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宗畏敵巡江南 嶽飛忠義戰河北
應天府衙臨時改做了行宮,宮中處處可見為慶祝趙構登上皇帝大位而高懸的彩燈。
身穿赭黃龍袍的趙構領著寵妃潘氏、吳氏,在數十名太監、宮女的簇擁中瀟灑地行走在內院後花園中,觀花賞柳。
花園不大,花木有限,趙構等人雖是細心賞玩,緩緩而行,也很快走完了一圈。
天氣漸熱,趙構額上已微見汗跡。
太監康履忙道:“皇上小心著涼,且進內堂歇息吧。”他身材瘦削,兩眼細小,眼珠總是滴溜溜轉著,顯得十分精明。
“不必到內堂去,就在此亭中歇息一會便可。”趙構領著眾人走進了院中唯一的涼亭。
亭中放著幾張木椅,趙構在中間的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潘氏、吳氏、眾太監和宮女俱是站立在趙構身後左右。
趙構環視左右,心中感慨不已——老子曰“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真是一點也不錯,若非天禍大宋,使我趙氏皇族盡數北遷,朕隻恐終其一生,也隻是個默默無聞的親王,怎麽能登上皇帝大位呢?
唉!大宋殘破至此,外有強敵,內有盜賊,臣子也不知到底誰忠誰奸,朕須得小心再小心,千萬不可妄動,方能保全此大位矣。
一聲嬌柔的輕咳聲在趙構身右響起!趙構轉過頭,見潘氏正手撫著隆起的腹部,眉頭微皺。
“愛妃快坐下吧。”趙構連忙說道。
潘氏眉頭頓時舒展開來,得意揚揚地坐了下來。
“哎喲。”站在趙構身左的吳氏呻吟了一聲。
趙構忙將頭轉向左邊,關切地問道:“愛妃怎麽啦?”
“我站久了,腰有些疼痛。”吳氏嬌滴滴地說著。
“愛妃不能站立,何不坐下?”趙構笑道。
“沒有皇上的旨意,臣妾哪裏敢坐下來呢?”吳氏邊說邊向潘氏看了一眼,這才坐了下來。
“哈哈哈。”看著兩位美麗的妃子爭寵的神態,趙構得意地笑了起來,眼前不覺又浮現出了黃潛善、汪伯彥二人恭順的麵容。
潘氏、吳氏俱為侍女,出身雖不高貴,卻也算是養尊處優。其中潘氏的父親為宮中醫官,而吳氏的父親則為宮門侍衛軍官,家境甚為殷實,使潘氏、吳氏自幼對宮中之事十分熟悉,也對宮中的富貴繁華十分羨慕。
趙構封王之時,潘氏、吳氏正到了十四五歲的花季年華,被滿懷期望的父輩送進了宮中,並且恰好被道君皇帝趙佶賜給了康王。
雖然王府的富貴氣象遠不如皇宮,但趙構正當青春年少,且又十分多情,潘氏、吳氏在遺憾之餘,也甚為滿足。
趙構初封親王,身邊的侍女並不太多,潘氏、吳氏在其中顯得尤為突出,一下子得到了趙構的寵愛,成為王府後堂中僅次於王妃的“尊貴之人”。
當趙構在相州高立大元帥府時,心中最大的遺憾,就是出京時未能將潘氏、吳氏帶在身邊。
幸而副元帥汪伯彥忠心耿耿,趁金兵沒有合圍汴京之時,派人把潘氏、吳氏從汴京接到了趙構身邊。
另一位副元帥黃潛善亦是在趙構麵前充分表現了他的忠心,給潘氏、吳氏送上了大批珠寶和彩緞衣料,使潘氏、吳氏能夠最完美地在趙構麵前展現她們的風韻。
趙構對此極為滿意,雖然還沒有認定汪伯彥、黃潛善為“忠臣”,但已將他們視為“恭順之臣”。
在亂世之中,做臣子的隻要肯對皇上“恭順”,也就足夠了。趙構每次見了汪伯彥和黃潛善,就會在心中感慨一番。
潘氏、吳氏聞聽金兵攻破汴京,皇族盡數北遷,心中俱是慶幸不已,對趙構也格外殷勤,大得趙構的歡心。因此,趙構剛一登上皇位,便迫不及待地將潘氏、吳氏封為妃子,號稱“才人”。
潘氏、吳氏從王府侍女一躍成為皇帝妃子,心中卻並不滿意,都嫌“才人”的名號太低了。不過,趙構身邊除了她二人之外,眼前並無另外的美女,這使得二人在不滿意中又充滿了向上“升位”的希望,各自使出渾身解數,要借此良機,牢牢把皇帝的寵愛抓在手中。
潘氏體態豐盈,吳氏清秀苗條,趙構俱是十分喜歡。不過吳氏能歌善舞,更能迎合趙構,但潘氏卻及時懷了身孕,使趙構視為大吉之兆,不覺對潘氏倍加憐愛。
若無金兵犯境,朕就可以安居宮中,日日坐擁美人,大享神仙之樂也。趙構望著身邊的美人,心中充滿了遺憾。
“昨日藍公公說,李綱又上了一本,要逼著皇上回汴京去,不知皇上是否答應了?”吳氏憂心忡忡地問道。
“朕身為大宋皇帝,依理來說,自應還於都城。”趙構說道。
“啊!”潘氏驚呼起來,“皇上,你可不能答應李綱啊。如果皇上回到汴京,金兵又殺來了,便如何是好呢?臣妾的身體甚重,到時欲避金兵,隻怕走也走不動啊。”
“汴京早已讓金兵搶光了,什麽都沒有,皇上去了,怎麽過日子呢?”吳氏緊跟著說道。
“朕是否還都,乃是國事,非後宮之人可以相問。”趙構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臣妾隻是擔心皇上嘛,哪裏是在問什麽國事呢?”潘氏委屈地說著。
“李綱這等大臣隻圖貪功,哪裏會關心皇上的安危,隻有臣妾才會和皇上是一條心啊。”吳氏也噘著嘴說道。
“好啦,你們也別擔心。汴京朕是不會回去的,至少近幾年朕是不會回去的。”趙構安慰道。
“真的嗎?”潘氏、吳氏驚喜地問道。
趙構點點頭:“朕不願回到汴京,並非懼怕金人。而是汴京殘破之餘,已不足養兵。江南素稱富庶,財力雄厚。朕若想中興大宋,隻有依靠江南的財力才行。”
潘氏忙跟著連連點頭:“江南好,江南好。人人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趙構半眯著眼睛:“古來名士,一到江南,就流連忘返。詞中曲名,《憶江南》《夢江南》《望江南》之語甚多,足見江南之美也。朕昔年在康王府中,亦常歌前代名士詠江南之作,尤喜韋莊的《菩薩蠻》諸小調。”說著,便輕聲誦讀起來——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隻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潘氏、吳氏聽了,大聲喝起彩來。
趙構笑道:“那時朕為親王,非有聖旨,不能出京,料想一輩子也難以到江南去,隻得吟唱這等小調聊以**。”
“還是做了皇上好。做了皇上,想到哪裏去,就可以到哪裏去。”潘氏快活地說道。
藍珪忽然急匆匆走了過來,跪下稟道:“皇上,宗室趙士玨從北邊逃回來了,請求麵見皇上。”
趙構吃了一驚:“什麽,我大宋宗室竟有人從北邊逃回了麽?啊,他們一共逃回了多少人?除了趙士玨,還有誰?”
“眼前逃到應天府來的,隻有趙士玨和他的兒子趙不群。”藍珪答道。
“那你……你就讓他父子進來吧。”趙構猶疑了一下,才說道。
“是。”藍珪答應一聲,站起身就往外走去。
“你們且退下去吧。”趙構看了潘氏和吳氏一眼,低聲說道。
潘氏和吳氏有些不情願地從椅子上站起,退到亭外,然後在內侍太監的引導下,緩緩向後殿行去。
趙構也站起了身,行至正殿,在禦位上坐下。
過了一會,藍珪便引著趙士玨父子走進了正殿。
“皇上……皇上……皇上啊……”趙士玨父子見了皇帝,一頭拜倒在地,渾身顫抖,聲音哽咽,已是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趙構仔細打量著趙士玨父子,默然無語。
趙士玨年約四旬,趙不群看上去有十五六歲。父子二人俱是身材高大,但骨瘦如柴,麵色青黃,眼窩深陷,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把父子二人吹走。
朕當年遊獵之時,常和趙士玨父子相見,他二人雖是宗室弟子,卻也喜好弓馬,身體極為壯實。哪知今日卻成了這個樣子,差點讓朕認不出來了。唉!他們這一回定是受夠了折磨啊,母親也被金人擄去,所受的折磨隻怕更甚於趙士玨父子。還有王妃,她本是深閨弱女,又怎麽受得了金人的折磨……趙構想著,鼻中一酸,眼中頓時溢滿了淚水。
“上天有眼,終於……終於讓……讓微臣見到了皇上……”趙士玨哽咽了好一會,才說出了半句話。
“藍珪,給皇叔一個座位。”趙構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
趙佶、趙桓、趙構父子都是濮王趙允讓的後代。當年仁宗無子,就將濮王的第十三個兒子召進內宮,充作皇儲,這便是英宗趙曙。濮王趙允讓是真宗之弟商王趙元份的兒子,也就是仁宗的堂兄,深得仁宗的信任,曆任大宗正等顯要之職,主管皇族事務。濮王有子二十八人,孫輩不計其數,人丁極是旺盛。
英宗繼位之後,對生父極為崇敬,濮王的後代俱是高官厚祿,極為榮耀,以致到了後來,大宋宗室應得的恩惠幾乎僅限於濮王的後代,太祖甚至太宗、真宗的後代大都被朝廷冷落,很少有人能做上高官。
濮王的後代享受的榮華富貴最多,在金兵攻破汴京時遭受的打擊也最為慘重。
宗室後代絕大部分都住在汴京城中,隨著汴京的陷落,都被金兵押往北方,成為金國權貴任意驅使的奴隸。
趙士玨是濮王的曾孫,剛剛成人,就得到了“左監門衛大將軍”的官銜,雖然那“左監門衛大將軍”隻是個虛職,毫無實權,卻是正四品的高官,使趙士玨能夠得一份豐厚的俸祿,成天過著悠閑快樂的日子。
依照輩分,趙士玨算是“皇叔”,因此趙構也對他格外禮敬,甚至讓他在正殿上坐下。
藍珪搬來了一隻木椅,放在趙士玨身後。
趙士玨磕頭謝恩,卻並不敢真的站起來坐下,隻是流著淚說道:“皇上,微臣有緊急軍情稟告……”
“你別急,慢慢說。”趙構有意打斷趙士玨的話頭,然後向藍珪看了一眼,並揮了揮手。
藍珪會意地一笑,領著幾個小太監退了下去。
寬大的正殿上,隻剩下了趙構和趙士玨父子三人。
“你先……先說說,金人是怎麽……怎麽把你們押走的,還有……還有上皇、太後……他們……他們還好吧?”趙構十分費力地說著。其實,他也極為關心被迫北遷的大宋宗室的命運,尤其關心母親和邢氏的下落,並且多次秘密派遣心腹太監去打聽。但不知為什麽,趙構又十分害怕聽到這些消息,許多時候甚至連想也不敢去想。
趙士玨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慢慢講述著他知道的一些事情——
金人將趙佶父子及諸皇子後妃公主駙馬和宗室子弟分為兩大批押往金國,一批以太上皇趙佶為首,太後、諸妃嬪、諸親王、王妃、皇孫、公主、駙馬和部分宗室子弟隨行,由完顏宗望押送,趙構生母韋賢妃和康王妃邢氏都在其中。另一批由趙桓為首,皇後朱氏、太子和趙桓的妃嬪,部分宗室子弟以及張叔夜、秦檜等朝臣隨行,由完顏宗翰押送。趙士玨父子被編在完顏宗望押送的隊列中,和趙佶等人在一起。
最初的時候,金人對待趙佶等“高貴”的俘虜,還算客氣,除了催促快速行進之外,並沒有對趙佶等人特別刁難。
然而當離金國愈來愈近時,金人的態度就變得惡劣了許多。眾親王或宗室子弟行走稍慢,便會受到金人的鞭打,有些體質較弱的親王和宗室子弟不是被鞭打致死便是被活活累死。
眾人的飲食也得不到保證,金人高興了,便會讓眾人吃上一頓飽飯,金人不高興了,甚至會讓眾人餓上一兩天。
最讓眾人無法忍受的是,金人隨意將大宋妃嬪、公主、王妃和宗室女眷召去陪酒,讓她們似歌伎一樣在金人麵前唱歌跳舞。而金人喝得大醉之時,便會隨意對眾妃嬪、公主、王妃和宗室女眷加以侮辱,而這一切金人往往都是當著眾人的麵進行的。
當行至真定府境內時,眾人久已壓在心底的憤怒便爆發了,他們趁夜殺死守衛的兵卒,欲救下太上皇,向南逃去。
但是金兵很快便將眾人的反抗鎮壓了下去,除了趙士玨等極少數人外,大多數反抗者都被金人以酷刑殺死。
“微臣父子一路上曆盡千辛萬苦,才……才來到了應天府……”趙士玨說到後來,又是淚流滿麵。
金人居然這般可惡,對待我大宋皇族比奴隸還不如,朕若是兵強馬壯,定當滅了金國。到那時,金人就算求為奴隸,朕也不許,朕要將他們全都殺了,殺了!趙構恨恨地在心中想著。
“皇上,我要殺金人,殺金人!”一直沒有說話的趙不群突然抬起頭來,大聲說道。
“早晚有一天,我大宋會把金人全都殺了,以報今日大仇!”趙構說著讚許地看了一眼趙不群。
“求皇上立刻發兵,去殺金人。我與父親雖是逃了出來,可是我母親還在金人手中。金人逼我母親唱歌,我母親不肯唱,金人就拿鞭子抽,抽得……抽得我母親身上都是血。求……求皇上發兵,讓我去殺金人,去救了母親。”趙不群磕頭說道。
啊,不群隻是一個孩子,卻也知道去救母親。朕身為大宋皇帝,父母盡落於虜人掌握之中,卻偏偏擁兵不進,坐觀父母苦受磨難,豈不是……豈不是連一個小孩子也不如?朕應該立刻發兵,北上攻敵,救出父母!
不,不!朕絕不可輕舉妄動。朕非尋常之人,朕是大宋皇帝,萬民之主。如今天下大亂,無數奸惡之徒都在窺伺我大宋皇位,而金虜又比猛虎還要凶惡,朕若稍有不慎,不僅自身性命難保,這大宋社稷,也將不複存在啊。
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你們在天有靈,自當知道我趙構的一片苦心。並非我趙構不救父母,不救宗室子弟,而是我趙構身為大宋天子,應該以保全大宋社稷為第一要緊之事啊。
隻是,隻是那金人又太可恨,他們能侮辱折磨不群的母親,也定然能侮辱折磨朕的母親,還有邢氏,她正當青春年少,金人絕不會放過……趙構想著,心中一陣刺痛,就似被毒蛇咬了幾口。他再也不願想下去,忽地問道:“皇叔,你不是說有緊急軍情稟告嗎?”
“皇上,微臣南來時,聽人說信王亦從金人手中逃脫,被河北義兵迎入五馬山寨中。那五馬山在真定府之南百餘裏,皇上若能速速派人招撫,當可使金人腹背之地出現一支大宋雄兵。然後皇上提兵北上,南北夾擊,當可大敗金人,迎回上皇。”趙士玨急切地說道。
“什麽,信王也逃脫了嗎?”趙構聽了,大吃一驚。
信王趙榛是趙佶的第十八個兒子,平日喜好書法,常在王府中練字,不甚外出,和趙構的來往並不多,但亦是趙佶寵愛的兒子之一。
“河北人傳言紛紛,都說信王在五馬山中。微臣一路上見了十數隊義軍趕往五馬山,每隊義軍少則數百,多則數千。如果信王並不在五馬山中,眾人又為何如此蜂擁而至呢?由此可見,信王從金人手中逃脫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趙士玨答道。
那信王亦是上皇的兒子,身份與朕一般尊貴,倘若有狂妄之徒脅其做出不忠不孝的事情來,豈不是使我大宋社稷更難保全?趙構心中大急,忙問道:“五馬山中有多少義兵?”
“微臣聽人說,五馬山中已有十餘萬義兵,且河北各路義軍還在不斷前往五馬山中。”趙士玨答道。
什麽?五馬山居然有十餘萬義兵,這如何了得?趙構心中更驚,再也無法鎮定地問下去,抬手說道:“你父子一路上太過辛苦,且下去好好歇息幾天吧。”
“皇上,微臣不願歇息,微臣隻願充作軍中先鋒,殺敵報仇!”趙士玨大聲說道。
“皇上,我要和父親一同從軍殺敵!”趙不群也大叫起來。
“你們父子的心意朕已明白,日後自有安置。”趙構皺起了眉頭,緩緩說道。
啊,看皇上的樣子,好像不高興了,莫非是我說錯了話嗎?趙士玨心中滿是疑惑,不敢再說什麽,行了一禮,領著兒子向殿外退去。
“停下。”趙構忽地叫了一聲。
趙士玨一怔,忙停下了腳步。
“你們父子不要對別人多說什麽,尤其是上皇和……和親王妃嬪們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說起。”趙構低聲說道。
“是。”趙士玨苦澀地回答道。心中想,上皇北遷,乃是我大宋的奇恥大辱,我身為大宋宗室,豈能將這等事情隨意對人言說。
看著趙士玨父子退到殿外,趙構愣了好一會,猛地叫道:“來人啊,傳韋淵、吳近上殿!”
防禦使韋淵、武翼郎吳近身著戎裝,匆匆走上了正殿。
韋淵是趙構之母韋賢妃的弟弟,年約三十歲,生得胖大魁梧,看上去甚是猛威。吳近是趙構寵妃吳氏的父親,年四旬,身材高大,麵色微黃,一副忠厚模樣。二人俱是禁衛軍官,在趙構登上帝位後,便迅速從汴京趕來效忠,成為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之人。
趙構的侍衛軍卒,名義上由康履、藍珪統領,實際上兵權卻掌握在韋淵、吳近二人手中。
侍衛軍共分前後兩軍,韋淵任前軍統製官,吳近任後軍統製官。前軍拱衛趙構本人,後軍則護衛內宮妃嬪。
“皇上有什麽事嗎?”韋淵馬馬虎虎行了一禮,便大咧咧地問道。
“微臣拜見皇上。”吳近卻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以大禮。
“罷了。”趙構抬手一揮,不滿地瞪了韋淵一眼說道,“朕召你等前來,是要讓你們各讓出一些兵卒,另立一個中軍。”
韋賢妃平日最疼愛的,便是弟弟韋淵,趙構因此對韋淵也十分敬重。久而久之,韋淵便在趙構麵前“妄自尊大”起來,對趙構不甚禮敬。即使趙構已貴為皇帝了,韋淵也仍然忘不了在外甥麵前大擺舅爺的架子。
“另立中軍?這是為什麽?”韋淵皺起了眉頭。他和吳近當上侍衛軍統製官之後,官銜都升了一級。吳近由正八品的修武郎,升為從七品的武翼郎,而韋淵也由正六品的拱衛大夫,升為從五品的防禦使。吳近對所升官銜相當滿意,而韋淵卻是極不滿意——他已貴為“國舅”,怎麽隻是個從五品的防禦使呢?依他的想象,皇帝至少得給他一個從二品的節度使,才符合他尊貴的身份。
“趙士玨從北邊逃回來了,朕須得為他安排一個官職。他是宗室,又有著四品官銜,朕讓他做個中軍統製官,也不算過分。”趙構說道。
“宗室都讓金兵捉去了,哪裏逃得回來。這個趙士玨,隻怕是假冒的。”韋淵瞪著眼睛說道。
“朕識得趙士玨,並且已見過他了。明日朕便讓他去見你們,商量分軍事宜。”趙構本有滿腹的話語,此刻忽又不想說了。
“皇上,侍衛軍卒本已不多,若要分軍,須得另外征調別處軍卒……”
“這個你們和康履商量著辦吧。”趙構不耐煩地打斷韋淵的話頭,一擺手示意二人退下。
韋淵隻得彎腰行禮,和吳近退至殿外。
哼,你們哪裏知道朕的心思。設立中軍,就是為了安置趙士玨這等宗室子弟。今後凡是近支宗室子弟,朕都要將他們召到身邊,不放他們出去。這樣,就可以避免奸惡之徒利用宗室子弟作亂,危害我大宋社稷。
你們這等外戚,朕也不能輕易放出。自古外戚就喜歡攬權,一旦得勢,便會危及皇家,朕可不是昏君,會重蹈覆轍。
唉!趙士玨朕能安置,那個信王朕又該怎麽辦呢?朕可得好好想一想。其實趙士玨說的也不錯,朕若遣人去往河北,招撫信王,必能使五馬山中的義兵為朝廷所用,到了那時,朕提兵北上,就對金人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或可一舉滅亡金人……
不,不!朕不可冒險,絕不可冒險!金人兵強馬壯,連大遼都為其所滅,我大宋殘破之餘,又怎麽會是金人的對手?
可是金人不滅,母親她就會一直被金人折磨下去,邢氏也永遠不會回到朕的身邊……
“皇上,你在想什麽啊?”一聲嬌語忽地在趙構耳邊響起,打斷了趙構紛亂的思緒。趙構抬起頭,見潘氏和吳氏不知什麽時候已走到了他的身邊。
“朕未宣召,你們怎麽就來了?”趙構不高興地問道。
“皇上好半天也不到後邊來,臣妾放心不下,才到前邊來看看嘛。”潘氏撒嬌地扭著腰說道。
趙構看了看潘氏的粗腰,語氣一下子和緩了許多:“此乃正殿,不是你等後宮之人該來的地方。”
吳氏低下頭道:“臣妾聽說有人從北邊來,就想……就想打聽一下皇後娘娘的消息。心中一急,便忘了這是什麽地方。臣妾該受什麽處罰,皇上罰就好了,臣妾絕無怨言。”
看來還是吳氏善識大體。趙構心中感慨,溫言說道:“不知者不為罪,下次你們別隨意來此就行了。”
“臣謝皇上不罪之恩。”吳氏立刻跪下行以大禮。
哼,這回又讓姓吳的占了上風。潘氏心中大為惱怒,正欲說些什麽,忽見藍珪走到了殿上,便將口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皇上,黃大人、汪大人有要事求見。”藍珪跪下稟道。
趙構皺著眉頭:“這個時候,有什麽要事?嗯,你讓他們回去,有事明日再來議論。”
藍珪麵有難色:“這……”他眼珠轉動著,向潘氏、吳氏掃了幾下。
潘氏忙道:“皇上,國事要緊,您還是見見二位大人吧。”
吳氏也趕緊說道:“皇上新登大位,理應勤政愛民才是。”
也好,朕此刻倒可以就信王這件事問問他們。趙構想著,對藍珪點了點頭:“你就讓他們上來吧。”
見到皇上已答應“勤政愛民”,潘氏、吳氏忙退了下去。
趙構麵帶憂色,高坐在正殿上。黃潛善、汪伯彥拜伏在地,高呼萬歲。
“二位愛卿起來吧。”趙構虛抬了一下手,說道。
黃潛善連連磕頭:“皇上,微臣有罪,求皇上斬殺微臣,以謝天下。”他年約五旬,臉色蒼白,似帶著病容,胡須卻烏黑發亮,顯出壯健之意,使人看上去不甚順眼。
“愛卿何出此言?”趙構疑惑地問道。
“微臣以我大宋弱而金人強,故建言南巡,無非是以退為進,保全社稷之策。然人言洶洶,俱指微臣為奸賊,言語累及皇上,實為微臣之罪。”黃潛善答道。
“大宋弱而金人強,自當暫避鋒芒,以柔克剛。南巡之舉,出自朕心,與愛卿無關。”趙構說道。
“然軍民百姓,不知皇上之意,俱以南巡為臣等所倡,欲殺臣等而後快。”汪伯彥磕頭說道。
“軍民百姓無知,愛卿不必放在心上。”趙構笑道。
“軍民百姓無知,最易受奸人蠱惑,皇上不可不察。”黃潛善說道。
“愛卿是說,城中軍民百姓喧鬧,實為奸人蠱惑所至?”趙構問道。
“皇上聖明。”黃潛善磕頭說道。
“奸人是誰?”趙構問道。
“微臣不敢說。”黃潛善道。
“在朕麵前,你有什麽不敢說的?”趙構不快地問道。
“奸人就是李綱!”黃潛善咬牙答道。
“還有韓肖胄!”汪伯彥緊跟著說道。
“李綱是當朝宰相,望重天下。其人性直,出言過激倒是有的,至於因此而斥其為奸人,未免太過分了吧。”趙構說著,臉上已現出怒意。
趙構心裏知道,黃潛善、汪伯彥二人自認有佐命之功,一直想當上宰相。在趙構的心中,也願意拜黃、汪二人為相。黃、汪二人雖無甚名望,但很聽話,又能體會趙構的心意,趙構用起來自是十分順手,毫不費力。
但趙構初登大位,要號命天下,非得用有名望的原朝中大臣為宰相不可。
在大宋朝臣中,沒有任何人的名望可以與李綱相比。
趙構如果想收攬人心,得到天下軍民的擁戴,就隻能拜李綱為宰相。
黃潛善、汪伯彥應該能夠知道皇帝的“苦衷”,不應出於私心,對李綱大肆攻擊。
不料黃、汪二人這次卻不能體會趙構的心意,公然將李綱視為仇敵,不惜一切地加以攻擊。
哼!宰相乃至重之位,隻能由朕賜予,豈是你等身為臣子者可以私心謀得?趙構心中少見地對黃、汪二人產生了強烈的不滿之意。
“微臣不敢妄言。城中軍民的喧鬧,確為李綱、韓肖胄等人蠱惑所至。”黃潛善說道。
“臣等有鐵證在手。”汪伯彥說道。
“什麽鐵證?”
汪伯彥從袖中拿出一張軍中通用的奏事文書,高高舉起:“此書乃禦營司提舉一切事務官劉光世轉呈,由韓肖胄所屬義兵軍卒簽名所上,通篇俱為妄言,足以蠱惑人心。”
趙構命近侍太監拿過文書,展開看了起來——
陛下已登大寶,黎元有歸,社稷有主,已足以伐虜人之謀。而勤王禦營之師日集,兵勢漸盛。彼方謂吾素弱,未必能敵,正宜乘其怠而擊之。
而黃潛善、汪伯彥輩不能承陛下之意,恢複故疆,迎還二聖;奉車駕,日益南,又令長安、維揚、襄陽準備巡幸。有苟安之漸,無遠大之略,恐不足以係中原之望,雖使將帥之臣戮力於外,終亡成功。
為今之計,莫若請車駕還京,罷三州巡幸之詔,乘二聖蒙塵未久,虜穴未固之際,親率六軍,迤邐北渡。則天威所臨,將帥一心,士卒作氣,中原之地,指期可複……
“妄言,妄言!”趙構看不下去,將文書甩到了地上。
我大宋傾舉國之力,尚不能保一都城。今日社稷殘破之餘,還能與金人為敵嗎?
南巡是為養精蓄銳之遠大策略,怎麽成了苟安?
休說金人難敵,就算是能敵,也輕易不能動兵。萬一戰敗,朕當身處何地,難道朕也要讓金人捉去成為俘囚嗎?就算能夠僥幸獲勝,迎回了二帝,與朕又有什麽好處?自古道“天無二日”,又豈有一國同時出現三個皇帝的道理?
“此等妄言,豈是一個軍卒能夠說出的?這定是韓肖胄所指使,臣以為此書必是韓肖胄代筆所寫。而韓肖胄一向與李綱來往密切,所作所為,李綱不可能不知。”汪伯彥說道。
“果真如此,李綱也太讓朕失望了。”趙構說道。他對李綱的忠心十分滿意,但對李綱日日在他麵前談論恢複失地,迎回二聖又很是頭疼。
“李綱倡言恢複失地,是欲以此獨攬朝政,挾持人主,用心險惡,皇上不可不察。”黃潛善說道。
“依二位愛卿之見,朕當如何?”趙構問道。
“皇上應罷去李綱的相位,將韓肖胄發配邊遠州郡看管,永遠不許回到朝廷,並下詔誅殺上書軍卒。如此,方可使軍民安靜,車駕順利南巡。”汪伯彥說道。
“罷去李綱的相位麽,太過分了,朕明日召他來教訓幾句,也就夠了。韓肖胄乃名相韓琦之後,世代忠良,不可輕易加罪。就讓他暫出朝廷,去做個知州吧。至於上書的軍卒,其目無長官,越級言事,實屬罪不容赦,理當誅殺,以正人心!”趙構說道。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黃潛善、汪伯彥磕頭呼道。他們二人亦知不可能一次攻擊就能扳倒李綱,能得到眼前的結果,就可以見好便收。
“罷了!”趙構揮了揮手。
黃潛善、汪伯彥二人倒行著向堂外退去。
“且慢!”趙構忽然似想起了什麽,問道,“韓肖胄帶領的義兵,可都是相州人?”
汪伯彥和黃潛善對望一眼,停下腳步,答道:“正是。”
“朕起兵相州,深得相州父老擁戴,似可對相州人格外施恩。”
“皇上,在亂世之中,治軍須嚴。況上書軍卒並非正兵,斬之無礙。”汪伯彥忙說道。
趙構猶豫地問道:“上書的義兵軍卒,叫作什麽?”
“此人姓嶽名飛……”
“什麽,他叫嶽飛?”趙構不等汪伯彥說完,便驚奇地叫了起來。
“是啊,此人叫作嶽飛。”汪伯彥回答道,神情中帶著莫名其妙之意。
“是不是曾為相州義兵統領,去年勤王到過汴京城下的那個嶽飛?”趙構問道。
“這……”汪伯彥大感意外,道,“皇上也知……也知嶽飛此人?”
“微臣查驗過軍中名冊,嶽飛雖有統領義兵勤王之舉,卻並未立功。”黃潛善忙說道。
“但這嶽飛卻打敗過金兵。”趙構說著,眼前一下子浮現出了他在金兵大營中看到的種種驚心動魄的場麵。
“嶽飛打敗過金兵,誰人見了?隻恐是他自吹自擂。”汪伯彥說道。
“朕見過被嶽飛打敗的金兵。”趙構說道。
“這……”汪伯彥愣住了。
“嶽飛有殺敵之功,可以免了他的死罪。”趙構說道。
“皇上,嶽飛隻是一個義兵軍卒,雖有統領之名,隻是虛職而已。論其地位,連一個正規禦營軍的普通兵卒也不如。皇上殺之,如殺一螻蟻。”黃潛善說道。
“嶽飛乃是忠義之士,絕不可殺!”趙構怒聲道。
黃潛善也愣住了,不知所措。
汪伯彥急忙跪下行禮道:“嶽飛固是忠義之士,但他為李綱、韓肖胄所用,不辨是非,已難為皇上效力。”
“這……”趙構猶疑了一下,“那你們就代朕贈給嶽飛一些銀錢,讓他回到故鄉去吧。”
汪伯彥道:“嶽飛這等人,絕不會甘心安居故鄉……”
“你們就依朕說的去辦吧。”趙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黃潛善、汪伯彥不敢強爭,隻得答道:“遵旨!”
“唉!”趙構望著黃潛善、汪伯彥退往殿外,低歎了一聲,心中道,黃、汪二人雖然恭順,卻私心太重,不識大體。朕原想和他們商議信王之事,此刻看來,他們也難想出什麽好主意,隻怕幫不了朕的什麽忙。
朕隻好自己想法來應付此事。眼前當務之急,是不能讓五馬山兵勢過大。可是,朕如何才能使那五馬山的兵勢不至過大呢?
有了,李綱前日還對朕請求過,讓朕給河北招討使張所發下一些空白告身,使張所能夠不經朝廷許可,便可任命七品以下文武官員,以便廣招河北豪傑,擴充軍勢。朕當時擔心張所因此權柄過重,沒有答應。如今想來,朕倒可以答應李綱的這個請求。這樣,河北義兵若是投到張所那兒去,立刻便能做上朝廷命官。如果河北義兵因此都投到張所那兒去,五馬山的兵勢自然就弱了。嗯,不錯,不錯!朕的這個主意著實不錯!
還有,朕得立刻讓康履派出幾個得力之人去河北打探一番,看看那信王到底在鬧騰些什麽。
趙構想著,自覺聖明英武,心中大為得意。
應天府西門外,汴河水緩緩流過,河堤上垂柳千枝萬條迎風搖曳,有若翠雲浮動。
無數船隻沿著柳岸停泊,一眼望不到盡頭。
河堤大道上,人來人往,成百成千的腳夫挑著重擔、背著麻包,或將貨物從船上卸下,或將貨物裝到船上。
嶽飛、韓肖胄神情沉重地行走在河岸上,數十隨從緊跟在後麵。
“汴河在隋朝稱為通濟渠,乃煬帝發百萬民夫所開。順此河,可南下揚州,過長江直至臨安。皇上當初不由北路向汴京行去,而選擇南路的應天府,顯然早已存有南巡之意。”韓肖胄麵帶憂色說道。
他對趙構南巡的決定,失望至極。
韓家世居北方,親朋故舊大多是北方人。趙構若能堅守北方,韓家定可大有作為。
但趙構偏偏要“南巡”,這大大出乎韓肖胄的意外。
皇上難道不知,一旦南巡,中原勢必難以保全嗎?
自古以來,得天下者必得中原,失中原者必失天下,皇上怎麽就不明白呢?
韓肖胄情急之下,連上奏本,請求趙構終止“南巡”的念頭,立即率軍北上,還都汴京。
韓肖胄又驚又怒,本想拒不聽令,但冷靜下來思索一番後,還是接受了詔令。他已看出,有黃、汪二人在趙構左右,任何人也休想染指朝廷的中樞之地。他若硬要留在朝廷,反而會惹來禍端。
中原早晚將為金虜所占,吾欲安身立命,必須趁此機會,在江南尋到幾處立足之地。韓肖胄在心中想著。
“皇上真若南巡,必致人心離散,中原難保。”嶽飛遙望著北方說道。
那天遇到三順之後,嶽飛立刻寫了一封文書,托三順轉到劉光世手中,呈給皇帝。
三順十分痛快地答應了嶽飛,很快便將嶽飛的文書送到了劉光世的文案上。
劉光世主掌禦營司的日常事務,需要向上呈送的文書極多,他並未細看嶽飛的文書,便依照慣例送到了禦營司最高長官“禦營使”黃潛善的文案上。黃潛善正在搜尋打擊李綱等人的“證據”,看到嶽飛所上之書,如獲至寶,立刻便約上汪伯彥,直向皇帝行宮奔去。
嶽飛萬萬沒有料到,他所上之書會成為黃、汪二人攻擊李綱的“證據”。自文書投出之後,他常至禦營司打聽消息,但任何消息也未探出,卻在韓肖胄接到詔令的同時,接到了禦營司的一道軍令——嶽飛言語狂妄,不守軍紀,著即還鄉,不得在應天府逗留。
其實嶽飛一直在想著“還鄉”,數月中,嶽飛眼前時常出現母親和妻兒的身影,無數次在夢中回到了故鄉。
要不了多久,我就會隨著皇上行至汴京,且將北征金虜,到時自可回到家鄉。嶽飛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然而嶽飛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會被長官以“不守軍紀”的罪名逐回家鄉。
我究竟在什麽地方違了軍紀?嶽飛怎麽也想不明白。
“嶽統領,中原之地不可久留,你還是隨我到江州去吧。”韓肖胄懇切地說道。
對於禦營司將嶽飛趕回家鄉的軍令,韓肖胄一點也不感到奇怪。黃、汪既然要將他韓肖胄排擠出朝,必然不會容忍他率領的相州義兵繼續留在應天府中。事實上,由於朝廷的種種不公待遇,相州義兵已大半回到了家鄉或另投了他處,人數已不及當初的三分之一,使韓肖胄以武功名揚天下的夢想大受挫折。
如果我統領的義兵還是如當初一般眾多,也就不用去到江州了。韓肖胄在心中感歎道。
“韓大人的知遇之恩,屬下永不敢忘。隻是屬下生為北人,不願到南方去。”嶽飛說道。心想,韓大人到底是世家子弟,缺少膽魄,隻知遇事仰賴朝廷,不敢自作主張,另尋抗敵途徑,致使相州義兵心灰意冷,散失了大半。我就算跟他去了南方,也做不成什麽大事。
一行人走著,走著,停下了腳步。
柳岸下停著一艘官船,艙門旁懸著一塊木牌,上書“江州衙署”幾個字。
“嶽統領,你回到家鄉後有何打算?”韓肖胄問道。
“屬下乃大宋臣民,與金虜誓不兩立,自當與家鄉父老起兵殺敵。”嶽飛答“如今黃河以北,大盜無數,少者萬人,多者擁眾十數萬。嶽統領若無朝廷名號,貿然起兵,必致為群盜脅迫,到時進退兩難,恐有不利。”韓肖胄說道。
“這隻能看當時情形,相機行事。”嶽飛說道。
“河北招撫使張大人現今奉詔統領河北義兵,急需將才,嶽統領何不前往投奔?”韓肖胄問。
“張大人主張抗敵,是個好官,我倒有心投奔,隻是無人引薦。”嶽飛說道。
“我與張所見過幾麵,雖無深交,總算稱得上相識。且待我修書一封,將你推薦於他。”韓肖胄說著,令隨從拿過筆墨信箋,伏於箱籠上寫下文書,交給嶽飛。
“多謝韓大人!”嶽飛收下文書,彎腰對韓肖胄深施一禮。
韓肖胄還了一禮,與嶽飛告別,在眾隨從的簇擁下登上官船。
嶽飛立在岸邊,看著官船順流而下,漸去漸遠……
清晨,河北大名府城外黃塵蔽天,喊殺聲似潮水般一浪浪向城上擁去。
數不清的金軍步卒扛著雲梯,成團成團地衝至城下,然後豎起雲梯,向上攀登。
完顏兀術立馬在城郊的一片高坡上,神情猙獰地望著大名府高高的城牆。在完顏兀術左右,數千名金軍鐵騎雁翎般排列著,個個張弓搭箭。
大名府城頭上靜悄悄的,似乎見不到一個人影。但當金軍步卒踏著雲梯、快要接近城頭時,城上忽地鼓聲大作,城後冒出無數宋兵,將羽箭、飛石急風暴雨般射下來,砸下來。
慘叫聲頓時四起,猶如鬼府地獄一般淒厲可怖。
金軍步卒死傷遍地,僥幸未傷者亂成一團,爭先向後逃去。
“殺!”完顏兀術狂吼了一聲。
唰唰唰——金軍騎卒射出了羽箭。
慘叫聲又是大起,逃在最前麵的金軍步卒全都被羽箭射死。後麵的金軍步卒不敢再逃,隻得轉過身,再次向城頭上撲去。
城頭上仍是寂靜無聲,仍是在金軍步卒逼近時,才鼓聲大作,羽箭飛石齊下。
金軍步卒鬼哭狼嚎,亂成一團,向後逃去。
“殺!”完顏兀術又是狂吼了一聲。
金軍騎卒再次以亂箭將步卒射到城下。
這幫步卒俱是降我大金的漢人,就算死光了,也毫不可惜。而且這些漢人多如豬羊,殺也殺不絕。完顏兀術在心中想著。
慘烈的攻城守城之戰一次次重複著……
城下的金軍步卒愈來愈少,但喊殺聲依然如潮水般洶湧……
城上的羽箭飛石愈來愈稀疏,但仍是急風暴雨般猛烈……
大名府高大的城樓上,河北招撫使張所和招撫使司都統製王彥在十數親兵的環擁下,麵帶憂色地注視著城下。
“敵兵太多,步卒就有五六萬人,而我守城之兵,尚不足八千人。敵軍若是這麽一直硬攻下去,隻怕城池難保。”張所說道。他年約五旬,身體瘦削,臉上帶著病容,兩眼卻光芒逼人。
“金軍步卒雖多,但並無戰力,所以冒死攻城,全為騎卒督戰之故。我們若能派出一支敢死騎兵,突然開城向金軍騎卒衝去,必能衝擊金軍騎卒的陣腳,迫其後退。隻要金軍騎卒一退,攻城的步卒就會潰散。”王彥說道。他看上去年約三旬,身材魁梧,濃眉大眼,麵相威武。
“城中騎兵不過數百人,如何能夠衝擊金軍騎卒的陣腳?”張所問道。
“我軍主動出擊,敵軍定是料想不到,當可一戰成功。”王彥說道。
“衝陣最需勇氣,非得武藝高強的猛將不可,而城中偏偏缺少這樣的猛將。”張所皺著眉頭說道。
“屬下願親率城中騎兵衝陣!”王彥拱手說道。
“不行。你是都統製,為全軍之首,倘有閃失,則河北抗敵大事去矣。”張所拒絕道。
“可是若任由敵軍硬攻,恐怕城上難以堅守下去。”王彥說道。
“這……”張所猶豫著,一時難下決斷。
“大人,你看!”王彥忽然激動起來,向城下指去。
張所忙望過去,見遠處一股塵煙漸起,正疾風般向金軍騎卒卷來。
金軍騎卒的隊形已亂,紛紛向後轉過馬頭,擺出迎敵的陣勢。
“我大宋救兵來了,王將軍快快出城接應!”張所欣喜若狂,大聲叫道。
“得令!”王彥話音未落,人已旋風般奔到了城樓下。
此時此刻,河北之地有哪一位將軍能率兵主動救援大名府呢?張所想著,怎麽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宋軍救兵的出現,亦是大出完顏兀術的意外,他迅速將騎卒陣勢轉向了背對城頭——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擊潰援兵。否則,城內宋兵若是衝出,必將使金兵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
河北宋人不願降我大金者,以大名府為首,隻要我今日占了大名府城,盡斬城中宋人,必能使河北宋人震駭,當盡數歸降我大金國。完顏兀術一邊想著,一邊手揮巨斧,當先衝鋒。
金兵騎卒快如閃電般衝進了滾滾煙塵中,俱是大吃一驚——煙塵中隻有數十位宋人騎在馬上,每一個宋人的馬後都拖著樹枝——那漫天塵煙,竟是樹枝拖出來的。
那數十位宋人,是嶽飛、姚敬、嶽倫、嶽保等相州義兵。
眾人都騎著快馬,日夜兼程,僅三天便渡過黃河,趕到了大名府城下,正遇上金兵攻城。
嶽飛當機立斷,讓眾人在馬後拖著樹枝,向敵軍衝去。
可惱,可惱!數十個宋人,便敢衝我金軍大陣,當真是反了天!完顏兀術狂怒之中,手中巨斧一擺便向衝在眾人之前的嶽飛猛撲過去。
“來得好!”嶽飛大喝一聲,揮動長槍,先挑斷馬後係著樹枝的繩索,然後一踢馬腹,迎著完顏兀術衝過去,唰地一槍,直奔完顏兀術咽喉上刺去,疾如閃電。
完顏兀術沒料到嶽飛的攻擊如此迅猛,慌忙橫擺巨斧,往長槍上格去。
嶽飛手腕一沉,巧妙地將長槍貼著巨斧刺向完顏兀術。
當的一聲大響,槍尖正中完顏兀術胸前的冷鍛鐵甲。
“啊!”完顏兀術大叫一聲,隻覺胸口如遭巨錘重擊,痛徹心扉。
此時二馬一錯,各自奔出數丈遠。
這個南蠻怎麽如此厲害?完顏兀術驚駭至極,圈過馬頭,卻再也不敢向前撲去,瞪著眼睛厲聲喝道:“來將是誰?”
嶽飛將坐騎勒轉,傲然答道:“吾乃大宋百姓,相州嶽飛是也!”
“嶽飛?你便是那個殺了我大金騎卒的嶽飛?”完顏兀術隻覺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到了頭上,連眼珠都紅了。
“正是。”嶽飛說著,手中長槍一擺,“嶽某槍下不死無名之鬼,你是何人,快快通上姓名。”
“哈哈哈!”完顏兀術陡地仰天狂笑起來,“大膽宋人,見了我大金國四太子,還不下馬投降麽?”
什麽,他就是金虜中那個最凶惡的四太子完顏兀術麽?嶽飛聽了,也不覺一驚。
“哇呀呀!”就在嶽飛的那一驚裏,完顏兀術陡地狂吼起來,雙手掄圓了巨斧,催馬向嶽飛猛衝過來。
嶽飛隻覺勁風撲麵,忙一伏身。
唰——那巨斧幾乎是貼著嶽飛的頭皮擦了過去。
這個完顏兀術果然厲害,手上的招式又快又狠,尋常的宋將,絕不是他的對手。嶽飛心中想著,手中使出的招式更加迅猛,長槍急擺,已向完顏兀術刺去。
這時完顏兀術剛好從嶽飛的馬前衝過,正背對著敵人,無法招架,危急中隻得向馬背上一伏。
當!嶽飛的槍尖正刺在完顏兀術的後背護甲上。
“啊!”完顏兀術痛呼一聲,身體連晃,差點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哪裏走!”嶽飛拍馬向完顏兀術追去。
完顏兀術再也不敢圈回馬與嶽飛拚殺,連踢馬腹,向金國眾騎卒的大隊逃去。
嶽飛催馬緊追,但愈追卻離完顏兀術愈遠——他的坐騎力道已疲,速度慢了下來。
成千的金軍騎卒蜂擁而上,向嶽飛等人包抄過來,欲將嶽飛等人分割圍殲。
嶽飛長槍一擺,讓眾人團成一個圓環陣,使金軍騎卒無法實行穿插分割的戰法,人多的優勢一時難以發揮。
“放箭,放箭!”完顏兀術大叫著。
金軍騎卒多過嶽飛等人百倍,縱是亂箭射出,也必能置嶽飛等人於死地。
但是金軍騎卒的陣勢忽然大亂起來,已無法列隊射箭。
王彥大開城門,領著數百騎兵和數千步兵殺了出來。
金軍步卒早已沒有鬥誌,被王彥一衝,頓時大潰,數萬人似決堤的洪水般向後狂逃,將金軍騎卒衝得七零八落。
殺不絕的宋朝豬羊,今日暫且放過你們了,來日定讓你們見識見識我大金鐵騎的厲害!完顏兀術心中恨恨地罵著,拍馬向北逃去。
金兵大敗,步卒損失近萬,器械甲杖丟棄遍地,數不勝數。
宋軍大勝,直追出十數裏外,方才敲打著得勝鼓返回城中。
河北招撫使司衙署內堂中,張所捧著韓肖胄所寫的推薦文書,不禁眉飛色舞。
嶽飛站在張所身旁,也透出無法掩飾的興奮之意——他終於可以躍馬在抗擊金人的最前線上。
“好,好!”張所連聲說著,“本官所領各軍中,多有相州勇士。嶽壯士的威名,本官早已知曉,今日更是親眼見到嶽壯士英勇無敵,且又有智計。能得到如此良將,實乃本官之幸也!”
“能在大人帳下殺敵報國,亦是屬下之幸!”嶽飛拱手說道。
“你我可謂相見恨晚也。如今城中急缺統兵將領,本官且拜你為準備將,獨自統領一將之兵,如何?”張所望著嶽飛問道。
“謝大人!”嶽飛單腿跪下,行以軍中大禮,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將”在大宋軍製中,僅次於軍的編製,能夠成為“將”的長官,已算是軍中地位高的軍官了。
一將之兵,常在一千五百人上下,但有時因戰事需要,又可擴充至三五千人。
嶽飛此時並無任何官職,不過是一個前來投效的百姓。然而張所一見嶽飛,卻拜為準備將,並且明確表示,嶽飛所領的一將兵馬中,不設正將、副將,由嶽飛獨掌一將之兵。
“朝廷曾有旨,招撫使司可便宜行事。近日朝廷又給招撫使司發下數十張空白告身,可不請朝旨,即拜武經郎以下官品,然後送朝廷核準,補發朝旨。以嶽壯士之才,區區武經郎之官品,實在太過委屈,隻是本官眼前僅有此權,且請嶽壯士暫時屈就,待嶽壯士下次立功時,下官當飛奏朝廷,再行升遷。”張所帶著些歉意說道。
“謝大人!”嶽飛再次行以大禮,言語中已微帶哽咽,心中的感激不知該怎樣說出才好。
準備將是為職事官,武經郎是為品銜。嶽飛以武經郎的品銜領準備將的職事,已成為有職有權的正式軍官。
大宋不甚重視武人,武人品銜最高者為太尉,隻是二品,武人品銜最低者為承信郎,是從九品。武經郎在品銜中居於中等偏下,是為從七品。
在大宋軍中,品銜的授予極難,須立有戰功,又得主帥保薦,然後層層上報,層層審核,最後由朝廷下旨批準。似嶽飛這般一躍越過從九品、正九品、從八品、正八品而直接被授予從七品者極為少見。
士當為知己而死,今後我唯有奮力殺敵,才能報答招撫使大人的知遇之恩。嶽飛在心中說道。
“嶽壯士請起,請起!壯士以數十人直搗數萬敵軍,可謂至勇矣。”張所再次讚道。
“破敵取勝,勇不可少,然亦不足為恃,而全在於謀。無謀,雖勇必敗。我大宋之軍不患無勇,而患無謀。用兵必先定謀,謀定而後動,方可大勝。”嶽飛站起身說道。
張所聽了,頓生敬意:“嶽壯士所言,可謂一針見血。我大宋之所以屢敗於虜人,致使山河殘破,二帝北狩,全因朝廷無謀之故也。”
“此時朝廷雖建於應天,然人心未定,當迅速製訂用兵大謀,以抗虜人。”嶽飛說道。
張所點點頭:“依嶽壯士看來,朝廷方麵,當以何謀製敵?”
嶽飛答道:“我大宋根本,在於中原,欲保中原,河北必固。國家當集重兵於中原、河北兩地。中原以汴京為重鎮,高牆厚壘,以嚴守為主。河北以大名府為重鎮,擇要衝之地,分列勇士猛將據守。金虜兵強而不眾,欲攻我大宋,必是直取汴京。待金虜進逼之時,我河北之兵當穩守不出。一旦金虜被困於汴京城下,我河北之兵當迅速出動,襲其後路。如此,金虜必退,我汴京之兵可趁勢而出,與河北之兵前後夾擊,則金虜必潰。我大宋當窮追不舍,直入敵境,踏破黃龍府,一戰永消後患!”
“好,好!皇上以宗留守據汴京,以下官據大名府,廣收河北義勇之軍,正與嶽壯士之謀相合。下官當飛奏朝廷,以嶽壯士之謀為抗敵大計!”張所興奮地說道。
嶽飛雙手一拱,神情堅毅地說道:“屬下當唯大人之命是從,誓死抗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