽?”他嘴裏嗬斥,其實心裏也沒底。大戰過後,非但賞銀不能兌現,就是一口飽飯也吃不上,一旦兵勇鬧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時,戈什哈進來報道:“大帥,外麵有個姓胡的道台求見。”
左宗棠接過遞上的名刺看了幾眼便扔到案上道:“我正要找他,他倒送上門來了,讓他進來吧!”
一會兒,聽得堂外有人高聲報道:“三品候補道胡光墉參見總督大人。”人進來後,左宗棠卻不正眼看他一眼,隻顧在那裏踱步。把他晾了老大一會兒,左宗棠才轉身問道:“你就是胡雪岩?”
胡光墉長揖道:“屬下正是胡雪岩。”
左宗棠對他早有所聞,不無譏諷道:“聽說你原本是個錢莊的夥計,後來攀上了前巡撫王有齡,數年間就暴發了,看來手段夠厲害的。”
“回大人的話,屬下的確比一般候補道要寬裕些。”胡雪岩毫無窘態,好像沒聽出話裏的譏諷,朗聲道,“屬下有時也很佩服自己,能不枉法、不害民,從一個小小的夥計發展到小有家資,的確甚為自豪。”
左宗棠喜歡自誇,沒想到胡雪岩在他麵前也自誇起來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心裏又好氣又好笑,語氣就緩了些,道:“是不是枉法害民,也不是你說了算的事。我收到不少稟帖,可都沒說你好話。”
胡雪岩從容回道:“屬下捫心自問,對得起良心。屬下商場有成,一是靠自知之明,二是靠貴人扶持,與大人成就頗為相似。”
他竟把自己的事業與左宗棠扯到一起,左宗棠瞪著眼問道:“此話怎講?”
“屬下少年喪父,家境貧寒,隻好人錢莊當夥計。此後經商,先有王有齡大人扶持,後有何桂清大人相助,總算小有所成。大人少年亦是家貧,常以穀糠果腹。不過大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兩三年前您還不過是個待斬的幕賓,不數年間而巡撫,而總督,不但本朝沒有,就是曆朝也屬罕見,就連兩江總督曾大帥也無法與大人相比!”胡雪岩話鋒一轉,一麵猛誇左宗棠,一麵觀察他的臉色,“大人憑什麽?一是憑滿腹韜略,二是靠兩宮與皇上看重,屬下與大人雖不可相提並論,但道理都是一樣的。”
左宗棠被胡雪岩捧得高興,一拍桌案道:“這話說得對,也不全對。人人都拿我與曾滌生比,其實我二人不可相提並論。一則,我若是如他那樣早年出仕,總不會到一把胡須了才弄了個督臣。二則,曾滌生有兄弟為他拚命,自己從不陣前臨敵,我則是與將士們同進退。我一靠自己,二靠兩宮與皇上看重,這話說得極好,但把我與你扯到一起,卻是風馬牛不相及。我靠的是經天緯地的韜略,你靠的是什麽手段?聽說你為了巴結何桂清,把自己的愛姬都送上了,至於花銀子賄賂官員,更是舉不勝舉!”
沒想到胡雪岩都坦然承認了,拱手道:“大人說得極是,屬下那點事大人一清二楚。屬下雖有候補道之名,但不過是個商人。士農工商,商排在最末,要想成就一番事業,沒有支持根本不可能。不過,屬下手段高下如何,不在屬下,而在為官者之操守。比如貪墨者,自然奉以金銀;貪色者,自然奉以美色;如大人這樣以天下蒼生為念之賢者,屬下自不能以如此手段巴結。”
話題一下子又轉到左宗棠身上,那些還在堂上的部屬們都覺得杵在這裏不合適,紛紛上前請辭道:“大帥與胡大人談事,我等就先告辭了。”左宗棠向來做事光明磊落,如何肯讓大家回避?便道:“你們也都聽聽,看他能說出什麽話來!說得好,賞他茶喝;說得不好,看我怎麽收拾他!”
胡雪岩聞言便開口問道:“大人您說,現在最需要什麽?”
“要說私事,我個人最喜歡抽旱煙;要說公事,現在最缺糧食。”左宗棠道。
胡雪岩笑道:野旱煙屬下就不必送了,送了您也不會要。不過前些天屬下接到大人憲命,說要籌備一萬兩銀子買糧食。眼下浙江、江蘇最缺的就是糧食,而最能安定地方、救民於水火的也就是糧食了。”
左宗棠驚喜地望著胡雪岩道:“你送糧來了?幾百石?”
胡雪岩淡淡地說道:“一萬石。”
“一萬石?!”左宗棠和他的部屬都嚇了一跳,幾乎異口同聲喊道。
“對,一萬石米已運到杭州城外,就在江上,現在就請大人派員接收。”胡雪岩一本正經道。
左宗棠一拍桌案喊道:“上茶,快給胡大人上茶!”
茶水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他發話。一屋子的人都給胡雪岩讓座,有了這一萬石米,這一屋子人都有救了。
“糧台最近特別緊張,這一萬石米隻怕一時湊不夠銀子給你老弟。”左宗棠隱隱有點擔憂。
胡雪岩注意到左宗棠已稱他為老弟,好像早已知道,輕鬆道:“屬下不要銀子,屬下已說過小有家資,就算報效大人了。其實說報效大人也不確切,實際是報效浙江父老。”
左宗棠連忙拱手道:“報效浙江也就是報效我左某。一萬石米不是小數,你如何承受得起?”
“大人不問屬下為什麽嗎?”說這話時,胡雪岩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大家正高興著,卻見他突然悲傷,於是都十分驚詫。胡雪岩卻不慌不忙地說道:“大人想必聽說屬下與前浙江巡撫王大人交厚,卻未必知道淵源。當年王大人落魄江南,欲進京奔前程,無奈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當時屬下正好為錢莊收回了一筆本沒指望的爛賬,於是就私自做主接濟了王大人。因此屬下被錢莊辭退,被當作小人,無人敢雇。誰料王大人因此卻一路吉星高照,沒幾年就回杭州做了知府,還把屬下待為座上賓。有王大人照應,屬下的生意也很順利,積了些本錢。後來長毛進攻浙江,杭州被圍,王大人打算死守,便讓屬下帶了兩萬兩銀子去上海買米。屬下買到萬石糧米,無奈杭州被圍得像鐵桶一般,屬下在城外等待數日,也無法將糧米運進城,隻好又運回了上海。
那時嘉定剛剛克複,也像眼下杭州一樣缺糧,當時糧台有意四萬兩買這一萬石米,屬下說不要錢,隻要過個一年半載,再給一萬石米就成。後來杭州城破,王大人自殺殉國,屬下至今抱憾,如今萬石糧米運到杭州,也算了了這番心願。”
這故事把滿堂的人都打動了。左宗棠拍拍胡雪岩的肩頭道:“老弟雖出於商賈,卻有豪俠氣概,真乃奇男子也!”
胡雪岩拿出二萬兩銀票遞給左宗棠道:“一萬石米是屬下報效大人的,當初王大人托給屬下的兩萬兩銀子自當交還。屬下一片至誠,不敢有半點取巧之意,請製台明鑒。”
左宗棠顯然也被胡雪岩的故事感動,笑著道:“左某看人還不至於看錯,你不同於一般奸猾商家,有什麽要求就直說吧。”
胡雪岩拱手道:“屬下懇請大人嚴厲約束部下。浙江曆經戰亂,實在苦不堪言。屬下在浙江士紳中小有名望,願籌措十萬兩銀子犒賞將士。”他的意思很明確,願出十萬兩銀子保杭州平安。
“我早就下過令,有擾民者斬。”左宗棠的確下過令,但部隊欠餉嚴重,下層軍官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幾名將領一聽,臉上也有些難堪。
胡雪岩拱手道:“屬下這話恐怕要得罪各位將軍了。不過,屬下有話喜歡當麵說,與各位將軍說話更不敢有半點曲折。製台大人也不能怪將軍們,據屬下所知,兵士們欠餉都幾個月了,拿著命給浙江人收複城池,浙江士紳出點銀子也是應該的。”
左宗棠是最要麵子的,他經常嘲笑曾國藩、李鴻章的部隊搶掠起來比土匪還狠,如今聽了胡雪岩這番話,無疑比打他耳光還難受。他惡狠狠地瞪著那些將領道:“你們都聽好了,軍紀若再整不好,你們都回家給女人洗腳去!”“大人不能隻怪將軍們,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欠餉的兵誰也難帶。”胡雪岩幫著給將領們台下,“大人放心,屬下說到做到,十萬兩一定盡快籌齊。不過這十萬兩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大帥可想過籌餉的辦法?”
“想過是想過,但杭州剛剛收複,各地戰亂剛過,民生凋敝,實在有些束手無策,雪公可有辦法?”這會兒,左宗棠已開始叫胡雪岩雪公了。
“屬下的辦法想必大人已經想過,就是增加厘金收人。要增加厘金,必先要繁榮市麵,要繁榮市麵,首先要讓商賈們放心。大人別看現在杭州城裏居民不過七八萬,原來可有七八十萬呢!餓死的多是窮困人家,能托起市麵的商賈都避難在外,隻要能夠保證他們不被哄搶勒索,屬下敢保證他們很快就會回來。杭州畢竟是省城,商賈也都願意借這塊地麵生財。”
“對啊!雪公說的極是。”左宗棠聞言一拍大腿,便對那些部屬道,野你們也都聽聽,胡大人的見識比你我如何?”
“大人過譽了。屬下雖有候補道虛銜,但不過是一商家,眼光自然盯在市麵上,其中巧妙當然自知。其實屬下還有一個籌餉之策,隻看大人敢不敢用。”
這顯然是激將法,左宗棠連京城那幫老爺都不放在眼裏,還有什麽奇策不敢用?他見胡雪岩不肯說,便知道這奇策的確有些非同尋常,於是就對部將們道:“你們都忙去吧,我和胡大人先商議了,再找你們。”
眾將剛要離去,胡雪岩伸手攔住大家道:“各位將軍慢走,請各位將名刺賜給屬下,屬下隨後少不了打攪。”
眾人聞言,也都樂得結識這個富有豪俠氣的財神,都客客氣氣把名刺遞了過來,沒帶的也都表示馬上著人送來。
等大家都走了,左宗棠才問道:“你有什麽奇策?隻要不害民,不謀反,但說無妨。”
“大人過慮了,此策雖然要大人擔待一二,但也沒那麽嚴重。”胡雪岩話鋒一轉,“大人可知道有不少通長毛的人發了財,如今都躲在上海或其他地方惶惶不安,大人對這些人有何打算?”
“原打算交地方一一拿問,你的意思是……”左宗棠望著胡雪岩,便猜到文章就出在這些人身上。
“屬下的意思是,這些人未必就真的傾心長毛,隻不過圖財而已。”胡雪岩喝了口茶道,“這些人數量眾多,拿不勝拿,不過是徒費財力、物力。如果能讓他們交出些錢財,放他們一馬,既給了他們生路,大人又能落得寬容的名聲,還能籌到一筆可觀的軍餉,渡過眼前的難關,又不留下後患,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這辦法一舉數得,的確高妙,但也確有風險,弄不好會讓那些禦史言官奏上一本,罪名說多大就有多大。
左宗棠躊躇一陣,最後下決心道:“豁出去了,這辦法於民於國都有益,有風險我一人承擔,何懼之有?等我立即上奏兩宮和皇上。”
沒想到胡雪岩卻連連搖頭,道:“大人早晚要奏明朝廷,但不是現在。隻要大人敢擔風險,屬下就先著手辦理,等籌到了銀子,安撫了地方,收到了實效,那時大人再上奏,朝廷反倒容易體諒。”
左宗棠聞言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的胡雪岩,這人雖是商賈,但對官場之道竟十分通曉,真是難得的人才。他拍了拍胡雪岩的肩膀道:“雪公真奇才也。說了半天都是公事,難道你就沒有一件私事?”
“當然有,屬下想代理浙江藩庫。”
所謂代理浙江藩庫,就是相當於把浙江全省的銀庫設在胡雪岩的錢莊。官府的賦稅都存在這裏,往來賬都經由他來操辦。那是多大的一筆買賣?隻此一項,胡雪岩錢莊的實力和信用就無人可比了。而官府不僅省卻了保護官銀的開銷,而且還可以從胡雪岩的錢莊得一筆利息,真是一舉兩得。不過此間唯一擔心的問題就是信用,如果胡雪岩把藩庫銀子席卷而去,那他左宗棠犯的就是天大的罪過!當年王有齡把浙江藩庫交由胡雪岩代理,憑的就是對他的完全信賴。
胡雪岩自然明白左宗棠的顧慮,所以不待他開口便道:“大人若信不過屬下,屬下可以給大人一個辦法。屬下一生最在乎老母,很快就要接她老人家回杭州,大人可派人盯著家母,屬下可棄天下財富,但不敢不孝養老母。”
這番話又讓左宗棠萬分感動。他八歲喪母,十四歲喪父,對父慈母愛有著刻骨銘心的感覺,因此對胡雪岩不由得又增加了一分敬重。他誠懇地望著胡雪岩道:“雪公把左某當何人了?不但藩庫交你代理,將來軍火也交你購置,杭州善後也要你多費心了。”
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胡雪岩向左宗棠深鞠一躬道:“屬下定不負大人重托。”
眼看午飯時刻已到,左宗棠大聲吩咐道:“娃子們,我留胡大人吃飯,你們把老家捎來的湘蓮、龜蛇酒、玉蘭片都弄上一些。雖說這玉蘭片到處可得,不過未必有我家的地道。這是用立春前的竹筍製成,豐腴脂美。內子做了一些捎到軍營來,雪公幫了我的大忙,走時一定帶上一包。”
楚軍向來以軍紀嚴明著稱,今天從胡雪岩的話裏來看,楚軍違犯軍紀的也大有人在。光聽手下大將報告不行,自己得親自去訪訪。於是左宗棠讓王德榜帶上幾個親兵,換上百姓衣服,便到城內外去轉轉。
轉了大半個城,他一切都還滿意,並無兵勇滋事欺民,隻是城裏難民明顯增多。這也難怪,杭州克複,官軍秋毫無犯,而且還施粥救命,這樣的好事何曾遇過?
傍晚的時候,他就轉到了錢塘門外。前麵吵吵嚷嚷,幾個人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半大的小子正腆著肚子邊哭邊罵,十幾個兵勇圍在那裏看熱鬧。這時軍營裏走出一位營官,氣勢洶洶道:“你再不滾,便亂棒打死!”
那小子突然從一個兵勇腰間抽出一把刀,嗷嗷地撲向那位營官。營官飛起一腳,把那矮胖小子踢翻在地,還命令兵勇們上前亂打,但兵勇們卻都不為所動。
營官見此大罵手下兵勇,提著刀要親自動手殺人。王德榜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道:“丁營官,你怎能隨便殺人?”
那位叫丁春秋的營官當然認得赫赫有名的親兵營官王德榜,抱拳道:“喲,原來是王兄,你怎麽來了?”
“你別隻見我,大帥在此,還不快來參見!”
丁春秋聞言有些驚慌,連忙率眾人上來參見。
左宗棠怒斥道:“你們兵不像兵,官不像官,哪還有點軍營的樣子?營官受到攻擊,你們當兵的竟然袖手旁觀,這是為何?”
兵勇們麵麵相覷,都不說話。左宗棠又指了指那個小子問道:“這是什麽人,怎麽由他在這裏罵街?”
那小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裏更是不倫不類說著:“小的拜見青天大老爺,再世關老爺,英明神武的左大帥,請為小的做主!”“快把這個瘋子弄走。”丁春秋一看這樣連忙道。
左宗棠擺了擺手道:“等等,你先讓他說說是怎麽回事。”
那小子名叫戴福,是杭州城裏一家酒肆的夥計。他說昨天丁營官到酒肆吃飯,看上了老板娘和女兒,便以她們通長毛為由抓到軍營,把她們娘倆都強奸了。娘倆回家一個投水一個上吊,都死了。老板前來討個公道,結果也以通匪的罪名被殺了。他是孤兒,自小在酒肆長大,與老板雖非一家、但勝過一家,所以要來報仇。
左宗棠一聽火就上來了,怒視著丁春秋問道:“是真的嗎?”
丁春秋矢口否認:“這小王八蛋滿口胡言,敗壞楚軍名聲,就是為了詐錢!”
左宗棠盯著戴福道:“戴福,如果你所說屬實,不用你動手,本部堂自會為你討個公道。可如果是胡攪蠻纏,本部堂當場就要你人頭落地!”
戴福把頭磕得“砰砰”直響,道:“小的要是敢說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五馬分屍,求青天大老爺為小的做主。”
左宗棠聞言掃了一眼兵勇們,問道:“你們都給我說實話,戴福說的可是真的?”
左宗棠連問了幾遍,見沒人應聲,大怒道:“本部堂問話,你們都不肯說嗎?現在不說,等查實了,你們每人各領五十軍棍!”
王德榜也厲聲道:“五十軍棍就要了你們的小命,還不快說實話!”這時一名哨官跪下道:“大帥,戴福說的是真的。小的們也看不下去,可丁營官不聽勸告,他喜歡玩女人,老毛病了。”
左宗棠氣得兩手直抖,指著丁春秋的鼻子罵道:“你這個楚軍的敗類!”說著就要上前揍他。
那位哨官死死抱住左宗棠的腿求道:“大帥,您就饒丁營官一命吧!他打仗勇敢,不貪軍餉,對兄弟們也好,求您了。”
左宗棠趁勢抽出哨官的佩刀,一刀下去,丁春秋已是身首異處。他把刀扔到地上道:“如此禍害百姓,壞我楚軍名聲,打仗勇敢有什麽用!本帥看你為人沉著,敢於擔當,從即日起,你就是此營的營官。起來吧,好好葬了你的前任。”說完,他又對王德榜道,“你回去立即通知劉壽卿,讓他把丁春秋的罪行貼到杭州各城門,並從糧台撥一筆銀子,好好安葬店老板一家。”
左宗棠剛走幾步,戴福半跪半爬擋住了他的去路:“大帥為小的報了仇,小的願做牛做馬侍候大帥。”
“整頓軍紀是本部堂的職責,何用你來報答。本部堂身邊有的是人,要你何用?”
戴福看了看左宗棠腰裏掛著煙袋,便道:“小的能給大帥裝煙,小的是天下最會裝煙之人。”
“天下最會裝煙之人?天下誰不會裝煙,還談得上什麽最會最不會?本部堂自己就會,不需要他人。”說著,左宗棠便推開戴福的手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就聽見戴福放聲大哭道:“大帥,小的已沒有家了,小的又要當孤兒了。”
左宗棠聞此便停住了腳步,走過去拍了拍戴福的肩膀道:“本部堂看你重情重義,不忍讓你無依無靠,就收下你,就讓你這天下最會裝煙之人給本部堂裝煙吧!”
左宗棠走了幾步,又站住了,轉身對王德榜道:“我還要到營裏去看看。”
在新任營官陪同下,左宗棠進了營裏,先是到夥房看了看,然後又要進勇丁的帳篷裏去看。新營官勸道:“大帥還是不要去了,沒什麽可看的。”
左宗棠還以為裏麵有什麽貓膩,瞪著眼睛道:“你走開,難道這裏麵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本部堂偏要看。”
“倒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隻是裏麵臭氣熏天,淩亂不堪,實在怕汙了大帥的耳目。”新營官應道。
左宗棠不聽,硬是掀開簾子進了營帳。
雖說早在預料之中,但裏麵的情形還是讓左宗棠有些受不了。裏麵光線昏暗,又不通風,空氣中夾雜著各種臭味,直讓人透不過氣來。地上橫七豎八地堆著鞋子,繩子上掛著臭襪子、破內衣。後麵棚角稍有動靜,原來那裏蜷著一個勇丁。左宗棠走過去在勇丁額頭上一拭,燙手得很。新營官道:“大帥來看咱們了,你還不起來見禮?”
那勇丁迷迷糊糊就要起身,但剛抬起頭又重重躺下了。左宗棠道:“他都病成這樣了,還見什麽禮?”
出了營帳,左宗棠問道:“其他帳裏還有病的嗎?”
新任營官回道:“有,這一陣兵勇抱病的不少。有些確實病了,有些是想歇幾天,假病。”
“假病倒不可怕,怕的是真病的多了,那就麻煩了。”左宗棠有些擔憂。一行人回到行轅,劉鬆山已經到了,他迎出轅門問道:“大帥出去了?”
“走了走,殺了個營官。”
“這事現在全城已傳遍了,屬下也是剛剛聽到。”
左宗棠捋著胡須道:“傳遍了好,也震一震那些軍中敗類,讓百姓明白我楚軍的軍紀。殺丁春秋不是目的,整頓軍紀還須勞老弟費心。還有一事比這更急,營中住處太汙濁,很容易傳播疾病。你要下去整頓一下內務,棚中要保持空氣流通,要勤曬衣物。勇丁得病人數要每天報告,我擔心會有時疫在軍中流行。剛進浙江那年,一場時疫病死了三百多勇丁,現在想起來都後怕。你要告誡各營,可不要好了傷疤就忘了疼。”
在一旁的戴福插嘴道:“大帥不要隻想著軍營,流民中才更容易流行時疫。”
劉鬆山並不認識戴福,問道:“咦,大帥身邊何時多了位小哥?”
“今天剛收的,專門給我裝煙。”
劉鬆山樂得差點笑破肚皮,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專門裝煙的長隨。再看看兩人的模樣,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戴福五短身材,肚子外突,活脫脫一個小號的左宗棠。想到這一點,劉鬆山更是忍俊不禁。
左宗棠愣著眼看著劉鬆山道:“你笑什麽?連臉都憋紅了。”
劉鬆山當然不會實說,撒謊道:“屬下在想,將來是不是要給大帥找個打扇的,一到夏天,大帥最怕熱。”
戴福這時又插嘴道:“要講打扇,小的也是天下第一好手。小的從小就給師娘、師父打扇,因為會這一手,所以小的從小很少挨罵。除此之外,但凡倒茶、待客、侍候起居,小的都無一不精。民間諸事,譬如婚嫁找吹鼓手、女人生孩子、老頭子去世等等,小的都摸得清清楚楚。”
劉鬆山見戴福毫不拘束,大感奇怪,問道:“大帥,這可不像您的脾氣,怎麽收了這個油嘴滑舌之人?”
“權當給我解悶。戴福這小王八蛋不知為什麽竟一點也不怕我,任他怎麽胡說我也不生氣,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大帥,小的剛才說的話可是認真的,您不能當是胡說。”戴福連忙辯白。
左宗棠笑問道:“你這大半天沒住嘴,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就是剛才說的,流民最容易帶來疾病。大帥如今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總督,雖說眼下軍務繁忙,但民政也不能不當心。流民如果鬧起瘟疫來,那可真不得了。五年前長毛打下杭州,城內擁進大批流民,結果鬧起了瘟疫,差點把全城人都瘟光了!”
“這點的確不能大意。你在軍中多用心思,我過會兒就找蔣薌泉,讓他留心一下流民的事。”左宗棠聞言也叮囑劉鬆山道。
蔣薌泉就是才被左宗棠密保為浙江布政使的蔣益澧,如今自己是閩浙總督兼浙江巡撫,主要精力在軍務上,民政上的事當然要這位新任布政使多多操心了。
戴福酒肆出身,特別勤快,眼到手到。左宗棠要喝茶要抽煙,不待吩咐就已遞到手上。他讀書不多,有時候還偏要顯示學問,經常把大家逗得大笑。所以沒幾天,左宗棠已有些離不開他了。不久,朝廷頒布上諭,左宗棠因為克複杭州,詔授他為太子少保、賞穿黃馬褂。戴福就又給自己加了個新官職一黃馬褂管護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