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首故鄉歸路難 萬裏江山知何處

戰亂之餘,燕京城的街市本來冷清了許多,但近日來卻又熱鬧起來,每天都是熙熙攘攘,擠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和車馬。客商一大半都是從大漠草原上趕來的韃靼人。金國連年征戰,馬匹損失甚多,急需補充良馬,便把擄來的大批宋人趕到街市上,賣給韃靼人,換取良馬。

清晨,一批批宋人被金國兵卒從軍營裏趕出,驅到塵土飛揚的騾馬市上。

市中搭了許多草棚,一些草棚裏圈著馬匹和少量騾子、毛驢,另一些草棚裏則關押著宋人。眾韃靼客商忙碌地在草棚中奔進奔出,隻要找到了他們看中的宋人,便會牽來馬匹交換。

宋人以青壯年婦女為多,其次為少年男女,青壯年男子較少,老人則完全沒有。眾宋人都被繩索緊緊捆著,一個個麵色青黃,神情麻木。

秦檜與妻子王氏,還有家童貴兒、婢女錦兒和眾多宋人一樣呆若木雞般站在草棚裏。

一個胡須焦黃的幹瘦軍卒拎著根馬鞭,有些著急地在草棚外踱來踱去。

太陽漸漸升起,喧鬧的騾馬市上一下子熱了許多,那黃須軍卒的額上不覺冒出了汗珠。

“日他奶奶的,別人的生意都開張了,老爺這兒卻沒人問一聲。將爺昨夜多半是喝醉了酒,竟給老爺塞來了你們這幾個鳥人。”那黃須軍卒罵著,劈頭便給了秦檜一馬鞭。

一陣劇痛刀刺般從秦檜的肩頭上傳到了心底裏,使他恍然從噩夢中醒來。

“抓錯了,你們抓錯了!”秦檜陡地大叫起來。

秦檜和眾大宋朝官被金兵押到燕京之後,便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跟著趙佶,另一部分跟著趙桓,繼續向北走去。第三部分留在燕京城中,由大金元帥府暫時看管著。

秦檜屬於第三部分,留在燕京,住在元帥府直屬的軍營中。

金兵對留在燕京城的大宋朝官,相當“優待”,每家給了一間小屋,看管也不甚嚴密。

秦檜對此又驚又喜,他驚的是,金兵如此“優待”他們,定是要他們徹底投降,做金國的漢官。他喜的是,如果繼續北上,不知會發生什麽樣的災禍。而他留在燕京城,至少性命可以得到保全。

不,我是堂堂大宋忠臣,絕不能做了金國的漢官。可是,我若不做金國的漢官,隻怕是難逃一死。秦檜待在小屋中,日夜憂愁,心中仿佛有一個死結,無法解開。

他的妻子王氏則日日哭個不停,想念著留在汴京城中的兒子,想念著娘家的親人。

秦檜愈發愁悶,愁到極處,不覺對大宋皇帝生出了刻骨的恨意——這趙氏父子,為何如此無用,空有雄兵百萬,空有萬裏江山,空有億萬百姓,卻對付不了從深山野林跑出來的一群野人。

正當他愁恨交加之時,忽有一群金國兵卒闖進門來,將他和家人捆綁起來,說是要賣給韃靼人換馬匹。

秦檜驚駭之中連聲大叫,說他乃是宋國朝官,並非尋常的宋人,眾金國兵卒一定是抓錯了人。

然而眾金國兵卒卻不由分說,一頓拳腳打下來,當時就打得他神魂出竅,再也不敢叫出一聲。

這群兵卒一定是抓錯了人,一定是抓錯了人!秦檜隻能在心中叫著,一遍又一遍叫著。

“放屁!你幾個鳥人明明是將爺賞給老爺的,怎麽會是抓錯了?日他奶奶的,你這鳥人再敢叫喚一聲,老爺我便……”那黃須兵卒正罵著,卻陡然停住了口。

一個高大肥胖、光著腦袋、隻在耳後留著幾縷長發的韃靼客商向秦檜等人走了過來。

那黃須兵卒立刻滿臉堆笑,迎著韃靼客商走過去,點頭哈腰地說道:“客官老爺,我這裏有幾頭牲口挺不錯的,您老仔細看看。”

啊,這金國兵卒竟說我是“牲口”!秦檜頭中轟的一聲,頓時兩眼發黑,幾欲栽倒在地。

肥胖的韃靼客商背著雙手,緩緩走到了秦檜麵前。

“啊——”王氏看著那韃靼客商一步步逼近,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叫。

啪!黃須兵卒立刻揮起馬鞭,在王氏頭頂上一甩。

王氏身體一顫,再也不敢叫喊,隻是以恐懼的目光向丈夫望了過去。

秦檜根本不敢與妻子的目光對視,低垂著頭,兩眼望著自己的腳尖。

“客官老爺,您看看,我這幾頭牲口多乖呀,就像那小羊兒一般。”黃須兵卒誇耀地說道。

那肥胖的韃靼客商微笑著,仔細打量著秦檜等人。

經過數十天的長途跋涉和金兵的驚嚇折磨,又加上天氣酷熱,秦檜等人都是又黃又瘦,滿麵憔悴。

“如今這些兩隻腳的牲口大多不怎麽聽話,似我這幾隻羊兒般溫順的牲口您到哪兒找去?”黃須軍卒媚笑著說道。

韃靼客商仍未說什麽,目光在王氏和錦兒身上溜來溜去。

王氏約有三十五六,錦兒看上去隻有十五六歲。二人都是相貌平平,因太瘦的緣故,眼窩深深凹了下去,顯得甚是難看。

“我說客官老爺,您都看了半天,就開個價吧。”黃須兵卒失去了耐心,著急地說道。

韃靼客商連連搖頭,用純正的漢話說道:“老兄啊,你看來不怎麽懂行,這等貨色,賣不了幾個銅錢。草原上的人,最喜歡似母狼一樣壯實的娘兒們,不喜歡瘦羊般的貨色,這等貨色到了草原上活不了幾天,純是賠錢貨。”

“這些牲口雖是有點瘦,隻是因為吃得少了。客官老爺您買回去隻需多費些草料,她們立刻就會長滿了膘。”黃須軍卒急忙說道。

“虛膘子不頂事。”韃靼客商仍是搖著頭。

“那……那你又來看什麽?”黃須軍卒的臉色頓時變了,眼中透出凶光。

“我隻看中了一個。”韃靼客商說著,伸手向錦兒一指。

“為何你偏看中了她?”見到生意仍有成交的希望,黃須軍卒的語氣一下子和緩了許多。

“看來你老兄當真是個外行。”

“不瞞客官老爺,從前我隻幫著將爺到處捉這些兩隻腳牲口。自個兒來賣,還是第一次。”

“那我就點撥點撥你吧。這等貨色,最值錢的是十五六歲的女孩兒,其次是八九歲的女孩兒,還有八九歲的男孩兒,然後是二十來歲的女人,再就是四十多歲的男人,其餘歲數的貨色,都不值錢。”

“這是什麽緣故?”

“草原上部落眾多,常有爭鬥,每年殺人無數,再加上近年風大雪大,人丁就不怎麽興旺。因而草原上的人就最看重能生孩子的女人。十五六歲的女孩兒,既能幹活,又能讓男人睡,更能生孩子,一直可生到四十多歲,因此就最值錢了。八九歲的女孩兒,也能幹活,養她幾年,又花不了多少草料,所以也就值幾個銅錢。還有那八九歲的男孩兒,一樣能幹活,且又容易**,不聽話,抽他幾頓鞭子就好了。等他長大了,差不多變得似頭牛一樣又有力氣又老實,買主們甚是滿意。二十來歲的女人,有力氣,能幹活,也能生孩子,但她們大多數原本有著丈夫孩子,對買主便不怎麽忠心,甚至會想法逃走。買主們一般不太願意要這樣的女人。四十多歲的男人能幹活,多少有點手藝,且力氣衰了不少,沒膽子反叛,缺少幫手的買主有時候也肯要這樣的男人。不過這樣的男人很快就會老去,買主占不了太大的便宜,所出的銅錢也就很有限了。對於草原上的人來說,過了五十歲的人,不論是男人、女人,都沒什麽用處,誰也不會花錢買這等無用的廢物。至於太小的男孩兒、女孩兒,因不容易養活,也沒有人要。十五六歲到三十多歲的男人最有力氣,也最能幹活,可也最不聽話,時常反叛,買主們都不敢要。當然,部落頭領們家奴眾多,不怕那些青壯男人反叛。可是那些部落頭領需要貨色的時候,就會出動人馬去搶,哪裏肯拿出銅錢來買呢?老兄啊,你手頭的貨色雖有四個,但能脫手的,也隻這丫頭一個。”韃靼客商搖頭晃腦地說道。

黃須軍卒聽了,半晌作聲不得。

“可惜這丫頭又太瘦了。不然,倒也能值一匹老馬,如今看來,她隻換得兩條馬腿了。”韃靼客商又說道。

“兩條馬腿?”黃須軍卒大感失望,“老爺我忙了一早晨,隻弄到了兩條馬腿,也太吃虧了。何況,馬有四條腿,若隻剩下兩條,那不是匹死馬嗎?”

韃靼客商笑道:“兩條馬腿也可折算成四條驢腿。這樣吧,我給你老兄一頭毛驢,你讓我帶走這丫頭,怎麽樣?”

“不行。”黃須軍卒一口回絕道,“你牽走了這丫頭,剩下的三頭牲口我又賣給誰去?我又不想發財,隻想弄匹馬。這樣吧,這丫頭值兩條馬腿,其餘三頭牲口加起來,也能值兩條馬腿吧?你牽走這四頭牲口,我牽走你一匹馬,大夥就成交了,行不行?”

“不成,不成。”韃靼客商走上前一步,指點著王氏,“你看這貨色,眼珠都黃了,奶子屁股也全沒了,還能生出孩子來?”接著他又指向貴兒,“這小子隻怕有十七八歲,正是腦後長反骨的時候,誰會要他?”最後他又指向秦檜,“這貨色雙手白淨,沒半點繭子,大約是南朝的一個官兒。這等人到了草原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天生一個白吃草料的廢物,隻有傻子才會要他。”

啊,我熟讀詩書,自幼身許聖賢之道,長成又高中進士,做了大宋朝官,哪知到頭卻受到如此屈辱。天啊天,我秦檜前世到底犯過什麽大罪,今生要受到這般折磨……秦檜悲哀而又絕望地在心中叫著。

“這……這……”黃須軍卒大急,伸手在腦門上抓了幾下,忽然問道,“客官老爺,你原本是個漢人吧?”

那韃靼客商聽了先是一愣,然後緩緩點了一下頭:“不錯,我原本是個漢人。”

“不知客官老爺高姓大名,老家又在何處?”黃須軍卒眼中一亮,忙又問道。

韃靼客商苦笑了一下:“我現在已不算是漢人了,姓名不提也罷。記得我是十一歲那年被契丹人賣到韃靼去的,當初可是受夠了罪,不過我的運氣還不錯,長大後讓主人看中了,招我做了女婿,總算是熬出頭了。至於老家,我已記不大清楚,可能是遼東靠海邊的地方吧。”

“太巧了!”黃須軍卒興奮地叫了起來,“我也是遼東海邊上的漢人,和客官老爺是鄉親啊。客官老爺,你不看僧麵看佛麵,瞧在大夥兒是鄉親的分上,就多少漲點兒價吧。”

“如此說來,那好。”韃靼客商豪爽地伸出手,拍了拍黃須軍卒的肩頭,“大夥兒都是在外混飯吃的,碰到鄉親可真不容易。這樣吧,四個貨色我全帶走,換給你一匹大青騾子,怎麽樣?”

“也罷,隻當我這回是又賭輸了銅錢。”黃須軍卒歎了口氣,“騾子就騾子,隻要比毛驢強些便行了。”

“那好,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去牽騾子過來。”韃靼客商說著,轉過身向對麵的草棚走去。

黃須軍卒惡狠狠地盯著秦檜,破口大罵:“日他奶奶的,將爺欠我兩匹馬,卻隻肯拿你這幾頭牲口抵賬。老爺本想你們這幾頭牲口雖說掉了膘,至少能換回一匹馬吧。哪知你這幾頭牲口加起來,竟然隻頂得上一頭毛驢。我日你八輩子的祖奶奶,怎麽竟生出了你這等不值錢的貨色來!”

啊,我秦檜當真就這樣被賣給了韃靼人嗎……秦檜渾身冰涼,隻覺身前忽地出現了一道黑沉沉的無底深淵,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他背後伸出,使勁把他向深淵中推去……

“日他奶奶的,天下這麽多人,怎麽偏偏讓老爺遇上了你這等不值錢的牲口!”黃須軍卒越罵越惱火,舉起馬鞭就向秦檜抽去。

馬鞭重重打在秦檜的胸上,竟打出了一條滲血的紅印。但秦檜就似死去了一般,毫無疼痛的感覺。

黃須軍卒見秦檜居然一動也不動,也沒有發出他想聽到的慘呼,心中更怒,再次高高舉起了馬鞭。

“住手!”忽地響起了一聲大喝。

黃須軍卒嚇了一跳,忙回過頭,見張通古領著十多個元帥府護衛兵卒,大步走了過來。

秦檜就似溺水之人忽地見到了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大聲叫道:“我是秦檜!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啊,果然是秦大人!”張通古大吃一驚,忙對眾護衛兵卒說道,“快快給秦大人鬆綁。”

眾護衛兵卒一擁而上,便去解綁在秦檜身上的繩索。

“你們幹什麽?這分明是我的牲口,分明是我的牲口,你們怎麽上來就搶呢?”黃須軍卒跳起來大叫道。

“啪!”張通古大步走上去,抬手便給了那黃須軍卒一個耳光,“放屁,秦大人乃是宋國朝官,隻有我大金皇帝才能處置他。你算個什麽東西,竟敢說秦大人是你的牲口。”

黃須兵卒捂著臉,倒退了幾步,不服地叫道:“這幾頭牲口,是黃將爺讓我牽來的……”

“哪一個狗屁黃將爺,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張通古不等黃須軍卒說完,便怒喝道。

“是我們隊中的黃隊官……”

“一個隊官,就敢自稱將爺嗎?”

“他定要讓……讓小人們叫他將爺。小人們不敢不叫啊。他欠小人兩匹馬,不肯還,就讓小人……小人捉這姓秦的官兒……”

“滾,快快滾了回去!告訴那姓黃的,讓他速到元帥府來領罪。”張通古咆哮著,又是狠狠一耳光打了過去。

黃須軍卒被打得兩眼金星飛迸,再也不敢還嘴,抱著腦袋便向騾馬市外逃去。

張通古轉過頭,向秦檜望去。

秦檜身上的繩索已被解開,但他卻反而無法站穩,兩腿一軟,便撲通跪倒在張通古麵前。

張通古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緩緩向秦檜走了過去。

大金左監軍府後院是一片北方極少見到的竹林,在竹林中的空地上,鋪著一方涼席,張通古和秦檜分賓主坐在上麵。

在張通古和秦檜之間擺著烏漆木案,案上放著兩個瓷盤,盤中各裝著十數塊切得薄薄的西瓜。

清風徐徐從竹林間拂過,張通古和秦檜遍體生涼,渾身說不出的舒服。

“昨日在下幾入地獄,今日仿佛身在仙境,不由得使人生出前世今生之疑啊!”秦檜感慨地說道。

“秦大人劫難已過,來日必有後福,前程未可限量啊。”張通古笑道。

秦檜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在下已淪落到了這個地步,還談什麽前程。能在這亂世之中苟全性命,已算是萬幸了。”

“秦大人自幼苦讀詩書,胸懷壯誌,怎麽會甘心就此淪落呢?”張通古問道。

“唉!”秦檜歎了一聲,“大宋已亡,在下是萬念俱灰,哪裏還有什麽壯誌呢?”

“大宋雖亡,還有大金啊。”張通古說道。

秦檜一怔,望著張通古。

張通古右手拿著一柄羽扇,輕輕搖著,滿臉都是和善的微笑。

“張大人是想勸在下做了大金臣子?”秦檜問道。

張通古點點頭。

“不,不。”秦檜搖了搖頭,“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在下生為大宋臣子,死也是大宋臣子。”

張通古點點頭:“秦大人身在北地,卻不忘故國,實是令人欽佩。隻是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若不能做出一番名震當代、聲傳後世的大事來,亦是遺憾終生啊!”

秦檜默然無語,心中道,大金已有你姓張的這等漢人臣子,我就算屈節歸降,又能做出什麽大事?

“五代之時,有位大有名望的人,叫作馮道,秦大人知道嗎?”張通古忽然問道。

秦檜又是一怔,想了一下才說道:“那馮道做過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朝大臣,官至太師。甚至契丹人入中原時,他也官居太傅,算得上是一位亂世奇人。”

“不知秦大人如何看待這位亂世奇人?”

“當年歐陽修曾議論過馮道,說此人‘可謂無廉恥矣’。在下對馮道的看法,和歐陽修一樣。”

“可是當時之人卻不這麽看,都對馮道大加稱讚,說馮道德行崇高,可比古之聖賢。”

“當時的臣子,大都和馮道一樣,毫無廉恥,對人主沒有半點忠心,今日侍奉李家皇帝,明日便可侍奉劉家皇帝,甚至做了契丹臣子,也是麵無愧色。他們既是與馮道同類,自然會對馮道大加稱頌。”秦檜激憤地說道。

“秦大人此言差矣,當時的人君都是虎狼之輩,倚仗兵強馬壯,奪得天下。此等皇帝,並非人君,而是孟子所說的殷紂,乃一‘獨夫’耳。對這等‘獨夫’,臣下有什麽必要去盡忠心?”張通古問道。

“可是……可是我大宋皇帝,並非殷紂那等‘獨夫’。”秦檜說著,聲音一下子軟弱了許多。

“哼!”張通古冷笑起來,“大宋的趙家父子,隻知寵信奸臣,自取滅亡,連殷紂那等‘獨夫’都不如。殷紂尚知道君王死社稷,自行了斷。這大宋的趙家父子,為了苟活性命,不惜以堂堂華夏皇帝之尊,拜倒在夷狄之族腳下,這才真正是毫無廉恥。此等人主,臣下值得為其盡忠嗎?”

秦檜聽了,沉默半晌後又說道:“就算我不必為大宋皇帝盡忠,也絕不能做了大金的臣子。”

“此為何故?”

“大金之主,乃是夷人,而在下是華夏子民。自孔聖人以來,讀書人最看重的,便是夷夏之別。若連讀書人都做了夷人的臣子,聖賢之道還能存於世上嗎?世上若無聖賢之道,必成鬼蜮之地,但見魍魎橫行,無複人類矣。”

“孔聖人對夷夏的分別太過執著,實不足取。”

“張大人也是讀書人,怎麽……怎麽敢非議孔聖人?”

張通古苦笑了一下:“在下生在遼國,和你們這些中原讀書人的想法並不相同。孔聖人最看重夷夏之別,可我們一出生,便是夷人的臣民。你說,我們這些遼國的讀書人,還怎麽去議論夷夏之別?”

秦檜又是默然無語,心中悲哀地想著——將來我秦氏子孫,也定是一生下來,便成了夷人的臣民。

“孔聖人看重夷夏之別,乃是認為夷狄之族不講仁孝,毫無禮儀。如果夷狄之族做了中原之主,我華夏之族的仁孝禮儀,便會**然無存。”

“難道不是這樣嗎?”

“的確不是這樣。”

“這個……”

“秦大人是進士出身,自當熟讀史書,夷狄之族入主中原之事,應是早已有之。”

“不錯。南北朝時,大漠草原上的鮮卑人便曾入主中原,建都洛陽,史稱北魏。”

“在北魏之時,我華夏之族的仁孝禮儀,是否**然無存?”

“這……”

“事實上,當時我華夏之族的仁孝禮儀並未消亡,反倒是鮮卑人放棄了他們的習俗,並且連姓氏都改成了漢姓。”

“的確如此。”

“為何如此?”

“這個……我華夏之族的仁孝禮儀,乃天地間至大之德,雖是夷狄之族,也不得不誠心歸服。”

“也不盡然如此。其實夷夏俱為人類,本無分別。其習俗所以大不相同,乃是其求生之道各異而已。夷狄之族,大多以遊牧漁獵為生,居無定所,逐水草而行。因此在夷狄之族中,特別看重年輕力壯之人,視武勇之夫為聖人。而華夏之族,卻以農耕為生,聚族定居。因此我華夏之族,便特別看重上下尊卑,視製定仁孝禮儀的周公為聖人,孔子發揚周公之禮,亦被視為聖賢。一旦夷狄之族進入中原,所屬臣民,絕大部分便是以農耕為生的漢人,若仍用其舊俗治理,必致天下大亂,反倒傷其自身。因此到了後來,夷狄之族便不得不放棄舊俗,遵行華夏之族的仁孝禮儀了。”

秦檜聽了,眼中不覺一亮:“如此說來,大金就算滅了大宋,成為中原之主,也將不得不遵行我華夏之族的仁孝禮儀?”

“大金已經在開始遵行華夏之族的仁孝禮儀。近日大金皇帝傳下了旨意——河北、山西等地的讀書漢人,可以前來燕京考試,凡考中進士者,立授官職。而考官所出之題,與大宋並無分別,無非是時論詩賦,再加上孔聖人一派的經術。”張通古笑道。

“若是這般說來,大金皇帝雖是夷狄之族,也與我中原帝王並無區別。”秦檜若有所思地說道。

“所以秦大人若是做了大金臣子,並不違背孔門大義。”張通古立刻說道。

“不,不。”秦檜痛苦地搖了搖頭,“我還是不能成為大金臣子。”

“秦大人為何如此固執?”張通古不禁皺起了眉頭。

“張大人,你是遼國漢人,難以明白我中原漢人的感受啊。大金兵卒自侵入大宋以來,一路上毀城破關,殺人如麻,視中原漢人為草芥。又擄去二帝,盡遷宗室。自古中原漢人所受的苦難和屈辱,也無今日之深重。中原漢人,不僅視大金為敵國,更視大金為不共戴天的仇人。在下身為大宋朝臣,又有著忠直的虛名,一旦屈節,必遭中原漢人痛恨,縱然勉強能為大金效力,也難成事。”

“那麽秦大人在此亂世,又何以自處呢?”

“在下已說過——能苟全性命,已是萬幸。”

“但秦大人若如此固執,恐怕連性命也難以保全。正如秦大人所言——金國人一向視漢人為草芥。秦大人是宋國朝臣,說起來有些身份,論理隻有大金皇帝能加以處置。但事實上,別說宋國朝臣,就算是宋國的皇子公主,若讓誰牽去賣了,也無人認真對待,頂多說是路途亡失或病死了。我雖救得你一次,但若再有人來拉走了你呢?並且拉走你的人不是個尋常的漢人軍卒,而是個女真貴人,那又該怎麽辦?若真是如此,就算是我,也無法再救你一次啊。”

“不,不!金國人怎麽能如此對待我……”

“金國人怎麽對待你,都不為過。因為在金國人眼中,你隻是一個被俘的兩腳牲口。”張通古打斷秦檜的話頭,冷冷說道。

秦檜臉色蒼白,渾身發顫,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通古也不再說什麽,悠然搖著羽扇。

“難道,難道我秦檜就隻剩下了向金國人屈膝投降這一條路嗎?”秦檜痛苦至極,呻吟著說道。

“那不是投降,而是通權達變,明識時務。隻有人間豪傑,才能明白這個道理。”張通古說道。

秦檜沉默不語,心中道——自古以來,凡是降臣叛賊,無不以“通權達變,明識時務”這幾個字來自欺欺人。

“剛才我為什麽說起馮道,因為馮道便是這樣‘通權達變,明識時務’的豪傑。其實我等讀書人生於世上,所求之事,便是執掌權柄,操縱天下大勢,借此做出番事業。至於這事業是用什麽辦法做成的,後人並不追究。後人隻以成敗論英雄,所謂‘成者王侯敗者寇’是也。如今大金雖是兵強馬壯,但天下並未安定。此時此刻,正是我等豪傑大顯身手之時。”張通古滿懷豪情地說道。

啊,張通古的這番話,倒是說得有理。秦檜聽了,不覺怦然心動,那種難以揮去的痛苦感覺,一下子減弱了許多。

“秦大人,這大宋天下,從何而來?”張通古一邊問著,一邊仔細觀察著秦檜的神情變化。

“大宋天下,乃是太祖皇帝從後周孤兒寡母手中奪得。”秦檜答道。

好!秦檜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便是不打算做一個大宋忠臣了。張通古心中高興,又問道,“既是如此,中原漢人又為何稱頌大宋太祖皇帝為仁德之君呢?”

“因為太祖皇帝一統中原,平息了數十年的戰亂。”

“如果秦大人能使天下太平,無複戰亂,後人是會稱頌你呢,還是會責怪你?”

“我……我能做成張大人所說的事嗎?”

“隻要秦大人肯與我同心協力,自能做出一番前無古人的大事來。”張通古肅然說道。

“還請張大人指教。”秦檜拱手向張通古行了一禮。

哈哈,這秦檜終於是向我屈服了。張通古心中大喜,卻是不露聲色,指著盤中的西瓜,緩緩說道:“此乃北地佳品,你們中原還未種植。秦大人且請先嚐美味,然後我們再好好商議一番。”

“多謝張大人。”秦檜又是行了一禮,然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西瓜,輕輕咬了一口。

頓時,一種清爽甘甜而又帶著些涼意的味道迅速傳遍了秦檜的全身,令秦檜又驚又喜,立刻便咬了第二口。

“秦大人住得久了,就會知道,我們北方其實也有著許多好東西呢。哈哈哈!”張通古到底忍不住心中的興奮,大笑起來。

“哈哈哈!”秦檜也陪著大笑起來。

大金元帥府的演兵場上,完顏兀術、完顏闍母、劉彥宗等數十金國將官騎著快馬,手揮木杖,呐喊著互相追逐,打起了近日軍中最為流行的馬球。

但見場上劃出了一塊南北百餘丈長、東西五六十丈寬的長方形之地,在南北兩端,各豎了一堵矮牆,牆中間插著一塊木板,板上挖出一個徑尺大小的圓洞。

金國眾將官分成兩隊,每隊各有十八人。一隊穿著白色單衫,一隊穿著青色單衫。眾人手中所持木杖長約三尺,前端彎曲成半月形。依照球規,打球者將球擊入木板上的圓洞,便可得到一支木籌,先得三籌者為勝。

那馬球隻有拳頭大小,以木製成,塗成鮮明的紅色,雖是十分顯眼,擊起來卻甚是不易。

最難的是,各隊所擊入的圓洞,並不相同。穿白色單衫的一隊,必須將馬球擊入球場南端木板上的圓洞,方能得到木籌。而穿青色單衫的一隊正好相反,必須將馬球擊入北端木板上的圓洞。

“哇!”身穿白色單衫的完顏兀術大吼聲裏,躍馬向前,揮杖向穿著青色單衫的完顏闍母衝去。

完顏闍母已搶到那紅色的馬球,正欲向球場北端擊去,忽見完顏兀術疾衝而來,恰好擋住擊球的線路,忙把木杖向上一挑,意欲把馬球挑到完顏兀術身後,由同伴接過去。

“呼——”那馬球果然被完顏闍母挑起,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從完顏兀術的頭頂越過。

“哈哈!”完顏闍母得意地大笑起來,他這一招,叫作“流星趕月”,難度極大,隻有打馬球的高手才能做到。

但完顏闍母隻笑出了兩聲,就再也笑不下去。

完顏兀術突然從馬鞍上立起身體,向後一仰,揮杖一勾,居然淩空把那馬球勾住了。

在疾奔的快馬上突然站起身,並往後仰去,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縱是最善騎馬的勇士,也很少使出這個動作。

可是完顏兀術卻在一場馬球遊戲中,使出了在戰場都很少有人使出的危險動作。

啪!馬球被完顏兀術勾落在地,向前一滾,又恰好滾到了完顏闍母麵前。

完顏闍母隻需一揮手,就可將馬球遠遠擊開。

但是,完顏闍母卻一踢馬肚,裝作沒能控製住坐騎的樣子,斜斜從馬球旁衝過。

完顏兀術他滿肚子怨氣正沒處可出,隻能借著打馬球瀉瀉火,我可不能與他認真計較。完顏闍母在心中想道。

“哇!”完顏兀術又是一聲大吼,縱馬躍上前去,揮杖擊向馬球。

啪!那馬球貼地掠出,正滾到劉彥宗馬前。

劉彥宗穿著白色單衫,是完顏兀術的同伴。

完顏兀術擊出一球後,立刻催馬向球場南端衝去。

身穿青衫的那一隊金國將官因為剛才大占上風,幾乎所有的人都奔向了球場北端,使南端的球場出現了大片的空白地帶,無人可以阻擋完顏兀術的衝刺。

這種情景的出現,對完顏兀術這一隊來說極為有利,若無意外出現,他們必能贏得一球。

啪!劉彥宗抓住時機,在對方上來圍搶之前,把馬球擊了出去,並躍馬橫衝,有意擋住追向完顏兀術的線路。

“呼——”那馬球劃出條直線,極其準確地落在完顏兀術馬前。

此時完顏兀術離南端木板上的圓洞隻有五六丈遠,且身後左右沒有一個對手。

如此近的距離,任何一個打馬球的高手也能輕鬆地將馬球打入圓洞。

完顏兀術打馬球的時日並不太長,但悟性極好,已足可稱為其中高手。

“嘿!”完顏兀術大喝一聲,高高舉起木杖,狠狠向下擊去。

糟了!遠處的劉彥宗一看完顏兀術的擊球動作,就知道已經到手的勝果轉眼便會丟失——近距離將馬球擊入圓洞,須用巧勁,絕不能似完顏兀術這樣蠻打硬擊。

不好!完顏兀術一出手,便明白他犯了錯誤,卻已遲了——

“呼——”受到重擊的馬球如離弦之箭,直向圓洞飛去,但最終卻沒能飛進圓洞,而是打在了圓洞邊緣的木板上。

“啪!”那馬球被高高撞起,反彈回來,落在地麵上。

幾個身穿青色單衫的金國將官斜刺裏衝至,一下子在那馬球周圍布成了一個圓陣。

劉彥宗和七八個身穿白色單衫的金國將官也衝了過來,但終究還是遲了一步,隻能望球興歎。

一個臂力強大的金國將官揮動木杖,使出全身力氣,擊向那紅色的馬球。

但見那馬球如閃電般從眾人頭頂掠過,竟飛出去四五十丈遠,落到完顏闍母麵前。完顏闍母順手一揮,已將馬球擊到了球場北端。

這時候北端有兩三個身穿青色單衫的金國將官,卻無一個身穿白色單衫的金國將官。

隻一刹那間,整個球場就發生了完全相反的變化。

“快,快衝上去!”劉彥宗焦急地大叫著,勒轉馬頭,便要向球場北端馳去。

“衝個屁!”完顏兀術卻暴怒地吼叫起來。

劉彥宗一愣,忙拉住了韁繩,不敢動身。

“混賬東西,你傳的是什麽鳥球!”完顏兀術瞪著劉彥宗,破口大罵道。

我傳的分明的是一記絕妙的好球啊。劉彥宗心中大感委屈,卻又不敢辯解。

“怎麽,你還不服嗎?”完顏兀術更怒,躍馬衝近劉彥宗,舉起手中木杖便向劉彥宗頭上打去。

啊,他這麽一杖砸下來,隻怕會砸死了我!劉彥宗驚駭至極,欲伏身躲避,又怕引起完顏兀術更大的怒火,惶急之下,手足冰涼,眼前竟是一片昏黑。

“兀術!”場邊上突地響起一聲大喝。

是誰,竟敢直呼我堂堂大金四太子的名字?完顏兀術硬生生停住手,轉過頭向場邊看去。

完顏希尹臉色如鐵,神情肅然地站在場邊。

“是……是,是右監軍啊。”完顏兀術的手臂不覺垂了下來。

“兀術,你到我這兒來一趟,我有話告訴你。”完顏希尹才說罷,立刻轉過身,向遠處走去。

“哼,擺什麽臭架子。”完顏兀術嘟噥了一句,將手中木杖拋在地上,“散夥,散夥!不玩這鳥球了。”

老天爺有眼,老天爺有眼啊!劉彥宗背上全是冷汗,望著遠去的完顏希尹,心中慶幸不已。

在大金右監軍完顏希尹的府中,有一處金國貴人很少擁有的藏書樓。

完顏兀術在兩個美貌的女奴引導下,踏著朱漆樓梯,緩步走到了樓上。

但見樓上豎滿了書架,架中放置著數也數不清的書本。

書架之下,擺著幾張烏木案幾,每一張案幾上都堆著十幾個卷軸。完顏希尹身穿素白長袍,坐在一張看上去較大的烏木案幾後,正看著卷軸上的題簽。

見到完顏兀術走上來,完顏希尹並未站起,隻是擺了擺手,示意完顏兀術坐下來。

哼,在整個大金國,除了皇帝,隻怕就是希尹敢對我這般輕視。完顏兀術不快地想著,在烏木案幾旁的涼席上坐了下來。

“宗望他好了一些嗎?”完顏希尹放下手中的卷軸,問道。

“二哥自從那天中了暑氣後,就不能站起來了,吃了許多藥,也不見效。”完顏兀術答道。

“宗望他這是勞累太過,元氣大傷,須得好好靜養。”完顏希尹說道。

“大膽!”完顏希尹往案上一拍,怒視著完顏兀術,“你居然說出這番話來,莫非是想造反了?”

“遲早有人要造反。”完顏兀術麵對著完顏希尹的直視,毫無懼色地說道。

“誰,是誰要造反?”完顏希尹厲聲問道。

完顏兀術卻不回答,隻是在鼻孔裏哼了一聲。

唉,兀術和宗望他們早已長大了,早已不是當初我教導的那幾個頑童。在他們眼裏,已容不下我這個老頭子了。完顏希尹有些悲哀地在心中想。

“老叔您別生氣,我這是心中憋悶,就隨口亂說。您大人大量,可別放在心上。”完顏兀術的語氣忽地柔和下來,心中道,二哥一向敬重希尹,見了我對希尹無禮,便十分生氣。如果他知道我今日又對希尹無禮,一定會不高興,隻怕身體更難好轉。唉!看在二哥的分上,我就對希尹客氣一點吧。

完顏希尹聽了,大感意外,笑道:“老叔是看著你們兄弟長大的。當初為了教你們學漢文,說漢話,可受了你們幾個淘氣鬼不少的閑氣。如今你們都長大了,也都有了出息,老叔我高興都高興不過來,哪會生你的氣呢?你呢,有話也別悶在心裏,想說就說,就算說錯了什麽,老叔也不會怪你。”

哼,你這老家夥是想套我的話呢,我才不會上當。完顏兀術心中說道,搖了搖頭:“我心裏憋悶,是因為二哥的病總不見好,並非有什麽話要說。”

“唉!”完顏希尹歎了一聲,“我就知道,你不肯對我說心裏話。這幾年,你們兄弟和老叔可是疏遠了許多啊。”

“是老叔太忙了,顧不上我們兄弟。”完顏兀術說道,心中怒氣又生——從前是太祖皇帝在位,你完顏希尹當然會親近我們兄弟。如今的皇帝不喜歡我們兄弟,你完顏希尹自然也就疏遠了我們兄弟。

“我的確是太忙了。如今我大金兵馬擴充了十數倍,所占的地方也大了十數倍。皇帝讓我籌措糧草,輸送軍械,還讓我監管各處稅賦,並安置我女真人各處居住,所有這些事情,一樣也不能耽誤。別說我與你們兄弟見麵的工夫少了,就連這許多漢人的書本,我也沒有工夫去翻看。”完顏希尹遺憾地說道。

完顏兀術抬頭看了看身邊的書架,不屑地說道:“這些漢人的書本吃不得,穿不得,有什麽用?”

“兀術啊,你可不能看輕了這些書本。漢人治理天下,靠的就是這些書本。當初宋國的太祖皇帝趙匡胤曾經問宰相趙普——如何才能治理好天下?趙普說——有半部《論語》就夠了。這《論語》是什麽?就是孔聖人留下來的一本書。”

“哼,宋人有了那孔聖人的《論語》又怎麽樣,還不是被我大金滅了。”

“這……”

“這是因為那五個朝代的開國皇帝,都是隻知馬上征戰卻目不識丁的魯莽武夫。他們以為僅僅靠著手中的長弓大刀,便能治理天下,因此都看不起讀書人,也不重視書本。”

“老叔給我們講過南朝故事,說那宋人的開國皇帝趙匡胤也是一個魯莽武夫。”

“趙匡胤是個武夫,這不錯。但他並不魯莽,他很看重讀書人,也很看重書本。”

“我們是女真人,不是南朝漢人,用不上南朝的什麽鳥書。”

“但是我們卻占了南朝漢人的土地,還要做南朝漢人的主人。”

“對呀,我們女真人既然是主人,那麽南朝漢人就得依我們女真人的規矩行事。在我們女真人的規矩裏,可沒什麽鳥書。”完顏兀術傲然說道。

“依照我們女真人的規矩,就得把那些漢人全部當成奴隸,讓他們上山獵鹿,下河捕魚。這樣行嗎?”完顏希尹問道,嘴角透出一絲冷笑。

“這個……”完顏兀術想了半天,也無法回答。

“你也看見了,這南朝漢人多得似螞蟻一樣,靠著獵鹿捕魚,根本養活不了他們。如果這些南朝漢人活不下去,就會造反。南朝漢人這麽多,若是全都起來造反,我們女真人拚死流血打下的基業隻怕很難保住。因此,我們要做南朝漢人的主人,就得先明白這南朝漢人是怎麽一個活法,然後才能把那些南朝漢人治理得服服帖帖。而要明白南朝漢人的活法,並且把他們治理好,我們女真人就離不開南朝漢人的書本。”完顏希尹肅然說道。

完顏兀術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仍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卻並未再說什麽。

“其實隻要我們允許漢人依照他們的活法活下去,就會有許多漢人做我們大金的忠臣,就像那劉彥宗一樣。”完顏希尹又說道。

完顏兀術仍是默不作聲,心中道——那劉彥宗隻是貪圖我大金賞給他的官職,未必是對我大金有什麽忠心。

“皇帝很看重劉彥宗,你二哥也很看重劉彥宗,並且升劉彥宗做了‘知樞密院事’。這個官職,依漢人的規矩,就是宰相了。不管你如何看輕漢人,也不能不承認漢人裏邊有些人很有本事,很有見識。我們大金敬重劉彥宗,就會使許多有本事、有見識的漢人來投奔大金,這個道理你明白嗎?”完顏希尹問道。

“我明白。”完顏兀術勉強答道。

“你既然明白,為何對那劉彥宗毫無敬重之意?別的漢人若見劉彥宗做了宰相,還被你如此輕視,豈不是都寒了心?”完顏希尹的聲音一下子嚴厲起來。

“你能知錯,不愧是直性漢子。”完顏希尹滿意地笑了笑,又說道,“元帥府欲召集各路將官,議論掃**宋人殘餘之事。到時你四太子可不能不來啊。”

“我來不了。”完顏兀術立刻拒絕道。

“你為何來不了?”完顏希尹問道。

完顏兀術並不回答,又是從鼻孔裏哼了一聲。

“唉!”完顏希尹歎了一聲,“我知道,你對宗翰不服氣,認為皇帝偏向宗翰。如今你二哥病了,元帥府就是宗翰一個人主事了。因此,你就不願到元帥府議事。”

“皇帝就是偏心。”完顏兀術本來打定了主意——什麽也不說,但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這你就錯了。”完顏希尹連連搖頭,“皇帝並非偏向宗翰,隻是在表示對宗翰特別敬重而已。”

“皇帝為什麽偏偏要對宗翰特別敬重?”

“我問你,宗翰是不是皇帝的嫡親侄子?”

“不是。宗翰的爺爺,和我們的爺爺是兄弟,到他爹那一輩,已和皇帝隔了一層。到了宗翰這兒,與皇帝又隔了一層。”

“但你和宗望,卻是皇帝的嫡親侄子。你們的父親太祖皇帝和當今皇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當今皇帝看待你們,就似看待親生兒子一樣。可是宗翰就不同,皇帝和宗翰隔了兩層,絕不會把宗翰看成他的親生兒子。兀術,我已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你總該明白了吧?”

“我不明白。”

“唉!你怎麽能不明白呢?這就好比一個做父親的,請了外人和他的兒子一起去打獵,結果到了晚上,那外人和兒子扛了許多獵物回來。你說說,在這個時候,做父親的是應該特別敬重自己的兒子呢,還是應該特別敬重那個外人?”

“當然應該特別尊重那個外人。”

“你這不是明白了嘛。”完顏希尹笑了起來。

完顏兀術默不作聲,心中道,皇帝絕不會把我們兄弟看成親生兒子,也絕不會把宗翰看成外人。

“其實我們完顏氏都是一個祖宗傳下來的,都是一家人,何必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呢?我知道,你們和宗翰之間鬧了些不痛快,可那已經過去了啊。我們女真好漢都是直性漢子,從不記隔夜之仇。宗翰其實也挺佩服你們兄弟,常在軍中說——太祖皇帝的兒子,個個都是英雄,不愧是我大金的龍子龍孫。你二哥病了,宗翰也十分關切,常讓我代他去探望。今日我就去看了你二哥——可惜他睡著了,我不便驚動他,回來路過演兵場,正好遇上你亂發脾氣。”完顏希尹說道。

完顏兀術勉強笑了一下,拱了拱手:“多謝老叔,回去後我定當向二哥轉告老叔的美意。”

“也應當轉告宗翰的美意。”完顏希尹笑道。

“唉!”完顏希尹又是歎了一口氣,搖搖頭,抬起手,拿起一個卷軸,緩緩在案幾上展開。

這老家夥在幹什麽?完顏兀術好奇心大起,不由得向案幾上望了過去。

“啊!”完顏兀術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完顏希尹展開的,是一幅寬約二尺的長卷山水畫。那畫上天藍水碧,山青樹綠,色彩極是濃麗。更難得的,是那長卷畫得異常精致,不論是懸崖峭壁、叢樹竹林,還是寺觀莊院茅舍瓦屋,橋亭舟楫,都被細筆精心勾勒出來,就連水紋,也是一筆筆描繪出來的。其景色優美,令人幾疑身在仙境之中。長卷很快就將案幾鋪滿。完顏希尹隻好將卷首卷起,一邊卷一邊繼續鋪開,而那長卷就似無窮無盡一般,總也卷不完。

“這是一個叫作王希孟的南朝漢人畫的,喚作《千裏江山圖》。據說王希孟畫這幅畫時隻有十八歲,是在南朝那位道君皇帝趙佶的指導下畫完的。這幅畫完成之日,也就是那王希孟耗盡心血、一命歸天之時。可惜呀,真是可惜。”完顏希尹感慨地說道。

完顏兀術耳中已聽不到什麽聲音,他恍恍然似已成了仙人,正踏在高高的雲端上,俯視著一條寬闊的大江。兩岸錦繡般的山嶺倒映在清碧的江水中,隨著波濤的搖動,幻出夢一般的迷離彩光。

“世上真有這麽大,這麽清澈的一條江嗎?世上真有這麽好看的山嶺嗎?”完顏兀術喃喃問道。

“這條江,是世上最大的一條江,南朝漢人叫作長江……”

“我知道了。”完顏兀術不等完顏希尹說完,便叫了起來,“大夥兒都說,南朝漢人的錢財都是從長江南岸運來的。那長江南岸有一座蘇州城,還有一座杭州城,似天堂一般繁華富麗。那兩座城的鋪路磚,都是用黃金做成的。還有那城裏的女子,也個個似仙女一樣美麗。”

“不錯,宋國的財富,一大半來自江南。”完顏希尹笑了笑,“至於說那蘇州、杭州連鋪路磚都是黃金做成的,未免誇大其詞。可是宋國的江南,的確水美、山美,且又繁華富足。許多宋人見了這幅畫,都對我說,那江南比這畫上畫的還要更加好看。”

“我們大金一定要占了這江南!”完顏兀術激動地叫道。

“可是我們長城以北的先輩好漢,不論曾經多麽強大,也沒能占了江南。”完顏希尹說道。

“但我們女真好漢定能做出超過先輩的事業來。”完顏兀術大聲說道。

“好,有誌氣!”完顏希尹先是讚了一句,然後問道,“我們女真好漢又憑什麽能超過先輩呢?”

“我們女真好漢有天下無敵的鐵甲騎兵。”

“就這個嗎?”

“這個還不夠嗎?”

“不夠,遠遠不夠。”

“憑人和。”

“人和?”

“對,人和!南朝漢人的兵書上寫著要想戰勝敵人,必須天時、地利、人和齊備。但天時不如地利,而地利又不如人和。所以,人和才是最重要的。有了人和,便可戰無不勝。”

完顏兀術聽了,心中劇震,默然無語。

“人和是什麽?人和就是我們所有的女真好漢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隻有這樣,我們女真好漢才能真正做到天下無敵,也才能做出一番遠遠超過先輩的事業。”完顏希尹神情凝重地說道。

“老叔,你不用再說了。元帥府無論什麽時候議事,我都會去的。宗翰的美意,我也會轉告二哥。”完顏兀術肅然說道。

“好,好!”完顏希尹頓時激動起來,滿臉放出紅光。

完顏兀術兩眼緊盯著案幾上的那幅《千裏江山圖》,心中不停地叫著——我女真好漢一定要占了江南,一定要占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