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軍大擺慶功宴 眾臣私議皇帝非
盛夏的燕京城暑氣逼人,陽光似火一樣沒完沒了地炙烤著大地,赤腳踩在地上,就如同踩在滾燙的鐵鍋上。生長在白山黑水間的女真人什麽也不怕,就怕六月中出現的那輪火紅的太陽。往年每到此時,女真人早早就避入林間水畔,甚至躲進了陰涼的山洞中。
但是在大金天會五年(公元1127年)的六月,居住在燕京城的女真貴人們卻不得不汗流浹背地站立在熱浪滾滾的演兵場上,一動也不動。
大金皇帝特地從都城派出使者,前往燕京慰問並封賞立有“滅宋”大功的左副元帥完顏宗翰、右副元帥完顏宗望。
使者的身份至為貴重,乃是大金皇帝的長子,女真本部都統完顏宗磐。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不敢怠慢,率領所屬各女真貴人以及降金的眾契丹人、漢人首領,在元帥府寬闊的演兵場上擺開儀仗,以最隆重的禮節迎接皇帝使者。
大金國的元帥府,專為滅宋而設,擁有調動金國兵馬的權力,元帥府就設在燕京城原遼國皇宮中。
元帥府的最高長官,本來是大金皇帝之弟都元帥完顏杲,但因完顏杲有病在身,並未親臨燕京城。如此一來,元帥府的兵權實際上就掌握在左、右兩位副元帥手中。而所有的軍事行動,也由兩位副元帥決定並指揮。
在眾人眼中,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已成了大金國僅次於皇帝的兩位最有權勢的人物。
金國初興,禮儀並不複雜,也不甚講究。完顏宗翰、完顏宗望雖說是以最隆重的禮節在迎接完顏宗磐,也不過是在演兵場上搭了一座巨大的彩棚,並且在棚中擺下了獨具大金國風味的全鹿宴。女真人將鹿肉視為上天賜給他們的寶物,隻有在最尊貴的客人麵前,才會擺下全鹿宴。
彩棚下擺放著一張長寬各有數丈的涼席,上麵坐著最有身份的女真貴人。坐在最中間的,便是皇帝使者完顏宗磐,他看上去在三十歲上下,生得身材魁壯,方麵大耳,臉上油光閃亮,黑裏透紅。在他的左邊,坐著完顏宗翰,右邊則坐著完顏宗望。三個人之中,完顏宗翰年歲最長,已近五旬,但他看上去紅光滿麵,眼中神采燦然,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幾歲,全無老態。在元帥府中,除了都元帥和左、右副元帥,地位最高的,便是左、右監軍。此刻左監軍完顏撻懶、右監軍完顏希尹也都坐在席上。完顏撻懶坐在完顏宗翰身旁,完顏希尹則坐在完顏宗望身旁,二人俱是身材清瘦,年齡看上去也差不多,都在五旬上下。
除了最有身份的五位女真貴人外,其餘眾人不論是女真人還是契丹人、漢人,都依著身份的高低,分別站立在涼席兩旁。身份高者,便站得離涼席近些。其中站得離涼席最近的女真人是完顏闍母、完顏兀術,契丹人是耶律餘睹,漢人是劉彥宗。
彩棚用木架搭成,頂上蓋著青翠的鬆枝,並掛滿五顏六色的彩綢,在陽光下十分醒目,也十分好看。但棚頂卻搭得並不太高,而鬆枝又蓋得較薄,以致棚中的眾人雖然未被陽光直接照射,卻感到棚內似蒸籠一般悶熱,每個人的背上都濕乎乎地積滿了汗水,說不出的難受。隻是眾人雖然難受,卻又一動也不敢動,都眼巴巴地望著涼席上最有身份的五位貴人,盼著那隆重的禮節早日結束。
但見四個赤膊女真大漢抬著兩張木案,走進彩棚,跪在了涼席正中。
一張木案上橫擺著一隻剛被殺死,並剝了皮的小鹿。那小鹿散發著濃重的血腥之氣,嫩紅的肌肉仿佛在隱隱顫抖,就像仍然活著一般。在小鹿的胸上,插著一把牛角尖刀,鋒利的刀刃閃爍著耀目的銀光。
另一張木案上擺放著一壇開了封口的陳年美酒,壇邊還放著一柄木勺,勺口比尋常的碗口還要大些。
“皇子爺請。”完顏宗翰笑著對完顏宗磐拱了拱手。
“多謝諸位元帥、監軍。”完顏宗磐也拱了拱手,然後伸手抽出插在小鹿胸口上的牛角尖刀,剜下一塊血淋淋的生鹿肉,送入口中。
棚中的女真人見此情景,俱是神情平靜,毫無反應。但眾漢人甚至一些契丹人見此情景,卻是大吃一驚,心中均想——女真人果然是夷狄之族,到今日還不忘生食獸肉的舊俗。這等連生肉都吃得下的夷狄之族,自然是凶蠻無比,難怪大遼、大宋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完顏宗磐似品嚐山珍海味一般,細細將生鹿肉嚼了一番這才咽下,然後又拿起另一張木案上的木勺,在酒壇裏舀了滿滿一勺,仰起頭,咕嚕嚕一飲而盡。
連吃了三塊生鹿肉,連飲了三大木勺美酒後,完顏宗磐又將尖刀插回到鹿身上,並把木勺也放回到木案上。
四個赤膊女真大漢稍稍移動了一下身體,將兩隻木案移近了完顏宗翰。
完顏宗翰抽出尖刀,拿起木勺,也連吃了三塊生鹿肉,連飲了三大木勺美酒。緊接著,完顏宗望、完顏撻懶、完顏希尹也依次吃了三塊生鹿肉,並連飲了三大木勺美酒。
棚中站立的眾多女真人看到這裏,不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依照女真人往日的舊規,那隻血淋淋的小鹿必須吃完了,那壇陳年美酒也必須喝見了底,全鹿宴方才算是結束。但女真人自從興盛以後,早已從遼人、漢人那兒學到了許多精美熟食的烹調之法,也大多吃慣了熟食,這生鹿肉吃起來已不怎麽咽得下去了。
到了後來,全鹿宴僅僅成了一種象征女真人不忘本色的崇高禮儀,大夥兒吃了三塊鹿肉,飲了三勺美酒,便可以結束全鹿宴。然後就放開肚皮,大吃各種熟食。
完顏宗翰等人此時擺下全鹿宴,隻是為了表示對皇帝使者的敬重,並非正規的宴席,用不著再上熟食。
眾多女真貴人以為,迎接大金皇帝使者的儀式已快結束,他們馬上就可回到府中,痛痛快快地洗個涼水澡。
隻有完顏闍母、完顏兀術這等地位極高的女真貴人,心中才知道——全鹿宴才僅僅是儀式的開始。
完顏宗翰等人之所以選擇在演兵場迎接大金皇帝使者,是因為這寬闊的場地,可以盡情展示他們即將奉獻給大金皇帝的幾件特別龐大的戰利品。
四個女真赤膊大漢退了下去,十個身穿薄紗、透出苗條身段的美女走了上來,其中五個美女手持托盤,盤中盛著一杯冰凍奶茶。另五個美女則站在完顏宗磐等人身後,手執一把大芭蕉扇,不徐不疾地揮動著。
喝著清涼香甜的奶茶,享受著身後均勻吹來的清風,完顏宗磐飄飄然仿佛升到了雲端,一直刻滿了肅然之意的四方臉上竟也透出了微笑。
“左副元帥,你可真會享福啊。”完顏宗磐放下手中的茶杯,一邊說著,一邊轉著眼珠向周圍的美女掃了幾下。
完顏宗翰也笑了,說道:“遼國皇帝在宮中挖了地窖,藏有許多冰塊。到了夏天,便將這些冰塊拿出來做冰茶、冰奶、冰酒。”
“遼國皇帝這享福的法子,多半是向漢人學的。”完顏宗磐說道。
完顏宗翰點點頭:“不錯,漢人皇帝最講究如何享福,無論是吃食、茶酒、衣服,都弄得似天上的神仙一樣,就連如何睡女人,也有數不清的講究,還為此畫了好多光屁股人兒。”
“那叫‘春宮圖’,遼人皇宮裏也藏了許多,當年有人把這些‘春宮圖’獻給太祖皇帝,哪知太祖皇帝見了卻是大怒,立刻把那些‘春宮圖’燒了。”完顏撻懶說道。
“燒得好!”完顏宗磐將目光從眾美女身上收回,正色道,“漢人隻知享福,到後來便成了無用的廢物。遼人去學漢人,一樣成了廢物。我們女真人乃是上天降下的貴種,可萬萬不能去學那吃草穀的漢人。”
“漢人也不是隻知享福,他們也有我們女真人須得好好看待的東西。”完顏希尹不以為然地說道。
“漢人有什麽好東西?”完顏宗磐問道,竭力將他的不快壓在心底——完顏希尹乃是大金國公認為最有學識的“聖賢之人”,就算是大金皇帝,也須得敬他三分。
完顏希尹笑了笑,向完顏宗翰看了一眼。
“皇子爺請看。”完顏宗翰說著,猛一揮手,喝道,“擊鼓!”
“擊鼓!擊鼓!”完顏闍母、完顏兀術也大喝起來。
“擊鼓——”眾女真貴人依照軍中傳令的慣例,齊聲大喝道。
嗵!嗵!嗵……鼓聲如雷一般從演兵場的盡頭響起,整個大地都被鼓聲震得顫抖起來。
隻見十數麵大旗迎風招展,從演兵場的盡頭向彩棚移來,旗下是百餘女真赤膊大漢,拉著數十隻大鼓,一邊向前行進,一邊舞動雙臂,使勁敲著大鼓。
在擊鼓大漢的後麵,是幾輛奇形怪狀的“大車”,每一輛“大車”都由數十個降金的漢人兵卒推著。
很快,那些奇形怪狀的“大車”便被推到了彩棚跟前。
完顏宗翰又是揮了揮手,讓眾鼓手退到彩棚兩旁,然後命令道:“把那三弓床弩推過來。”
眾漢人兵卒一齊用力,把看上去最矮的一輛“大車”推到了涼席前麵。
這是什麽玩意?完顏宗磐驚疑不定,仔細打量著那輛“大車”。隻見那“大車”安有六個車輪,輪上架著一個似床非床、足有二丈長二丈寬的大木框,木框都是用硬木做成的,顯得極為結實。在床的前部,橫架著三張巨弓,比女真所使的最大號的弓還要大出一倍。那三張弓兩張在前,一張在後,弓弦極粗,且連在一起。在床的後部,橫穿著一個轉軸,在轉軸的兩頭,各豎著幾個粗大的握把。轉軸上還繞著幾圈繩索,和床前部弓弦連在一起。
“這便是漢人最厲害的兵器——三弓床弩。”完顏宗翰說道。
“弩我也使過,準頭雖好,卻沒有弓的勁大,也射不遠。這,這個東西如此龐大,怎麽會是弩呢?如果這東西真的是弩,又怎麽把弩箭發射出去呢?難道,難道是用這轉軸來發射嗎?”完顏宗磐難以置信地問道。
“宋人的這東西,我大金皇子爺一眼便看穿了老底——它果然是用轉軸發射的。”完顏宗翰笑著,抬手向眾漢人兵卒一指,“你等把弩箭裝上,且放一箭出來。”
眾漢人兵卒立刻忙碌起來,先拿出了一支巨大的弩箭,扣在弓弦上,然後十數人一齊撲向握把,使勁轉動著轉軸,硬生生將弓弦拉開,最後用一根木栓將轉軸卡住。
完顏宗磐盯著那支巨大的弩箭,不覺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支弩箭長有丈餘,箭杆粗如矛杆,而箭刃更比矛刃還要寬些,幾乎是一柄雙刃大刀。
“放一匹馬出去,射倒它,越遠射倒越好。”完顏宗翰又命令道。
眾女真大漢答應聲裏,牽來一匹肥壯的棗紅馬,在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棗紅馬長嘯一聲,四蹄如飛般騰起,直向演兵場的盡頭奔去,轉眼便成了一個小黑點。
眾漢人兵卒移動著三弓床弩,緊盯著遠處的棗紅馬,眼看那棗紅馬已快奔出了演兵場,這才抽出木栓,並一齊放開握把。
唰——狂風大起,那支丈餘長的弩箭猶如一道閃電,掠過寬闊的演兵場,直向棗紅馬刺去。
啊!這東西真能發射!完顏宗磐呆住了。
噗——轟!隨著兩聲悶響,眾人清晰地看到,那支巨大的弩箭已經射中了棗紅馬,並且把那沉重的棗紅馬帶到半空中飛出了數丈遠才掉落在地。
“好!”
“好箭!”
“好厲害!”
……
眾人看得驚心動魄,情不自禁地大聲喝起彩來。
那匹馬奔出至少有百餘丈遠,卻仍被弩箭射中,而我大金最好的弓手,也隻不過能將羽箭射出五六十丈遠,並且那弩箭的勁力又大得驚人,竟能把馬匹帶到空中。如此,我大金勇士就算披著雙重冷鍛鐵甲也無法抵擋這弩箭的殺傷啊。完顏宗磐想著,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聽說當年遼國伐宋,便吃了這三弓床弩的大虧。”完顏宗翰似未察覺到完顏宗磐的臉色已變,感慨地說道。
“那是宋國真宗在位時的事情,離這會已有百餘年了。當時遼國是聖宗在位,親領大軍二十萬,連敗宋軍,深入宋國千裏,直抵澶州城下,眼看就要滅了宋國。不過,那會遼國的士卒比不上我大金勇士能征慣戰,宋國的真宗也有點膽量,居然親領大軍來到了澶州城下。遼軍見宋國皇帝來到,便猛攻澶州,認為隻要攻下澶州,便能滅亡宋國。守城的宋軍便將這三弓床弩架在城頭上,向下發射弩箭,隻一箭便射死了遼軍的先鋒大將蕭撻覽。那蕭撻覽是遼國的第一勇將,他被射死之後,遼軍士氣大傷,再也不敢輕易攻城。就連遼國的聖宗皇帝心中也生出懼意,不久便與宋國議和,撤兵北還了。”完顏希尹說道。
“我大金攻宋時,那些宋軍將官有沒有使出三弓床弩?”完顏宗磐問道。
“宋兵如果沒有使出這三弓床弩,我大金怎麽會用上八個月的時間,才攻破那太原城?”完顏宗翰反問道。
“我大金勇士,也有人傷在這三弓床弩之下嗎?”完顏宗磐又問道。
“我身邊有一貼身護衛,名叫阿虎裏,極是勇猛,曾一戰殺死了七個遼軍將官。我對他十分喜愛,準備讓他充作先鋒將官,哪知我還沒來得及提升他,宋軍便發射弩箭將他殺死了。”完顏宗翰傷感地說道。
“可是那宋人雖有三弓床弩,卻一樣被我大金滅了。就連他們的皇帝,也乖乖做了我大金的奴隸!”完顏宗磐大聲說道。
“我大金能夠滅亡宋國,一是皇帝有德,上天照應。二是眾將士齊心協力,人人奮勇殺敵。”完顏宗翰說道。
“宋國地廣萬裏,人眾億萬,兵卒比地上的螞蟻還多。若非我大金將士人人奮勇殺敵,怎麽能這麽快就滅亡了宋國呢。這次我到燕京來,皇帝親自送行,並親口告訴我,滅亡宋國,左副元帥功勞第一……”
“不對!”完顏兀術突然大叫一聲,打斷了完顏宗磐的話頭。
“什麽,你竟敢說皇帝不對。”完顏宗磐大怒,忽地從席上站起,右手便往腰間的佩刀摸去。
“我是說皇帝講的那句話不對——滅亡宋國,應該是右副元帥功勞第一。”完顏兀術麵對暴怒的皇帝使者,毫無畏懼地說道。
“四弟,是你錯了。滅亡宋國,的確是左副元帥功勞第一。”一直未說話的完顏宗望開口說道。他臉色發黃,額上沁滿汗珠,透出無法遮掩的病容。
完顏宗翰看了看對峙中的完顏宗磐和完顏兀術,又看了看完顏宗望,隻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完顏希尹眉頭微皺,嘴唇動了動,似是欲說什麽,但終究是什麽也沒有說出。
完顏撻懶手拈著下巴上的幾縷長須,眯著雙眼,就似看著小兒打架那樣看著完顏宗磐和完顏兀術。
“哼,還是你哥哥明白事理。”完顏宗磐似是明白自己有些失態,說了一句便又坐了下來。
這個混賬東西,仗著他是皇帝的兒子,就想欺負我們兄弟。二哥近日來身體不好,偏偏又要在大熱天裏迎接這個混賬東西,隻怕更吃不消了。今日看在二哥麵上,我暫且放過了這混賬東西,來日再與他算賬。完顏兀術好不容易才忍下了心頭的怒意,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皇子爺,還是多看看宋人的這些東西吧。”完顏宗翰笑了笑,又是一揮手。
眾漢人兵卒把三弓床弩推了下去,然後又將一輛數丈高的“大車”推到了彩棚跟前。
完顏宗磐定睛看去,見那“大車”就似平地豎起了一座巨木搭製的五層樓房,樓房四麵蒙著生牛皮,有些地方還掛有鐵甲,每層樓房都開有許多小窗和矮門。在最下一層的樓腳上,又安著十餘個車輪。
就算在皇宮裏,也隻有三層高的樓房,怎麽這玩意倒有五層,還能推著走,且又掛著鐵甲?完顏宗磐心中滿是疑惑,想問,又強忍住了。心中道,我乃堂堂大金國的皇子,豈能對宋國的這些古怪東西生出興趣。
“這東西叫作‘臨衝呂公車’,是用來衝擊敵方城牆,攻占敵人城池的。”完顏宗翰解釋道,“這車中層層相通,一旦接近了敵方城牆,兵卒們便可順著車內的木梯,上至頂層,然後跳上城牆。車中開有許多小窗,可用來向外射箭,車外蒙有牛皮鐵甲,可防止敵人的斧砍刀劈甚至火燒。”
“這東西有用嗎?”完顏宗磐有意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
“當然有用,我大金能夠攻破太原城,這‘臨衝呂公車’便立下了大功。”“我大金沒有這‘臨衝呂公車’,不也攻破了遼國的許多城池嗎?”
“皇子爺有所不知,宋人特別善於築城,城牆的堅固,遠遠超過了遼人。宋人築城,全以磚石為主,又厚又高。比如那太原城竟高達五丈,牆基全用數百斤的巨石壓底,上麵再用數十斤一塊的青磚和著石灰黏土砌成。而遼人築城,大都用土磚甚至黃土堆成,隻有燕京城築得十分堅固——可這燕京城也是降遼的宋人築成的。我大金攻占遼人的城池,或用雲梯,或挖洞,或堆土山,很容易便可破城。但太原城高至五丈,外麵又有壕溝,兵卒扛著雲梯去爬城,便會長久暴露在敵人的攻擊之下,傷亡太大。若說挖洞,又很難將那巨石壘成的牆基挖穿,堆土山工程也過大,花費的時日亦是太長,等到土山堆成,敵人早有防備了。因此,攻擊太原城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這‘臨衝呂公車’衝城,它有車輪,可以由兵卒推著迅速接近城牆,且兵卒在車內,敵人又無法攻擊。而車中的兵卒還可以從那小窗向敵人反擊。如果攻城時用數十輛‘臨衝呂公車’一齊上前,敵人便顧此失彼,無法防守了。”完顏宗翰說道。
“宋國已滅,這‘臨衝呂公車’我大金再也用不上了。”完顏宗磐傲然說道。
如今那趙構又做了宋國皇帝,尚在與我大金為敵,怎麽能說這攻城的器具就用不上了呢?完顏宗翰心中想著,口中卻道:“皇子爺說得不錯,這‘臨衝呂公車’,軍中隻怕用不上了。”
“那邊的一輛車子,像是甩石頭的大砲。”完顏宗磐不願多看那“臨衝呂公車”,轉過頭向彩棚的另一邊望過去。
“皇子爺好眼力,那正是宋人用來甩石頭的車。”完顏宗翰微笑著,命眾漢人兵卒將“臨衝呂公車”推下,然後把擲石車推到彩棚前。
車上是一個巨大的木架,由四根粗柱做成上窄下寬的梯形樣子,柱間又以橫木相連,柱腳安有車輪,柱頂則橫架著轉軸,軸心貫穿一根數丈長的木杆,杆兩端為十數根長長的麻索。
“攻打黃龍府時,我大金從遼人手中奪得十數座大砲。隻是那大砲的樣子甚是簡單,就兩根直木頭上架一根橫木頭,然後在橫木頭上擱著砲杆。這宋人倒好,把大砲做得這般精致,還安有車輪。哼,我看這大砲樣子雖是好看,未必能管什麽用。”完顏宗磐一邊端詳著那擲石車,一邊說道。
“皇子爺可別看輕了宋人,這車的厲害,你隻怕想也想不到。”完顏希尹說道。
“真是這樣嗎?”完顏宗磐皺著眉頭問道。
“皇子爺看看就知道了。”完顏宗翰說著,揮手命令道,“裝上大石,向那院牆打一砲。”
眾漢人兵卒立刻忙碌起來,將木杆係有繩網的那一端壓了下來。繩網為牛筋結成,十分堅實,接著三四個漢人軍卒抬著一塊足有兩百斤重的石塊,放進了繩網裏。
啊,遼人的大砲隻能拋出三四十斤重的石塊,這宋人的擲石車,怎麽能把如此巨大的石塊裝在繩網裏?完顏宗磐驚異之中,瞪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擲石車。
但見十數個膀大腰圓的漢人兵卒走到了木杆的另一端,每個人手中都抓著一根連在木杆上的麻索。
一個看上去似是頭領模樣的漢人站在木杆旁,手中舉著麵小旗,先是高高向上一揚,然後猛地往下一劈。
“嘿!”那十數個膀大腰圓的漢人兵卒齊齊暴喝一聲,齊齊將手中的麻索猛地一拉。
呼——長長的木杆揚了起來,繩網中的巨石借著那木杆揚起時發出的巨大力道,劃出道優美的弧線,直向演兵場邊端的院牆飛了過去。
轟!隨著一聲巨響,那塊兩百斤重的大石正砸在院牆上,竟把一堵丈餘寬的院牆給砸塌了。
“這,這玩意當真……當真……”完顏完磐震駭之中,連一句完整的話也無法說出。
“這擲石車,還有那臨衝呂公車、三弓床弩,都是我大金兵卒從宋軍手中奪來的。我想請皇子爺把這幾個玩意帶回都城,讓皇帝也看看。”完顏宗翰說道。
宗翰如此,無非是想在皇帝麵前誇耀他功大罷了。完顏宗磐想著,點了點頭:“好。我回去時,定會把這些玩意帶上。”
“皇帝曾對微臣說過,宋人兵器厲害,我大金兵卒須得小心。”完顏希尹說道。
完顏宗磐的眉頭又皺了一下,道:“這次我來,還帶著皇帝的幾道聖旨。”
“若有聖旨,須在元帥府正堂宣示。”完顏希尹說道。
“如此,大夥兒就到正堂上去吧。”完顏宗磐說著,便從涼席上站了起來。
完顏宗翰、完顏希尹、完顏撻懶也忙站了起來。完顏宗望最後站起了身,剛站起就連晃了幾下,直向地上栽去。
“二哥!”完顏兀術驚呼著,飛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完顏宗望。
完顏宗望臉色慘白,渾身僵硬。
“不好,右副元帥怕是中了暑氣。快,快將右副元帥抬到陰涼地方去,速喚醫官救治。”完顏希尹急急說道。
完顏宗磐什麽話也沒有說,嘴角掠過一絲笑意,雖然那笑意隻是一閃而過,但完顏宗翰和完顏撻懶還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明月高懸,灑下遍地銀輝。清風徐徐吹來,漸漸驅散了白日積存的暑熱之氣。大金左副元帥完顏宗翰背著雙手,站在府中後花園的涼亭中,仰頭望著明月。在完顏宗翰的身後,站著他的心腹謀士,精通漢文字的通事舍人高慶裔。
涼亭靠近水池,隨風搖動的水波在明月的映照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今日宗磐傳下了皇帝的三道聖旨。”完顏宗翰說著,將目光移到水池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在水中**出一串奇異光芒的明月。
高慶裔隻是微笑著,並未說什麽。他看上去年約五旬,玉麵烏須,長眉鳳目,令人一望便知道他定是一個胸藏謀略的才高之士。
“這第一道聖旨,便是賜給了我一份‘丹書鐵券’,除了謀反之外,不論我犯了什麽罪,都可憑此‘丹書鐵券’,免遭刑罰。”完顏宗翰又說道。
“這‘丹書鐵券’,是漢人弄出來賞賜功臣的玩意,想不到我大金皇帝也用上了。”高慶裔笑道。
“其實連這‘皇帝’的名號,也是漢人弄出來的。還有國號、年號等等,這都是漢人先弄出來的,如今都被我女真人用上了。”
“元帥這句話若讓有些人聽去了,定會不高興。”
“宗磐若聽去了,就不高興。今日我有意在他麵前拿出些漢人的玩意,就是想讓他明白——我女真人若想真正滅亡大宋,就必須用上許多漢人的玩意。”
“隻怕皇子爺難以明白元帥的這番苦心。”
“他不僅不明白,心裏說不定還對我十分惱火。”
“但大夥兒都說,今日皇子爺對元帥十分敬重。”
“這並不是宗磐的本意,他來到燕京之前,皇帝定是教導過他——須得對左副元帥多加敬重。”
“大金皇帝深謀遠慮,的確是當世雄主。皇子爺和皇帝相比,實在是相差太遠。”
“可惜我們這位大金皇帝偏偏對他的兒子太過寵愛,一心一意想讓宗磐將來能夠大有作為。”
“大金皇帝希望元帥能夠順從他的心意,輔佐皇子爺。”
“可是宗磐今日的言語行動,實在太讓我失望,也實在讓我難以順從皇帝的心意。”
“那麽元帥打算輔佐何人呢?”高慶裔說著,眼中陡地閃出異樣的光芒。
“當初太祖皇帝和當今皇帝還有都元帥兄弟三人商定,大金初創,須得長者為君,因此太祖皇帝駕崩之後,當今皇帝便襲了大位。若當今皇帝有什麽不測,就該都元帥承襲大位了。在都元帥之後,帝位便應該由太祖皇帝的嫡子承襲,然後父傳子,子傳孫,永遠不絕地傳下去。隻是……隻是……”完顏宗翰的語氣忽然凝重起來,無法再說下去。
“以屬下看來,我大金將有異常之變。”高慶裔壓低聲音說道,他很清楚完顏宗翰為何說不下去——大金皇帝完顏吳乞買的身體並不好,經常生病,而都元帥完顏杲因多年征戰,積勞成疾,已經到了難以行走的地步。
“天下未定,我大金不該有什麽變故啊。”完顏宗翰的聲音也不覺低了下來,透出難以掩飾的憂慮之意。
“如果都元帥去世,誰將接替他的地位?”高慶裔大膽說出了完顏宗翰難以說出的話。
完顏宗翰的身體一顫,呆了半晌才說道:“這件事,不是你我所能議論的。”
“這件事,關係到我大金的萬世基業。元帥身為朝廷重臣,又是皇族,怎麽能如此推脫呢?而且元帥也明白,大金皇帝早就在盤算此事,並且已在暗示眾人——都元帥留下的地位,應該由皇子爺接替。”高慶裔毫不猶豫地說道。
“不,宗磐他不能接替!”完顏宗翰脫口說道。
“那麽應該由誰接替?”
“應該由太祖皇帝的嫡子接替。”
“據屬下所知,太祖皇帝隻有一個嫡子,並且在三年前就去世了。依照慣例,似乎該右副元帥……”
“不!宗望他心地險惡,一肚子奸謀,絕不能承襲大位!”完顏宗翰不等高慶裔把話說完,便叫了起來。
撲通!高慶裔忽然跪在了地上。
“高先生,你這是在幹什麽?請起,快快請起。”完顏宗翰吃了一驚,連忙伸手去扶高慶裔。
“元帥乃天生聖人,當為我大金之主。”高慶裔仍是跪在地上,肅然說道。
完顏宗翰更驚:“先生……先生何出此言?”
“我大金除了當今皇帝,何人能與元帥相比?唯有元帥,才能使我大金一統天下,成萬世偉業……”
“你住口!”完顏宗翰臉色蒼白,陡地發出一聲大喝,打斷了高慶裔的話頭。
高慶裔身體猛地抖動了幾下,呆住了。
“你起來吧。”完顏宗翰竭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高慶裔臉色灰白,緩緩站起了身。
“高先生,我知道你對大金一片忠心,並不怪罪你說出這番話來。但是從今以後,你再也休在我麵前提到今日所說的一切。”完顏宗翰緊盯著高慶裔,低聲說道。
“屬下所言,俱是出自肺腑,還望……還望元帥深思。”高慶裔坦然麵對著完顏宗翰,但聲音卻在微微顫抖。
“唉!”完顏宗翰歎了一口氣搖搖頭,“高先生,你也許不知道,我根本就不願意去做大金之主,因為那並不是我應該得到的。我女真人一直生活在深山密林中,數千年來毫無作為。如今上天照應,使我女真人興盛,大夥兒便該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好好做出一番事業來,豈能去學那南朝漢人,為爭奪大位自相殘殺,留下千古遺恨?我早想好了,我不做大金國之主,但一定要做大金國的聖人。”
“聖人?”高慶裔露出疑惑之意。
“對,聖人。”完顏宗翰再次抬起頭,向天上的明月望去,“當年希尹常和我談論南朝漢人的事情。希尹告訴我,南朝漢人有兩位雖已去世千年,卻仍然極受後人敬重的大聖人。這兩位聖人一個叫作周公,一個叫作孔子。南朝漢人能夠綿延數千年,屢經戰亂而又屢次興盛,也就是因為有了這兩位聖人。希尹並且還對我講了許多周公和孔子的故事,我每聽一次那故事,就對兩位聖人多一份敬意。有一天,我對希尹說,論文,我比不上你,可是論武,你卻比不了我,你就做我大金國的孔子好了。我呢,就做大金國的周公。希尹聽了,很是高興,讓我永遠也別忘了自己說的這番話。我當然忘不了自己說出的話。我們女真人最重信義,說出的話便如潑出去的水,是絕對不能收回的。我說那番話的時候,也是月夜,夏日裏的月夜。從此以後,在每一個夏日月夜裏,我都會想起自己對希尹說過的話。”
“元帥品德崇高,有若青天之日,屬下能得元帥驅使,實為至幸。隻是……隻是……”高慶裔一時不知怎麽說才好。
“隻是什麽?”完顏宗翰轉過頭問道。
“隻是南朝漢人不僅有周公、孔子這樣的聖人,還有老子、孫子、韓非子、鬼穀子這樣的聖人。”
“這些人希尹也說過。南朝漢人數千年來出了許多聖人,但周公和孔子卻是最受人敬重的聖人。”
“其實……其實周公和孔子的故事,隻怕一大半都是假的,是……是南朝皇帝用來愚弄下民,以圖永遠保住權位的帝王之術。南朝漢人最有用的東西,倒不是那些聖人之道,而是鬼穀子的謀略……”
“你這話,我不愛聽。”完顏宗翰不快地打斷了高慶裔的話頭,“那個鬼穀子的故事,我也聽希尹說過,他不是聖賢。他專教徒弟背信棄義,暗中害人。你今後別在我麵前說什麽鬼穀子,也別去學那鬼穀子。”
“這個……”高慶裔倒憋了一口氣,又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咚,咚咚……遠處忽然傳來了清脆的琴聲。
完顏宗翰和高慶裔不覺都轉過了身體,向那琴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琴音從水池對岸一座精致的小樓上傳出,那小樓的欄杆門窗塗著奪目的朱漆,旁邊又生著幾株碧綠的垂柳,若是白日望去,定是十分豔麗。但此刻在月光的籠罩下,那小樓卻似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青紗,透出一種異樣的優雅,令人一見,便想起了傳說中仙女居住的瓊樓玉閣。
“那座小樓上住著一個南朝女子。我不知道她叫什麽,隻知道她姓蔣。我一見了她,就十分喜歡,並把她帶到了燕京城。她要什麽,我就會給她什麽。可是她卻什麽也不要,什麽也不要啊。”完顏宗翰有些無奈地說道。
高慶裔默然無語。他也見過那姓蔣的女子,也是一見了就十分喜歡,但是那姓蔣的女子卻永遠也不可能屬於他。
“那女子的父親名叫蔣興祖,是南朝陽武(今河南原陽)縣的知縣,因對抗我大金鐵騎,城破被殺。那女子也差點被我大金兵卒殺了,是我救了她。可她一點也不感激我,甚至連一句話也不對我說。”完顏宗翰又說道。
高慶裔仍是默然無語,心中道,如果我是那姓蔣的女子,也絕不會去感激一個殺了父親的仇人。
琴音漸低,一陣幽咽的歌聲從小樓中傳出——
朝雲橫度,轆轆車聲如水去。
白草黃沙,月照孤村三兩家。
飛鴻過也,萬結愁腸無晝夜。
漸近燕山,回首鄉關歸路難。
“她總是背著我唱這麽哀傷的歌兒。我喜歡聽南朝的歌兒,可就是不喜歡這樣哀傷的歌兒。”完顏宗翰皺著眉頭說道。
“這女子唱的,是南朝的一種詞調,叫作《減字木蘭花》。她大約是不慣住在北方,十分想念家鄉。”高慶裔說道。
“她不是不慣住北方,而是不願住在北方,因為北方是我們女真人生長的地方,她恨我們女真人。其實,我們女真人又有什麽不好?她隻要住得久了,就會知道,我們女真人並非茹毛飲血的夷狄之族。我們女真人也有聖人,有像周公和孔子那樣的聖人。”完顏宗翰充滿自豪地說道。
唉!這南朝漢人的東西可真厲害,說起來,是北邊的女真人滅亡了南朝,可隻怕到頭來,那南朝的東西反倒把女真人滅了。高慶裔在心中不覺歎道。
左監軍完顏撻懶的後堂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在一扇畫滿豔紅牡丹的精美屏風前,擺放著一架名貴的青玉案幾。那案幾上緊緊相連地置放著十餘盞晶瑩的珠燈。
完顏撻懶和他的心腹謀士張通古坐在案幾前的涼席上,仔細欣賞著那些華美的珠燈。
除了燈體上鑲滿珍珠外,每盞燈的樣子和質材都不相同。
“這般漂亮的燈,張先生過去見過嗎?”完顏撻懶問道。
張通古搖搖頭:“我過去別說見過,就連夢也不曾夢到過。”
“這都是從南朝皇宮裏得來的玩意。這南朝漢人可真奇怪,說他們不行吧,他們偏能做出這等神仙才見得到的寶貝東西。說他們行吧,他們有那麽多人,卻讓我們大金給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南朝人就是這樣,又行又不行。”
“如果南朝漢人打仗就像他們做出的東西這麽漂亮,那就太可怕了。”
“在漢朝、唐朝時,漢人打仗就很漂亮。”
“這個我聽希尹說過。眼下南朝漢人還在與我們大金為敵。我擔心這麽一直與南朝漢人打下去,會打出一些讓我們大金對付不了的厲害人物。”
“有這個可能。南朝的李綱、宗澤、張所,甚至那個康王趙構,都是些不可小看的厲害人物。”
“如此說來,我們大金是不必和南朝漢人打下去了?”
“若是大金兵馬更多些,就可以與南朝漢人打下去。可是我們大金兵馬並不多啊,而且除了女真勇士,那些契丹、漢人降卒都不行。”
“不錯,不錯。”完顏撻懶連連點頭,“如今就連我們大金皇帝,也不怎麽想和南朝漢人打下去。這從宗磐傳來的三道聖旨上就可以看出。那第一道聖旨,是賜給宗翰鐵券。第二道聖旨,是讓宗翰主持科考試,錄取漢人中的賢才,充作河北、山西等地州縣官員。第三道聖旨,是遇到宋人抵抗,必須先加以招撫,令其降順。若宋人不降,才可攻擊。”
“這三道聖旨,都對左副元帥大有好處啊。”張通古笑著說道。
完顏撻懶也笑了:“是啊。左副元帥聽了這三道聖旨,臉上都笑開了花。幸虧右副元帥病倒了,沒有親耳聽到那三道聖旨,不然,他隻怕當場都要氣瘋了。”
“右副元帥心機深沉,不至於會當場有所表現。”
“是啊。宗翰就不喜歡宗望,說宗望心地險惡。不過他的弟弟兀術可就不同了,他若親耳聽了這三道聖旨,一定會當場發瘋。”
“如今看來,皇帝也太偏向左副元帥了。當初右副元帥本想在趙氏子弟中選一人做南朝之主,可左副元帥偏偏要選那張邦昌做南朝之主。皇帝不知為什麽,竟也聽了左副元帥的主張。結果那張邦昌沒坐上幾天龍椅,就讓人轟了下去。而那做了南朝皇帝的康王,仍是趙氏子弟。從這件事上看,右副元帥雖然年輕,但他的見識卻勝過了左副元帥。”
“但如今那趙構仍然自稱大宋皇帝,並且在招兵買馬,還宣稱要收複失地,報父兄北遷的大仇。”
“這倒是件麻煩事。說不定我們大金到了秋天,又要發兵南征。”完顏撻懶皺著眉頭說道。
“當初皇帝若是聽了右副元帥的主張,就不會出現這等麻煩事了。那樣的話,我大金雖無滅宋之名,卻有滅宋之實。因為連宋國皇帝,都是為我大金所立。宋國其實已成了大金的一個藩屬之邦,而一個藩屬之邦,怎麽敢向大金收複失地呢?又怎麽敢宣稱報父兄北遷之仇呢?”
“不錯,不錯。”完顏撻懶又是連連點頭,“如此看來,宗望的主張的確與我大金更為有利。可是皇帝一向聖明,怎麽就不聽宗望的主張呢?”
“這個麽,屬下就不知道了。”張通古想了一下,說道。
“我知道。”完顏撻懶得意地笑了,“皇帝這是有了私心,不願宗望兄弟成勢啊。”
張通古眉頭微皺,默然不語。
“張先生,你怎麽不說話了?”完顏撻懶奇怪地問道。
“做臣下的,不應該私下議論君上的不是。”張通古肅然說道。
“哈哈!”完顏撻懶笑了起來,“你們漢人,就喜歡講這些臭規矩。什麽君上臣下的,皇帝他隻是我的兄弟,宗翰、宗望也隻是我的侄兒。別說背後議論,就算當著皇帝的麵,我也敢議論他的不是。”
“如今皇帝十分讚成漢人的規矩,曾下詔說——三綱五常,乃是天地間之大義,大金臣民必須遵守。”張通古仍是神情凝重地說道。
“這……”完顏撻懶愣住了,過了一會才喃喃說道,“不錯,皇帝他的確這麽說過。南朝漢人的規矩,對皇帝最有利。皇帝不論說什麽,臣下都得聽,哪怕皇帝要臣下去死,臣下也得乖乖聽從。我們大金的規矩最初可不是這樣,皇帝雖然是最尊貴的人,可遇到大事,還得和大夥兒商量著辦。不過如今皇帝行事,已是很少和大夥兒商量。他已經學會了南朝漢人的那一套,不斷地下聖旨,無論這聖旨對不對,大夥兒都得聽從。”
“皇帝是君,監軍大人是臣。所以,監軍大人今後不可議論皇帝的不是。皇帝如今十分看重監軍大人,隻要監軍大人多對皇帝恭敬一些,皇帝便會更加信任監軍大人。”張通古說道。
“唉!”完顏撻懶輕歎了一聲,“你們漢人為什麽要弄出個皇帝來?有了這皇帝,兄弟之間的情分就不見了,子侄間的情分就更別提了。從前沒有皇帝,我們完顏家族的人都是一條心,誰也不用防著誰。如今可就不一樣了,不一樣了啊。”
“如果沒有皇帝的名號,我大金也不會興盛得這麽快呀。”張通古笑道。
“自古以來,治理天下,都得有皇帝的名號。沒有皇帝,天下就亂了。”張通古說道。
“可是我聽了皇帝兩個字,心中便不舒服。不過張先生說的也不錯,如今我們大金還真離不開皇帝這個名號。唉!皇帝也太厲害了,他看重誰,誰便能得勢,哪怕那人是一個廢物呢,也不要緊。皇帝若不喜歡誰,誰就得倒黴,哪怕那人是一個大英雄,也不管用。”完顏撻懶感慨地說道。
“對於一個昏庸的皇帝來說,他看重的人大多是廢物。就像那南朝皇帝,他看重的人幾乎全都是廢物,結果把他自己都弄成了一個俘虜。但對於一個聖明的皇帝來說,他就絕不會看重無用的廢物,聖明的皇帝隻會看重有用的人。因此,要想得到聖明的皇帝看重,臣下就必須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張通古說道。
“這話有道理,如今我大金最有用的臣下是宗翰,皇帝便十分看重他。宗望也很有用,皇帝卻偏要壓製他。看來,做臣下的不僅要有用,還必須得到皇帝的歡心。”
“監軍大人便深得皇帝歡心,亦是當世英雄。”
“不行,我比不了宗翰、宗望。他們都有一股子霸道勁兒,挺能打仗的,如今宋人還在對抗我大金,皇帝離不開這些能打仗的英雄。”
“可是皇帝已經不太想和宋人打下去了。”
“這倒也是。不過,皇帝最看重的人還是宗翰。皇帝的那三道聖旨一傳下來,大夥兒就都明白了——如今在我們大金國裏,除了皇帝,便是宗翰最有權勢了。”
“但是左副元帥卻犯了一個大錯。”
“什麽大錯?”
“他不立趙氏子弟為南朝之主。”
“皇帝也不願立趙氏為南朝之主。”
“但是我大金國除非能夠真正滅亡了宋國,否則,到頭來隻怕還是要立趙氏子弟為南朝之主。”
“南朝太大,我大金勇士又太少,要真正滅了宋國,隻怕不容易。如此看來,說不定到了最後那南朝之主當真還是趙氏子弟。”
“大金國若是立趙氏子弟為南朝之主,就用不著打仗了。到那時,能打仗的人不一定是英雄,而能招撫宋國的人才是大大的英雄。”
完顏撻懶聽了,眼中頓時明亮起來。他手拈著胡須,嘴角隱隱露出了幾絲微笑,仿佛是想起了什麽得意的事情。
張通古也不再說什麽,目光在那些珠燈上來回移動,一副陶然沉醉的樣子。
“我要成為大金國的英雄,大大的英雄。”完顏撻懶忽然說道。
“監軍大人本來就是大金國大大的英雄。”張通古笑道,壓低了聲音,“屬下有一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監軍大人要想招撫宋國,必須在宋國裏有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
“對。這個自己人必須對監軍大人十分忠心,百依百順,同時又深得宋國之主的信任。”
“這個人倒難尋。”
“屬下已找到了。”
“他是誰?”
張通古更壓低了聲音,湊到完顏撻懶耳邊說了起來。
完顏撻懶聽著,連連點頭,兩眼眯成了一道細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