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完顏兄弟議國政 嶽飛抗命欲北行
天上堆滿灰雲,雖然遮住了酷烈的陽光,卻將潮濕悶熱牢牢捂在了燕京城裏。
病況一日重比一日的完顏宗望無法待在屋舍之內,被眾人抬到了一處三麵臨水的涼閣中。
完顏兀術十分焦急,幾乎把燕京城中稍有名氣的醫者都尋來了,趕羊一般趕進了涼閣。
完顏宗望躺在一張竹榻上,麵色蠟黃,眼窩深陷。
十數個身穿漢人服飾的醫者圍著竹榻半跪在地,個個麵帶驚恐之色,一會望望竹榻上的完顏宗望,一會又互相望望,想說什麽,又不敢說出,胸前背上都流滿了冷汗。
完顏兀術雙手叉腰,站在竹榻旁,眼中透出無法掩飾的焦慮之情。
“罷了。都走吧,走吧。”完顏宗望忽然抬起手揮了一揮。
眾醫者如臨大赦,慌忙站起身,一邊拱手行禮,一邊倒行著退了出去。“來人啊!”完顏兀術喝了一聲。
十餘個全副武裝的侍衛應聲走進了涼閣。
“把那群來給元帥看病的豬羊統統殺了!”完顏兀術麵色猙獰地叫道。
眾侍衛齊聲答應,往閣外大步走去。
“且慢!”完顏宗望低喝了一聲。
眾侍衛立刻停下了腳步。
“饒了那些人吧。”完顏宗望說道。
完顏兀術看著滿臉病容的兄長,隻得揮了揮手:“也罷,且饒過了那群無用的豬羊。”
眾侍衛答應一聲,退到了殿外。
“在我大金國中,若論忠勇善戰,無人能與四弟相比。隻是四弟太過好殺,日後恐怕有礙大事。”完顏宗望說道。
“我大金國能有今日,不都是在拚殺中得來的麽?不殺,怎麽能壓服那麽多遼狗?不殺,怎麽能壓服那些數也數不清的漢人豬羊?”完顏兀術不服地說道。
“四弟,你殺服了漢人嗎?”完顏宗望問道。
完顏兀術默然無語,他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大名府城下的情景。
他多次南征,被守城的宋軍殺得大敗的經曆隻有大名府城下的那一次。
“當初,我大金受遼人欺壓太甚,不殺不足以自保,不殺不足以立威。但現在我大金已是天下之主,要治理萬邦,開創古今未有之大業,僅僅靠一個殺字,不行,不行啊。”完顏宗望說道。
“依二哥之見,不靠殺字,如何能壓服那幫漢人豬羊?”完顏兀術問道。
“漢人有句很有道理的言語,叫作‘失人心者失天下,得人心者得天下’。我大金要想永據中原之地,成為中原的主人,就必須收服中原人之心。”完顏宗望道。
“怎樣才能收服中原人之心?”完顏兀術問。心中道,二哥的許多想法,和希尹那老家夥差不多。看來我今後也得在這上麵多留心一些,免得希尹他們總說我隻知硬拚硬殺,是一個莽夫。
“第一,不要輕易改變中原人的禮儀製度。中原人的禮儀製度維係了數千餘年,總有它的合適之處。我女真人製度太過簡略,欲統治萬邦,難免力所不及,當須借用中原禮儀的合適之處。第二,中原人以農耕為業,與我女真人大不相同,以女真人直接治理中原人,恐難實行,最好以中原人來治理中原。第三,趙氏皇族尚未失盡人心,南朝之地,隻可徐徐圖之,不可操之太急。我大金疲憊之時,不妨與其和談,待其內亂生時,再尋機進攻。這三條,乃我近日苦思所得,我大金若能實行,當可永為中原之主矣。”完顏宗望說道。
“二哥身患重疾,尚為國操勞,實是大金……實是大金忠臣。方今大金兵多將廣,國勢如日初升,要不了多久,便可成為中原之主。二哥不必……不必為國事太過操勞,且放心養病吧。”完顏兀術語帶哽咽地說道。
“唉!我……我難以放心啊。”完顏宗望歎道。
“二哥是……是對皇帝不放心?”完顏兀術問道。
完顏宗望點點頭,不自覺地向左右看了看,見閣中已無他人,這才說道:“希尹告訴過我,大宋今日如此,除了我大金兵威所加之外,亦是天帝震怒,給大宋降下的懲罰。”
“天帝為何要懲罰大宋?”完顏兀術問。
“據說當初大宋得天下時,是趙匡胤、趙匡義、趙匡美三兄弟合力所謀。當時三兄弟約定依次承襲皇帝大位,最後傳位於趙匡胤的兒子。但當趙匡胤去世、匡義繼位後,卻不依定約,把匡美和趙匡胤的兒子陷害致死,讓他自己的兒子趙恒做了皇帝。匡義違約背誓,上天難容,因此給他的後代子孫降下了懲罰。”完顏宗望道。
“原來如此。”完顏兀術聽了,心中不覺大震。
大金立國之初,完顏阿骨打、完顏吳乞買、完顏杲三兄弟也曾和族人約定——三兄弟依次承襲皇帝大位,最後傳位給完顏阿骨打的嫡子。
當大金太祖皇帝完顏阿骨打去世後,完顏吳乞買順利登上了皇帝大位,並拜完顏杲為都元帥,總領大金兵馬,其地位僅次於皇帝。眾族人都以為,大金皇位的承襲將不會出現任何意外,一切都會以約定進行。
但意外卻接連出現。
太祖皇帝的嫡子完顏宗峻在天會二年(公元1124年)忽然去世,使太祖皇帝一係的承襲之人變得不明確起來。在太祖皇帝的眾多兒子中,長子完顏宗幹、次子完顏宗望、三子完顏宗輔、四子完顏兀術都是十分出色,但他們又都不是太祖皇帝的嫡子。緊接著,都元帥完顏杲也染上惡疾,眼看活不了多久。
這些意外的發生,已使完顏氏族人私下裏議論紛紛——如果完顏杲不幸去世,皇帝將指定誰為他的承襲之人?
“如今皇帝十分看重他的兒子宗磐,什麽事情都讓宗磐插手,如此長久下去,勢必使宗磐坐大。將來的皇帝大位,就有可能從我們太祖皇帝一係轉入到宗磐手中。”完顏宗望壓低聲音說道。
“那宗磐若敢謀篡大位,我第一個便饒不了他。”完顏兀術恨恨地說道。
“若等他到了篡位的地步,就遲了……”
“那我們……我們該怎麽辦?”
“我們絕不能讓皇帝違背約定。如果皇帝違誓背約,必遭天罰,將給我們女真人帶來大災。所以,我們不僅是在維護太祖一係的承襲之位,也是在維護我們女真人的千秋大業。這個道理,我們一定要讓皇帝和眾族人明白。”
“對,我們回到都城,就召來眾族人,說……”
“不。這些道理,不能由我們兄弟說,我們兄弟一說,就顯得有私心了。”
“那麽由誰來說?”
“由希尹來說。在我們大金國,不論是皇帝,還是眾族人,都很相信希尹的話。”
“這個……希尹他會說嗎?”
“前些天,希尹來看我,與我說起過這件事,我將心中的擔憂告訴了他。而他也答應了——一定會提醒皇帝和眾族人——我大金絕不能似宋人那樣違約背誓。”
“太好了。希尹他,他果然是我們大金國的聖人。這幾年,希尹他和宗翰滾到一堆去了,我……我都恨死他了。看來,我是恨錯他了。”完顏兀術又是興奮又是懊悔地說著。
完顏宗望笑了笑:“希尹近些年,的確和宗翰更接近。因為宗翰和希尹一樣,都很喜歡南朝漢人的東西?”
“我就看不慣他們這個樣子。”
“南朝漢人的確有很多好東西,連四弟也喜歡上了。”
“什麽,我也會喜歡南朝漢人的東西?”
“是啊。”
“二哥說錯了……”
“沒錯。我問你,你是不是很喜歡打馬球?”
“不錯。難道這馬球也是南朝漢人的東西。”
“馬球在大唐之時十分興盛,宋人在最初也很喜歡打馬球,並且將馬球傳到了遼國。隻不過後來宋人更喜歡用腳踢球,這馬球就打得少了。”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馬球是遼人的東西呢。”完顏兀術喃喃說著。
“希尹雖說更接近宗翰,但他畢竟是我大金最有名望的人,四弟千萬不可因此疏遠了他。”完顏宗望說道。
完顏兀術點點頭:“二哥的話,我一定記在心裏。”
“還有宗翰,你也不要輕易和他作對。當初太祖皇帝在世,我們兄弟每逢征戰之時便衝鋒在前,立了許多功勞。宗翰也想立功,卻很少有出征的機會,因此便對我們兄弟看不順眼。不過,宗翰也的確有些本領,如今又屢立戰功,在族人中威望甚高,而且他又握有兵權,勢力已不可小覷。”
“哼,宗翰能立功,是因為皇帝太過偏心。這次滅宋,我們兄弟的功勞,一點也不比宗翰小,可皇帝偏說宗翰功勞第一。”
“皇帝是故意如此,想讓我們和宗翰水火不容。這樣,宗翰將來就有可能擁立宗磐。”
“宗翰若敢如此,就是造反,我立刻與他拚了!”完顏兀術瞪圓了眼珠,怒聲說道。
“如果我們與宗翰火並,就是上了皇帝的當了。何況不論怎麽說,宗翰也是我們的兄弟,我們完顏氏的兄弟,怎麽能自相殘殺?”
“可是宗翰他……他……”
“隻要我們牢牢握住兵權,又無過錯。宗翰他就算有心扶持宗磐,又能找到什麽借口呢?何況宗翰自視極高,也未必看得上宗磐。”
“是啊,宗磐近日的所作所為,已讓宗翰很不高興。”
“哦,這是怎麽回事?”
“皇帝打算把我們捉來的趙氏男子押到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去,給田十五頃,命其耕種自食。對於趙佶、趙桓父子皇帝也算客氣,把趙佶封為昏德公,趙桓封為重昏侯,還賞了他們幾頭牛馬。至於趙氏女子,則全都送往都城洗衣院裏,讓她們為我大金皇族洗衣。皇帝還下了一道聖旨,說趙氏男女俱是我大金皇族的奴隸,由宗磐看管。非經宗磐準許,任何人不得支用趙氏男女。”
“宗磐身為我大金皇子,可謂至尊至貴,如何將看管趙氏男女這等細務,也攬在自己身上?”
“哼!宗磐外表上假裝正經,骨子裏卻十分貪心。他看管趙氏男女是假,欲借此多賺些金銀是真。趙氏女子中,姿色佳者甚多。前日宗翰之子真珠為了得到趙佶之女,便送了宗磐黃金五千兩,方才如願。宗翰知道這件事後,打了兒子一頓,並給皇帝上了道奏章,狠狠告了宗磐一狀。”
“應該告他。大金能得天下,就在於我們完顏氏子弟能夠不貪財色,奮勇血戰,深得族人敬服。今日宗磐如此,和那些遼狗宋豬,又有什麽分別?”完顏宗望怒道。
“宗翰在這件事上,做得還像個樣子。再加上希尹又勸說了我一番,因此前日元帥府召眾將議論南征之事,我便去了。”
“啊,元帥府在議論南征之事麽?是怎麽議論的,四弟快說說?”
“也沒有議論什麽。”完顏兀術說著,心中大為後悔——二哥他身染重病,實在不能操心征戰之事。我已告誡自己好幾次了,絕不能對二哥提到元帥府議論南征的事情。怎麽這會一不留神,就說出來了呢?
“四弟,你告訴我,大夥兒到底是怎麽議論的?”完顏宗望說著,眼中透出懇求之意。
“這……”完顏兀術猶疑了一下,還是說了起來——趙構“自立”為宋國皇帝,使金國的“滅宋”壯舉大為減色,令金國上上下下都感顏麵無光,急欲南征,一舉生擒趙構。但正當暑熱之時,金國鐵騎又無法出動。金國眾將帥隻得暫且忍下心中的怒氣,打算到了秋涼之時,便立刻發兵南征。
完顏宗翰主張——大兵集中於西路,自山西入河南,先攻下洛陽、襄陽一帶,然後分出兩支人馬,一支人馬入陝西,占據關中,一支人馬進攻淮北,切斷趙構的後路。
完顏兀術卻主張——大兵集中於東路,自河北直入山東,然後以輕騎占據淮北,一樣可以切斷趙構的後路。如此,趙構必然向西逃去,金軍乘勝追擊,橫掃洛陽、襄陽,並可順勢攻進陝西。
元帥府眾將大都讚同完顏宗翰的主張。但讚成完顏兀術主張的人,卻也不少。
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完顏撻懶等人商議一番後,決定將兩種主張都上奏皇帝,由皇帝做出最後的決斷。
“皇帝一定會偏向宗翰,讓我們大金兵馬集中到山西去。如此一來,河北定是吃緊。到時候宗翰就會借此說我們兄弟不能安定邊境,甚至會讓皇帝責怪我們兄弟。”完顏兀術恨恨地說道。
完顏宗望聽了,眉頭緊皺,一時默然無語。
大金元帥府早已議定——山西境內,由完顏宗翰駐守。而河北境內,則由完顏宗望駐守。對於大金來說,此時的河北、山西正是最緊要的邊境地帶,必須確保安定。
“二哥,你也不必擔心,我們河北之地比山西更為要緊,大夥都明白這個道理。皇帝就算讓大夥到山西去,大夥也未必會聽從。”完顏兀術說道。
“可是皇帝的聖旨,我們又怎麽能不聽從呢?”完顏宗望憂慮地說道。
“我……我親自到都城去麵見皇帝,說宗翰出的是個餿主意。我大金兵馬,不應集中一路,至少應當分為兩路。”
“不。你去說,不太好。嗯,希尹和撻懶完全讚同宗翰的主張嗎?”
“他們隻說大夥的主張都有道理。”
“這就好。你多拜見希尹和撻懶,最好能說動他們,讓他們去告訴皇帝——大軍不應集中於一路。”
“這……希尹、撻懶會……會聽我的話嗎?”
“希尹雖然親近宗翰,但他畢竟是大有見識的人,隻要你說的有道理,他一定會聽的。撻懶呢,平日好像有些糊塗,沒什麽見識,可他其實也是個有主意的人,也聽得進有道理的話。”
“如果他們不聽我的呢?”
“那我們也不能違背皇帝的聖旨。記著,我們兄弟不論在什麽時候,也不能讓皇帝抓住了錯處。”
“可這河北之地……”
“四弟,我且問你。這河北之地,可有宋人作亂。”
“河北作亂的宋人,大都聚在大名府一帶,也有許多烏合之眾集中在五馬山寨裏。據說那五馬山寨裏有一個從我們手中逃脫的南朝親王,也不知是真是假。”
“唉!當初皇帝要是聽了我的主張,立趙氏子弟為南朝之主,河北就不會有這麽多宋人作亂。宗翰定要立張邦昌為主,可那個張邦昌有什麽用?我大金兵馬一退,他就拱手投降了趙構。”完顏宗望歎道。
完顏兀術聽了,卻是默然無語——他在內心深處,並不讚成兄長立趙氏子弟為南朝之主的想法。
“四弟,你可趁皇帝的聖旨還沒下來,速調兵馬,平定河北叛亂的宋人。”完顏宗望說道。
“可是大金騎卒懼怕炎熱……”
“不用出動我們大金騎卒,讓劉彥宗統領漢軍出擊便可。”
“這,這沒有我們大金騎卒壓陣,劉彥宗行嗎?”
“我們給他一個機會,試試他們漢軍單獨打仗的本領。如果他們行,日後南征就讓他們當先鋒。四弟,這一點你也要記著——用漢人去殺漢人,對我們女真人來說,最為有利。”
“二哥的話,我會牢牢記著。”
“劉彥宗若能平定叛亂的宋人,當然更好。就算他不能平定那些叛亂的宋人,也至少會殺傷許多叛亂的宋人。這樣,將來就算我們大金兵馬都集中到西邊去了,那些叛亂的宋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二哥說得有理,我這就去召見劉彥宗。”
“你快去吧。”
“可二哥你……”
“我不是好好的嗎?軍機大事要緊,你快去吧。”
“好。我……我就去了。”完顏兀術依依不舍地望了兄長幾眼,緩緩向水閣外退去。
兀術,兀術!完顏宗望幾次欲呼出口來,又強忍住了。
我已經是無用的病人了,不可誤了大金的軍國之事,不可!完顏宗望在心中說著。
完顏兀術的身影漸漸消失。完顏宗望的眼中,忽地湧出一片淚花。
寂靜的水閣中隱隱似有涼風吹過,完顏宗望隻覺頭痛欲裂,心中異常難受。
啪!啪!完顏宗望抬起手,在竹榻上拍了兩下。
幾個手捧樂器、穿著漢人服飾的盛裝樂女從屏風轉出,走到了竹榻前。
“唱,唱一個南朝的歌兒,南朝皇帝作的歌兒。”完顏宗望說道。他十分喜歡聽樂女唱“南朝歌曲”,但他的這種喜歡,很少會在完顏兀術等人麵前表現出來。
他隻有在一人獨處之時,才會招來樂女歌唱。
樂女們彈著琴瑟,吹著簫笛,緩緩而歌——
宮梅粉淡,岸柳金勻,皇州乍慶春回。鳳闕端門,棚山彩建蓬萊。沈沈洞天向晚,寶輿還、花滿鈞台。輕煙裏,算誰將金蓮,陸地齊開。
觸處笙歌鼎沸,香韉趁,雕輪隱隱輕雷。萬家簾幕,千步錦繡相挨。銀蟾皓月如晝,共乘歡、爭忍歸來。疏鍾斷,聽行歌、猶在禁街。
樂女唱著、唱著,雙眼不覺潮濕起來。
這是一首調寄《聲聲慢》的歌詞,為大宋皇帝趙佶所作。
在詞中,趙佶以華麗的詞語描述了汴京城中元宵燈會的盛況,盡現大宋都城昔日的繁華熱鬧,使人聞聽,仿佛身臨其境一般。
樂女們都是來自汴京城中,如今歌聲依舊,而昔日的一切,卻俱是煙消雲散。就連那作詞的皇帝,也成了俘虜,流落在蠻荒的北國草野中。
樂女們心中酸痛,竭力強忍著,不使眼中的淚水流下來。
身為奴隸,歌故國之詞而流淚,會激怒主人,惹來殺身大禍。
樂女們不知道,竹榻上的主人已經什麽也看不見了。
完顏宗望似跌進了無窮無盡的黑暗中,身體不斷地下沉,下沉……
陡然,完顏宗望眼前紅光大熾,但見鋪天蓋地的無頭鬼魂搖晃著血淋淋的身軀,從四麵八方向他猛撲過來……
“啊——”完顏宗望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慘叫,就如同他在戰場上常聽到的慘叫一樣。
暮雲沉沉,秋風陣陣,一隊大雁排成人字陣形,從天空上飛過。
大宋衛州境內的大道上,數千宋軍列成戰陣隊形,急速向南行進。
嶽飛率領數百騎卒,行馳在軍陣的最前麵。在他的身後,緊跟著姚敬和手舉大旗的嶽倫、嶽保。
眾人俱是沉默不語。空曠的原野上,寂寞地回響著清脆的馬蹄聲,清脆的腳步聲。
天色愈來愈暗,那一塊塊灰色的暮雲就似是一塊塊巨石,沉重地壓在嶽飛的心頭上。
嶽飛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報國壯舉竟是如此迅速地被大宋朝廷擊碎——嶽飛初至大名府時,河北的形勢對大宋極為有利,不僅是各處義兵群起抗金,就連許多已投降金人的宋軍,也紛紛反戈一擊。而金人懼怕炎熱,一時又無法集中兵力鎮壓,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河北宋軍的聲勢越來越大。
十數日間,大名府城內城外已是集中了二十餘萬兵馬。張所興奮至極,日日與王彥、嶽飛等人商議攻敵方略,並派信使飛奏皇帝,請求皇帝發下親征詔書,主動向金兵進攻。
與此同時,五馬山寨的義兵也日益增多,信王趙榛亦是不斷派出使者趕往朝廷,請求朝廷給予名號,以安定部眾。
趙構無法對信王視而不見,隻得給了信王趙榛一個“河外兵馬都元帥”的虛銜。
但黃潛善和汪伯彥卻對信王的真偽發生了興趣,把信王的使者強行扣留,宣稱朝廷隻有證實了信王是真,才能承認五馬山寨的兵馬是義兵。否則,那集中在五馬山寨的兵馬,就是應該受到朝廷征討的“賊人”。
趙構對黃、汪二人的舉動,既不表示讚同,也不表示反對。
李綱堅決反對黃、汪二人的舉動,卻無法見到皇帝,也就無法阻止黃、汪二人的舉動。
此時,皇帝的後宮出了一件天大的喜事——潘氏生下了一位皇子,趙構正忙於在後宮賞賜侍奉潘氏有功的太監和宮女。
母以子貴,潘氏也一躍成了“賢妃”,在後宮的地位最為尊貴。
五馬山寨的義兵久久得不到朝廷的承認,人心漸散,許多頭領都在失望中領兵投往他處。
同樣,張所的請求也一次次被朝廷拒絕。趙構不僅不願下親征詔書,也不準張所向金兵進攻。
李綱眼見朝廷大權被黃潛善、汪伯彥二人控製,無法實現他的抗敵之策,憤而上表辭職,言辭十分激烈。
趙構心中很不高興,但還是溫言挽留了一番。
李綱暫時留在了朝廷,而河北的形勢,卻發生了不利於大宋的變化,使李綱憂心如焚——劉彥宗率領數萬遼國漢人為主力的精兵,冒著炎熱,突然向五馬山寨發動了攻擊。
五馬山寨眾頭領措手不及,倉促應戰,連吃敗仗。
駐守大名府的張所和駐守汴京的宗澤飛奏朝廷,請求立即發兵增援五馬山寨,卻得不到朝廷的任何回答。
孤立無援的五馬山寨終於被金兵攻破,信王趙榛在亂軍中失去蹤跡,下落不明。
看到金兵發動了攻擊,而宋軍偏又按兵不動,李綱等人忍無可忍,連上奏章,痛斥執掌兵權的黃潛善、汪伯彥,並請求皇帝將黃、汪二人趕出朝廷。
但皇帝趙構接到奏章之後,卻做出了令無數人感到震驚的決定——大宋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八月二十日,高宗皇帝趙構下旨,以“狂誕剛愎”的罪名,罷去李綱,安置鄂州(今湖北武昌),命地方官嚴加看管。
應天府中軍民聞之,俱是激憤不已,自動聚於行宮門前,請求皇帝複任李綱為相。
進士歐陽徹、太學生陳東跪於宮門前,上書言道——
李綱不可罷!
黃、汪二賊不可用!
“南巡”不可行!
趙構見書大怒,竟下旨以“聚眾脅逼皇帝”的罪名,將歐陽徹、陳東斬首示眾。黃潛善、汪伯彥趁勢派出禦營司親軍,將宮門前聚集的軍民強行驅散,捕殺為首者數十人。應天府頓時籠罩在一片悲觀失望的氣氛中,許多堅持抗敵的朝臣紛紛辭去官職,退隱山林。
李綱一去,朝中大權盡落於黃潛善、汪伯彥手中。二人對李綱恨之入骨,凡是李綱建議實行的主張,千方百計加以廢棄。
河北招撫使司的設立,是李綱全力促成的結果,黃、汪二人視為眼中之釘,必欲除之而後快。
李綱罷相後沒過幾天,朝廷便下旨正式廢去河北招撫使司,同時又以“縱容匪類,濫行封賞”的罪名罷免了張所的官職,將張所遠遠流配到蠻荒的嶺南之地。
對於手握重兵的汴京留守宗澤,黃、汪二人一時不敢下手,卻將宗澤阻止皇帝南行的奏折加以扣留,並故意斷絕對汴京的糧草接濟。
張所被流配,招撫使司被廢,王彥、嶽飛等人無法在大名府中立足,隻得另尋駐兵之地。
在決定尋找駐兵之地的方向時,王彥、嶽飛發生了衝突。
王彥主張向南,盡量接近汴京,在黃河與太行山之間尋找一塊有利地形,進可攻,退可守,遇到危急之時,還可迅速渡河進入汴京。如此,方能保全招撫使司留下的人馬。
嶽飛主張向北,與汴京保持相當的距離,吸引金兵的注意力,使金兵無法集中力量攻擊汴京。既然大名府無法安身,那麽就向更北進軍,在真定府、中山府、河間府三處重鎮中選擇一處駐守,成為抗擊金兵南下最直接的堡壘。
王彥認為嶽飛的主張太過危險,堅決不同意。
眾將領也都主張向南,認為須先求自保,然後才談得上與金兵決戰。
王彥官居都統製,為軍中主將,其進軍方略又得眾人讚同,嶽飛隻得聽令隨同眾人南下。
對於嶽飛的勇敢,王彥十分欣賞,令其率領騎兵當先而行,充作先鋒大將。
嶽飛一路行著,眼前總是晃動著張所的麵容。
張所臨行前,召集眾將,殷切叮囑道——大宋之根本,在於中原。欲保中原,河北必固。望諸君努力軍事,切勿失去河北之地!
唉!張大人哪裏知道,他一手創立的招撫使司兵馬正在向南行進,眼看就要離開河北之地了。嶽飛心中充滿了愧意。
暮色中,漸漸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城牆。
嶽飛知道,眼前便是衛州所屬的新鄉縣城,也就是王彥心中的最佳駐兵之地。
新鄉城東南有黃河天塹,西北有太行高山,易守難攻,且離汴京不過百餘裏,地勢極好。
根據事先獲得的情報,新鄉城中隻駐有千餘金國的漢軍步卒。
金國的漢軍步卒戰力甚差,人數又隻有千餘,王彥認為能夠輕易地攻下來。但嶽飛卻不敢大意,他輕輕一帶韁繩,使坐騎行馳的速度緩慢下來,然後仔細向城牆望去。
暮色沉重,城牆**起了一層青霧,使嶽飛什麽也看不清楚。
“傅慶、傅選!”嶽飛叫道。
“末將在!”嶽飛身後馳來兩位身材魁壯的騎士同聲答應道。
嶽飛這一將軍卒俱為騎卒,宋軍中騎卒向來很少,嶽飛這一將騎卒滿額時應在一千五百人左右,但實際上卻不滿四百,無法編成五個部,隻轄有三部,分為左、中、右。嶽飛拜舅父姚敬為左部將,傅慶、傅選為中部將、右部將。
傅慶、傅選是族兄弟,年齡都在二十四五歲上下。二人本是衛州傅家莊的窯工,因天生神力,又學有武功,既能使槍弄棒,又能開弓射箭,便被衛州城的大戶人家請去做了護院頭領。
金兵南下時,衛州城的大戶人家四散而逃,傅慶、傅選二人也流落到了大名府一帶,成為一支義兵隊伍中的小頭領。後來二人得知張所“廣招河北好漢”,就都投到招撫使司軍中。因二人在戰亂中學了一身馬上功夫,便被張所撥到嶽飛名下。
“二位將軍各帶一隊騎卒,且去城下探探道路。”嶽飛命道。
他對傅慶、傅選二人的武功和平日表現出的勇敢十分欣賞,也對二人格外倚重,視為他的左膀右臂。
“得令!”傅慶、傅選二將答應一聲,圈馬向後隊馳去,欲挑選騎卒向前探路。
嗵!嗵!嗵……忽然鼓聲大作,城牆下陡地湧出了無數金兵,一層層猶似密林一般,人數超過了萬人,且在步卒之間,又有千餘金國鐵甲騎卒。
嶽飛吃了一驚,卻並不慌張,迅速將所率的騎卒一字展開,搶先射出羽箭。
金兵正欲發動猛攻,就被宋軍一陣亂箭射得連連後退,隊形無法展開。
王彥趁此機會急速指揮眾將擺好陣勢,騎卒居中,步卒分列左右。
金兵見無法展開突襲,也隻得擺開陣勢,準備與宋兵硬拚下去。
“金兵定是事先知道我軍欲攻新鄉縣城,在此布下了埋伏。”王彥對眾將說道。他已從旗號上認出,眼前的金兵是劉彥宗統領的漢軍。在金國的漢軍步卒中,以劉彥宗所部的戰力最強,因為劉彥宗所統領的漢軍俱是來自遼國,對大宋的感情不甚深厚,與宋軍對壘時,士氣很少受到影響。
唉!都怪壓陣的女真人太過性急,提前擊鼓,壞了我的計謀。劉彥宗懊惱地想,命部下紮穩陣形,向宋軍開弓射箭。
完顏兀術雖然接受了完顏宗望的主張,命劉彥宗單獨領兵攻擊宋軍,但還是有些不放心,派了些能夠忍耐炎熱的女真勇士充作壓陣官,對劉彥宗嚴加監視。
隨著天氣漸漸轉涼,劉彥宗軍中的女真勇士也越來越多。劉彥宗對此十分不滿,但總的來說,他仍是十分興奮。畢竟,他可以單獨領兵作戰,真正成了大金國信任的大將了。
在為大金國順利地平定了五馬山寨的“叛亂”後,劉彥宗便將王彥這支軍隊視為他“平定河北”的最大障礙,暗中派出探馬盯牢了王彥,通過對王彥行軍路線的分析,劉彥宗確定王彥意圖攻占新鄉縣城,便秘密率軍繞道日夜兼行,埋伏於新鄉城下,準備給予王彥突然而沉重的打擊,以求一戰全勝。
不料宋軍才逼近城下,在金軍中壓陣的女真人便搶先擊鼓發動了攻擊。
有這些女真人在軍中,我隻怕無法完成“平定河北”的重任。劉彥宗有些悲哀地在心中想著。
在降金的漢人將軍中,劉彥宗治軍最是嚴厲,部下不論是誰,隻要犯了軍法,立刻會被處以重刑。但是對軍中那些狂傲的女真人,劉彥宗卻是毫無辦法。不論那些女真人犯了多少次軍法,劉彥宗也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什麽也沒有看到,什麽也沒有聽到。
“我軍遠道而來,兵疲不利久戰。都統製大人當遣一大將,直搗敵軍腹心,衝亂敵軍陣勢,然後全軍壓上,與敵速戰。”嶽飛拍馬馳近王彥,拱手說道。
“此計甚妙。”王彥大喜,轉頭望著眾將,“哪一位英雄敢去衝陣?”
眾將看著對麵的敵軍陣勢,俱是默默無語。
來敵若非是金國漢軍步卒中的劉彥宗部,若非是有著千餘鐵甲騎卒,眾將或許早就請戰而出了。
但來敵偏偏是金國漢軍步卒中戰力最強的劉彥宗部,又偏偏有著千餘凶悍的鐵甲騎卒,眾將覺得沒有把握衝動敵陣,誰也不願請戰。
“屬下願意出戰衝陣!”嶽飛高聲道。
“嶽將軍須得小心。”王彥叮囑一句,下令擂鼓助威。
頓時,宋軍中所有的戰鼓都被擂響,有若千百個巨雷一齊炸響,驚天動地。
如雷的鼓聲中,嶽飛領著姚敬、傅慶、傅選和數十勇壯騎卒旋風般衝向敵陣。
唰!唰!唰……金兵射出的羽箭飛蝗一樣撲向嶽飛等人。
嶽飛車輪般舞動長槍,將射來的羽箭盡數掃落。
姚敬、傅慶、傅選亦是揮動長矛,打落射來的羽箭。
但嶽飛身後的勇壯騎士卻接連數人被羽箭射中,在慘呼聲中摔下了馬背。
兩軍對陣,相隔隻一箭之地,嶽飛等人刹那間便已衝進了金兵大陣。
“殺!”嶽飛大喝聲中,直向金兵主將劉彥宗衝過去。
啊!宋軍中竟有如此勇猛的戰將嗎?劉彥宗大驚失色,不敢與嶽飛交手,撥馬便逃。
“哇呀呀!”一個壓陣的女真勇士揮動狼牙大棒,躍馬向嶽飛衝來。
呼——嶽飛手中長槍劃出一道耀目的白光,直向那女真勇士的咽喉刺去。
“啊!”那女真勇士尚未判斷出敵人攻擊的方位,便覺喉頭一涼,慘呼聲裏,撲通栽下了馬背。
“是嶽南蠻,是嶽南蠻!”幾個曾經跟隨完顏兀術進攻大名府的女真勇士一下子認出了最可怕的敵人,驚呼起來。
眾女真勇士聽到來將是打敗過四太子的嶽飛,個個臉色大變,勇氣頓失,不僅不敢上前,反而爭先向後逃去。
見到女真勇士後退,眾漢軍步卒更加不肯上前迎敵,前隊向後逃去,而後隊卻不自覺地向前衝來,隊形頓時亂成一團,使大陣出現了一道十餘丈寬的缺口。
姚敬、傅慶、傅選三員猛將趁勢向敵陣中心撲去,手中三杆長矛猶如三條出水蛟龍,翻江倒海般左刺右挑,所到之處,血肉橫飛,鬼哭狼嚎聲響成一片。
“攔住敵將,攔住敵將!”劉彥宗邊逃邊對護衛親兵們大叫著,心中叫苦不迭——今日我真是撞見鬼了,偏偏遇上了這個最可怕的嶽飛。
眾護衛親兵蜂擁上前,十餘支長矛同時刺向嶽飛。
啪啪啪……嶽飛奮起神力,將長槍橫擺掃去,一下子掃飛了敵人手中的七八支長矛。
但仍有兩三支長矛刺在嶽飛身上,或中在肩頭,或中在腿上,雖非致命之傷,卻也痛徹心扉。
嶽飛顧不得身上的傷痛,猛踢馬腹,緊緊追著劉彥宗。他要一舉擒殺敵軍主將,使敵軍不戰自潰。
劉彥宗所騎乃是千裏良馬,身邊又有成百的護衛親兵,嶽飛一時無法追上劉彥宗。
戰陣之上,兵卒的行動完全受主將大旗的指揮,大旗進,則一齊前進,大旗退,則一齊後退。
嶽飛見難以擒殺劉彥宗,立刻一撥馬頭,直向劉彥宗的掌旗官衝過去。
劉彥宗的護衛親兵忙著保護主將,掌旗官身邊隻有四五個騎卒。
“殺——”嶽飛厲喝聲中,長槍連刺而出。將掌旗官及其左右騎卒刺落馬下,伸手奪過金兵的主將大旗,奮起平生之力,向天空上拋去。
對陣而戰的宋、金兩軍兵卒幾乎都看見了那麵主將大旗在半空中翻滾著摔到了地麵上。
金軍卻是驚駭不已,恐慌中陣形變得大亂。
“殺啊!”王彥趁勢揮軍猛攻。
金軍大潰,強悍的鐵甲騎卒在四處奔逃的步卒衝擊下無法堅持戰鬥,隻得隨著步卒敗逃而去。
宋軍大獲全勝,追出十數裏地,方才收拾著戰利品,列隊進入新鄉縣城中。
此時天已全黑,宋軍燃起火把,照得新鄉縣城亮如白晝一般。
新鄉縣衙的正堂上,燈火輝煌。王彥與眾將席地而坐,每人麵前的矮桌上都放著美酒一壇,熟羊肉一大塊。
王彥抱著酒壇咕嚕嚕大喝了幾口,仰天大笑道:“痛快,痛快,今日殺得金狗屁滾尿流,大出了胸中的鳥氣。”
“今日大勝,嶽將軍功勞第一!”一個滿臉大胡子的將軍高聲說道。
“不錯,大夥都該敬嶽將軍一壇!”王彥邊說邊向著嶽飛高高舉起酒壇。
眾人紛紛舉起酒壇,向嶽飛行著敬酒之禮。
“謝都統製大人!謝眾位將軍!”嶽飛抱拳還禮,懇切地說道,“在下有肺腑之言,願告知都統製大人和眾位將軍。”
“嶽將軍請講。”王彥說道。
“張大人臨行之時,反複叮囑我們——欲保中原,河北必固。河北之地,若無大宋駐守的重鎮,金虜必將**中原。我軍應趁此大勝之際,迅速北上,占據真定、中山、河間三鎮中的一鎮,然後號召河北義士,擴充兵馬,與汴京互為呼應,使金虜不敢妄動。”嶽飛大聲說道。
王彥麵帶不悅之色道:“此時已至秋涼時節,金兵勢必大舉南下,我們孤軍北上,豈不是羊入虎口一般。兵法雲‘欲先勝敵,必圖自保’。我們這支人馬乃張大人一手創立,倘若不幸潰散,大夥兒又怎麽對得起張大人的知遇之恩?”
嶽飛道:“張大人創立我們這支人馬,意在保衛河北。如若河北失去,張大人必將遺恨終生!”
王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這支人馬隻要保得住,就會大有作為。”
嶽飛道:“隻有占據河北重鎮,我們這支人馬才能……”
“嶽將軍!”王彥大聲打斷了嶽飛的話頭,“軍中之事,本都統製已有決斷,你不必多言!”
王彥的話中,已透出了怒意——對於嶽飛,王彥雖是十分欣賞,卻也隱隱含有嫉妒之意。
王彥出身農家,是河內(今河南沁陽)人,臂力甚強,通曉弓馬之技,且又精通文墨,喜讀兵書。王彥成年後不甘終老田壟之間,投入西北兵中,成為西北兵主帥之一種師道部下的一名軍官,在與西夏國的戰鬥中屢立軍功,名聲大震。種師道去世後,所屬西北兵四處潰散。王彥本已回到家鄉,但在金兵圍攻汴京時,又立刻投入軍中,並輾轉來到河北,最終歸入河北招撫使司旗下。在進入招撫使司後不久,王彥便以其勇敢和謀略深得張所信任,對他連加提升,直做到都統製,成為一軍主帥。
“如果嶽飛先我來到招撫使司,這都統製一職,隻怕為他占據了。”王彥常在心中不自覺地想著。
“嶽飛不敢忘張大人叮囑,願率所部人馬北進!”嶽飛拱手說道。
“本都統製不許!”王彥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都統製大人一定不許,在下願棄了軍職,以義兵的名義北進!”嶽飛說道。
“什麽,你願棄了軍職!”王彥大出意外,驚疑地問道。
“屬下願為北進棄了軍職!”嶽飛堅定地回答道。
都統製大人已占了新鄉城,必無進取之心。我如果不能斷然離開此城,過不了多久,就會隨大軍退到黃河之南。嶽飛想著,心中隻覺沉甸甸的——他並不願輕易棄了軍職。
王彥瞪著嶽飛,心中怒火上衝,猛地舉起酒壇,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酒壇被摔得粉碎,破片酒水直濺到了眾將的矮桌上。
眾將大驚失色,麵麵相覷。
“來人!”王彥大喝了一聲。
十多個魁壯的都統製親兵兵卒應聲奔到了正堂上。
“把嶽飛這廝拖出去,立刻砍了!”王彥吼聲如雷,震得屋頂都在嗡嗡作響。
眾兵卒立刻一擁而上,扭住了嶽飛的胳膊。
“都統製大人,屬下身犯何罪?”嶽飛大呼道。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你倚仗軍功,藐視主帥,不從軍令,敢稱無罪麽!”王彥厲喝道。
“主帥之令於國不利,屬下應有進言之責。”嶽飛大聲道。
“你竟敢誣我於國不利!可惱,可惱!”王彥咆哮著,瞪著眾卒,“快,快把這廝拖下去砍了!”
眾兵卒推著嶽飛便向正堂外走去。
眾將慌忙上前跪下,齊聲為嶽飛求情。
此時若真殺了嶽飛,必使眾將寒心,於我名望大有損傷。王彥想著,揮手又讓軍卒將嶽飛推回到正堂上。
“嶽飛,你不從軍令,本當處斬。念眾將求情,且饒了你這一次。隻是你今日所立軍功,不當論賞,以抵罪過。”王彥厲聲說道。
眾兵卒鬆開嶽飛,退至堂下。
“謝眾位將軍!”嶽飛拱手對眾將深施一禮,然後望著王彥,倔強地說道,“都統製大人的不殺之恩,屬下不敢忘。但招撫使大人的叮囑,屬下更不敢忘!”
王彥目光如刀般逼向嶽飛:“如此說來,你還是要北進?”
嶽飛迎著王彥的目光,毫無懼色:“屬下願北進!”
也罷,這嶽飛既不能為我所用,留之何益?王彥想著,點了點頭:“好吧,本都統製答應你了。”
“謝都統製大人!”嶽飛躬身施禮。
“嶽飛,本都統製雖不治罪於你。可你這等藐視主帥的行徑,本都統製仍當上報朝廷。”王彥冷冷說道。
“能領兵北進,屬下心願已足。其餘一切,任由都統製大人處置。”嶽飛說道。
啊,若是如此,我能夠指揮北進的兵卒,豈不隻剩下了百餘人?嶽飛怔住了。
“我軍須堅守新鄉,所需甚多。因此一應軍中器械,你亦不能帶走。”王彥又說道。
都統製如此,豈不是要將我置於死地?嶽飛的心中不覺一陣陣發冷。
深秋時節,太行山中的小道上落滿紅葉,不時隨風揚起,飄過陡峭的崖壁。
嶽飛、姚敬伏在崖壁上的野草叢中,俯視著崖下的小道。在二人身後,還伏著嶽倫、嶽保等數十兵卒。
小道兩旁生滿低矮的野樹,風吹過,響起一片沙沙聲,就似細雨紛紛落下。
“金狗一定會來嗎?”姚敬看著空無一人的小道,眼中滿是疑惑。
“他們一定會來的。如今我們離真定府大約隻有五六十裏地,幾乎已到了金虜的腹地,金虜決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在此立足。”嶽飛低聲說道。他的眼中布滿血絲,透出難以掩飾的疲憊之態。
嶽飛率領姚敬、傅慶、傅選三員部將和百餘騎卒離開王彥後,立即北上,插向金人控製的河北腹地。
隻是此時此刻河北的情形,已和嶽飛預料的情形大不一樣。
嶽飛本以為河北之地仍有許多義軍,他隻要全力向北挺進,一定會得到眾多抗金豪傑的響應,立刻能得到數萬人馬。
但在五馬山寨被金兵攻破、河北招撫使司被朝廷廢除的情勢下,許多義兵已經渡過黃河,投奔鎮守汴京的宗澤去了,河北幾乎已沒有大隊的義軍。
不過嶽飛仍然得到了許多小股義軍的響應,這些小股義軍人數不多,每股較多者也隻兩三百人,少者僅十餘人。因為他們人數很少,並未引起金兵注意,而他們也不敢輕易去攻擊金兵,這才得以留在河北。嶽飛成為招撫使司將領的時日雖不太長,卻已名聲大震。那些小股義軍聞聽嶽飛來到,無不歡欣鼓舞,爭相投奔,使嶽飛在十餘日內,部眾便擴充至三千餘人。
這三千餘人離嶽飛想象的數萬人馬差了很多,卻已引起了金兵的恐慌。
劉彥宗迅速調集了數萬精兵,分為北、南、東三路向嶽飛圍攻過來。嶽飛不願與敵硬拚,隻得向西退進太行山中。
金兵跟在嶽飛後麵,也向山中逼來,卻又逼得不太緊,總是隔著三四十裏地,步步為營。
金兵如此,定有什麽計謀。嶽飛當機立斷,選了一處險要地形,布下埋伏,然後做出大隊人馬已經退走的假象,引誘金兵追擊。
嶽飛告訴眾將——一定要抓住敵人的將官,以便他能了解到敵人到底在玩弄什麽花招。
不料嶽飛的埋伏已布下了兩個多時辰,金兵卻仍未追至。
眼看紅日漸漸落在了山嶺後麵,小道上升起了一重重暗紫色的暮靄。
“唉!”姚敬抬起頭,望著天上的大雁,不覺低歎了一聲。
“五舅,你又想家……”嶽飛剛說出半句,就覺失言,忙停下了話頭。
“往年今日,正是秋收忙完,一家人盤算著來年日子的時候。可是如今也不知家裏怎麽樣了。”姚敬眼圈紅紅地說道。
嶽飛默然不語,他的眼前,恍然出現了母親蒼老的麵容,妻兒依依惜別的情景……
“飛兒,你也在想家吧?”姚敬問道。
嶽飛點了點頭,心中道,我其實比五舅幸運多了。我還有親人可想,而五舅的家中,已隻剩下了三舅一個親人……
“雷兒已過周歲了?”姚敬又說道。
“是啊,雷兒過了周歲,就知道叫爹了。可雷兒還不知道他爹是個什麽樣子呢!”嶽飛勉強笑了一下說道。
“飛兒,不是我說你,是你太……”姚敬猶疑了片刻,還是說了下去,“是你太固執了。如果你和都統製他們在一起,此刻離家鄉就很近了,就可以隨時回家看看。”
“但是金虜也離家鄉更近了。”
“這……”
“五舅,我們出來投軍,是為了什麽?”
“殺金狗。”
“為什麽要殺金虜?”
“我……我要報仇!”
“是啊,金虜殺了我們的親人,我們一定要報仇!但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讓金虜再次南侵,再次傷害我們的親人。如果河北腹地有我大宋一支強大的兵馬,金虜就絕不敢輕易南侵。”
“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可是大夥兒都在往南退啊,隻有我們向北邊來了,這不是成了……成了……”
“成了孤軍之勢,容易受到金虜的圍攻。”
“對。我們一支孤軍,怎麽能與金虜硬拚呢?”
“我不相信,河北的眾多豪傑,就甘願家鄉落於金虜手中。隻要我們能堅持住,必有許多義軍返回河北。到了那時,我們就不是孤軍了。”
“可是眼下……”姚敬說著,又猶疑起來。
“眼下怎麽啦?是不是大夥兒有些怨言?”嶽飛忙問道。
“如今我們手下的兵卒一大半是河北人,倒也沒什麽怨言。隻是將官裏邊,有些人常說些怪話,埋怨飛兒隻顧貪功,把大夥兒領到死地來了。”姚敬說道。
“河北是我們大宋的土地。我們大宋的官軍,絕不會在河北陷入死地。”嶽飛堅定地說著,心中想,看來我應該多和將官們談談,讓他們能夠更加明白挺進河北的道理。
“嗯,這天都快黑了,金狗怎麽還沒有來?”姚敬發覺山崖下已是昏茫茫一片,忙問道。
看來我當真是估計錯了。天色已到這個時候,金虜是絕不會來的。可是,這金虜又為什麽不來呢?嶽飛心中隻覺沉甸甸的,似堵著什麽。他站起身,揮了揮手:“撤了埋伏,讓大夥兒都出來吧。”
傅慶領著千餘兵卒,從小道左邊的矮樹林中走了出來。同時,傅選也領著千餘兵卒從右邊的矮樹林中走了出來。
“就地紮營,埋鍋造飯。”嶽飛命令道。
嶽倫、嶽保等人大聲將嶽飛的命令重複了一遍。
“五舅,你且領一隊兵卒到前麵山頭上守著。”嶽飛說道。
“怎麽,你還擔心金狗來偷營?”姚敬問道。
“金狗竟然不肯追來,其中必定有著什麽古怪,我們須得多加防備。”嶽飛說道。
姚敬點點頭,走下山崖,領著一隊兵卒,向東邊一座高大的山頭爬去。
眾兵卒紛紛散開,尋找著適合“埋鍋造飯”的地點。
傅慶、傅選等十數軍官,則是走到了山崖頂上。
“嶽大哥,你今日可是害苦了我啊——剛才那林子裏有好肥的一窩兔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溜了。要是在平日,我非要捉住它們下酒不可。今日我怕驚動了金狗,蹲在林子裏一動也不敢動,哪知蹲到這會,連那金狗的一根毛也沒見著。”傅慶大聲說道。他看上去十分興奮,毫無埋伏落空的失望之意。
傅選聞言,立刻狠狠瞪了族兄一眼。
傅慶卻裝作什麽也沒有看到,兩眼卻緊盯著嶽飛。
嶽飛神情尷尬,笑了一下:“今日有勞各位了。”
“我等都是些隻知道玩命的粗漢,勞累一點有什麽要緊?隻是嶽大哥文武雙全,又會布陣,又會埋伏,分明是堂堂大元帥的樣子,哪知卻空算計了一場,豈不是白費了那麽多心思,倒是真的有勞了,有勞了啊。哈哈哈!”傅慶說著,大笑起來。
有幾個將官聽了傅慶的話,跟著笑了起來。他們都知道,嶽飛一向看重傅慶,從不在傅慶麵前擺出主將的架子。而傅慶在嶽飛麵前也甚是隨意,常常會在嶽飛麵前說出些聽上去不怎麽中聽的“玩笑話”。嶽飛聽了那些話,也都是一笑置之,從不怪罪。但是大部分將官聽了傅慶此時的話,卻都和傅選一樣流露出不滿來。
此時此刻,傅慶說出這樣的話來,已不僅僅是一般的“玩笑”了,而是帶有明顯的諷刺之意。身為下屬將官,卻對主將的指揮加以嘲諷,已算是犯了軍法,嶽飛若是因此認真追究下來,就可以對傅慶加以嚴厲的處罰。
然而嶽飛卻似沒有聽出傅慶言語中的嘲諷之意,對眾軍官拱了拱手,帶著歉意說道:“今日埋伏落空,的確是嶽某算計錯了。”
眾軍官聽了,大感意外,不覺互相看了看。
大宋將官若是做錯了什麽事情,絕不會在部下麵前承認,總能找出一些理由來推脫,實在推脫不了,就會將責任推到部下頭上。
“你憑什麽說金狗一定會追過來呢?”傅慶不服地問道。
“金狗有三四萬人馬,是我們的十倍,必然十分輕視我們。而在我們後邊的這些金狗又以步卒為多,在山中行軍甚是方便。隻不過他們人數雖多,但山中卻不似平原,難以展開兵馬合圍。因此金狗必定會趁我們剛入山中,還不熟悉路徑,迅速追上來,與我們決戰。”
“可是金兵並沒有追來呀。”
“這種情形不合常理,其中定有什麽緣故。”傅選說著,轉過頭望向嶽飛,“嶽大哥,我有一個主張,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夥兒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麽話不能講呢。”嶽飛笑道。
“金狗不來,我們就打過去,打他一個冷不防。”傅選說道。
“這倒是一個好主意。”嶽飛聽著,頓時興奮起來。
“金狗定是以為我們會急著擺脫追兵,絕不會回過頭反攻。今夜有月光,天又不太冷,我們下半夜出發,到天快亮時,正好可以趕到金狗的營寨。”傅選又說道。
“不錯,不錯。”嶽飛連連點點頭,心中讚道——傅選不僅在戰陣上十分勇猛,是員衝鋒陷陣的虎將,且又甚有謀略,實是難得的大將之才。
“妙計,妙計!”傅慶也大聲稱讚起來,“天快亮時,正是金狗們睡得最死的時候,他們隻怕連褲子還沒穿上,就讓我們砍了腦袋。”
“大夥兒且請坐下,好好商議一下。我也有許多心裏話,想在這裏對大夥兒仔細說說。”嶽飛笑道,心想趁大夥兒高興了,我得講講大宋官軍應該挺進河北的道理。