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胡馬長驅三犯闕 汴京城破帝北狩
天色漸晚,漫天霞光消失在灰暗的暮色中。
相州北門內的酒樓早已是華燈閃爍,熱鬧更勝白日。
樓上一間小廳內,畫著青綠山水的屏風下,是一張擺滿精美酒食的方桌。王貴和嶽飛分賓主坐在桌後的烏漆木椅上。
“能在相州城中見到大哥,實在是讓小弟高興壞了!”王貴紅光滿麵地說著。
“也真巧,為兄到了相州城,四弟也就來了。”
“我早就在相州城裏。我們王家在湯陰縣城裏有兩個店鋪,而在這相州城裏倒有三個店鋪。金兵來了,我爹一害怕,便讓全家搬到相州城裏住下了。”
“州城裏兵馬多,比縣城要安穩些。”
“可上一回金兵照樣攻破了州城。算啦,不說這些,我們兄弟有幾個月沒見麵了吧?這回見了,可得好好喝他一場。”
“我可不是來與你吃酒的……”
“不吃酒你又來幹什麽?”王貴瞪起了眼睛,不高興地說道。
“為兄可沒想到四弟會到這個地方來。”嶽飛望著麵前的酒菜,苦笑著說道。
“不到這裏來又能到哪兒去?這些日子我天天和爹賭氣,家裏一刻也不能待下去了。唉!不說這個,來,來,來!小弟先敬你一杯。”王貴說著,舉起酒壺,就向嶽飛麵前的酒杯伸過來。
嶽飛抬起手,擋住了酒壺。
王貴一愣:“大哥,你怎麽了?當初在軍營中,你也曾和大夥兒一樣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啊?”
嶽飛沒說什麽,隻是掀開外袍,露出裏邊的麻衣孝服。
王貴大驚:“莫非是……是……”
“是我爹去了。”嶽飛說道,聲音低沉沙啞。
王貴放下酒壺:“大哥,對不住……對不住……”
嶽飛道:“這不怪你。”
王貴神情黯然道:“大哥,這等重大之事,你怎麽不告訴我呢?別的兄弟離得遠,我也離得遠嗎?”
嶽飛道:“並非我不想告訴四弟,而是……”他歎了一聲,將金兵如何在姚家莊燒殺,他又如何聽從父命、移孝為忠、充任義兵統領等等之事詳細講了一番。
王貴眼圈發紅:“嶽老伯如此深明大義,天下少見。可恨我近在咫尺,卻未能前往墓前一祭。這杯酒,權當遙祭之禮吧。”他說著,將麵前的酒杯斟滿,端起來,緩緩灑到地板上。
嶽飛忙離座拱手一揖:“謝四弟。”
王貴道:“嶽大哥戴孝從軍,忠義可感天地。”說著,彎腰深深行了一禮。
嶽飛還了一禮,坐下問道:“剛才四弟說在家中賭氣,不知為了何故?”
王貴坐下來,皺著眉道:“國家如此,任何一個習武之人也難安居家中。我想投軍,可我爹就是不願意。”
嶽飛道:“兵戰之事,最是凶險。你父親不願你投軍,亦為人之常情,四弟切莫為此賭氣。”
王貴道:“上次我隨大哥勤王,爹倒是讚同,說金虜壞了行商道路,不趕走金虜,就做不成買賣。這次金虜僥幸沒有攻占相州城,爹的主意就變了,再也不提趕走金虜了。哼!我看隻要能把買賣做下去,讓我爹給金虜當孫子,他也願意。”
嶽飛忙說道:“聖人曰‘子不言父過’,四弟不可如此。”
王貴道:“其實腳長在我身上,若我真要走,爹哪裏又攔得住。”
嶽飛道:“四弟切不可妄行。你若真要投軍,一定要稟明父親,方可行動。”
王貴苦笑了:“若依大哥之言,我隻怕一輩子也投不了軍。”
嶽飛眉頭微皺了一下,轉過話題:“眾位兄弟近日都無消息,我甚是擔心。”
王貴道:“大哥不用擔心,我上個月還見到過李三哥呢。”
嶽飛忙問道:“你是在哪裏見到李豹兄弟的?”
王貴道:“上個月,我隨父親到濟南府(今山東濟南市)進貨,半道上遇到了一隊強人,差點送了性命。幸虧李三哥是強人中的一個頭領,這才沒出事……”
“什麽?”嶽飛大急,“你說李豹兄弟竟做了強人頭領?這……這不是在與朝廷作對,成了叛賊嗎?”
王貴道:“李三哥說他並不想做強人,他落到這個結果,全是朝廷逼的。他在正月裏聽說金虜圍攻汴京,就召集了數百義兵,西進勤王。不料當地大族硬指他要謀反,勾結官府派兵剿殺。李三哥一怒之下,殺了大族全家,真的拉起人馬上山做了強人。”
嶽飛聽著,長歎了一聲,默然無語。
王貴道:“李三哥讓我別將他的事告訴大哥,可我……”
“李豹兄弟也有他的難處,我不想說他什麽。”嶽飛打斷了王貴的話頭。
王貴道:“董二哥也有消息。他又投了軍,在西北兵中的‘老種相公’部下當弓手。相州城中亦有人在‘老種相公’處吃糧。因‘老種相公’病故,許多人都灰了心,回到了家鄉。我昨日和一個從‘老種相公’處回來的朋友吃酒,言談中居然打聽到了董二哥的下落,說是董二哥仍在西北兵中,隻是不知現在到了何處。”
嶽飛點點頭,沉重地道:“董家兄弟在這個時候絕不會離開軍營。如今西北兵四處散落,又深為金虜忌恨,董家兄弟隻恐……隻恐是凶多吉少。”
王貴安慰道:“大哥不必太掛心,董二哥武藝高強,縱是在千軍萬馬之中,也能殺進殺出。”
嶽飛道:“河北的兵馬,都須聽大元帥指揮。隻要董家兄弟仍在河北,我就不難見到他。如今我們兄弟之中,隻有徐家兄弟沒有什麽消息。”
王貴道:“相州城中,都說大元帥要提兵殺到汴京去。大哥既是在大元帥帳下,自會隨軍殺往汴京。到了那時,便可見到徐家兄弟了。”
嶽飛道:“汴京周遭數十裏,城內住戶千萬家,要見到徐家兄弟,恐怕不那麽容易。”
王貴道:“徐家兄弟是在汴京城賣藝為生的?汴京使槍耍棒者,多在大相國寺一帶討生活。大哥隻要找到了大相國寺,就能見到徐家兄弟。”
嶽飛道:“聽說大相國寺是汴京城最熱鬧的去處,到時我定要去好好看看。”
王貴道:“隻怕如今的大相國寺已見不到往日的熱鬧了,這都是金虜壞的事。嗯,大哥,你們什麽時候出征?”
嶽飛道:“聽韓家大少爺說,大元帥府行過開府儀式後,立刻便會發兵南下。”
王貴喜形於色叫道:“好!康王爺是當今皇上之弟,若舉兵勤王,天下英雄定會群起響應,金虜這下子可要嚐嚐我大宋的厲害了!”
嶽飛右手握拳,往桌上一擂:“這一回,我要痛痛快快大殺一番!”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十二月初,康王趙構正式開大元帥府於相州,宣布勤王。
四方勇士聞訊歡欣鼓舞,紛紛前來投效。
趙構精心挑選了萬餘勇士,組成前、後、左、右、中五軍,下命出征。
然而出乎許多人的意外,趙構並未向南進兵,直搗金人後路,解救汴京之圍,而是向東疾行,往大名府(今河北大名)方向而去。
三日後,康王趙構擁兵至大名,並欲繼續東行。
副元帥宗澤聞知,急率精兵兩千餘人,趕至大名。
西北兵中的將領張俊、楊沂中、苗傅等人亦率兵數千,來到大名府中。
眾人紛紛上書,求見趙構,請教行軍方略。
趙構無奈,隻得在大元帥府中召見眾人。
大元帥府設在大名府衙署中,戒備森嚴。府門內外,處處是手持兵刃的披甲衛士。
衙署正堂上,趙構身穿王袍,高坐在正中的主位上。汪伯彥、宗澤兩位副元帥分坐在左右偏位上。
韓肖胄、張俊、楊沂中、苗傅等人俱是站立在廳堂上,神情肅然。
“京城被虜人圍困,本王理應火急救援。奈何皇上忽降密詔,嚴令本王不得南進。”趙構神情悲哀地說著。
眾人聽了,除汪伯彥外,都是大惑不解,麵麵相覷。
“汴京為金虜所困,社稷危在旦夕,皇上怎麽會下詔阻止大王南進呢?”宗澤問道。他身形瘦高,滿頭白發,但兩眼晶光閃爍,聲音洪亮,猶似壯年人一般。
趙構向汪伯彥看了一眼,沉痛地說道:“我們就算南進,也是遲了。”
宗澤大驚:“此為何故?”
“京城已然……已然失陷了。”趙構語帶哽咽地說著。
什麽,京城失陷了?眾人似聞晴天霹靂,都愣住了。
廳堂上寂靜無聲,仿佛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見。
“請藍公公來!”趙構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一個身穿繡錦袍服、年約五旬的肥胖太監走到了廳堂上,彎腰對趙構施了一禮。
“看座。”趙構說道。
護衛兵卒們搬上一把黑漆木椅,安放在汪伯彥下首。
肥胖太監隻略略推辭了一下,便坐在了椅上。
“藍公公是皇上最信任的內官,非有緊急大事,從不出宮。”趙構說道。
“京城失陷之事,還請藍公公詳細講來。”汪伯彥十分謙恭地對肥胖太監拱了拱手。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都向肥胖太監掃了過來。
肥胖太監緩緩講述起來,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猶存餘悸,臉上卻一直保持著傲然之色——金兵圍攻汴京城的兵力遠遠超過上次,而大宋守衛汴京的兵力反倒比上次減少了許多,城中人心惶惶,一日數驚。
趙桓派出的求和使者大多安然抵達金營,可是派出的求救使者卻很少活著回來——金兵已逐漸合圍,四麵設營,將汴京城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天下主動勤王的兵馬,僅有兩支。一支為南道總管張叔夜,一支為東道總管胡直孺。
張叔夜率三萬人衝破重圍,奔進了汴京城內。
胡直孺領數萬人攻擊金營,被打得大敗,為金人擒殺。
京城中守將聞聽敗報,驚慌失措,許多人竟借口與敵死戰,開城狂逃而去。金兵趁勢猛撲城頭,幸得張叔夜等人奮力防守,才使得金兵未能破城。
這時,同知樞密院事孫傅保舉了一個市井遊民郭京,言其能施六甲仙法,隻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便可全殲金虜,生擒完顏宗翰、完顏宗望。
趙桓大喜,以為天降神人相助,連忙召見郭京,賜黃金萬兩,錦緞萬匹,命其速速施法破敵。
郭京在市井無賴中招收了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俱畫上鬼臉,穿上八卦道袍,然後讓守衛兵卒全數下城,說是仙法不容凡人觀看。
趙桓不顧張叔夜等大臣的勸說,下詔令守衛將士下城,以便郭京施法。
當日,郭京便大開城門,領七千七百七十七鬼臉人直撲敵營。
金兵亦是大開寨門,傾營而出。
郭京見金兵居然不怕他的六甲仙法,大駭之下,立即向草野叢中落荒而逃。
七千七百七十七鬼臉人被金兵鐵騎衝得七零八落,橫屍遍地。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乘勝揮兵疾進,一舉攻進了汴京城內,迅速占領了外城全部的城門。
大宋經營了一百六十餘年,堅固號稱天下之最的汴京城,在一天之中就被郭京以“仙法”送到了金國人手中。
趙桓聞聽金兵登城,掩麵大哭,道——宰相誤國,害我父子死無葬身之地矣。
張叔夜等大臣收兵退守內城,欲與金兵死戰到底。
京城百姓俱登上屋頂,呼聲震天,以磚塊瓦片擲向敵兵。
金兵見此情形,不再攻擊,派出使者言道——大金興兵南下,不為滅宋,隻為割地。
趙桓猶如在地獄中見到生路,立即下詔嚴禁軍民抗敵,與金人議和。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言道——既然議和,兩國間便不應有攻戰之事,宋帝應速遣使者到天下各地宣示大金仁德之心,休得以勤王之名兵臨汴京。
趙桓對金人的要求,立即應允,派出親信太監,前往各處傳詔。
趙構在金人後路,最為金人所忌。趙桓便遣其最信任的太監藍珪奉密詔連夜北行,令趙構不得南進,亦不得留駐相州,以免金人生疑。
藍珪的話說完了,廳堂上仍是一片沉默。
想不到我堂堂大宋都城竟然壞在了一個市井騙子手中。眾人心中就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知是個什麽滋味。
“大王,請速斬藍珪,以正軍法!”宗澤陡然大喝了一聲。
趙構吃了一驚:“啊,宗大人……宗大人何出此言?”
“藍珪分明是金人奸細,偽傳皇上密詔,欲亂我軍心,使我勤王之師不戰自潰。大王當立斬藍珪,然後誓師南下,解救皇上!”宗澤大聲道。
藍珪又驚又怒:“咱家受皇上親口囑托,來此傳詔,如何成了金人奸細?”
汪伯彥緊接著說道:“藍公公乃皇上腹心之人,絕非金人奸細。”
趙構也忙辯解道:“本王識得皇上筆跡。藍公公所傳密詔,絕無作偽之處。”
“藍珪,皇上的密詔,金人看過嗎?”宗澤問道。
“這個……這個……金人已占汴京外城,皇上的密詔若不經由金人過目,咱家如何出得汴京?”藍珪忙說道。
“大王!”宗澤拱手向趙構說道,“皇上亦知密詔當為金人過目,豈會說出真話?汴京尚有內城、宮城未破,金人雖占外城,並不能立即亡我大宋,故詭言議和,阻止我四方勤王之兵,欲不戰而勝。大王試想,當此危急之時,皇上渴盼救兵猶似久旱望雨,豈會傳詔讓大王屯兵不進?皇上迫於形勢,不得已書此密詔以混金人耳目,實則盼四方勤王之師火速趕至,故盡遣親信太監為使者。藍珪不知體諒皇上苦衷,竟仰承金人之意,使大王屯兵不進,不是金人奸細又是什麽?大王今日不斬藍珪,則一旦京城失陷的消息傳開,士氣必致大傷,難以與金人相敵矣!下官請大王以國事為重,速下決斷——斬殺藍珪,誓師南下,解救皇上!”
“大王,宗副元帥之言,實為至理。今日不斬藍珪,軍心必難維持!”韓肖胄上前說道。
眾人紛紛上前,齊聲請求斬殺藍珪。
藍珪嚇得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哀求地望著趙構。
啊,宗澤之言,確有道理。近日天下勇士和各處朝廷命官紛紛投歸本王,是因為本王受命為兵馬大元帥,負有勤王保國的重任。若本王屯兵不進,縱有皇上密詔為掩飾,也必然留下話柄,會失去天下人的擁戴。失去了天下人的擁戴,就無兵可供驅使。在此亂世之中,無兵驅使,就隻能任人宰割了。
不,不!本王絕不能落到任人宰割的下場。
本王若斬殺藍珪,誓師南下,天下人必是轟然響應,對本王竭誠擁戴。
想到此,趙構不覺向宗澤望了過去,正欲開口說話,忽聽汪伯彥在他身側低咳了一聲。
那一聲低咳,使趙構到了喉頭上的話又咽了回去。
趙構知道,汪伯彥有話要說。
“藍公公是皇上派來的使者,不得擅殺!”汪伯彥叫道。
“汪大人也相信皇上會讓大元帥屯兵不進嗎?”宗澤厲聲問道。
“皇上之意,臣下豈敢妄猜。今日之勢已明,金人隨時可加害皇上,大王若誓師南下,激怒了金人,使皇上身受不測之禍,誰能擔當?”汪伯彥語帶威脅地說著。
“金人尚未占據內城,如何能夠隨時加害皇上?”宗澤質問道。
“金人能破外城,就不能攻破內城嗎?”汪伯彥說著,對趙構拱手施了一禮道,“大王身為皇子,行動尤應謹慎。否則,天下未免會謠言紛紛,指大王有不臣之心。”
“大王!身為臣子者,怎能眼看君父受困於虜人刀斧之下而無動於衷呢?大王若以雄兵南下,虜人縱有加害皇上之心,也不敢輕舉妄動。大王若是徘徊不前,虜人則以為我大宋無人矣,必將毫無顧忌,為所欲為。”宗澤急切地說“唉!”趙構長歎了一聲,“本王身為皇子,不能不多加謹慎。然宗大人之言雖有過激之處,亦是有理。本王究竟該當如何,還請眾位詳加議論。”
“宗大人勇敢善戰,可為前部先鋒,暫且進兵澶州一帶,以觀金虜動靜。大王則暫駐大名府中,廣招兵馬,訓練士卒,待機而動。如此,既不至於違背詔令,又可威懾金虜,是為兩便之策也。”汪伯彥說道。
好!此策可得勤王之名,而本王又不必冒險。趙構心中讚道,唯恐宗澤反對,急急說道:“汪大人所言,甚合本王之意。宗大人明日便可領本部兵馬,向澶州進發。本王暫且坐鎮大名府中,以備接應。”
“大王,當此危難之時,切不可首鼠兩端,進退不定啊。天下百姓,都在看著大王……”
“本王決心已定,宗大人不必多言。”趙構說著,對眾人擺了擺手。
眾人隻得躬身告退。宗澤臨退出廳堂時,狠狠瞪了一眼汪伯彥。
汪伯彥手撫長須,得意地一笑。
宗澤傾其全軍急速南下,很快就進抵澶州一帶。
趙構、汪伯彥卻在宗澤進軍之時,領軍馬行至東平府(今山東東平),離金兵更遠。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注意到了宗澤,派出劉宗彥等人領著投降的數萬漢軍圍攻宗澤。
宗澤奮勇前進,連戰連勝,大敗劉宗彥,進至衛南(今河南滑縣東),離汴京城不足兩百裏。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大為震驚,派出數千精銳鐵騎,會合劉宗彥的漢軍,全力攻擊宗澤,企圖一舉解除後患。
宗澤所部僅萬餘人,雖拚死力戰,連敗敵軍,但自身也損傷甚重,無法前進。宗澤隻得飛遣使者,請趙構派兵增援。但趙構總以兵馬未足為由,一次又一次拒絕了宗澤的請求。
到了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二月,高陽關路安撫使黃潛善,總管將軍楊惟忠、王淵等人領兵馬數萬,投奔至趙構旗下。
趙構大喜,對黃潛善等人大加賞賜,並拜黃潛善為副元帥,參與軍機事務。
金兵見趙構兵勢漸壯,不敢對宗澤過於進逼,堅守營壘不出。
宗澤急向趙構上書,言道——此乃破敵良機,大王絕不可放過,當盡發大軍,直逼汴京,與金虜決戰。
此時,趙構旗下已有兵馬八萬,無法以軍力不足的借口搪塞宗澤。
大元帥府又一次會集眾文武官員,商議行軍方略。宗澤、韓肖胄、張俊、楊沂中、苗傅等人堅決主張立即南下,與金兵決戰。黃潛善、汪伯彥、王淵等人則主張步步為營,以漸進的方式向汴京城逼近,使金兵迫於勤王大軍的聲勢,不戰而退。
趙構決定采納黃潛善、汪伯彥等人的主張,沿東平府—濟州(今山東巨野)—單州(今山東單縣)—南京應天府(今河南商丘)—汴京一線曲折向金兵逼近。宗澤仍率本部兵馬留在衛南,以牽製金兵。
皇上身陷金虜的包圍,如在水火之中,日夜盼望勤王大軍,誰知大王卻打算曲折前行。這般下去,何時才能救得汴京城中的君臣百姓呢?宗澤心如火焚,偏又不能說服趙構,在長歎聲中返回衛南。
宗澤回到衛南數日後,趙構方才下令大軍出發。
東平府離濟州隻兩百餘裏,趙構率領的大軍卻走了十餘日,方才到達。
被困在汴京的皇帝趙桓忽又給康王趙構下了一道密詔——康王應將兵馬交由副元帥統領,速速還京!
趙構立即召來大元帥府中的文武官員,宣稱他將遵旨回到汴京。
眾文武官員同聲言道——此乃金虜之奸計也,大王決不可中了毒謀,自投羅網。
趙構也就不再堅持“遵旨”,卻也不肯再向汴京“曲折前行”。
大宋八萬兵馬日複一日地住在濟州,眼見得花退殘紅,已是初夏時節。
落日蒼茫,曠野裏一片模糊。
濟州城南郊的鬆林中,韓肖胄、嶽飛帶領數十騎卒,踏著青碧的草地,緩緩行著。
眾騎卒的馬鞍後,掛滿了野兔、錦雞之類的小動物。
顯然,這是一支遊獵歸來的隊伍。
韓肖胄消瘦了許多,臉上滿是塵土之色,看上去已不像是富貴子弟。
嶽飛神情憔悴,眉頭緊皺,似是滿懷心事。
不知何處傳來幾聲悲咽的鳥啼聲,眾人不禁一齊舉頭望了過去。但見紅日西沉,幾點飛鳥掠過天際,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孤寂意象。
“韓大人,我答應你充當義兵統領,可不是為了來此遊獵的。”嶽飛忍不住說道。
數月來,一仗未與金兵交鋒,嶽飛失望至極,不知對韓肖胄發出了多少次疑問,但每一次他都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複。
漸漸地,嶽飛不願再向韓肖胄吐露心中的疑惑之意。
他已看出,韓肖胄亦是滿腹愁悶,無處消解。
嶽飛知道韓肖胄並未得到趙構的重用,甚至很難有麵見趙構的機會。
韓大人雖然出身富貴,有些紈絝習氣,但論才論德,怎麽也要比汪伯彥、黃潛善強多了,為何偏偏得不到康王的信任呢?嶽飛心中怎麽也想不明白。
“大王以勤王號召天下,終究會與金虜決一死戰。”韓肖胄安慰地對嶽飛說道。
近些時來,韓肖胄想了許多辦法,要探聽出他到底在什麽地方引起了趙構的疑惑,以致為趙構日漸疏遠,但他探聽來探聽去,也沒探聽出個什麽結果來。
韓肖胄愁悶至極,卻又竭力做出瀟灑之態,盡量不和嶽飛談論軍國大事,日日邀嶽飛遊獵,說是以此可以習練弓馬,免得荒疏了武藝。
其實,韓肖胄是不敢和嶽飛深談軍國大事。
趙構沒有給予韓肖胄任何實際官位,隻是讓他以“直秘閣”的虛銜參與大元帥府的軍機事務。但韓肖胄連見到“大元帥”的機會都沒有,又怎能參與軍機事務呢?
大元帥的進軍方略如何執行,選擇什麽時機與金兵決戰等等,韓肖胄一無所知。
“大軍久屯不進,最易消磨銳氣。這麽拖下去,到時縱有與金虜決戰的機會,隻怕也難獲勝。”嶽飛憂慮地說道。
“嶽統領過慮了。我大宋兵將個個痛恨金虜,士氣決不會輕易消磨掉。”韓肖胄笑道。
“不然,不然。”嶽飛連連搖頭,“近日軍營中,到處是絲竹之聲,將軍們日夜擁著歌伎作樂,盡唱些柳七、秦少遊的**之詞,全忘了國勢至危,金虜已占據京城數月,皇上、宰相都在金虜的刀劍威逼之下。”
“我大宋立國以來,不論是天子大臣,還是軍卒百姓,都喜長短句之詞。這也純是風氣使然,怪將軍們不得。”韓肖胄說道。
“長短句之詞,屬下也曾甚感興趣,背誦過幾首。可此時何時,此地何地?將軍們也該想想才是……”
“啊,嶽統領也喜歡長短句之詞麽,但不知是喜歡哪一位大家的手筆。”韓肖胄不願與嶽飛多談軍國之事,搶著打斷話頭問道。
“我讀的長短句不多,能背誦的隻有範文正公、蘇學士的幾首而已。”嶽飛答道。
“範文正公當年和先曾祖同在陝西鎮守邊塞,抵禦西夏,詞風有邊塞氣象,蒼涼悲壯,與尋常之詞大不相同。東坡學士才華橫溢,古今少見,所作之詞豪放剛健,一洗綺羅香澤之態,開一代新風,實為神品。嶽統領獨鍾情範、蘇二家之詞,眼界之高,不問可知矣。”韓肖胄帶著炫耀之意說道。
“屬下不通文墨,隻是覺得範、蘇二家之詞有些雄壯之語,這才時常誦讀。”嶽飛說道。
“嶽統領此刻可否誦讀一首,使肖胄一飽耳福。”韓肖胄說著,竟拱手向嶽飛行了一禮。
這一禮,使嶽飛無法拒絕,他推辭了幾句之後,望著幽暗的天空,朗聲誦道——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崗。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好,好!”韓肖胄喝起彩來,笑道,“這首《江城子》乃是東坡學士知密州(今山東諸城)時郊野遊獵所作,正合眼前之景,隻是我等沒有左手牽著黃狗,右臂托著蒼鷹罷了。”
“東坡學士不論怎麽說,也是個文墨之人,可是他卻在詞中渴望親臨戰場,為國盡忠殺敵,建功立業。我等身為武人,此時又麵臨社稷危亡之際,偏偏不能出征殺敵,實為恨事。”嶽飛說道。
“長短句之詞,本為花前月下、飲酒為樂時的點綴之曲,所言無非是離愁別恨**之類,頂多有些感時懷古之歎。不想到了東坡學士手中,竟為之大變,滿篇都是豪壯之語,雖說別出心裁,卻再也不適合花間宴樂之時歌唱了。”韓肖胄帶著些遺憾之意說道。
“如今大敵當前,軍中將士倘若還是沉溺於花間宴樂之中,則必然銳氣消磨殆盡,十分危險。”嶽飛言語間總是不忘軍國之事。
韓肖胄卻有意就詞論詞道:“相傳東坡學士對當時人人傳唱柳七之詞大為不服,曾向人問道:‘我詞與柳七相比,誰高誰低?”眾人答道:‘柳七之詞,隻合十七八歲的女郎手執紅牙板,輕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之詞,則須關西漢手持銅琵琶、鐵綽板,高唱——大江東去。’東坡學士聽了,仰天大笑,甚是得意。其實,長短句之詞,從來都是女郎輕歌曼舞之曲,眾人的回答,分明是對東坡學士的諷刺,而東坡學士反以此自賞,可見其胸襟闊大,非常人可比。”
“東坡先生之後,好像再也無人以豪壯之語寫入詞中。”嶽飛說道。他並不願意和韓肖胄談論長短句之詞,但韓肖胄畢竟是義兵之主,又對嶽飛十分客氣,嶽飛不想在此時掃了韓肖胄的興頭。
“不然。大宋詞人甚多,別成一家者數以十計。東坡之後,亦有詞人以豪壯之語名揚天下者。”韓肖胄說道。
“此人是誰?”嶽飛問道。
“此人乃吾忘年故交,姓賀,名鑄,字方回,出身世家,意氣豪壯,喜談兵事。隻可惜他自視太高,不肯向權貴低頭,因此一直浮沉下僚,鬱鬱不能得誌。”韓肖胄深有感觸地說道。
“賀方回?我好像聽父親說過,他是離我們相州不遠的衛州人(今河南汲縣),人稱賀瘋子,少年時成天遊獵,不讀書上進。後來他去了京城,曾寫了一首“閑愁”之詞,很是有名。”嶽飛回憶道。
“不錯。”韓肖胄連連點頭,“賀方回其實是山陰人(今浙江紹興),隻是生長在衛州。‘閑愁’之詞調名《青玉案》,是他遊江南時所作,其委婉曲折之處,絕不在柳七、秦少遊之下。嶽統領既然知道這首詞,一定也能背誦。”韓肖胄說道。
“除了範文正公、蘇學士的幾首詞,別的屬下一概不會背誦。”嶽飛說道。“這首‘閑愁’之詞,吾倒尚記得,常常誦讀。”韓肖胄說道。
“屬下大膽,恭請大人誦讀。”嶽飛說著,拱手行了一禮。
韓肖胄並不推辭,微閉雙目,抑揚頓挫地背誦起來——
淩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隻有春知處。
碧雲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好!”嶽飛喝了一聲彩道,“這首詞果然動聽,隻是……”他說著,停住了話頭。
“隻是什麽?”韓肖胄問道。
“大人說過,賀方回以豪壯之詞名揚天下,然此《青玉案》雖是動聽,卻並不如何豪壯。”嶽飛坦率地答道。
韓肖胄笑了笑道:“詞本屬於婉約,以豪壯之語入詞,不屬正路。故無論是賀方回也好,東坡學士也好,雖以豪壯之詞名揚天下,卻也寫了許多柔美之詞。比如東坡學士曾寫了一首詠楊花的《水龍吟》詞,就屬於婉約一路,當時就名傳天下,人人吟唱。”說著,韓肖胄就背誦起來——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裏,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果然是好詞。雖然是柔美之語,但並不似一般的**之詞那樣聽著脂粉味兒十足。”嶽飛說道。
“嶽統領不僅武藝高強,對長短句之詞,見解亦深,實是令人欽佩。”韓肖胄笑道。心想,可惜嶽飛出身太過貧賤,學識不足。倘若他是世家子弟,定能在文武兩道上同時做出番大事業來。
“屬下隻知弓馬,文辭之類,並不知曉。”嶽飛搖著頭道。
“你能背出範文正公、東坡學士之詞,還說不知曉麽?”韓肖胄故意做出不高興的神態問著。
嶽飛笑了笑道:“賀方回的婉約之詞,屬下已領教過了。但不知他的豪壯之詞,又是怎樣的氣勢?”
“賀方回的豪壯之詞,最著名者為一首《六州歌頭》。”韓肖胄說著,便高聲吟誦起來——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發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鬥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閑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匆匆。
似黃粱夢,辭丹鳳,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懷倥傯,落塵籠,簿書叢。鶡弁如雲眾,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不請長纓,係取天驕種,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韓肖胄的吟誦聲早已停止,嶽飛卻依舊是凝目諦聽的神情,仿佛還沉浸在詞意之中。風從鬆林中吹過,傳出嘯嘯之聲,如無數軍卒在其中行走。
“嶽壯士,這首詞,可稱豪壯?”韓肖胄問道。
嶽飛點點頭,道:“賀方回的豪壯之語,絕不輸與東坡先生,隻是其中多了些蒼涼之意。”
韓肖胄道:“當年,我曾請教過賀方回,問他這首詞的宗旨何在,賀方回隻說了八個字。”
“是哪八個字?”嶽飛問道。
“有心報國,無路請纓。”韓肖胄答道。
嶽飛聽了,心中猛地一震——我眼前不也是有心報國,無路請纓嗎?生在大宋,想立功殺敵為何這般艱難?
“賀方回一輩子不甘混跡於庸常的官吏叢中,想做出番大事業來,卻至死未能如願。”韓肖胄感慨地說道。
“怎麽,賀方回已去世了嗎?”嶽飛遺憾地問道。
“賀方回在前年就去世了。若他活著,見到金虜入侵,定會立即毀家報國,披甲上陣。”韓肖胄說道。
“我大宋英豪之士處處皆有,朝廷隻要肯誠心相待,何愁金虜不滅。”嶽飛說道。
韓肖胄點點頭,正欲說什麽,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了鼓聲。
嶽飛精神大振:“鼓聲是從州城內傳出的。此時鳴鼓,是為召集眾將——莫非大元帥已經決定出征了?”
“不錯,非有重大之事,不會在此時鳴鼓。”韓肖胄也興奮起來。
眾人揚鞭策馬,飛一般向州城內疾馳而去。
大宋幾乎人人已有預料的大事終於發生了——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將大宋皇帝趙桓、大宋太上皇趙佶廢為庶人,押入軍營中,視為奴隸。
最令大宋軍民感到恥辱和痛心的是——二帝淪為俘囚,竟是大宋朝臣“拱手奉送”所至。
金兵從登上汴京外城那日起,就命太上皇趙佶親至營壘送上降表,簽訂割地納款之約。
趙佶聞聽,驚駭得不能說出一句話來,癱倒在禦**,動彈不得。
趙桓哭道:“上皇驚憂成疾,豈能前往金營?若金人必欲上皇前去,朕隻好代替上皇去走一趟了。”
皇帝說出此言,是想“逼使”宰相大臣們拿出一個主意來,避免皇帝親送降表的奇恥大辱。但宰相大臣們卻俱是默然不語,一言不發。
趙桓無可奈何,隻得令宰相寫了降表,親自捧在手中,然後由朝中大臣陪伴著,送往金營。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高坐大帳之中,環列持刀甲士,以戰勝者的傲然神態,喝令趙桓入見。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見到大宋皇帝在其麵前拱手稱臣,高興得仰天大笑道:“自古有南即有北,不可相無,我大金並無滅宋之心,爾等君臣隻需速速割地納金,我大金自當回返。”
趙桓親耳聞聽金人宣稱“並無滅宋之心”,在驚駭屈辱中不覺暗呼“僥幸”,當即簽訂誓約——將黃河以北之地,全數割與金國,並立即奉獻黃金一千萬錠,白銀二千萬錠,彩帛一千萬匹。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派出使者,將趙桓送回內城,言道,宋室一切府庫,當由金使監督封存。宋朝一切軍國之事,亦當稟報金國使者之後,方可實行。
趙桓對金人的要求,一一答應,並派出大批使者,前往黃河以北,命各地軍民放棄抵抗,投降金國,同時又命朝臣拚命搜括京城商賈百姓,以金銀奉獻給金兵。
朝中宰相大臣,爭先結好金使,竭力在城中大肆搜刮,恨不得掘地三尺。
汴京城軍民百姓悲憤至極,紛紛自製兵器,欲武裝抗擊金人。
大宋朝臣聞聽百姓欲攻金人,立即嚴厲鎮壓。開封府尹徐秉哲、都巡檢範瓊親領兵馬沿街挨戶搜索,收繳百姓手中兵器,並斬殺抗命者十七人,懸首示眾。
黃河北岸的軍民,拒不聽從趙桓的投降詔令,紛紛拿起武器,奮勇抵抗,金兵憑借趙桓詔令所得,僅有石州(今山西離石)一處。
大宋府庫一百六十餘年所藏金銀寶物及民間搜括來的財物被大宋朝臣全部送往金營,共有近千萬之巨,但離金人索求的數目,卻仍是差了許多。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大怒,遣使召趙桓入營,當麵問罪。
趙桓不願再入金營,召來眾大臣問計。
張叔夜言道:“金人貪欲無限,不可信任。臣願率兵保皇上突圍,縱然不敵戰死,亦勝於屈膝金人。”
趙桓聽了,一言不發。
張邦昌、徐秉哲、範瓊等大多數朝臣,俱是懇請趙桓勿觸金人之怒,去往金營,並道金人向來守信,上次趙桓去往金營,並未被金人強留,此次亦不至發生意外之事。
趙桓仰天歎道:“朕並不想去往金營,隻是為了汴京城內的千萬百姓免遭虜人殺掠,這才不惜屈己求和啊。”
眾朝臣拜倒在地,齊頌皇上仁孝之德古今少見,感天動地。
然而趙桓一入金營,卻再也不見出來。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對大宋朝臣們說道——什麽時候交足金銀,就在什麽時候放出趙桓。
大宋朝臣不敢違抗金人,在城內拚命搜括,連續八日,共搜出黃金三十八萬兩,白銀六百萬兩,衣緞一百萬匹,送往金營。
金人見到金銀,仍是極不滿意,嚴命大宋朝臣再次搜括。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更怒,殺死大宋搜括提舉官,命大宋朝臣再次嚴加搜括,並索要汴京美女一千五百人。
汴京城中少女一時恐懼至極,投水懸梁自殺者數不勝數。
城中軍民再次大嘩,許多人不懼大宋朝臣的恐嚇,欲結夥攻擊金兵。
金人聞知,一邊四處挖斷道路,加固營壘,一邊嚴令大宋朝臣對城中軍民加以鎮壓。
大宋朝臣慌忙派兵封鎖路口,阻止百姓的反抗,同時急忙挑選了一千五百名年輕的宮女送到金營中,充作美女,這才勉強平息了城內百姓的反抗。
金人卻無法再得到大宋的金銀寶物。
無論大宋朝臣們怎樣努力,也搜括不出什麽東西了。
金人認為既然得不到什麽,趙氏皇族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毫無用處。
於是,完顏宗翰、完顏宗望以金太宗的名義下令——廢除趙桓的皇帝之位,廢除趙佶的太上皇稱號,令大宋朝臣將趙佶和宋朝皇族宗室全部押往金營。
大宋朝臣以徐秉哲、範瓊為首,大力搜羅宋朝皇族宗室,一個不漏地捕得三千餘人,然後押往金營。
大宋的太上皇、太後、皇後、皇妃、太子、親王、親王妃、公主、駙馬等金枝玉葉之人被用長繩綁在一起,任由徐秉哲、範瓊等人似驅趕牲畜一般驅趕著。
金枝玉葉們號啕大哭,哀聲傳出十數裏外。
汴京城中的百姓雖然對大宋皇族甚是怨恨,此時卻也禁不住悲從心來,掩麵而哭。
靖康二年四月,金兵勝利還師。
臨行前,金兵對大宋朝臣嚴加分類,將張叔夜、李若水等主張抵抗金兵的大宋“奸臣”和徐還、秦檜等對金人不甚恭敬的“大宋惡臣”全都抓進金營。
而對金人百依百順的張邦昌、徐秉哲、範瓊等人,則被許為“大宋忠臣”,加以賞賜,將其留在汴京城中。並且金人還封張邦昌為“皇帝”,命張邦昌與徐秉哲、範瓊等“忠臣”共同為大金治理中原百姓。
張邦昌推辭一番後,登上大宋皇宮的正殿,設置禦座,受百官朝拜,改國號為“楚”,一躍由“大宋宰相”升為“大楚皇帝”。
徐秉哲、範瓊身為“佐命功臣”,官位亦是大升。徐秉哲由“大宋開封府尹”升為“大楚領中書省”,範瓊由“大宋都巡檢”升為“大楚兵馬都總管”,主掌“大楚”文武權柄。
金兵完成“滅大宋、興大楚”的改天換地大功後,押著數千大宋皇族和張叔夜等朝臣,緩緩向北行去。
張叔夜不願以俘虜的身份離開大宋國境,自盡身亡。
李若水痛罵金人,日夜不絕其聲,被惱羞成怒的金人亂棒殺死。
徐還、秦檜等人相約暫忍屈辱,等待機會“盡忠報國”。
太上皇趙佶身穿金人的囚服,坐在牛車中,呆若木偶,麵如死灰,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皇子皇孫不堪金人折磨,死在路途的草野中;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公主哀叫著被金國將領掠去……
皇帝趙桓將皇袍換了金人的獸皮衣,騎在騾子上,神情憔悴,眼睜睜地看著一座座大宋城池從身旁掠過,不覺痛哭流涕,喃喃念著:“宰相誤朕,宰相誤朕……”
大宋兵馬大元帥趙構聞聽金兵已全數退出汴京,將二帝及趙氏全族擄往北方,頓時大哭起來,當即擊鼓傳來眾將,下令即刻向應天府進軍,做好從張邦昌手中奪回汴京的準備。
幾乎在此同時,宗澤遣使稟告趙構——金兵攜帶大量財物俘虜,行動遲緩,大元帥當速率大軍北上,截擊金兵,奪回二帝。
趙構對宗澤的稟告不加理會,率軍由濟州南進至應天府。
宗澤無奈,隻得孤軍挺進,北上截擊金兵,但終因兵力太少,無法擊敗金兵,奪回二帝。
汴京城中的“大楚皇帝”張邦昌聞聽趙構已率兵進至應天府,驚慌之下,不知所措。“大楚朝臣”們紛紛逃亡,兵卒百姓也四散而去,汴京城幾乎成了一座空城。
大宋各地領兵將軍趁勢擁兵自重,稱霸一方。各地豪強亦趁勢起兵,攻城略地,互相殘殺。宗澤再次遣使稟告趙構——為使天下安寧,萬民有主,康王應速登大位。
趙構心中大喜,當即厚賞來使,親寫回書,稱讚宗澤為社稷良臣。
黃潛善、汪伯彥、韓肖胄、王淵、張俊等大元帥府文武官員亦是爭相上書,懇求趙構速登大位,以安定天下。
西北兵大將劉光世、王襄、韓世忠等俱領兵進至應天府,以示對趙構的擁戴之意。
趙構統率的兵馬一下多至十五六萬,聲勢大增。張邦昌聞知,慌忙將宋室被廢的元祐皇後(趙佶兄長哲宗趙煦的皇後)請至宮中垂簾聽政。然後自去帝號,遣使將皇帝玉璽送往應天府,向趙構表示忠心。
趙構接過皇帝玉璽,大哭一場後,命眾文武官員分頭辦理登基大典的事宜。
靖康二年五月庚寅朔日,趙構在應天府築壇祭天,大哭不止,向空中行禮,拜謝“北狩”的趙佶、趙桓二帝,正式登上皇帝大位,史稱宋高宗。
趙構登位之後,連下詔令,大赦天下,張邦昌及一切曾投效金國之大宋朝臣,俱不問罪。
改靖康二年為建炎元年。
尊元祐皇後為元祐太後(後改尊為隆祐太後)。
遙立夫人邢氏為皇後。
以“讓位擁戴之功”,封張邦昌為“同安郡王”,官居太保,參決朝廷軍國大事。
以“堅持抗金”之功,拜李綱為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即宰相),總領政事。
以“佐命”之功,拜副元帥黃潛善為中書侍郎,參決朝廷政事。
以“佐命”之功,拜副元帥汪伯彥為同知樞密院事(軍事最高長官),執掌兵馬調度之事。
以“佐命”之功,拜副元帥宗澤為開封府尹,汴京留守,命其速率本部兵馬進駐汴京。
為統率各部兵馬,設置禦營司主掌各部兵卒,總領軍政事宜。
以黃潛善兼“禦營使”,汪伯彥兼“禦營副使”,為禦營司最高主管。
以王淵為禦營司“都統製”,主掌兵卒訓練、征戰、行軍事務。
以劉光世為禦營司“提舉一切事務”,主掌日常之事。
禦營司下共分五軍,各以大將統領。其中張俊為“前軍統製”,韓世忠為“左軍統製”,苗傅為“右軍統製”,吳湛為“中軍統製”,劉正彥為“後軍統製”。
趙構又從各軍中精選數千勇士,充作皇帝侍衛軍卒,以太監康履、藍珪等人統領。
各隨軍義兵,以其籍貫,分由各統製官代為統領。
嶽飛等相州義兵,由劉正彥統領,錢糧之數,按正規軍的一半領取。
宗澤接到詔令,拜謝之後,立即率所部兵馬進駐汴京,一邊運糧濟民,安撫人心,一邊整肅街市,擒拿無賴,守護宗廟內宮。
李綱接到詔令,迅速自貶所趕至應天府。君臣相見,百感交集,互相為之涕下。李綱當即擬出十策,希望高宗堅決不與金人議和,嚴懲張邦昌等附金“奸臣”,並廣開言路,招賢納士,然後整頓兵備,募兵買馬,還都汴京,以振興大宋,北伐金虜,迎回二帝。
趙構似是十分高興,下詔稱讚李綱為社稷忠臣。
李綱又請趙構下詔,設立河北招撫使司,以張所為河北招撫使,統領河北義兵,抗擊金人。
趙構當即應允,下詔拜張所為河北招撫使,且允其便宜行事。
天下軍民聞知,無不歡欣鼓舞,爭相傳言——大宋有了明君賢相,中興有望矣。
宗澤亦是大為興奮,連連上奏,請皇上速還京城。
對宗澤所奏,趙構無一例外地下詔大加稱讚,卻並不正麵答複。
沒過幾天,禦營中忽然傳出消息,趙構將巡幸襄陽(今湖北襄陽市)、維揚(今江蘇揚州市)、長安(今陝西西安)三州。
應天府中軍民聞訊大嘩,群情激憤,言皇帝巡幸之舉,實乃誤國害民之策。
趙構對軍民的反應似是恍然不知,公然讓黃潛善、汪伯彥下令長安、維揚、襄陽三地官員準備迎接皇帝大駕。
李綱求見趙構,當麵言道:“天下大計,在此一舉!北進則軍民同心,山河可複,二帝能夠迎回,大宋必可中興。南巡則軍民心散,山河難複,大宋社稷危在旦夕矣!”
趙構對宗澤、李綱之言並不聽從,仍是一意南巡。
應天府內軍民大為失望,議論紛紛,傳言黃潛善、汪伯彥為奸臣,將使大宋國破家亡。一些激憤的軍民甚至相約起事,欲誅殺黃、汪二人。
黃潛善、汪伯彥驚恐不已,一邊派兵日夜保護宅院,一邊催促趙構盡快南巡。
應天府中氣氛緊張,兵亂的謠言四處流傳,一時人人自危。
柳色青青,應天府的街市上人來人往,顯得十分熱鬧。
嶽飛和舅父姚敬緩步在街市上走著,身後跟著嶽倫、嶽保兩個親隨。
嶽倫、嶽保兄弟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亦來自嶽家莊中,論輩分算是嶽飛的族侄,因父母早亡,寄養在堂兄家中,飽受堂嫂白眼。二人一向欽佩嶽飛,又不願待在家裏,便跟著嶽飛投入義軍中,做了嶽飛的親隨護衛。
街市上來往的多是兵卒,許多人肩上都扛滿了大包小包,在一些店鋪裏進進出出。
“這些家夥都是西北兵,平日裏見了金兵就逃,卻搶了百姓許多東西。他們這是在強迫店鋪的主人收下贓物,以換了銅錢。日他奶奶的,大宋兵卒居然都是強盜,可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情。”姚敬恨恨地說道。
“也不全是搶來的東西,你們看那個兵卒,他把什麽都弄出來賣了?”嶽飛停下腳步,向道旁的店鋪中望去。
姚敬和嶽倫、嶽保一齊望過去,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兵卒把幾卷黃絹棉襖放在店鋪的桌子上,伸著指頭與店鋪主人討價還價。
“這棉襖是兵卒們的冬裝,如今雖說天氣熱了,穿不上棉襖,但也不應該把它拿出來賣了啊。”姚敬疑惑地說道。
“兵卒們置辦棉襖,須得自己拿出銅錢來。他們這時賣了棉襖,冬日來臨就得再拿銅錢來置辦,那時所花的銅錢,定要大大多過眼前賣棉襖的銅錢,如此不合算的買賣,這兵卒為什麽要去幹?”嶽飛緊皺著眉頭說道。
“是啊,這些兵卒為什麽要這樣呢?”姚敬想著,忽地一拍手,“啊,我明白了。”
“五舅明白什麽了?”嶽飛問道,轉過身,領著眾人向街口走去。
“這些兵卒急著賣東西換錢,分明是不願在軍中幹下去了,要溜他娘的。”姚敬邊走邊說道。
“五舅,這等動搖軍心的話,你可別多說。”嶽飛忙說道,心中沉甸甸的,隻覺壓上了一塊巨石。
“五舅,皇上絕不會到南邊去,你千萬別聽信謠言,那都是奸臣想壞李大人的事,故意散布出來的。”嶽飛說道,心中卻是更加沉重——皇上寵信奸臣,對李綱的話不一定會聽從,“南巡”之舉,恐怕真的會實行。不,不!絕不能讓皇上真的“南巡”了。這一“南巡”,必致軍心渙散,大事去矣。可是,我隻是一個小小的義軍統領,又怎麽能阻止皇上“南巡”呢?
“李大人是宰相,怎麽能任由奸臣散布謠言?”姚敬問道。
“這……”嶽飛一時回答不出。
“哼,你當初知道李綱當了宰相,高興得手舞足蹈,說皇上立刻便會發兵去殺金狗,哪知皇上照舊窩在這應天府裏,根本不提發兵的事兒。依我看,這李綱已是聾子的耳朵——隻是個擺設。”姚敬氣呼呼地說道。
“唉!”嶽飛歎了一口氣,“李綱一做了宰相,便勸皇上去往汴京……”他說著,忽地停下了話頭,心中連跳了幾下——李綱見了皇上,便獻上十策,可如今看來,皇上竟是一策也未認真實行。莫非真如五舅說的那樣,李綱隻是一個擺設……
“九叔,你走錯了路。”嶽倫的聲音打斷了嶽飛的思緒。他隻比弟弟嶽保大一歲,身個卻高出半頭,顯得甚是瘦削。
嶽飛停下了腳步,四麵望望,發覺他不知不覺間已走進了一條小巷中。
“九叔,我們要到劉統製府上去,應該從東邊的街口走過,可你卻怎麽走到西邊的街口來了。”嶽保笑道。他身個雖矮,卻膀粗腰圓,看上去十分壯實。
嶽飛在村裏同輩中排行第九,嶽倫、嶽保依著村中的習慣,一直稱嶽飛“九叔”。
“我怎麽走到這邊來了呢。”嶽飛苦笑了一下,轉過身來,向東街口走去。
“嶽隊官!嶽隊官!”忽然有人在嶽飛身後大叫起來。
嶽飛轉過頭,不禁大感意外,呼喊他的那個人,竟是他最初投軍時的舊相識——宋軍伐遼時的前軍副統製官王青的家將三順。那三順仍是一身家將裝束,隻是神情上已改變了許多,不見往日的傲態,倒多了幾分和善之意。
“真想不到,俺王三順竟能在這兒遇到嶽隊官。”三順笑嘻嘻地說道,他牽著一匹高大的青花馬,快步走到嶽飛身旁。
姚敬和嶽倫、嶽保也跟著拱了拱手。
三順連忙還禮,笑道:“我如今在劉二公子跟前做事,天天忙個不停,腳都跑軟了。嗯,嶽隊官如今在哪兒吃糧?”
“我九叔是相州義兵統領,在劉統製名下吃糧。”嶽倫搶著說道。
“啊,嶽隊官做了統領麽?失敬,失敬!”三順立刻彎腰下拜。
嶽飛忙還了一禮:“在下這個義兵統領並非朝廷所賜,算不得什麽。認真計較起來,在下連一個正式的兵卒都不是呢。”
“不然,不然。”三順連連搖頭,“如今好漢多在義兵之中,許多官軍都比不上義軍。”
“王兄,你不是在王將爺跟前做事嗎?怎麽又到了劉二公子那裏?”嶽飛問著,心中甚是不平——這劉二公子不正是伐遼時屯兵不進,致使我宋軍大敗的那個劉光世嗎?如此一員庸將,朝廷居然讓他在禦營司中“提舉一切事務”,也實在太過分了。
“唉!”三順歎了一聲,麵帶悲哀之意,“王將爺被金兵害了。”
“被金兵害了,這是怎麽回事?”嶽飛忙問道。
“說來話長啊。”三順又歎了一口氣,講述起來——伐遼大軍在蘆溝河慘敗之後,劉延慶父子和軍中將官都受到了懲罰,俱被削奪官職,發往偏遠州縣安置。隻是朝廷為了大肆宣揚“收複燕京”的千古大功,並未對外張揚劉延慶等人受到的處罰,且過了沒多久,就將劉延慶等人召回了軍中,依然委以重任。
王青先被撥到“小種相公”種師中營充作副統製官,後來種師中率軍救援太原,遭到金兵圍攻,兵敗被殺,部下潰散。王青則逃至汴京城,做了禁軍將官。
三順作為王青的家將,也一同逃到了汴京城。
金兵再次攻至汴京城下時,劉延慶被朝廷任命為“京城四壁守禦使”,督兵守城。王青投到舊主門下,被升為正統製官,據守宣化門。
劉延慶、王青雖是敗軍之將,但身後已無退路,守城倒也盡力,無奈朝廷偏偏聽會使“仙法”的郭京,致使金兵毫不費力,便攻破了汴京外城。
城破之時,劉延慶、王青率親信部下拚死突圍,終於衝破敵陣,向西逃去,但是眾人沒逃多遠,便被金兵鐵騎追上,劉延慶、王青俱被亂箭射死,三順藏於野草叢中,僥幸撿得了一條性命。
此時劉延慶次子劉光世已調任為鹿延路馬步軍副總管,領萬餘西北兵東進勤王。
劉光世領兵行至陝州(今河南陝縣),汴京城被金兵攻破的消息已經傳到,劉光世驚駭之下,立刻就地紮營,再也不敢前進。
三順聞聽劉光世屯兵陝州,立刻前往投奔,並將劉延慶如何戰死的經過對劉光世詳細講述了一番。
三順在患難之時投奔劉光世,深得劉光世的信任,便做了劉光世的心腹家將。
“唉!”三順說罷,歎了一聲,“這些日子,我常常做些噩夢,半夜裏醒了一次又一次。回想往日,真是不堪回首啊。”
嶽飛聽著三順的述說,心中感慨不已——劉延慶父子雖是庸將,卻一個為金人所殺,一個領兵投到了皇上這邊來,並未背叛大宋。如此看來,就算是劉氏父子,也願與金虜拚殺,為何皇上卻偏偏想著“南巡”,不肯向金虜進攻呢?
不,不!皇上的“南巡”之舉,絕不能真的實行。
“嶽隊官,當初在軍中,我對你多有得罪,還望你不要見怪。”三順又說道。
似三順這等家將,能說出這番話來,著實不易。嶽飛心中甚為感動,忙說道:“王兄說哪裏話來,當初你隻是照例行事,並沒有為難在下。”
三順苦笑了一下:“我大宋壞就壞在照例行事上麵。這回金兵打來了,我可是長了見識,平日裏官長總是勒索兵卒,硬從兵卒們飯碗裏克扣銅錢。到了要兵卒們上陣的時候,兵卒們也索要銅錢了,不給錢,就一箭也不放,哪怕金兵殺到麵前來了,也不放一箭。你們知道小種相公是怎麽死的嗎?他就是因為沒有把賞錢及時送來,弓手們都不肯放箭,才被金兵攻破了大陣,活生生讓金兵亂刀殺死了。唉!若我們大宋多幾個嶽隊官這樣不貪錢的兵卒,也不至於落到眼前這等地步。不過話又說回來,隻有官不貪錢,這兵卒才不會貪錢啊。”
“唉!”姚敬長長歎了一聲,“若是先前聽到了這樣的事情,打死我也不信。可如今……”他搖了搖頭,說不下去。
“如今當官的照樣貪錢,就因為我九叔沒有給劉統製送上常例錢,劉統製便不肯撥給我們糧草,害得我九叔到劉統製那兒去了一趟又一趟,也沒有個結果。”嶽倫氣呼呼地說著。
“劉統製總是躲著,不肯見我九叔。”嶽保怒氣衝衝說道。
“劉統製?是劉正彥那廝嗎?”三順問道。
嶽飛點點頭。
三順哼了一聲:“這個劉正彥見了我們二公子,就像狗見了主子一樣,那副奴才相讓人一看就惡心。嶽隊官你別為這個發愁,我們二公子正管著劉正彥呢,等我找個機會,就把嶽隊官這件事給二公子說說,讓那劉正彥乖乖把糧草撥下來。”
“啊,這太好了。”嶽飛喜出望外,忙拱手向三順行了一禮。
三順笑著回了一禮:“如今我閑得很,每天隻是替二公子遛遛馬,有的是工夫。嶽隊官若有什麽為難的事兒,盡管來找我。”
“你不會要常例錢吧?”姚敬忽然問道。
眾人聽著,不覺都笑了起來。
嶽飛笑著,心中忽地一動——皇上曾接受李綱所獻之策,宣稱廣開言路,允許軍民上書言事,我何不將近日所想,寫成文字呈給皇上?
劉光世身為禦營司提舉一切事務官,我若能將所上之書遞到他手上,然後由他轉遞,必能讓皇上親眼看到我所上之書。隻是劉光世會願意為我轉遞所上之書嗎?也許三順會幫我這個忙……
不,以我眼前的身份,貿然上書,隻怕會惹出禍事,到時我自身受罰事小,若因此失去了從軍抗敵的機會,倒是事大啊。
不,不!我還是應該上書,一定要上書!
皇上“南巡”之策,乃是大錯!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奸臣欺騙皇上,壞了眼前驅逐金虜、恢複大宋失地的大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